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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38章 试药与出行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38章 试药与出行

  高力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个多时辰,十几名从洛阳县狱调来的囚犯,以及几名在军中演武时受重伤、伤口已呈现明显红肿的士兵,便被带到了宫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处已被临时划分为试药的专用场所,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内正熬煮着麻布,浓烈的草药味和隐约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李隆基与几位重臣立于不远处,面色肃然,他一定要亲眼见到神药的功效到底如何,这样才能给他心底带来几分踏实。

  当第一名伤势最严重的被抬上来时,萧青梧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明显被用过重刑,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脓血不断渗出,边缘肿胀不堪,散发着浓郁的恶臭。

  他因高烧而神志模糊,只在被触碰伤口时才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萧青梧脸色瞬间煞白,急忙倒退几步,深呼吸几口,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在现代连生肉都没怎么处理过,何曾见过如此狰狞可怖的伤口?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差点就要说出“她不在这里也可以”。

  这时,吴启明指挥着几名医工,先用煮过的布巾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和腐肉,随后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蘸取酒精去触碰暴露在外的鲜红肌肉和溃烂创面。

  “等等,”她急忙出声打断医工的动作,“这样的伤势,即便用了酒精也无力回天……不如别折磨他了,换个有希望的来试吧……”

  医工的手停在空中,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将目光投向吴启明。

  “萧娘子一片仁心,这原是应当的,”不远处的李隆基突然开口了,“然而你可知,此獠身犯重罪,其命早已非己所有。朕今日用他来试药,并非为了折磨,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以其卑贱之身,为后来者铺一条生路,若真的没有扛过试药这一关,也是他死得其所。”

  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写满不忍的脸上:“沙场之上,我大唐将士若因惧其痛苦而不敢用此良药,坐视他们伤口溃烂、哀嚎而亡,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今日他们所承受的每一分苦楚,皆是朕允许的代价。”

  他微微抬手,示意操作继续:“用吧,仔细记录反应,无论是好是坏,皆需一一记下来,朕要看到最真实的结果。”

  萧青梧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然而道理归道理……

  看着医工再次抬起来的手,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瞬间紧张的几乎连心跳都停止,急忙将头扭过去,不忍再看。

  “呃啊——!!!”

  原本意识模糊的囚犯猛地睁大了双眼,眼球暴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整个人剧烈地动弹起来,四肢疯狂挣扎,额头脖颈处青筋暴起,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形。

  几个内侍连忙上前,死死将他按住。

  酒精带来的灼烧性剧痛,远超任何刀剑之伤,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伤口,并在里面疯狂搅动。

  院落里回荡着那兵士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萧青梧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被这原始的、毫无缓冲的剧烈反应震撼得心神俱颤。

  这就是没有麻醉药的代价。

  不远处的君臣数人亦是面色微变,但他们到底见多识广,更能理解这种为了活命而必须承受的痛苦。

  接下来是第二名伤者,伤口不算深,但因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了不良反应。

  这次换上了大蒜素,将捣碎的大蒜静置氧化片刻后取得的汁液涂抹在清洗过的伤口上。

  敷上蒜汁时,伤者也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和闷哼,但与之前酒精带来的地狱般的折磨相比,程度明显轻了许多,至少没有引发那种失控的疯狂挣扎。

  吴启明紧紧盯着两名伤者的反应,尤其是伤口的变化。

  随后,剩余的所有囚犯与士兵,也分别用酒精和大蒜素进行了同样的处理。

  整个试药过程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脓臭、酒精的凛冽和大蒜的辛辣,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萧青梧强撑着去观察每一个患者的反应程度,胃里却一直在翻腾。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跑到不远处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残忍了……没有麻醉,没有止痛,这简直就是酷刑……】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难看地喘息着。

  【这是医学发展无法绕开的阶段。】9527平静地陈述,【您的介入,已经让他们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感染控制手段,这本身即是仁慈。】

  萧青梧苦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道理她都懂,但情感上依然难以接受。

  她直起身,深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感觉那股恶心感被冲散了不少。

  回到人群中时,李隆基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萧娘子这就受不住了?朕看你平日不拘小节,在朕与诸卿面前也颇为随性,还以为你胆识过人,怎地见到这等小场面,反倒畏缩了?”

