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点小小的震撼
李隆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青梧:“除了卷上这些,你还懂些什么?”
萧青梧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热切看得头皮发麻,差点就要后退一步。
略一思索,决定先抛出一些更贴近实际政务的数学应用:“回陛下,除了这些基础的图形算术,奴还略知一些统计分析之法。”
“统计分析?”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而意蕴丰富的词汇,立刻追问,“此乃何意?速速道来!”
“比如,”萧青梧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解释道,“可通过抽样调查与数据汇总,更精准地估算天下户口、田亩总数,而非仅依赖地方层层上报,或可减少瞒报漏报。再如,对历年漕运损耗、各地粮价波动进行记录与分析,可从中找出规律,预测未来趋势,便于朝廷未雨绸缪。甚至在军械制造中,通过对大量箭矢、甲片尺寸的测量统计,建立起标准生产线,优化工艺,以此来提升制式装备的品质与产量。”
她每说一句,李隆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户口、田亩、漕运、粮价、军械……这每一项都是帝国统治的基石!
“还有呢?”李隆基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萧青梧继续道:“奴还略知一些图表绘制之法,如今朝廷所用的舆图,只显示州郡方位、城池山川甚至古迹祥瑞之名,这种过度意象化的舆图若用于行军布阵上,则难以精确计算路程险易与兵力配置所需条件。若是用来规划水利,更是无法直观判断地势高低与水势走向。”
“奴要说的,首要在于比例。即预先定下准则,比如图上的一寸,便代表实地的一百里。如此,无论绘制天下总图,还是一州一县之图,皆按此比例缩放,两地之间的实际距离,便可依据图上的尺寸大致推算出来。”
“其次便是等高线。”她见李隆基目光炯炯,听得极为专注,便接着说道,“您可以想象一座山,若以同样高度的水平面去一层一层地切割它,将每一层切割线的形状投影到平面上,用闭合的曲线描绘出来,这样便成了等高线。线越密集之处,表示地势越陡峭,线越稀疏之处,则表示地势越平缓。若能以此法绘制舆图,则何处可设伏、何处宜修路、何处宜筑坝蓄水,皆可一目了然。”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双眼放光的样子,微微笑着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套更高效的记账核验之法,名为复式记账,能使钱粮收支往来清晰可查,不易作伪,可在很大程度上防止贪墨与账目混乱。”
“好!!!!”
不等她说完,李隆基已忍不住重重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正要开口说出一连串布置与吩咐,话到嘴边却突然一顿,谨慎终究占了上风,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萧青梧所说是真是假?她方才所说种种,真的能如她所言,应对帝国那庞大繁杂、远超寻常考题的需求?
沉吟片刻,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尚在震惊中的官员,最终落在刘承训身上,沉声道:“刘卿,你速拟一道题,要难些的,需涉及大量数目,且要贴合实际政务,算一算去岁河南道诸州赋税转运至长安,沿途损耗、脚钱、仓廪管理费用,最终入库实数与各州起运总数之间的勾稽复核!”
这道题涉及赋税原始数目、不同运输方式的损耗率、人力成本、仓储费用等多个变量,计算量巨大,关系复杂,正是户部年终核销时最令人头疼的难题之一。
刘承训领命,不敢怠慢,与几位同僚低声商议许久,很快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目及相关题目呈上。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接过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已有了大致眉目。
这题看似繁杂,然而抛开那些绕来绕去的文字,实际核心仍是多步骤的四则运算与比例问题,只是数据多了些,需要耐心些准确地提取出数字信息和逻辑关系。
她依旧没有动用算筹,只取过新的草纸,提起笔,那些奇异的符号再次流淌于笔尖。
她时而凝神心算,时而在稿纸上写几笔,一时间,殿内只闻见众人或急促或轻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刻钟后,当萧青梧终于放下笔,将写满演算过程与最终结果的纸页呈上时,刘承训几乎是扑过去抢到手中,与几位同僚立刻埋头验算起来。
这道题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直接调用了去年户部年终核算某地漕运时,几位老吏焦头烂额、反复核对了数天才勉强理清的一道真实难题。
数据之庞杂,关联之繁琐,他们记忆犹新。
此刻,他们再次摆开算筹,依据萧青梧的答案反向追溯验算。
一时间,殿内尽是算筹碰撞的噼啪声,几人时而低声争论某处数目,时而为某个复杂的折算抓耳挠腮,额上很快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几人才精疲力竭地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们集数人之力,耗费如此长时间,竟只是为了验证萧青梧在不到两刻钟内独立完成的结果!
刘承训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稳地对李隆基说道:“启禀陛下,臣等反复核算,萧娘子所计结果……分毫无误!且、且其所用时间,不足臣等之十一……”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大殿。
随即,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在官员中蔓延开来。
事实胜于雄辩,这绝非取巧,而是碾压般的实力!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兴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此等神技,可能传授?!”
“可以。”萧青梧肯定地点头。
“难否?”李隆基紧跟着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若此法如同天书般难以掌握,那价值便大打折扣。
萧青梧想了想,如实回答:“若只学习基础运算,用以应对日常所需,天资聪颖者十日左右即可入门,普通人专心学习上三五个月亦能掌握。然而若要学得精深,则需更多时日钻研。数算一道,永无止境,奴也只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
“十日?三五个月?”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好!足够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官员:“尔等听旨!自明日起,户部、工部、司农寺、少府监……凡职司涉及钱谷、工程、度支之衙署,主官及下属精干吏员,分批、分次地给朕悉数前去萧娘子处听讲!都给朕用心学,务必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精髓!”
这道口谕如同惊雷,再次炸得众人头晕耳鸣。
让一个宫女,去教授朝廷命官乃至资深胥吏??
这……这成何体统?!!!
一名年迈的礼部官员终究忍不住,猛地出列,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赞同:“陛下,此举恐于礼不合啊!萧娘子虽则、虽则才华出众,然其身份终究是内廷宫女,岂可公然教授外朝臣工?这、这置朝廷体统于何地?若传扬出去,恐惹天下士人非议,更有损陛下圣德啊!”
若是平日,这等涉及礼法纲常的谏言,李隆基少不得要权衡再三,甚至他根本就不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但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的是“安史之乱”,是“洛阳犁地”,是精于数算官员的稀缺性,是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亡国之祸!
与那惨烈未来相比,眼前这点礼法简直不值一提!
江山都快没了,还管他什么合不合礼!
当然,让他对萧青梧放心的最根本原因是,她没有家族,没有党羽,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牵连。这样一个背景干净到极致、且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用她?
李隆基冷哼一声,甚至懒得去看那老臣一眼,不耐烦地挥袖道:“迂腐之见!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干才,要的是富国强兵之实政!而非拘泥于虚礼的腐儒!此事朕意已决,毋须再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带着浓厚的威压:“若有怠学、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众官员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出声,那老臣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退了回去。
李隆基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娘子,教授之事,朕便托付于你了,稍后朕便命人去布设专用的场地,需要何物尽管开口,朕一律准予!”
萧青梧压抑着激动,脑海中把这辈子最最悲伤的事想了一遍,这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可靠。
“定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