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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65章 洛阳新丞颜杲卿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65章 洛阳新丞颜杲卿

  正月下旬的洛阳,冬寒未褪,空气中却已能嗅到一丝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过厚重的城门,在核验了身份文书后,缓缓汇入了城中熙攘的人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市嚣、显得颇为幽静古朴的小院门前。

  得了消息的颜允南早已携着妻儿在门口等候。

  见到马车停下,夫妻二人难掩脸上的欣喜与激动,颜允南快步迎上前去,车帘掀开,露出颜杲卿沉稳的面容,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欢欣:“阿兄!一路辛苦了!”

  颜杲卿颔首,脸上也露出了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松弛笑意,他伸手扶住堂弟的臂膀,用力握了握:“二郎不必多礼,路上还算顺遂。”

  这时,仆从小心地搬来脚凳,搀扶着有孕在身的崔氏缓缓下车。

  她腹部已明显隆起,行动间带着几分孕中的迟缓,但气色尚好,眉宇间虽有倦色,更多的是抵达目的地的安然。

  陆氏也立刻上前,与崔氏见礼,关切问候道:“阿嫂,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好?”

  她手中还牵着自家那年方七岁、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长子颜文渊。

  崔氏由侍女扶着站定,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劳二郎挂心,一切都好。陛下恩典,行程安排得宽裕,并未觉得太过劳累。”

  紧接着,几个孩子也依次被抱下车来。

  十岁的大郎颜泉明站稳后,立刻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沉稳姿态,但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想要探究的冲动。

  七岁的二郎颜威明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带着些病中的苍白,下车后便安静地靠在母亲身侧,小手轻轻拽着母亲的衣袖,带着十足的依赖。

  五岁的小娘子颜昭明则全然不怕生,一双大眼睛毫不怯场地打量着眼前初次见面的叔父,神情大方又灵动。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长辈行礼问好,礼仪周到,看得出家教甚严。

  颜允南看着这一双侄儿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心中更是欢喜:“好,好!大郎愈发稳重了,二郎也长高了不少,三娘子更是活泼可人。”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侄女的发顶。

  颜文渊见到这么多同龄的玩伴,眼睛一亮,挣开母亲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向着伯父伯母行礼,又好奇地打量着泉明三兄妹。

  颜允南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欢喜,连声道:“快请进屋里歇息,屋里已备好了热汤暖食。”

  一行人相让着进入院落。

  这处临时租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正堂三间,两侧各有厢房,虽不轩敞,却足够一家人安顿。

  简单的盥洗过后,行李自有跟来的老仆和颜允南家的一名仆役去打理。

  到了晚间,正堂内灯火通明。

  为了给兄嫂接风,颜允南夫妇特意吩咐厨下多备了两样菜色,但限于时令与颜家一贯的门风,也只是多了几样寻常的小菜,并未如何奢华。

  因是家宴,并未设屏风相隔,大人们坐于正中的几张食案后,孩子们则安排在稍侧的席位。

  颜杲卿与颜允南对坐,他先饮了半碗热汤,随后放下调羹,看向堂弟,语气平和:“二郎在京中任职,一切可还顺遂?卫府事务繁杂,平日可还应付得来?”

  颜允南正色回道:“谨记阿兄教诲,诸事尚算平稳。只是京城衙门,规矩多,人事亦比地方复杂,弟唯有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他知兄长此问并非仅是寒暄,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只是……阿兄此番奉召入京,事出突然。弟在卫府,职位微末,于朝中动向,实在……实在听闻有限。”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惭愧。

  颜杲卿微微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跳跃的灯焰上,片刻后才说道:“无妨,一切自有分晓。”

  这时,颜文渊已经和颜昭明熟悉起来,正小声地跟她描述着元宵节时热闹的花灯,还有连续三天的乐舞赛会,颜昭明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颜泉明虽仍努力维持着兄长的稳重,却也忍不住侧耳倾听。唯有颜威明,依旧安静地小口吃着碗里的粥,偶尔抬起苍白的脸,好奇地看一眼说得眉飞色舞的堂兄。

  陆氏见状,柔声提醒儿子:“文渊,好生用饭,莫要只顾着说话。”

  崔氏也轻轻抚了抚威明的后背,温声道:“慢些吃。”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颜杲卿便已穿戴整齐,手持敕书与相应文书,在家仆的引路下前往洛阳宫。

