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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46章 新旧之争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46章 新旧之争

  翌日,洛城殿常参。

  当李隆基在朝会上宣布将由萧青梧向相关衙署官员教授“新式数算之法”时,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了锅。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内宫女子教授外朝臣工,此事亘古未有!此乃乱政之始,恐动摇国本啊陛下!”

  “臣附议!”另一人紧随其后,言辞激烈,“萧氏若真有异才,令其将所知撰录成书,交由国子监算学博士研习传授便是,岂能让她登堂入室,直面诸臣?此举置朝廷体统于何地?置天下士人之颜面于何地?!”

  “陛下三思!妇人干政,祸国之兆……”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多是围绕着“礼法”、“体统”、“男女大防”展开,言辞恳切,仿佛这么做大唐江山就要完蛋了似的。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这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指责,心里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以往面对自己时的温和姿态,在此刻全部变成了对立。

  她特意去看有过一定交情的张九龄、裴耀卿、王维等人,即便是他们,此刻也紧紧皱着眉头。

  【爱学不学!不想学我还懒得教呢!】她心里顿时一阵恼火,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白占便宜的好事都推三阻四的,不学拉倒!】

  9527已经说过这事绝不会顺利,提醒她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女子的身份去教授外朝大臣,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尤其教的还是在当下不受重视,被主流边缘化甚至歧视的数学。

  她想过此举肯定会招来反对之声,但如此激烈的程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您不必为此动怒。】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明确表示反对的官员约占在场人数的三成,其中近半是出于对礼法传统的惯性维护,属于可争取或可忽略的对象。另有约四成官员保持沉默观望,他们的态度将取决于后续的成效与皇帝的决心,真正可能因利益受损而激烈反对的,不足两成。】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礼法与体统,在此刻更像是一面被举起的旗帜,其下掩盖的,或许是某些官员对即将失去信息优势与操作空间的恐惧,以及对自身知识权威可能被动摇的本能抗拒。您需要的不是与他们辩论,而是用事实说话。】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烦躁稍减,但依旧觉得生气:【骂得那么难听,谁要跟他们说来说去的!不说!什么破地方,咱们今晚就回家!】

  殿内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一瞬。

  李隆基重重咳嗽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群臣,正要开口,却见又有一人梗着脖子欲出列陈情,被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了回去。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李隆基强压下心头烦躁,深知此刻不宜硬来。昨日对中下层官吏尚可威压,但面对满朝重臣与清流言官,若一味强推,即便成事也必留隐患。

  最好还是寻个更稳妥的法子,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是。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吟未语的张九龄,沉声问道:“张相,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九龄闻言,稳步出列,他先是看了一眼御座后方一脸怒容的萧青梧,随即面向李隆基,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公所虑,并非无理。礼法纲常乃朝廷根基所在,骤然变更确会引人不安。诸公之所以激烈反对,究其根本,恐非全然固执于礼法,更多是源于对萧娘子实力的疑虑。”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官员:“诸位同僚或许并非不遵陛下,而是难以全然信服,一个女子所学,真能应对帝国繁杂庶务所需,其效用真能远超沿用数百载的算筹?”

  李隆基眉头微蹙:“那张相的意思是?”

  “臣以为,堵不如疏,强令不如使其自见。”张九龄从容道,“既然争议源于不信,那便让事实说话。可依部分同僚所言,由萧娘子将其法门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待其法之优越确凿无疑,再行推广,届时则阻力自消。”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不甚明显的不耐。

  还参详个什么,到时候萧青梧跑得不见影了怎么办?!

  “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他不赞同地看过去,“张相,利器在手,岂有束之高阁、任人慢慢参详之理?待到那些博士们咬文嚼字地穷究细枝末节,争论出个子丑寅卯,只怕时机早已蹉跎!”

  张九龄略一沉吟,又提出另一个更具可行性的方案:“若陛下觉得此法过缓,不妨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诸公之面,取一桩眼下户部或工部的陈年旧案,命萧娘子当场核算。若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新法迅速厘清头绪,得出清晰的结果,则其法于实务之效,不辩自明。届时,再言传授之事,想必再无人敢阻挠。”

  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此议甚好!用实实在在的政务难题来检验,比任何口水仗都具有说服力。

  他立刻看向新任户部尚书裴宽与工部尚书韩休:“二位爱卿,眼下可有此类积压难算、数目繁杂之案卷?速速取来!”

