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痛并快乐着的大年初一
开元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绸,准备着迎接新岁的到来。
前夜落的雪尚未化尽,今天又降了新雪,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的魏州州衙,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苍凉而肃穆。
颜杲卿踩着冻得硬实的路面迈进衙门,皂靴踏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他解下沾满雪粒的斗篷,在廊下用力跺了跺脚,这才推开值房的门,屋内已有数名正埋首于公务的同僚。
岁末的公务堆得比平日更高,各曹报上来的田赋汇总、仓廪清点、刑名案卷等等,皆要赶在元正前审核妥当。
颜杲卿埋首案牍,执笔写下一个个端正严谨的字迹。
他已年过四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端肃之气,即便是这岁末这种人人松懈下来的时候,他仍不放过任何一丝含糊之处。
这是颜杲卿一贯的作风,事无巨细,必求弄个清楚明白。
偶有属吏送来急件,他仍要仔细询问细节,确认无误后方才加盖印信。
午后,刺史推门进来,搓着冻僵的手笑道:“颜录事,今日守岁,府里备了上好的羊羔肉,还烫了酒。忙完这一阵,晚上一同用些,也算应个景。”
颜杲卿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使君美意,某岂敢推辞?待核完这几卷便来。”
刺史也不着急,顺便在炭盆边坐下,看着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摇头叹道:“到底是年关底下,你这儿还是一刻不得闲。尊夫人身子近来可好?吾听闻她前些日子被人群冲撞,如今可大安了?”
他问得委婉,实则是知晓颜杲卿的娘子刚有了身子,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
颜杲卿闻言,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劳使君挂念,前次确有些惊险,幸得良医调理,如今已安稳了,后续只需小心静养即可。”
他放下笔稍作歇息,炉火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忧心。
刺史呵呵笑着道:“安稳便好,也算了却内子一桩心事。你是不知,她一直为此悬心,若非你家大郎常来常往,让她能稍解挂念,她怕是早就挺着肚子亲身去府上探望一番了。”
颜杲卿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难道我家大郎又去尊夫人那里闹腾了?”
“非也,非也。”刺史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须,眼中满是笑意,“你家大郎前日跑内子跟前,盯着她的肚子琢磨了半晌,末了一本正经地问她,到时候小娃娃是要从嘴里吐出来吗?”
刺史说完便是一阵大笑,颜杲卿也被童言无忌的长子弄得哭笑不得。
想到长子颜泉明那既期盼又懵懂的小脸,他的眼神里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无奈:“稚子之言,让使君与夫人见笑了。这孩子,自得知他母亲有孕,便整日盼着,尽想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妨事不妨事,内子对你家大郎可是喜爱得很,天天盼着他去呢。”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向朝廷近来的一系列动静上。
“只盼着开春天暖,地气能足些……”刺史烤着火,喃喃念叨了一句,接着又道,“不知那新的堆肥法到底有没有用,司农寺的人说是能增三成地力,不知明年推行下去,究竟能见几分成效……”
颜杲卿接着他的话头说道:“陛下心系农桑,特命人传授新法,总归是桩利民的好事。但愿来年风调雨顺,新政得宜,使我魏州百姓能多得几分温饱便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甫一打开,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禀报:“刺史,洛阳来了使者,现下已到驿馆!”
刺史与颜杲卿闻言,俱是神色一凛。
洛阳来的使者,在这年关岁末、风雪交加之时突然抵达魏州,这绝非寻常。
“可知使者来魏州所为何事?”刺史起身问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小吏摇头:“使者并未明言,只出示了相关文书,催促着要见刺史与颜录事。”
最后几个字颜杲卿的心猛地一跳,天子使者指名要见他?
刺史眼中闪过同样的疑惑,不敢怠慢,他立刻对左右属官吩咐道:“快,召集众人,随我一同前往驿馆迎天使!”
