第37章 稳中向前的一步
第二日洛城殿门口,百官正在有序进入。
灯笼在黑沉的夜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模糊光晕,依稀映照出不远处缓缓行来的圣驾仪仗。
官员们列队站定,皇帝自侧门而入,出现在轩陛之上。
伴随着宦官示意肃静的静鞭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格外喜气洋洋中气十足的大喊。
【好久不见!!大家!我想死你们啦!!!】
肃静的殿内突兀得响起数道咳嗽声,几位性格保守的臣子身形微晃,站在靠前位置的贺知章更是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状。
萧青梧不满地撇了眼持鞭的宦官,心中嘀咕:【轻点啊,这个点都没睡醒呢,你这一声能把人吓死。】
“……”
她看了看已经七老八十的贺知章,还好还好,好端端地站着呢,虽然看起来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但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没被鞭声吓出什么好歹。
轩陛之上,一阵沉默后,李隆基才抬手示意:“开始吧。”
参拜的流程在一种微妙的古怪氛围中展开。
萧青梧昨晚看了一夜的各种穿越宝典,此刻仍沉浸在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亢奋中,丝毫没有困意。
她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阶下群臣,几天不见,竟是感觉分外亲切,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开始了评头论足满嘴跑火车。
【张九龄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难道是官场得意的原因吗?】
【裴耀卿真的很像古装权谋剧里主角的父亲,干练沉稳,又有气势,嗯嗯,还有气质。】
【天呐!王维!哦王维!你这该死的魅力,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你让旁边的人还活不活了?!】
“……”
旁边的谏议大夫吴兢气得瞬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怒气值全满。
他怎么了?他长得怎么了??没有王维英俊还不能活了是吧???
【啧,太子怎么又板着脸,好像除了除夕夜跳舞那阵,就没见他有过高兴的时候。】
【唔……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皇帝看他不顺眼,铡刀已经悬在头顶了,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觉到,唉……我要是有这么个爹我也得疯。】
【还好我没有,嘻嘻~】
【虽说太子真的很笨,但跟李亨一比……笨就笨吧,至少没有李亨那么无耻。看到李亨就不爽,能不能把他赶出去啊!】
【狗皇帝你睁眼看看吧!你在杀太子的时候,能不能把李亨也一起带走啊!他为了借兵平叛任由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啊!】
除了一个不知情的小官还在禀奏,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殿外天色依然深沉,檐下灯笼里的残烛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内众人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那烛火一般,仿佛随时都要彻底熄灭在这令人窒息的惊悸中。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
犁地……?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不像刀剑般寒光凛冽,反而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缓慢地浸透每个人的想象。
那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更屈辱、更彻底的践踏。
异族的铁蹄踏过东都的街巷,锋镐犁开祖宗的宗庙,铁蹄之下,洛水染赤,宫阙蒙尘。
盛世的繁华被碾碎成泥,天朝的尊严被踩进尘土。
此时还没改名为李亨的李浚面色惨白,五脏俱焚,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却被身旁的大皇子李琮死死扶住。
张九龄只觉得眼前黑影重重,耳内一片嗡鸣,若非数十年修持的定力,此刻早已晕厥在地。
阶下群臣皆垂首屏息,连那仍在禀奏的小官也察觉气氛有异,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终讷讷止住。
萧青梧浑然不觉自己一大早就投下了一颗核弹,仍在兴致勃勃地与9527探讨。
【李亨要不是还有灵武即位这么个高光点,不知道得被骂成什么样吧?不过仔细研究一下,就算他在狗皇帝跑了的情况下出来主持大局,更多的也还是为了皇位吧,否则怎么可能默许回纥军队在洛阳烧杀抢掠呢?】
9527为她分析道:【回纥借兵这件事的确充分暴露出统治者的无耻,但客观的说,在中央军崩溃、兵力分散指挥不一、内部不稳等种种高压环境下,短期内依靠自身力量收复两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向回纥借兵成了可落地执行的唯一选择。】