  裴宽略一思索,立刻回道:“陛下,确有一事,去岁河南道七州户口、田亩、赋税总数核算,各州数目汇总后屡次对不上总数,前后误差竟达数万之巨,相关卷牍堆积,至今未能彻底厘清,正是一桩棘手之事!”

  “好!便将此卷宗取来!”李隆基断然道。

  没多久,几名户部吏员吃力地抬上两大箱卷牍,里面是各州上报的、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文书,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娘子,你可敢一试?”李隆基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心里呵呵一笑,撇过脸去装作没听到。

  【让我试我就试,我凭什么要自证啊?不信就拉倒呗!】

  李隆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转而看向张九龄,示意他出面。

  张九龄会意,走至阶前,郑重地躬身一揖,语气十分诚恳:“萧娘子,老夫知你心中不快,然朝中诸公并不知娘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出言反对亦是人之常情。还请娘子看在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份上,略展所长,以安众心,老夫在此先行谢过娘子。”

  看到自己素来崇拜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萧青梧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脸色依旧不好看,李隆基心念急转,目光在臣工班列中搜寻片刻,很快落在了静立的王维身上。

  王维:“……”

  收到天子的暗示,王维心中微叹,随即走出队列,对着萧青梧拱手一揖,语气极为温和:“萧娘子,维亦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青梧抬起眼皮瞅他,没吭声,意思是你讲。

  王维神色恳切地说道:“陛下惜才重器,欲借娘子之术增益国事,其意至诚。今日廷议之争,非为私利,亦非是有意冒犯娘子,实乃观念新旧之别。他日此法若得推行,不仅朝廷得益,娘子之明慧亦当为世所重,天下受惠之黎民,亦会铭记娘子恩德,还望娘子三思。”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王维清雅的面容上。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他家中,他也是这般温声劝酒,转眼间就被一群醉鬼弄得狼狈不堪甚至怒而出走。如今又在这里好言相劝,偏偏句句都在理,让她连发脾气都显得无理取闹似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王维。

  【我还能怎样~能怎样~还不是像个母亲一样把你原谅~】

  王维:“………………”

  殿内气氛瞬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微妙,轻微的咳嗽声与噗嗤憋笑声此起彼伏。

  “张相与王补阙如此诚意地请求,奴若再推拒,实在是不识好歹了。”萧青梧对着二人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脸上那点残余的恼意也消散了。

  然后她又转向李隆基:“陛下既有此意,奴自当尽力一试,只是这些卷宗如此繁杂,究竟能不能找出问题所在,奴还得先看过才能知晓。”

  李隆基立刻应允:“可!需要几人,随你指派!”

  洛城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缓缓走下轩壁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走到箱子旁,随手拿起几卷翻了翻,看着那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可言的记载方式,心里道了声果然。

  她蹙着眉头,随即转向李隆基,语气肯定地说道:“陛下,这两大箱卷宗,若要在朝会之上当场全部厘清,莫说一个时辰,便是三天三夜,靠我一人亦是徒劳。”

  此话一出,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嘴角露出了然或讥诮的神色。

  不等李隆基露出失望的神色,萧青梧话锋一转,继续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当场去核对每一个数字,而在于找出导致那数万之巨误差的根源所在。以往核算时,之所以耗时费力且易出错,皆因数目庞杂、记录散乱、核对不便。”

  她目光扫过一众神情各异的官员,朗声道:“所以,我要演示的,是一种新的方法,如何将这些散乱如沙的数目,以最高效的方式整理起来,并快速定位出最可能出错的关键环节。”

  李隆基满脸欣喜,身体都微微向前倾着:“哦?又有新的法门?快,速速道来!”