  萧青梧连忙回话,声音还有些虚浮:“……让陛下看笑话了。”

  李隆基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眼神中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抵触,心念微动。

  他看得出来,萧青梧是真被刚才的景象恶心到了,甚至可能对这番试药产生了些负面的看法。

  这可不好,这很不利于她后续尽心办事。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高力士淡淡道:“力士,你给萧娘子说说,方才试药的那几个死囚,所犯都是何罪。”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应道,随即如数家珍般清晰报来。

  “方才试药几人,甲囚,原为洛阳北市恶霸,因争抢地盘,当天夜里虐杀对手一家五口,妇孺未留。乙囚,乃漕运纤夫头目,克扣工钱,逼死七名船夫,并将尸身沉入洛水。丙囚,本是长安县衙仓曹小吏,利用职权之便,与奸商勾结,于去岁关中大旱时,倒卖义仓存粮,以次充好,致三十余户灾民食霉变之粮而亡,其罪罄竹难书。丁囚……”

  这些罪行,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萧青梧听着听着,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她之前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囚犯,心中难免背负着“用人做实验”的负罪感,可现在得知他们犯下的滔天罪恶,那种同情和负罪感,瞬间被一种“废物利用”、“罪有应得”的念头冲淡了许多,甚至隐隐生出一种为亡者报仇雪恨的畅快感。

  李隆基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才缓声道:“现在可明白了?朕绝非滥用刑罚之人,用此等罪孽滔天之徒的残躯,为我大唐忠勇将士谋一条生路,已是物尽其用了。”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清明坚定了许多:“明白了,多谢陛下点拨。”

  李隆基也满意地点头微笑。

  接下来的两日,吴启明等人日夜守在那处院落,密切观察着几名伤者的情况。

  结果有好有坏,且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

  那名伤势最重、已大面积溃烂的囚犯,在经历酒精带来的酷刑般剧痛后,当夜便在高烧和惊厥中断了气。

  另外几名伤势较浅的伤者,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们伤口表面的红肿在次日便显著消退,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后续也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因酒精的刺激而显得通红、干裂,伤口的愈合似乎也极为缓慢。

  相比酒精的激进,简易版大蒜素的表现虽然缓慢,却也稳健许多。

  几名伤口红肿的伤者,在敷上蒜汁后,红肿在第一天并未立刻消退,但到了第二日,便不同程度地开始减轻,脓液分泌减少,到了后面几日,伤口边缘开始收敛,颜色转为健康的鲜红。

  当然,也并非所有伤者都有这种幸运,其中几人,或许创口沾染的病菌过于顽固,或许错过了时机,敷用蒜汁后效果微乎其微,用了酒精也丝毫不见效,伤口依旧在缓慢恶化。

  这几例失败的案例,更加真实地凸显出在没有现代工业手段加持下,天然药物与现代知识结合的局限性。

  不论是酒精还是蒜汁,二者皆非万能的神药,他们还得在血与痛的交织中,继续摸索出一条切实可行、更为清晰的求生之路。

  吴启明捧着这几日详细记录的册子,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走到李隆基与萧青梧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萧娘子,结果已然明朗!此二物,尤其是这酒精,于防治金创感染,确有奇效!虽过程酷烈,然相较于以往伤者十之六七皆因溃烂而亡的概率,酒精实乃活命之曙光!”