  在应天门经历了严格的身份核验与文书检查后,他被一名宦官引入宫中。

  穿过重重宫阙,颜杲卿在一处偏殿内由礼官教导了面圣的基本礼仪。如何趋步、如何叩拜、如何应答,虽只是概要,但那森严的秩序已让他愈发凝神静气。

  与此同时,李隆基在贞观殿听内侍禀报颜杲卿已至,正在外候见。

  他略一沉吟,侧头吩咐道:“去将萧青梧唤来。”

  内侍心领神会,低声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在内侍的引导下,颜杲卿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贞观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肃穆。

  他依着方才所学的礼仪,趋步上前,恭敬参拜:“臣,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奉召觐见。”

  李隆基虚虚一抬手,语气平和:“颜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且起身说话。”

  “谢陛下体恤。”颜杲卿再拜称谢,而后才沉稳起身,垂首恭立。

  李隆基目光落在颜杲卿沉稳坚毅的脸上,语气放缓,如同寻常叙话般开启了话题:“此番自魏州至洛阳,路途不算近,行程可还顺利?府中眷属可都安顿好了?”

  温和的寒暄让殿内略显紧绷的气氛舒缓了几分。

  颜杲卿心头微暖,恭敬答道:“仰赖陛下洪福,沿途驿传通畅,并无阻滞。臣之妻小昨日已抵洛阳,暂居于舍弟宅中,俱已安顿妥当,劳陛下挂心。”

  李隆基呵呵笑着道:“卿何必拘谨,去岁这时候,朕在乾元殿考校新科进士,令弟清臣就在其中。那日他论及刑名之道,引经据典却又不失实务之见,兼之写得一手好字,朕对他可是颇为赏识。故而年前特旨,授其长安县尉一职,便是希望他在京畿重地多加历练。”

  他目光重新落回颜杲卿身上,赞许之意更深:“如今看来,颜氏家风,果然一脉相承,皆乃忠谨可用之才。”

  颜杲卿此刻再次听闻这些颜真卿在信里提过的事,心中既感荣耀,更深知责任重大,忙躬身道:“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与从弟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万一!”

  李隆基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到公务上。

  “魏州地处河北,也算一方要冲。你在魏州任录事参军,掌管文书,纠察属官……说说看,魏州如今情势如何?可有甚难处,或值得称道之处?”

  颜杲卿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清晰地答道:“回禀陛下,魏州地接河北诸镇,民风劲悍,政务繁重。臣在任上,首要在于整肃文书案牍,厘清积年旧案,使上下通达,政令无阻。”

  “去岁夏秋,州内数县偶有蝗患,幸得刺史调度及时,组织官民扑救,未酿成大灾,然部分乡里百姓越冬口粮仍显不足,州府已酌情减免赋调,并开仓借贷粮种,以安民心。”

  “此外,河北诸镇军吏往来频繁,驿传供应及地方应对,需格外谨慎,既要彰显朝廷恩威,亦不可使地方疲于应付,加重民困。此乃臣之浅见,魏州大体来说尚算安稳,然吏治民生,犹如治丝,臣等仍需勤加梳理,未敢有片刻懈怠。”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这番应对倒是不卑不亢,既未刻意夸大功劳,也未回避现实中的问题,尤其提及河北诸镇往来应对之难,点到即止,却切中要害,显是用了心的。

  萧青梧举荐此人确有几分道理。

  李隆基满意地颔首:“吏治民生,确为根本,卿能见微知著,留心民瘼,如此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然卿可知,朕此次召你入京,并非只为询及魏州琐务。光禄寺前番贪墨案发,上下亟待整顿,正需一刚正清廉、通晓实务之员前往厘清积弊,重振纲纪。朕意,由你暂领光禄寺丞一职,主理此事,卿可愿意?”

  颜杲卿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奏对时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光禄寺?整顿贪墨?

  陛下怎么会用他这个刚从魏州来的地方佐官去管光禄寺的事?

  自己本是魏州录事参军,虽品阶不高,却是掌勾稽、省署钞目、监守符印、纠举州府官员的实权佐官,于地方政务举足轻重。

  此番奉召入京,他心中不是没有过期待,或入御史台,或补京畿县令,皆是能继续施展抱负的职位。谁知,竟是调往光禄寺丞这等明升暗降的虚职?