  萧青梧笑着说:“光靠说的可不行,具体的法子,还是让我现场为陛下和诸公演示一遍吧。”

  接着,她目光在殿内扫过,毫不客气地点了方才反对声音最大的那几个,包括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以及几位户部的官员:“就诸位吧,劳烦过来帮个忙。”

  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情愿,但在皇帝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个个犹如孝子上坟般沉重。

  “首先,需要按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些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萧青梧也不管他们乐不乐意,直接指挥着殿内侍卫搬来几张长案拼在一起,又取来数张大幅的白麻纸和炭笔。

  “我们不能像原来这样,把所有数字都混在一起看。”她一边说,一边在最大的那张白麻纸上画了起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表格。”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萧青梧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形成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她在最上面一行依次写下州、县、在籍户数、在籍口数、应税田亩、夏税、秋税等条目。

  “看,像这样。”萧青梧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我们把所有数据,按照不同的类别,分门别类地填进这些格子里。同一个州、同一个县的数据,就写在对应的同一行,这样,谁是多少,一目了然,后续计算和核对的时候,也不会看串行,更不会遗漏。”

  她拿起一份郑州的卷宗,示范着将上面的数据摘抄到表格对应的位置。

  “现在,我们来分工。”萧青梧对那几位被她抓壮丁的官员说道,目光特意在方才骂得最凶的老御史身上。

  “这位御史公,”她神情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刺,“您年纪大了,眼神想必不太好使,方才又情绪激动说了那么些话,心神也耗费了不少。这样吧,您就坐着负责核对,看我抄写的数据与原卷是否一致。这活儿轻松,只需坐着对对数目,想必您肯定能胜任吧?”

  老御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胡须气得直抖,却碍于皇帝在场,只能鼓着眼瞪她:“老夫知晓了。”

  萧青梧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分派任务:“您二位负责将所有州、县、在籍户数这三项数据,按照我画好的这个表格样式,摘抄到新的纸上,您二位负责摘抄在籍口数和应税田亩,剩下的夏税、秋税由您二位来。”

  接着她又拿起几张稍小的纸,画出同样的表格框架:“此为分项核查表,你们在抄录时,若发现某州某项数据本身在不同分册中存在矛盾,或计算逻辑明显不通,便单独标记在此表上,并注明疑问。”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将一项庞大的工程分解成了几个可以并行操作的小任务。

  这个方法一出,裴耀卿、韩休等一些精通实务的官员眼中顿时精光暴涨!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分门别类、定向摘录、疑点标记”方法的巨大价值。

  如此一来,核算数目时不再是盲目地大海捞针,而是有目标的筛查。

  “开始吧。”萧青梧下令。

  几位官员起初还有些抵触和茫然,但在萧青梧的指挥下,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尤其是那些户部官员,本就是与数目打交道的,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分栏摘抄的好处,立刻开始翻阅卷宗行动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书写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小声的交流声。

  原本杂乱堆叠的卷宗,其上的数据被迅速、有条不紊地抽取出来,填入一张张格式统一的表格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七州的部分核心数据已经被清晰地填入,一目了然。

  同时,几张分项核查表上也标记出了几处明显的疑点,比如某州报上来的夏税与报表总数略有出入,某州口数在两种册子上记录不同等。

  在这个过程中,萧青梧并未亲自去摘抄,她只是监督流程,确保数据被正确转抄。

  当表格基本被填满,疑点也被初步标记后,萧青梧走到案前,她没有动用算筹,目光在汇总表和核查表上快速扫过,心中依靠9527的强大算力进行着交叉核对和逻辑验证。

  片刻,她拿起炭笔,在汇总表的三处地方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各位请看。”她声音清晰地说道,“根据现有整理出的数据以及标记的疑点,结合各州赋税惯例与人口田亩的大致比例模型进行初步判断,导致最终汇总出现巨大误差的原因,这三处便是目前已知的症结所在。”

  她指向第一处:“郑州上报的秋税总数,与各分项累加值不符,初步估算差额约在五百至八百之间,此为一处重要漏洞。”

  接着指向第二处:“汴州人口总数,与下属各县汇总数存在约三百二十口的差额,需核查是抄录错误还是统计遗漏。”