  李隆基也亲自去探看了所有伤患,这会心情十分激动。

  他亲眼目睹了那几名使用了酒精和蒜汁轻伤者,伤口处原本触目惊心的红肿已然消退,脓血收干,边缘开始呈现愈合的迹象,与以往伤者多半在溃烂和高热中挣扎死去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尽管并非对所有人都起效,但这确凿无疑的效果,令人精神振奋。

  萧青梧见状,从旁说道:“陛下,其实还有一种比酒精更好的药。”

  李隆基猛地转头,眼中精光暴涨,目光灼灼地紧盯萧青梧,急声追问:“哦?还有更佳的法子?快!细细说来!”

  萧青梧整理了下思绪,尽可能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词汇解释道:“回陛下,此法名为大蒜素酊剂。将捣碎的大蒜静置片刻,让其有效成分充分析出后,再投入酒精之中,密封浸泡约十日左右。酒精可以将其中的药力尽可能萃取出来,所得之液体,便是大蒜素酊剂。”

  她继续阐述其优势:“此种药剂不仅在外敷伤口时比单纯的酒精和蒜汁更强、更稳定,作用也更持久,而且,它还可以内服!”

  “内服?”李隆基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急促。

  一旁的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外敷已堪称神异,竟还能内服?

  “正是。”萧青梧肯定地点头,“此种酊剂经过恰当稀释后,对于治疗痢疾、腹泻等肠道恶疾,亦有奇效。只是它跟酒精一样,无法大规模在军中推广,只能给少数精锐配备,而且制作所需时间也比酒精长得多。”

  她的话音刚落,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战场创伤与时疫泻痢,一直是困扰军队、削减战力的两大顽敌!

  若此二物能双双攻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铁骑再无后顾之忧,纵横驰骋的辉煌景象!

  “好!好!好!”李隆基连道三声好,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力士!即刻传朕旨意!命司农寺统筹,择闲田隙地广种胡蒜!太医署与少府监须全力协同,依萧娘子之法,加紧制备酒精,试制此大蒜素酊剂!所需物料、人手,一应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说罢,他又想起另一桩,额外严肃交代几句:“然需谨记,断不可侵占良田,与五谷争地!司农寺当妥善规划,只可利用闲田隙地、边角园圃,若因此事耽误了粮食收成,朕唯他们是问!”

  萧青梧听到李隆基后续的安排,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就放下了。

  她就怕这老头一时激动,把原本该用来种粮食的地拿来种植大蒜,这可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所幸他目前还不算糊涂,头脑依旧理智清晰。

  李隆基目光灼灼,心中抑制不住地畅想了一番。

  这巨大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萧娘子,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它于军于民有益的良法妙策?但说无妨!”

  萧青梧看着皇帝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心里嘀咕着:【这是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但是能有机会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并在大唐境内推广出去,终究是一件有利于民生的大好事,萧青梧对此毫不反感。

  面上却故作沉吟,思索片刻后,随即才恍然道:“陛下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我这里确实还有几样法子,能在战场上多救回几条性命。”

  “快讲!”李隆基上前几步,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照着电脑上9527梳理出来的内容,萧青梧详细解释了三角巾快速止血法,并抛出了急救包这个概念。

  虽然材料不可能跟现代的比,但一个包含了干蒜、三角巾、布条、一小包盐的简易版随身急救包,能极大程度上第一时间减少因失血而亡的人员数量。

  跟酒精、大蒜素酊剂比起来,这是更为直观且立竿见影的有效手段。

  李隆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些法子听起来并不复杂,却无比实用,直指军中伤亡的关键!

  “妙!甚妙!”他抚掌赞叹,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吴启明和高力士吩咐道:“吴医师,你都听真切了?从此刻起,尔等须尽心竭力跟随萧娘子研习此止血固定之法,务必尽快绘制出清晰图样,拟定出简易操典,以便推广传授!待此法成熟、急救包备齐,朕要太医署第一时间选派精干医官,携此二物亲赴前线各军,务必将这战场救急之术,给朕实实在在地教授下去!务必让每一位队正火长,都知晓其用法,明了其利害!”