  刹那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是自己方才奏对有何不妥,引得陛下不喜?还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亦或是,陛下觉得他能力仅止于此,不堪大用?一种难言的失落与困惑迅速笼罩了他。

  然而,君命如山,岂容他置疑?所有的失落与不解,都必须深埋心底,不可表露分毫。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臣……领旨。”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些许动静。

  萧青梧在外通传后,得到允许,这才快速步入殿内。

  正上着课就被叫来,来传话的宦官也不说明原因,萧青梧很是莫名。

  一进殿,目光便落在垂首恭立的中年官员身上,面容刚毅,身姿挺拔,虽低眉敛目却自有一股不折的气度。

  【这是谁啊?没见过。】

  李隆基见她来了,笑着开口:“来,朕为你引见,这位是新任的光禄寺丞颜杲卿。”

  他又转向颜杲卿:“颜卿,这位是崇玄馆学士萧青梧,去年底光禄寺采买积弊得以揭露,多赖萧卿厘清账目之功。你初来洛阳,于光禄寺内部情弊恐不甚了然,若有难处,可先向萧学士请教一番。”

  “颜杲卿?”

  萧青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下一秒,内心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是他!我还以为起码还得再等几个月呢,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

  一想到眼前站着的,是宁折不弯的颜常山,是尚未经历那场浩劫的颜常山,是身体健全活生生的颜常山,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连带着看向对方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见过颜寺丞。”萧青梧压抑着兴奋向他行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预想中的客套回礼。

  萧青梧纳闷地抬头一看,却见颜杲卿像是骤然被雷劈了似的,瞳孔剧烈收缩,正用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茫然甚至有一丝惊惧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萧青梧念头一转,瞬间明白了颜杲卿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好吧好吧,看他这古板刚正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女子为官,难怪是这个反应呢……】

  李隆基将颜杲卿这堪称失魂落魄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清楚他绝非因为什么“女学士”的身份而震惊。

  想到方才那几句心声如何在这位刚毅之臣耳畔炸响,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恶趣味得到满足的快感。

  “咳!”他轻咳一声,将颜杲卿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拉回现实,“颜寺丞,光禄寺如今百废待兴,这一大摊子,朕可就全权交托与你了。往后定要秉公持正,厘清积弊,莫负朕望。”

  颜杲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行压下心头仍在翻涌的骇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躬身应道:“臣……谨遵陛下谕令,定当竭尽全力,整肃纲纪,以报天恩。”

  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萧青梧,继续对颜杲卿说道:“萧学士在数算一道上颇有造诣,你若能从她那学两手,往后于查核账务、厘清积弊大有助益,颜寺丞日后若有疑难,不妨多与萧学士商讨参详。”

  这话听在颜杲卿耳中,无异于又是一道惊雷。

  他强忍着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再次躬身,声音艰涩:“下官明白,日后定然……多多向萧学士请教。”

  出了贞观殿,初春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颜杲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

  萧青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样子,结合刚才李隆基语焉不详的任命,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狗皇帝,不会是想变卦吧?当初明明说好了光禄寺只是个跳板,做得好就调往其他职权部门的,现在又不说清楚后续安排是什么意思??给人画饼是吧!】

  她心中暗骂了两句,面上却扬起一个尽可能和善亲切的笑容,主动上前两步,与颜杲卿并行,开口道:“颜寺丞初来乍到,想必诸事繁忙。您看,关于光禄寺此前的一些账目关节,我们是先找个时间,我为您详细解说一番,还是您打算先自行查阅旧档,若有不明之处再寻我商议?”

  颜杲卿下意识地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一触即收,仿佛被她烫到一般。

  他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些,声音略显急促地回道:“这个……不敢劳烦萧学士,还是等本官先自行查阅一番,略作了解……”

  说着,他像是生怕萧青梧再跟上或追问,匆忙拱手一礼,语气仓促地说道:“萧学士请留步,本官还有要务需即刻处理,先行一步,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门方向快步离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尽头的身影,内心困惑不已。

  【至于吗?不就是个女官?我又不会吃人……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难道我长得像他债主?】

  【但要说他真的有多抵触女官吧,看眼神好像也不是……】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将颜杲卿的种种反应归咎于性格方面,可能一时难以适应与女子同朝为官吧。

  而另一边,颜杲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暂居的宅邸。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连妻子崔氏关切的询问都无心应答,只含糊应了一声,官袍都来不及换下,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响,书房门被合上。

  颜杲卿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依旧狂跳的心率。

  方才在宫中,那名女学士明明人就在跟前,嘴唇未张,自己却能清晰听到她在说话?!