  最后指向第三处:“汝州的田亩计量单位似乎与他州有细微差异,或是折算有误,仅此一项可能导致的赋税偏差便可达上千。此外,标记出的其他几处小疑点,也需逐一核对。”

  她放下炭笔,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说出总结:“后续只需针对这几处核心疑点进行精准复核,并按照这个方法继续核查看是否还存在其他漏洞,便可解决大部分问题。表格最大的用处,在于化繁为简,定向突破,避免了在无效细节上耗费精力。除了核算数目,任何需要整理对比的事务,皆可用这样的表格来理清头绪。”

  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看着那几张条理分明的表格,以及上面被清晰圈出的几个关键疑点,就连李隆基都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轩壁,跟群臣凑在一起围观。

  萧青梧没有完成全部计算,但她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在极短时间内,从那浩如烟海的卷宗迷宫中,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出口的路径。

  这种指向性和效率,是旧法根本无法比拟的。

  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官员,此刻也都围在表格前,看着那横平竖直、数字分明的新式文书,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九龄抚须颔首,眼中满是激赏:“化繁为简,条分缕析,此表之功,善莫大焉!”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之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现在,还有谁认为,萧娘子此法,不堪学习?还有谁认为,固守旧规,比提升效率、快速厘清积弊更为重要?!”

  事实胜于雄辩,方法碾压一切。

  此刻,任何基于礼法的反对,在如此直观的效率提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的反对者,要么低头看着那神奇的表格,要么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声。

  李隆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宣布:“既无异议,此事便这样定下!自明日起,中书、门下、尚书六部、九寺五监,各择选五名通晓文墨、于数算一道略有天分或勤勉可造之吏员,每日拨出两个时辰,由萧娘子统一传授这新式数算法与表格制录之术,各部主官需全力配合,务求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纯熟,应用于实务之中!”

  皇帝金口已开,又亲眼见证了新法的惊人效率,众臣即便心中仍有几分对“女子为师”的芥蒂,此刻也只能压下,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萧青梧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丢开炭笔。

  她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尤其在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那个老御史身上停顿了一下,心中的小人开始奸笑。

  她看向李隆基,神情万分恳切地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让新的数算之法推行开来,光户部、工部这些直接跟数字打交道的衙门学,恐怕还不够吧?依奴看,御史台的言官也该学学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又开始瞪她的老御史,语气更加诚恳:“就比如刚才这位……嗯,这位一心为公、恪守礼法的御史公,若是他能把这表格和新式数算之法用在核查账目上,岂不是更加明察秋毫,让那些贪腐之辈无所遁形?免得有些人啊,自己算不明白,还空口白牙地说别人不行,平白耽误了朝廷正事。多学点东西,总归不是坏事,您说对吧?”

  她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这萧娘子,分明是记着刚才被骂祸国殃民的仇,在这儿等着呢。

  点名让这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李尚隐去学数算,还是跟一个女子学,这简直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人难受。

  李尚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起伏几下,眼看就要出列争辩。

  李隆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萧青梧这点小心思?

  他顿觉一阵头疼,这萧青梧,能力是有,可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逮着机会就要还以颜色。让御史台的人去学,道理上是说得通的,的确有利于他们履行监察职责,但这动机嘛……

  他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老臣,又看看一脸“我全是为了这个国家啊”、“不答应我就不干”的萧青梧,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方法确实有效,多些人学会总归是好的,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至于这点小小的“私怨”,就当是给这枯燥的朝堂添点调剂,顺便也让那些言官们体会一下何为学无止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威仪,开口道:“萧娘子此言,亦有道理。御史台若能通晓此法,于纠劾稽查确有裨益。便依萧娘子所请,御史台亦需选派五人,明日一同去学,至于李御史……”

  他特意点了点李尚隐,“既对此事如此关切,便由你来领首,务必要用心地学,万不得怠慢!”