【更重要的是,时间上拖不起,迅速收复长安对于凝聚人心、证明自身的合法性至关重要,因此,回纥借兵是一条捷径,也是所有糟糕的选项里相对最好的一个。当然,这条路的后果是极其沉重的,它不仅让洛阳百姓付出了血的代价,也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使得藩镇在后来的争斗中也常常依例行事,进一步瓦解了中央的权威。】
【虽然无耻这个词稍显绝对化,从伦理和道义的角度来看,这么说是正确的。但考虑当时的极端处境,李亨面临的是救政权还是保百姓的两难,而非单纯的善恶选择。不过从选择上来看,您说他更多为了皇位,而不是天下百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萧青梧一听,原来还有这种深层原因在,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其实要不是没有选择,哪个皇帝能默许这种事呢……唉,算了,李亨虽然是个没有能力的废物,但是在回纥借兵这件事上……不知道说什么,嗯,源头还是在狗皇帝身上。】
9527继续冷静说道:【安史之乱固然有更深远的社会经济结构原因,将一场巨大动乱的源头归咎于一个人,似乎也有些绝对,但在安史之乱这个案例中,这个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李隆基对这场浩劫的发生负有最主要的责任。】
【然而也必须得说一句,后世史学家对安史之乱形成的原因一直争论不休,从来没有个统一的定论。在初步了解历史的时候,我们可以简单概括为外重内轻和统治者的堕落这两点,但真实的原因往往十分复杂,甚至身处其中的人,可能都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李隆基神情僵硬、机械地抬了抬手,示意朝会继续,宰相们便也僵着脸出来主持。
在萧青梧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袖袍下的手在不停颤抖。
他强行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那是对不堪未来的羞耻与暴怒。
愧疚吗?似乎应该要有的,但是没有发生的事,他又要愧疚什么?
他迟滞的目光如生了锈的轴承般,缓缓扫过下方或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或僵如木偶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的群臣。
尽管真相早已不是秘密,但每次被如此直白地揭开,依旧像是在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啪嗒——!”
是玉笏坠地的清脆声响,一位老臣面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萧青梧痛批了下不人道的上班时间和七十多岁了还不能退休的制度,为顶着高龄还要这么早上班的老臣点蜡三秒,思绪很快又跳到了别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太子能顺利继位,是不是就没后面那么多破事了?安史之乱说不定也能早点平定?哎呀不对,真换成太子,他可能连灵武即位这种唯一的高光点都不会有吧?】
【根据史料分析,太子李瑛性格较为仁弱,缺乏李亨在灵武即位时展现的决断力。若由他继位,面临安史之乱这样的巨大危机,确实可能难以迅速建立新的权力中心。但历史无法假设,而太子李瑛是否具备应对如此乱局的能力,已永远成为历史之谜。】
王维悄然抬眸,极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只见天子面沉如水,下颌紧绷,显然正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他立刻收回目光,心中默诵清心咒文,试图平复自己同样震荡惊痛的内心。
【算了算了,我想这么多干嘛。】萧青梧忽然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抛开,【还是想想我的青蒿和酒精吧,这才是正经事,也不知道少府监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她的直播大业早就发展得如火如荼了。
她虽然也很痛心那场浩劫,只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唯一能出上力的不过就是搞点小发明,到时候战争发生了多挽救几条人命,仅此而已。
一想到酒精和大蒜素,她的心情立刻又飞扬起来。
昨晚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制作和应用过程中的难点,现在对整个流程成竹在胸。
阶下新换了一个礼部官员在禀奏,说突厥一个可汗去世了,使者前来报丧,问是按照流程接见还是该特别对待。
接着又有兵部的说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想攻打吐蕃新城,但是缺少一个领兵的人,眼下为了举荐人才又吵成一团。
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举荐的人选或资历不足,或勇猛有余而智略欠缺,始终难以定论。
“陛下,臣有一人选,或可当此重任。”右相萧嵩这时稳步出列。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熟知兵事的老臣身上。
萧嵩不疾不徐地说道:“代北都督王忠嗣,虽年纪尚轻,然勇毅果决,晓畅军事,又自幼长于宫中,蒙陛下亲自抚育教导,其忠谨之心,毋庸置疑。去岁巡边时单骑突阵斩敌数千之举,足已显其胆魄。臣观其材,足可独当一面。攻打新城,正需此等锐气与忠诚兼备之将,臣愿举荐王忠嗣担此先锋之职!”