一时间,原本因岁末而略显松懈的州衙立刻忙碌起来。
颜杲卿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安排人手,自己也整了整官袍,随刺史一行人冒雪匆匆赶往驿馆,驿丞早已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将他们引入内院。
驿馆内,几位风尘仆仆的使者正围炉取暖。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见刺史等人进来,他从容起身,从怀中取出象征着身份的印信文书递了过来。
“某乃东都门下省差遣,此为凭证,请使君核验。”
刺史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与颜杲卿等几位官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确认无误后,众人神色更加肃然。
“验明正身,确是天使无疑。”刺史将凭证恭敬递还,率众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驿馆简陋,非议事之所,还请天使移步州衙,容本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为天使接风洗尘。”
使者面容矜持地微微颔首:“有劳使君安排。”
一行人又簇拥着使者回到州衙正堂。
他并未急于宣示来意,而是先接过热茶,连饮了几口,稍微歇了口气,这才正式表明来意。
“请颜录事接陛下口谕。”
颜杲卿连忙出列,躬身肃立:“臣,颜杲卿,恭聆圣谕。”
使者并未摆出过分庄严的架势:“陛下有言,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启程,前往东都见驾。”
话音刚落,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这道口谕来得太过突然,既未说明缘由,又要即刻前往,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颜杲卿自己也愣住了,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他一个远在魏州的六品录事参军?他自问在魏州任上兢兢业业,但政绩并没有显赫到足以抵达天听。
“臣……领旨。”他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连忙恭敬应道。
使者宣完口谕,神态便轻松了许多,笑道:“颜录事,恭喜了,陛下亲自点名召见,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他这话一出,堂内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面上都堆起笑容向颜杲卿道贺。
“恭喜颜录事!”
“陛下亲召,前程似锦啊!”
“颜录事深藏不露,竟得陛下如此青睐!”
惊异、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嫉妒。几位平日与颜杲卿相熟的同僚,眼中充满了相同的疑问,显然都想知道这份殊荣究竟从何而来。
颜杲卿一一还礼,心中喜悦与疑惑交织,甚至疑惑远远大过其他情绪。
他仔细回想,自己在朝中并无根基,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便是在长安任县尉的弟弟颜真卿,以及随圣驾在洛阳的堂兄颜允南。可他们二人,一个是新任县尉,一个也只是兵曹参军,人微言轻,绝无可能直接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还引得陛下特意在年关下遣使来召。
这背后,究竟是何缘由?
刺史虽也满腹疑团,但面上丝毫不露,立刻吩咐下去:“准备宴席,我要为天使接风洗尘,顺道也为颜录事饯行!”
宴席设在后堂,虽不算极其丰盛,但在年关底下也算拿出了州衙最好的水准。
席间,刺史与几位官员轮番向使者敬酒,言辞恭敬又不失热络,试图从对方口中探听些风声。
颜杲卿趁着敬酒的功夫凑近使者身旁,状似随意地低声探问:“天使,陛下急召,下官想着是否明日便轻装简从,独自先行赴洛?以免路上拖沓,误了期限。”
他这话问得颇有技巧,表面是请示行程安排,实则是在试探此次召见的性质。若是寻常问话或临时差遣,他独自快马赶去便是。若需长久停留,乃至职务变动,则另当别论。
使者捻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杲卿一眼,声音也放低了些:“颜录事不必如此匆忙,陛下特意嘱咐,念及天寒路远,允你携家眷同行,正月底前抵达便可。”
颜杲卿心头剧震,握着酒壶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这番话相当于已经明示了,此去非短期述职,而是将在京畿或宫中另有任用,需要彻底安顿下来。
“原来如此……多谢天使提点。”颜杲卿稳了稳心神,连忙为使者斟满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宴罢,颜杲卿带着满腔心事回到家中。
书房里灯烛明亮,妻子崔氏正手持戒尺立于书案旁,趴在案前悬腕练字的颜泉明听闻脚步声,抬头正要去看,随即又被母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乖乖埋头继续。
“郎君回来了?”崔氏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酒气不重,心事倒重,可是碰上什么事了?”
她说着便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斗篷,拿起布巾开始打理落在上面雪花和水珠。
颜杲卿在火盆边坐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崔氏眉梢微动,没有说话,只等着下文。
“天使还特意嘱咐,”颜杲卿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此去可携家眷同行,不必急于赶路。”
案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颜泉明忍不住偷眼看过来,见崔氏拿起戒尺放在自己手边,立刻又缩了回去,但耳朵却明显竖着。
“携眷?”崔氏瞬间了然,“这么说,不是问几句话就回来的章程了?”