  安排完这一切,李隆基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看向萧青梧,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许诺:“萧娘子,你今日所献诸策,于国朝有大利!说吧,你想要何赏赐?只要不过分,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心中一喜,心想总算说出了。

  她脸上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奴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需要什么,不如……不如先将这赏赐存下,待奴日后想好了,再向陛下讨要,可好?”

  【开玩笑!当然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哪个女官的职位既威风清闲,又能常常行走于外朝,有机会见到偶像们!万一现在傻乎乎地要了赏赐,结果得了个看似风光实则被困在内廷天天处理宫务的职位,那岂不是亏大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面上却是一派纯良。

  李隆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着萧青梧对左右道:“瞧瞧,朕还是头回见到将赏赐存起来的!好!朕便准了你,这赏赐朕先给你记下了!待你想好,随时来与朕说!”

  左右内侍与高力士等人皆配合得笑起来,脸上均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调侃笑意。

  “不过……”李隆基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未减,“具体的官职封赏,朕既允了你日后再议,便不会食言。但你跟前跟后忙了这许多天,又是献方,又是试药,着实辛苦。朕便先赏你几日假期,好生歇息,如何?”

  “假期?”萧青梧眼睛瞬间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可以出宫去玩吗?”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妥,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期盼的眼神偷偷瞄过去。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目光锐利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沉吟不语。

  他心中飞快权衡着,萧青梧关系重大,让其随意出宫,风险自是不小……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更多的考量压下。

  他观萧青梧此人,虽行事跳脱,目无尊上,又常有惊人之语,但对所献之策却有着极其执着的关切,绝非全然不负责任之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方才已亲口许诺允她官职,以她心中对女官之位的兴趣,以及谈及救治伤兵、推广新法时眼中那份光亮,她岂会在此刻功亏一篑、舍弃即将到手的荣宠与实现想法的机会,贸然离开?

  再者,酒精、大蒜素乃至那急救包之事,方兴未艾,诸多细节还需她从旁提点。她若真一走了之,这些利国利民之策的推行必然受阻,这恐怕也非她所愿。

  思及此,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和:“准了,朕再给你拨两名稳妥的侍卫随行,再赐你一道腰牌,便于宫禁出入,也免得有不开眼的冲撞于你。”

  他看似体贴的安排背后,监视与保护之意兼而有之。

  “谢陛下隆恩!”萧青梧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心中已在欢呼雀跃。

  【自由了!终于可以出去放风了!】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模样,李隆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去吧,好好歇息,宫中之事,暂且不必操心。”

  待萧青梧谢恩退下后,李隆基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惯有的深沉与冷肃。

  他转向高力士,沉声吩咐:“速召宰相们与六部尚书至贞观殿议事。”

  此刻让她出宫,倒也正好。

  酒精、大蒜素酊剂、急救包、止血法……这些固然让他兴奋,但哪怕全都加一起,都比不过江山即将倾覆的紧迫。

  他急需与心腹重臣们,关起门来、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地、好好厘清那关乎国本的、血淋淋的未来,商讨如何未雨绸缪,如何重振中央武备,如何防患于未然……

  ——

  回到宿舍的时候,童二娘子正在卧床休息。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下,发觉情况依旧,虽然虚弱不堪,精神状态比较差,但至少在缓慢恢复中,没有复发,便稍微放下心来。

  她递上一杯悄悄融了维生素片的温水,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兴奋,笑着问她:“陛下给我休了几天假,允许我出宫去玩几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来给你带?”

  “出宫?!”童二娘子闻言,原本因病而显得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撑起半边身子,声音都因震惊而提高了些许,“陛下竟允你出宫去玩?!”