【王忠嗣?!】萧青梧听到熟悉的名字,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是不是把吐蕃突厥都揍了一遍的那个大唐战神?】
【正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王忠嗣是李隆基时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他九岁丧父,被皇帝收养在宫中,与忠王李亨一同长大。成年后累立军功,曾大破吐蕃、奚、契丹,北击突厥,战功赫赫,威震边疆。】
【我居然都不怎么了解他!】她兴奋地对9527说,【快给我大致讲讲他的战绩!】
【王忠嗣的主要战绩可以概括为,北击契丹、奚族,西破吐蕃,威震边疆。他镇守河陇、朔方等地时,屡破敌军,收复石堡城,巩固西北防务,又以沉稳持重著称,注重休养生息,培养出哥舒翰、李光弼等名将。后因体恤士兵,拒绝盲目扩张而遭李林甫的陷害被贬谪。他的一生战功赫赫,堪称盛唐名将的典范。】
李隆基听着这番评价,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复杂。他确实一直很看重这个自幼抚养的将领,却不知在后世眼中,王忠嗣竟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但是高兴的心情还不到五秒,又被接下来的信息击得粉碎。
李林甫,又是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李隆基的天灵盖,他气得咬牙切齿,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队列中那个已经开始浑身颤抖的身影。
好啊!好一个李林甫!
方才因“洛阳犁地”、“借兵回纥”等惊悚预言而积压的恐惧、羞耻与无处发泄的暴怒,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可以任由他倾泻的出口!
是了!定然是如此!
哪里是他李隆基不明?分明是这奸贼屡进谗言,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才致使朝廷栋梁折损,边防空虚,最终酿成滔天大祸!
王忠嗣这般堪称帝国柱石的名将,竟也被他陷害贬谪!还有之前的张九龄、严挺之……这朝中有才德、能干事之人,几乎快被他排挤干净了!
若非他李林甫结党营私,堵塞言路,他堂堂开元圣君,岂会落到无人可用、致使逆贼坐大的地步?!
这念头一生,便如同野草般在李隆基心中疯狂滋长,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牢牢攥紧了这个想法。
没错,就是这样!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李林甫这个奸佞小人!是他坏了朕的盛世,是他毁了朕的一世英名!
这种扭曲的、自欺欺人般的解脱感,使得他满腔巨大的惶恐与罪责感,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推卸的承担者,那几乎要被后世评价压垮的内心,骤然轻松了不少。
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本就心神不宁的群臣齐齐一颤。
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
沉默了令人难熬的数息,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压怒火后的沙哑,眼眶周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新城之事,不必再争了!”
“王忠嗣,朕之假子,熟知兵事,沉稳果敢。今吐蕃猖獗,正需此等干城之将临机决断,以扬国威。”
他略一顿,语速放缓,对着中书长官张九龄直接命令道:“即刻草制,加授王忠嗣为左金吾卫将军,充河西节度副使,河西前线诸军,凡参与此役者,皆需听其调遣,许其临机决断,以期速克,不必事事奏请!”
接着他又再次强调:“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任,制书一经拟定,门下即行覆核,不可稽留!”
这番任命,不仅赋予了王忠嗣此次战役的绝对指挥权,更给予了其在河西地区极大的军事自主权,专断二字,更是非同寻常的信任与重托,彻底堵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掣肘与争议。
萧青梧心中嘀咕:【说事就说事,突然拍桌子做什么,吓我一跳……】
余下的朝议便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百官几乎是屏着呼吸,依序退出洛城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寒冷的晨风一吹,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不少人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座,銮驾径直返回贞观殿。
刚一踏入贞观殿,尚未更衣,高力士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了一个消息,瞬间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陛下,少府监遣人来报,按萧娘子所绘图纸制作的蒸馏器,第一具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李隆基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与怒意顷刻间被一股强烈的期待所取代:“哦?这么快?呈上来!不,朕亲自去看!”
他此刻急需一些切实的、充满希望的事物来冲淡那来自未来的沉重压力。
萧青梧也兴奋地提步跟上。
很快,在殿外通风的廊下处,一架造型奇特、由黄铜打造的器具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它有着密封的甑锅、蜿蜒的导流管以及用于冷凝的水槽,做工丝毫不显粗糙,焊接处都十分精致,结构与图纸所示一般无二。
几名少府监的匠作和太医署的官员,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吴启明,都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不错嘛!这效率可以啊!一晚上就搞出样品了!看来古代的工匠技术一点也不差,缺的就是思路和图纸!】
萧青梧好奇地围着这唐代版的蒸馏器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那冰凉的铜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重点检查了一下密封接口的位置,重点查看甑锅与锅盖之间、导流管与冷凝器连接处的处理。
只见工匠们用一种混合了某种植物纤维和油脂的腻子进行填充,又用皮绳和铜箍紧紧扎缚,跟橡胶确实不能比,但至少看起来严丝合缝。
【挺巧妙的,就是不知道耐热和密封效果怎么样,待会得盯仔细点,可别漏气了。】萧青梧心中暗暗想着。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已经硬化的腻子,又拉了拉绑扎的皮绳,确认其紧固程度,这才直起身,对着眼含期待的李隆基和一旁紧张的工匠们点了点头:“陛下,这密封处理得不错,应该可以用。”
李隆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奇巧的物件,心中那份因“神物”即将现世而带来的激动愈发强烈。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烈性的酒精从这铜管中汩汩流出,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
“需要何物配合,尽管开口!”李隆基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力士,去取尚酝署最好的烈酒来!尔等就在此处提炼酒精吧!”