“应是如此。”颜杲卿点头,眉头蹙起,“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何以知我名姓?六郎与阿兄,怕是还没有这等影响力。”
崔氏沉默片刻,接着利落地说道:“荐主是谁,眼下空想无益,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抓紧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便是。”
颜杲卿嗯了一声,心里又泛起新的担忧。
冬日路滑,车马难行,加之妻子有孕在身,行程安排必须极尽周全,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
去年这时候,萧青梧还是宫女身份,可以跟在李隆基身后,默默旁观守岁宴。
今年虽有了崇玄馆学士的正式官身,反倒因这不上不下的身份,有了新的不便。
按照宫廷礼制,这种皇室家宴般的守岁场合,唯有皇帝的心腹近臣、宗室亲王、以及少数特许的勋贵才有资格列席。她一个新兴的、无根无基的技术型官员,显然不在此列。
对此,萧青梧也没什么遗憾的,该见识的去年已经见识过了,再说李白王维等人同样没资格入席,她也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非要参加的念头。
与其去当个格格不入的摆设,不如去和童二娘子等曾将相识的宫女们围炉闲话,吃零食聊天来得自在快活。
一夜过去,便是开元二十三年的元正。
天色未明,洛阳宫城各门洞开,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地方朝集使等,皆按品阶着对应的礼服,依序由监门卫引导着,沉默而肃穆地列队步入宫城,前往举行大朝会的明堂。
有失必有得,有了正式的官身,就有资格参与这等最高规格的大朝。
萧青梧穿着跟其他人比起来稍有不同的深绿色官袍,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眼前这庄严肃穆、浩浩荡荡的场面,心中不免被深深震撼。
【好大的阵仗啊!感觉有现代大阅兵那种感觉了!】
【我在古代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外国人,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什么叫万国来朝,原来真的不是夸张。】
【真正的明堂比纪录片里的复原的还要气派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没有万象神宫好听,能改回去就好了,万象神宫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威风!】
【一会我也可以进去吗?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当然可以,以您目前的官职,完全有资格参与元正大朝会。按照礼制,您的位置应在文官队列中后段,靠近殿门的位置。】
萧青梧心下稍安,能进去就好,她可不想折腾这么大半天,结果只能在明堂外面吹冷风。
她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冲动,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一步步踏上通往明堂的漫长石阶。
越靠近那巨大的殿门,越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庄严肃穆之气。
当她终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明堂内部时,尽管有心理准备,心中仍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
【真的好高……好大……感觉说话都有回音吧?】
殿内空间极为宏阔,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绘有精美彩画的穹顶。
萧青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万绿丛中一点红,她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
其中尤以那些初次见她的地方朝集使与边疆节度使的目光最为直接,其中除了惊异,还有着掩饰不住的轻慢。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当官是不是?】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屁大点事就大惊小怪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她非但没有垂首躲避,反而大胆地抬起头,目光挑衅地扫了一圈,谁看她的眼神最不客气,她就挨个瞪回去。
一位满面虬髯的边将被她放肆的回视弄得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似乎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
萧青梧冲他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然后不再管他,继续瞪下一个。
【不行了,王维在哪?我现在非常需要他!不是说古代当官要求相貌得过关吗?为什么丑男这么多?!】
【人丑就算了,心地还这么不善良,一个个长得跟被马车碾过的山药似的,还好意思吓唬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压抑的轻咳与憋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趁着皇帝还没来,朝会还没开始,许多官员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场一对多的无声的交锋。
时间缓慢流逝着,终于,清脆嘹亮的净鞭之声自殿外响起,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驾——到——!!”
等李隆基在轩壁上站定,阶下众人开始在司礼官的指引下一遍遍地山呼万岁。
【下来换我上去爽一爽。】
几乎是同时,前排一位正躬身的老臣猛地一个趔趄,若非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摔倒。
张九龄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萧青梧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高力士,面皮也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一下,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她周围那一片区域里,出现了一阵非常不协调的紊乱和凝滞。
李隆基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激烈的情绪压下,他握了握拳,忍着满腔怒意,沉着脸继续进行下面的流程。
行过礼之后,还有一连串冗长而庄严的仪式,比如唱赞词、献礼、宣布新年的政策等等。
萧青梧动作不明显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认识的人,由于官位相近,她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李白与王维二人。
比起王维修竹般的端庄沉静,李白此刻却显得萎靡许多。
他虽也强打着精神保持着基本仪态,但那略显涣散的眼神,以及偶尔轻轻晃一下的身体,无不透着一股浓重的困顿疲倦,显然昨夜又不知在何处喝酒,一夜没怎么睡。
萧青梧看他这样子就发愁,心中无声地叹道:【白哥,真的少喝点吧……再喝下去官位又要没了……】
历史上他不就是因为日日醉酒,被李隆基认为不堪重用,最后才赐金放还的吗?