  这消息对她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中宗时期,皇帝一时兴起恩准宫女上元夜出宫赏灯,谁知一夜之间竟逃了三千余人。

  自那以后,宫规愈发森严,她们这些低阶宫女莫说出宫,就连靠近宫门都要被层层盘问。

  然而,她看着眼前同住一屋的萧娘子,虽然同样穿着宫女的服饰,但她气度从容,眼神明亮,与自己这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且她心知肚明,自己一个死了都随便一埋的小宫女,竟能劳动太医署的最高长官吴医师来为她诊治,还有精细的膳食与汤水,内侍省的人偶尔来问询……这些细微之处,都无声地昭示着萧娘子正蒙受着非同一般的圣眷。

  若不是萧娘子为自己忙前忙后,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是了……”童二娘子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既羡慕又了然的神色,还带着一丝为她高兴的真诚,“萧娘子原就不是寻常人,陛下看重您,给您这样的恩典,是娘子的福气。”

  她仔细思量片刻,眼中泛起些许腼腆和向往,轻声请求道:“若是方便……娘子可否替奴看看如今洛阳城里时兴什么样的绢花?若有不那么扎眼的式样,给奴捎一朵回来瞧瞧鲜,奴便心满意足了。”

  萧青梧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泛酸。

  “就这点东西啊,你不说我也会帮你带的。”她笑嘻嘻地为她拉了拉被子,语气轻快,“放心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会给你带一份!你安心养病就好!”

  想到往日里,宿舍的洒扫清洁、甚至自己换下来的脏衣物,童二娘子无不是抢着收拾打理,萧青梧心中一暖,更觉得要好好回报这位体贴的室友。

  安顿好童二娘子,萧青梧几乎是雀跃着跳到自己的衣柜前。

  虽然宫女的服饰形制和颜色都有定例,但她还是精心挑选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料子最细软、颜色最鲜亮的襦裙换上,又对着铜镜仔细梳理了发髻,簪上几朵小巧精致的宫花。

  镜中的人影虽不是十分清晰,但那眉眼间的飞扬神采却是藏不住的。

  终于能出去放风了!这感觉,简直像穿越前周末约了好友去市中心血拼一样!

  她心中充满了久违的、属于现代女孩逛街购物的兴奋感,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自由香甜起来。

  童二娘子靠在床头,笑着看她像只快乐的蝴蝶般,一件又一件比划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听着古怪却轻快的小曲。

  这般鲜活的模样,在这沉闷的宫室里,着实少见。

  等到萧青梧一切收拾停当,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童二娘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滞。

  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忙撑着虚软的身子下床,扶着门框朝外望去,只见庭院内空荡荡,哪里还有萧青梧的身影?

  “萧娘子!等等——!”她徒劳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童二娘子望着空寂的庭院,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穿得……未免太过光鲜了些,这般走在街市上,怕是太惹眼,不利于行走啊……”

  她深知宫外并非全然太平,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招摇,难免会引人注目,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愿陛下圣明,还派了妥帖的侍卫随行护卫吧……”她只能如此惴惴不安地想着。

  ——

  李隆基给萧青梧配了两名金吾卫,分别叫张虔、李钊。

  张虔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目光锐利。李钊则年轻几岁,身形矫健,眼神活络。

  两人皆换上了寻常的靛蓝色粗布圆领袍,收敛了军旅煞气,一左一右跟在萧青梧身后,像是大户人家娘子出行时带的得力仆从。

  手持特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宫门。当最后一道沉重的宫阙在身后缓缓合上,三人便站在了宫城外宽阔笔直且相对安静的天街上。

  街道两旁是高大整齐的坊墙,坊门有兵士值守,行人车马在规定的道路上行走,并无沿街叫卖的商贩。

  这才是唐代都市的日常景象。

  “萧娘子,欲往何处?”张虔上前半步,恭敬询问,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先去南市!”萧青梧毫不犹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里最是热闹,万货云集!”