皇帝要在现场亲眼见证,匠人们只能就地砌火炉。
最好的御酒被迅速取来,在萧青梧的指导下,匠作们小心翼翼地将酒液倒入甑锅,用特制的泥浆仔细密封好各个接口,确保不漏气,然后在下方点燃了炭火。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具安静的铜器,吴启明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这他无法理解的装置中,找出能产出神药的奥秘所在。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副目不转睛、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出声安抚道:“没有这么快的,这第一次蒸馏,至少得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见到比较明显的产出,大家不必一直盯着。”
寒风扑面,卷起几片枯叶。
李隆基负手看了一会儿,终究觉得寒气侵体,便先行回到了温暖的殿内。
然而,他人虽进去了,心却留在了外面,批阅奏疏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就飘向殿门方向。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按捺不住,又起身踱步出来,问道:“如何?可有变化?”
萧青梧上前回话:“陛下,甑锅才刚刚温热,离出酒还早呢。”
李隆基点点头,再次回去,可屁股底下像是长了石头,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出来察看进度,如此反复数次。
期间,因着朝会上所闻、按捺不住前来找皇帝商议对策的宰相与六部尚书们,见此情景,无不心生好奇。
在得知萧青梧正在亲自督办一项名为“提炼酒精”的奇术,据闻能防治伤口溃烂后,众人也都不肯走了,纷纷围拢过来,将廊下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空旷的角落,此刻却聚集了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权臣重卿,一道道探究、怀疑、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咕嘟作响的铜器上。
萧青梧倒也不怯场,趁着等待的间隙,一遍遍地向围观的官员和匠人们讲解着蒸馏的原理和操作要点。
“关键在于密封,绝不能漏气,否则这酒气就跑了,白费功夫。”
“看这导流管,必须保持顺畅,不能有阻碍……”
“冷凝的水要常换,保持冰凉,这样才能让酒气尽快凝结成水……”
【提醒他们注意甑锅内压力,观察导流管口是否有液滴持续凝结,而非断断续续,这是判断蒸馏是否顺畅的关键。】
她的讲解清晰直白,虽然有些词汇听着新鲜,但结合眼前之物,倒也不难理解。更兼有9527的查漏补缺,使得她的指导精准无误,连最初满腹疑虑的吴启明,在仔细观察了整个过程后,紧皱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眼中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沉思。
时间在炭火的持续加热和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缓缓流逝。
终于,大半个时辰后,那蜿蜒的铜管出口处,开始稳定地滴落下无色透明的液体,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玉珠,随后渐渐连成一道细弱却持续的银线,滴入下方接取的玉碗中,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迥异于寻常酒香的气味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出来了!这次真的出来了!”有人激动地低呼。
李隆基此刻也正站在最前面,他紧紧盯着那不断滴落的透明液体,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接过内侍递上的、已经接了小半碗的“头道酒”,凑近深深一嗅,那强烈的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此物便是酒精?”他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确认。
“不,这是初步蒸馏得到的,浓度还不够高,杀伤……呃,消毒力度可能还不足。”萧青梧解释道,“需要将这次得到的酒液,再次倒入蒸馏器中,重复同样的过程,如此反复数次,提纯浓缩,才能得到真正可用于伤口消毒的高浓度酒精。”
“那就继续!”李隆基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的目光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透明液体在未来战场上挽狂澜于既倒的景象,“朕要亲眼看到神药诞生的每一步!”