李隆基其他地方做得怎么样先不论,但对李白确实够好的了,一个日日烂醉的下属,不但没怎么责罚,最后离开时还给了一笔钱。
如果不是偶像光环和滤镜,萧青梧自认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不喝酒的李白就不是李白了,你说对吧?】
【您说的没错,诗与酒是李白生命中完全不可分割的部分,若剥夺了他的酒,或许也就扼杀了那份无人能及的磅礴才气与极致的浪漫。】
近处的李白懒洋洋地轻声一笑,心内颇为赞同地点着头。
九五二七说得对啊,他李太白这辈子就是离不开酒,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酒的人生。
那玉液琼浆,是点燃他胸中锦绣的火焰,是浇灌他笔下奇花的甘泉,是连接他与天上宫阙、古来圣贤的舟楫。
无酒,他李太白还是李太白吗?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强打精神却难掩颓靡的背影,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能……他就是需要那种醉意,才能让灵魂挣脱现实的引力,飞到九天之上吧……】
【算了,他开心就好,不能强求,与其改变不如尊重他原本的模样。】
这声叹息般的感慨落下,李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又带着几分知音难觅的感慨。他依旧疲惫,但神思总算没那么恍惚了,因着睡眠不足而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跟他并排站立的王维,清冷的目光在李白身上略一流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是了,天地本无私,任由万物自然生长,方成就其博大与丰富。
月印千江,各具其影。
风过万壑,自成清音。
李白性如流云,自有其谪仙风骨,何必以尘世尺度相衡?强以规矩框束,反是违背了自然之道。
一如他王维,性本丘山,亦有其栖居林泉的归宿。
又如殿上诸臣,性情各异,方能构成这朝廷的经纬。强求一致,反倒违背了自然之道,失了和光同尘的真意。
念着萧青梧那两句话,他心中因李白行事迥异而生的微妙隔阂,便如云气般悄然化入太虚之中。
萧青梧自然不知道自己随口两句话,差点让王维原地顿悟就此飞升。
她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漫长的时光。
【新年第一天,看点什么好呢……来来回回都是看过的东西啊,想看点有教育意义的,最好能让我跟着学点东西,不然总觉得是在浪费钱。】
周围同样无聊支着耳朵听的人纷纷点头,说的是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浪费光阴可不就是浪费钱吗?
【就这个吧,还没看过呢,听说口碑特别好,不知道合不合我的口味。】
萧青梧按下播放,然后调整了个舒服的站姿,准备一上午就靠这个度过了。不是她对大朝会不感兴趣,实在是位置太靠后,看来看去都是同僚们的后脑勺和背影,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到啊!
在她按下播放的一瞬间,苍茫大气的配乐如同历史的呼吸,开始在宏伟的明堂内缓缓流淌。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连绵的雪山,以及那条在漫长岁月中蜿蜒前行的古道。
浑厚深沉的男声,伴随着壮丽的航拍镜头,将“河西走廊”这个地理名词,化作了一幅磅礴的历史画卷。
【这就是曾经的河西走廊啊!跟我那会比变了好多啊!地貌都不一样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想。
光幕上,地图清晰地标注出河西走廊的位置,那正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
镜头拉近,是祁连山冰雪融水滋养的绿洲,以及那些如同珍珠般串在古道上的城池。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刹那间,无数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尤其是兵部的将领、户部掌管舆图的官员,以及那些曾亲历边塞或研究过边防策略的大臣,眼睛瞬间瞪大,心脏狂跳不止。
这、这难道是……天赐的山河社稷图?!竟能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将千里之外的形地貌纤毫毕现地展现在眼前!