  “此刻时辰尚早,市门未开。”张虔提醒道,“须待午时击鼓三百下,市门方开。”

  萧青梧这才想起严格的坊市管理制度,她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那我们先在附近走走,看看这些里坊也好。”

  他们沿着被坊墙限定的大街行走。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目的地很明确。偶尔能听到坊墙内传来的隐约人声,却看不见内部的景象。

  这种被规划得井然有序,却又显得有些刻板的城市格局,让萧青梧感受到了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属于唐代的独特秩序感。

  终于,在临近午时,他们来到了南市的市门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市的人。

  当开市的鼓声隆隆响起,市门缓缓开启,一个与外面坊区截然不同的、被围墙圈起来的、极度繁华喧闹的世界才展现在她眼前。

  “娘子,人多眼杂,请跟紧。”李钊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两人立刻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巧妙地隔开拥挤的人流。

  萧青梧嘴上应着,脚步却轻快不停,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路边百戏艺人吐火吞刀引来阵阵喝彩,她要挤进去看。大食商人开设的香药铺里陈列着晶莹的琉璃瓶和没药、乳香,她要凑近闻一闻。货郎担子上挑着栩栩如生的摩睺罗,她也忍不住停下来摆弄……

  张虔和李钊一左一右将她紧紧护卫起来,目光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

  看着前方那道活泼得有些过头的身影,张虔面沉如水,李钊却忍不住悄悄咋舌。即便是他所见过的最洒脱利落的贵女们,都比不上这位的……不拘小节?

  “张虔,李钊,你们快来看!这个给童二娘子可好?”萧青梧在一个卖彩帛和头面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玳瑁簪和几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娘子挑选的,自然都是好的。”张虔言简意赅,同时侧身稳稳挡住了一个试图借人流拥挤靠近的闲汉。

  李钊则笑着凑趣:“这堆纱花颜色鲜亮又不失雅致,童娘子定然喜欢!”

  同时目光如电般扫向另一个因见萧青梧容貌明丽,想借故搭讪的油滑商人,眼神凶悍无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直瞪得对方头皮发麻,悻然缩回了人群里。

  萧青梧满意地买下了簪子和宫花,小心用帕子包好收进袋中。

  三人正在南市的帛肆区行走,此处本就人流如织,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与骚动,伴随着惊呼和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小心!”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避开前方未知的风险。

  “萧娘子!”张虔反应极快,立刻想伸手护住萧青梧,李钊也同时上前想挡住侧面涌来的人。

  但事发太过突然,人群的力量远超想象,顷刻之间就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

  萧青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脚下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未知的方向退去,张虔和李钊伸出的手,在混乱中只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袖,便瞬间被更多慌乱的人群隔开。

  “张虔!李钊!”萧青梧惊呼,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娘子!别动!等我们!”张虔焦急的吼声也从人群另一端传来,但他们二人同样被冲得站立不稳,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不过半刻的功夫,混乱稍歇。

  或许是惊马被控制,或许是仪仗已经过去,人群慢慢稳定下来,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方才的一切。

  然而此刻的萧青梧已经被挤到了另一条岔路口。

  她焦急地踮脚张望,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可入目皆是陌生面孔,哪里还有张虔和李钊?

  更何况还有不少行人不住在她脸上流连着,这种意味不明的打量让她心烦气躁,心中更添几分慌乱。

  她定了定神,心想他们肯定也在找她,自己原地等待最为稳妥。

  这么想着,便站在一个相对显眼的绸缎店招牌下,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裙,准备就此等待。

  就在此时,两名穿着公服的腰佩长刀的武侯径直向她走来。

  “这位娘子,请随我等往县廨一行!”武侯语气严厉。

  “我?”萧青梧一愣,“怎、怎么了?我干什么了……?”

  “衣着光鲜,孤身一人,言语闪烁,”武侯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身上华贵的衣料和发髻间名贵的首饰上扫过,“要么是逃婢,要么便是身份可疑!请吧,娘子,随我们回县衙一趟。待我们查明你的身份,验明真相,若果真清白,自然放你归去!”

  萧青梧被他说得大脑都空白了一阵,思维都不会转了。

  穿的漂亮就是身份有问题????

  这、这是哪国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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