  “陛下!臣——”李尚隐一脸怒容地还想挣扎。

  “嗯?”李隆基一个眼神过去,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李尚隐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想萧青梧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屈辱和无奈的闷哼,与其他几位被点名的御史一同,极其勉强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青梧看着他们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着吧!以后天天盯着你查作业!】

  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萧青梧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发声的那人,立刻又开始瞪眼睛。

  她知道这人,刚升上来的户部尚书裴宽,就是他刚刚言辞激烈地说自己胡闹,扯什么会乱了法度之类的。

  【你也是!我记住你了!到时候天天让你做奥数题!】

  “……”

  裴宽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就她以前表现出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他会质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依旧兴奋不减,他在案前来回踱步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连日来的沉郁躁怒被那神奇的表格和新算法带来的冲击一扫而空,仿佛堵塞已久的河道被骤然疏通一般。此刻,他脑中翻腾的,尽是这新式数算之法推行开来,渗透至帝国肌理之后,朝堂上下必将呈现出的崭新气象。

  那些依附于旧有低效模式下的陈年积弊,将在这种清晰、精准的照妖镜下无所遁形,届时他便可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清理财政……一幅政通人和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萧娘子!”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的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你今日又立一大功!说吧,这次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田宅庄园,甚至是爵位!只要你开口,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心中念头飞转。

  她确实有所求,而且所求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酒精、大蒜素、数学、表格等等全都加一起,都不可能让李隆基点头。

  别说这些,哪怕她真的拿出土豆红薯都没什么希望。

  功劳簿还是太薄了,丝毫不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她需要积攒更多、更重的筹码,然后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谈条件。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头的渴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陛下厚爱,奴感激不尽,只是……奴一时也想不出缺什么,不如还是先攒着吧?”

  “还攒着?”李隆基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看清她是否在说笑,“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田宅庄园,这些全都是安身立命之所,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鹜,你竟然都不心动?”

  萧青梧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坦然:“回陛下,奴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有份例,并无多少需要花费银钱之处。至于田宅庄园,奴只身一人,也住不了那许多房子。”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又抛出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选项:“那……若是给你一个县主,或是郡君的封号呢?有了品阶封号,便是正式的宗室外命妇,身份尊贵,见官不拜,享食邑俸禄,光耀门楣,这样可好?”

  他试图用世俗意义上的荣誉来试探她。

  出乎意料的是,萧青梧依旧摇了摇头:“奴蒲柳之姿,德行浅薄,实在当不起如此尊贵的封号。”

  这些东西若是在现代,萧青梧肯定兴奋得要命,并会竭尽全力去争取……然而这里终究不是她的时代。

  钱财、宅邸、荣誉……一切是真实的,但又不真实,无论怎样都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不过是浮光掠金,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李隆基是彻底惊奇了。

  他绕着萧青梧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似的,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缓缓说道:“不慕荣利,不贪虚名……萧青梧啊萧青梧,朕今日方知,你竟是如此光风霁月,真乃奇女子也!”

  感叹之后,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赏赐可以先攒着,但你如今既要往来教学,又要协理诸事,总需有个便于行走的身份,才好行事。”

  他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再看重萧青梧,再想笼络她,也不可能让她直接进入现有的三省六部官僚体系,那是他绝不可能逾越的底线。

  “这样吧,”思索片刻,李隆基开口道,“就于集贤殿书院之下,增设一崇玄馆。”

  他看向一脸疑问的萧青梧,解释道:“此馆不涉经国纬政,专司数算格物之学。朕授你崇玄馆学士之职,秩比……嗯,暂定正六品上。你便在此馆中,专心教导选调而来的官吏,并将你所知的数算新法,整理编撰成书,以备给后来者传授,你看如何?”

  萧青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崇玄馆学士!这虽然听起来像个研究机构的闲职,但听上去真的很威风啊,还是正六品!

  她心中雀跃,但随即想起自己那庞大的目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陛下,那……这个崇玄馆学士,算是您刚才说的,要给我的赏赐之一吗?还是另算的?”

  李隆基被她这副斤斤计较、生怕功劳被抹平的小模样给气笑了,没好气地挥挥手:“不算不算!这不过是给你个方便行事的身份,免得你往来宫禁、教授外臣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功劳簿,朕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再来跟朕讨!”

  萧青梧这才心满意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深深一福:“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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