匠人们立刻依言操作,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蒸馏提纯。
随着一次次提纯,得到的液体越发清澈,气味也越发凛冽纯粹。
当进行到第四轮时,萧青梧用一个小瓷碟取了少许最终产物。
她看向李隆基和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大臣们,微微一笑,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将其凑近了瓷碟中的液体。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瓷碟上方安静地燃烧起来,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却没有任何烟尘。
这一幕如同神迹降临,让所有目睹之人,包括李隆基在内,都骇然失色,瞳孔骤缩。
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遇火即燃,澄澈如水!这……这已非凡间俗酒,近乎异火真精啊!”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传朕旨意,太医署、少府监即日起全力配合萧娘子,大规模制备此酒精,不得有误!”
“陛下,这恐怕不行……”萧青梧叹着气幽幽说道,给这火热的场面泼了一盆冷水。
“为何?”李隆基蹙眉转头,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透出明显的不悦。
如此利国利军之神物,岂有不大规模制备之理?
“因为……太浪费粮食了。”萧青梧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陛下您想,要酿出足够的好酒,才能蒸馏出这么一点点酒精。方才我们用了多少坛御酒?最终得到的酒精才多少?若想供应军中,那得消耗掉多少粮食来酿酒?现在……大唐的粮食,够这么用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帝国庞大的开支和并不总是宽裕的国库,若真如萧青梧所言,为了制备这酒精而大规模占用粮食,且不说是否会影响民食,首先就会冲击到朝廷的税赋和仓廪储备。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只想着酒精的神奇效用,却忽略了其背后惊人的成本。
军队无粮则溃,百姓无粮则乱,若因为制备伤药影响国家稳定和税收,那简直是本末倒置,未受其利,先蒙其害!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仿佛刚触摸到天堂的光芒,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推回现实。
“难道……难道就因这粮耗,便要将此等神物束之高阁吗?”他心有不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裴耀卿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大规模制备不可,但小规模、优先供应给最重要的伤兵或者将领们使用,应是行得通的。譬如,可在军中遴选技艺精湛之医官,配给此物,专司救治重伤及创口险恶之将士,如此,既可救死扶伤、保全精锐,又不致靡费过甚,动摇国本。”
他略一沉吟,继续补充道:“此物既如此神效,便当如精金般善用。若果真救回几名大将的性命,或是保全的每一名百战老卒,其价值又岂是些许粮秣可比?届时再权衡利弊,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道。”
萧青梧听得不住点头:“裴大人……咳,裴相说得对!”
她装作没有看到众人骤然失笑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酒精的确是个稀罕物,根本不可能大规模配备,关键时刻能救下大将或者精锐,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能让普通兵士也能在受伤后捡回一条命的,还得看这大蒜素。”
见张九龄等人面露疑惑,她便详细分说开来:“酒精的优势在于效果稳定,预先制好,密封存放,随时取用,应对突发伤情最为便捷。大蒜素的效果则不如酒精,而且必须捣碎现用,否则不能发挥作用。但优势也在于此,随身携带干蒜极为方便,如果遇到突发伤情,将干蒜捣蒜了,等上片刻后敷在伤口上,对于杀菌消毒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为求稳妥,她又补充一句:“这两个都不是仙丹神药,只是用于防止伤口进一步溃烂,假如说用了酒精,能把原本五成的死亡率降到二成,用了大蒜素,便是降到三成。不能说每个都救的回来,但至少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这个概率是昨晚9527推理出来的,即便最后跟真实的数据有出入,大体上也差不到哪去。
“五成降至两成……三成……”萧嵩喃喃重复着这几个数字,作为一位曾统兵征战、深知军旅艰辛的老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几个数字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军中士卒,真正当场战死者,往往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是带着伤被抬下战场,后因伤口溃烂,在之后数日甚至数十日的折磨中,高热、脓毒,最终痛苦死去。
若此二物真能将战后之死大幅降低……
这意味着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得以生还,意味着军心士气的巨大提升,其价值,确实难以用单纯的粮秣来衡量。
张九龄亦是激动不已:“若果真如此,即便是三成,亦是活人无数之功德。且胡蒜易得,若能推行于边军及州县,于民于兵,皆大有裨益啊!”
李隆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因粮食消耗而产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但,他还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亲眼见证这神药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沉声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去寻几个伤势沉重、创口溃烂、按常法已回天乏术的伤者来。朕要亲眼看一看,这酒精与大蒜素,是否真能从阎王手中抢人!”
他要亲眼见证,这来自千年后的智慧,如何在这开元盛世的土地上,创造出第一个生命的奇迹。
萧青梧立刻追加一句:“要找伤情程度不同的人,这样更好试药!”
【要动真格的了!】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期待,【虽然过程可能会很惨烈,但这是医学进步必须迈出的一步!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