山川走向、关隘位置、水源绿洲……这些平日里需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凭借零星信息和经验拼凑才能略知一二的军事机密,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可见!
武将们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他们或是呼吸急促,或者悄悄比划着行军路线,或是无声地念叨着某个关隘的名字。
李隆基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他当然更清楚这份舆图的价值!这已不仅仅是有趣或者新奇,这简直是国之重器!
有了这份舆图,大唐就能对河西走廊的情势了如指掌!
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屯兵,何处是输送粮草的最佳路径,何处是与吐蕃、突厥等势力争夺的战略要点……这图上竟都标示得清清楚楚!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死死锁定光幕,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纪录片开始回溯历史,从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讲起。
当画面中出现那支在漫天黄沙和匈奴骑兵追逐下艰难前行的使团时,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和感慨。
“原来是博望侯!”有人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对先贤的敬仰。
张骞被困匈奴十余年不忘使命的故事,他们大多在史书中读过,但此刻以如此生动、近乎亲历的方式呈现出来,那种坚韧与悲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一些感性的官员看到此处,眼角甚至微微湿润。
朝会流程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献礼的使臣捧着贡品上前,口中念着贺词,但能听到心声的官员们,心思早已不在朝会上。
“原来玉门关外是如此景象……”一些从未到过边疆的官员,看得心驰神往。
“这就是张掖丹霞?竟是如此色彩斑斓,宛如神工!”一位礼部老臣盯着那绚烂的地貌,险些忘了记录邻国使臣进献的珍宝名录。
当纪录片讲述到霍去病远征匈奴,封狼居胥时,武将队列中隐隐传来压抑的赞叹和粗重的呼吸声。陈玄礼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眼神灼灼,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冠军侯!真英雄也!”几乎是所有武将共同的心声。
文臣们则对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敦煌壁画的诞生更感兴趣,他们看着光影中呈现的古代佛窟与经卷,心中不时闪过思古的情怀。
当纪录片详细剖析河西四郡的战略地位,以及它们如何成为控制西域、拱卫关中的关键时,所有人只恨自己没长八只耳朵。
“原来如此……自长安西去,河西走廊如同帝国臂膀,扼此咽喉,方能经略西域,抵御吐蕃、突厥……”军事经验丰富的萧嵩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以往模糊的战略构想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流程一项项过去,按理,到了午时左右,大朝会便该结束。
然而,今日的皇帝似乎格外“勤政”。
宣制完毕后,李隆基并未宣布散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兵部尚书:“方才所议安西都护府兵员轮换之事,细则还未呈报吧?”
兵部尚书一愣,赶紧出列:“陛下,细则文书已备好,只是……”
“嗯,今日时辰尚早,便在此处议一议吧。”李隆基淡淡说道,目光半点舍不得离开地黏在光幕上,此刻上面正展示着嘉峪关的雄伟景象。
兵部尚书心下了然,将相关文书交给御座附近的宦官去呈报,自己则退回了队列。
因为他自己也要忙着看。
底下众臣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心思?这是不想散朝,想继续“听课”呢!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一些年迈体衰的官员早已站得双腿发颤。他们偷偷调整着站姿,内心叫苦不迭。
“陛下……快撑不住了啊……”宁王李宪感觉自己的老腰快要断了。
“这河西走廊……怎得如此之长!”另一位老臣在心里哀嚎,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画面正讲到玄奘西行,他绝不可能这时候开口打断。
连李白都暂时忘记了困倦,他被苍茫的天地和传奇的历史所吸引,眼中异彩连连,看得目不转睛。
萧青梧自己也看得入了迷,她感觉不到累,自然也就不容易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这纪录片制作精良,知识量丰富又不枯燥,看得非常过瘾。
【拍得真好,知识点密集,画面又美,不愧是神作!】她心满意足地想。
眼见所有流程即将走完,司礼官正要上前,却被李隆基抬手制止。
他蹙了蹙眉,仿佛刚刚想起一件要事,用着十分严肃的口吻对张九龄道:“张相,今岁太庙祭器的数目、规制、损耗,以及各陵寝供奉之增减,相关衙司可已核查完毕?籍册何在?趁今日诸卿皆在,便将此事议定,速速呈报上来。”
张九龄瞬间便领会了圣意,躬身应道:“回陛下,籍册俱在光禄、太常及宗正寺,臣即刻命人取来,并传相关主事官员上前禀报。”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摇摇欲坠、盼着散朝的外地朝集使们,以及满脸茫然与疲惫的蕃邦使臣们,更是几乎要当场晕厥。
而那些能听到心声的则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心中大呼:“陛下圣明!此等琐务,正该此时厘清!”
虽然他们同样也很累,但精神上的满足可以胜过一切。
终于,在几位老臣几乎要晕过去之前,《河西走廊》最后一集的片尾曲缓缓响起,光幕渐渐暗了下去。
朝会早已超时,但无人敢打断。
片尾音乐缓缓消散在众人耳畔,殿内仍是一片寂静,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那种横贯千年的宏大叙事中,久久不能回神。
【竟然一次性看完了……话说都下午四点多了,还不散会吗?再站下去尿裤子了怎么办?】
李隆基这才从遥远的河西回过神来,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殿外明显偏西的日头,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朕忙于政务以致忘了时辰”的语气说道:“今日所议事务,事关重大,故而耗时久了些。诸位都辛苦了,散朝吧。”
身心俱疲的使者们:……清点祭祀器具真的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吗?
“臣等恭送陛下!”
这一次,山呼声似乎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感。
御驾离去,队伍松散开来,官员们一边揉着发麻的腿脚,一边忍不住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
裴耀卿捋着长须喃喃自语:“若能在河西、陇右广布坎儿井,何止屯田之效倍增?何愁边军粮秣不济啊?”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兵部老郎中低声发着牢骚:“观汉军远征,其后勤辎重转运之能,远超当今啊。尤其卫青以武刚车结阵,步步为营,实乃以拙胜巧之典范!”
张九龄对着身旁的严挺之低语:“看这河西旧事,武帝列四郡据两关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是后续的编户齐民,使其地从疆域之土,化为王朝之肌理。疆域之广易得,使万民归心、如臂使指,方是根本。”
他言下之意,已从河西故地,飘向了如今那些同样广袤,却由节度使总揽大权的边镇。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未来。
一个声音幽幽叹道:“只可惜,片中提及的敦煌莫高窟,其辉煌竟多在南北朝及我朝之后……不知我等今日所见之盛世,又能为后世留下何等模样的瑰宝?”
这句话引得周围几人纷纷颔首,心生无限遐思与责任感。
王维自然也深受震撼,但性格使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凿空之勇,坚守之智,融汇之仁……此片所言,又何止一条走廊?”
而听不到心声的官员则围住相熟的同僚,焦急地低声询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陛下与诸公为何……”
被问到的只能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优越感的神秘微笑,含糊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萧青梧看着群臣们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估计跟方才的超长朝会有关,便也没了凑热闹的兴趣。
她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心里惦记着本来该有的宴会。
朝贺结束后,皇帝应该设宴款待群臣的,据说朝会上还有歌舞、饮酒赋诗等活动,就是不知道今天都这个点了,活动还有没有?
千万别取消,她都盼了一整天了!
而李隆基回到后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高力士:“去查查,河西四郡近年来的军报、屯田情况及与西域诸国的往来文书,尽快给朕送来!”
“命各部尚书及宰相们速来见朕!无论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过来!”
“着兵部、户部即刻整理河西现有驻军、粮储、武备明细,两个时辰内呈报!”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李隆基想到那纤毫毕现的河西舆图,急切地追问高力士:“方才朝会上的,可有谁以过目不忘、记性超群著称?”
高力士几乎立刻躬身回道:“陛下,若论博闻强记、心思缜密,且于多门学科均有涉猎者……臣或有一人可荐。”
“讲!”
“秘书省正字,刘晏。”高力士快速说道,“此子年少时便以神童闻名,聪颖过人,记忆超群,心细如发,曾于御前应答如流。如今在秘书省掌管典籍,且常接触舆图档案,陛下或可召他一试。”
“刘晏……”
李隆基立刻就想起这位曾让他倍感惊艳的天才少年,当即下令:“速传刘晏见朕!”
“臣遵旨!”高力士再不敢耽搁,几乎是跑着出去安排。
趁着还没忘光,李隆基拿着笔开始默写纪录片中所说的一些信息,赐宴什么的,早已被他忘到天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