  这究竟是何等妖异之事?是只有他能听见,还是……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墨迹未及研匀便急切地蘸墨落笔。

  “清臣吾弟如晤:兄已安抵洛阳,诸事初定,勿念。陛下面谕,授兄光禄寺丞之职,整饬积弊,责任匪轻,兄自当竭力而为……”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眉头紧锁,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沉吟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字迹略显潦草地续写下去,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另有一事,诡异莫名,萦绕于心,百思不得其解,特书于弟,望能参详。今日陛下召见之时,遇一奇女子,姓萧,名青梧,陛下称之为崇玄馆学士……然,就在此女近前之际,兄竟清晰听闻其腹语!此等境遇,实乃生平未遇之怪诞!”

  他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兄心骇然,几近失态。细观陛下与在场内侍,却似浑然未觉。此等异象,不知吾弟在京中可曾遭遇类似情形?是否亦能听闻此女之腹语?此事关乎匪浅,望弟务必据实相告,切勿隐瞒,以解兄之惑……”

  信一写好,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下人,严令其立刻启程,务必亲手交到颜真卿手中。

  ——

  没过几日,朝廷相关文书下达,颜杲卿正式在光禄寺走马上任。

  让一个从地方来的佐官,骤然接手光禄寺丞这个职位,这在朝中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议论。

  明眼人都看得出,光禄寺虽是个清闲衙门,但采买、供应等职司牵涉甚广,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多为贵戚勋臣或其子弟所把持,年前爆出的贪墨案更是让这里成了风口浪尖。

  此时派一个地方佐官前来,陛下整顿积弊的用意不言自明。

  也有人私下揣测,这看似升迁的任命,实则是将他放到了一个极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前途未必平坦。

  这些议论,颜杲卿并非没有耳闻,但他早已收拾好心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受命于此,便唯有恪尽职守。

  他深知此行不易,光禄寺沉疴已久,账目混乱,人情网密布。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积压的陈年旧账,更是诸多或明或暗的阻力与观望。

  这考验的不仅是查账的能耐,更是斡旋的智慧与持身的定力。

  然而,他心中并无畏惧。

  为臣者,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愧己心。

  他打定主意,定要秉持公心,务必将光禄寺上下的账目厘清,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颜杲卿上任后,果然雷厉风行,立即着手清理光禄寺积压的账册文书。

  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一册一册仔细翻阅核对,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几册与其他账册截然不同的簿子。

  这几册账本上,记录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汉字数目,而是一些奇特的、弯弯曲曲的符号,旁边还配着一些横平竖直的格子,里面填满了符号和简短的标注。

  其条目清晰,看上去异常简洁,但他却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

  颜杲卿眉头紧锁,指着那几册账本,询问一旁协助他熟悉事务的主事:“这上面记录的是哪些内容?这些符号又是何意?”

  那主事探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恭敬回道:“回颜寺丞,这几册用的是新数符和表格法,是去岁末才开始在部分衙署试行的新式记账法。据说是崇玄馆的萧学士所创,如今正奉旨向各衙门推广,光禄寺年初也开始学着使用这种记账的法子了。”

  “萧学士?”颜杲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诡异至极的腹语,瞬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纵然他心志坚定,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异象,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忌惮与凛然。

  他迅速压下心绪的波动,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继续向下属打听:“原来如此,本官初来,于京中人物多有不知。这位萧学士……平日都在做些什么?为人又如何?”

  那主事见新任上司问起,只当他对女学士好奇,便据实回禀道:“萧学士如今主要在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法,平日里除了在崇玄馆授课,便是在宫中行走,偶尔也会出宫,似乎与汝阳王、王补阙、李拾遗等诸位名士颇有往来,陛下对她似乎极为信重。”

  他顿了顿,努力搜刮着听来的印象,补充道:“至于为人嘛……下官位卑,未曾与萧学士深交,但听闻其人性情颇为……直率不拘,行事也与众不同。说起来,光禄寺前番,也是因为萧学士才……”

  主事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偷偷觑了颜杲卿一眼。

  颜杲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册充满陌生符号的账本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萧学士,创制新法,得蒙圣眷,与名流来往,还有那些超出常理的异象……

  眼下,不论他如何震惊不解,这些都成为他履行职责必须面对和理解的一部分,容不得逃避。

  颜杲卿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公务上。

  他沉吟片刻,看向那主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依你之见,这新法于实务处理上,果真便利?”

  主事见上官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话语也流畅了许多:“回寺丞,此法初学时确觉怪异,但一旦掌握,效率提升何止数倍!下官不才,也在崇玄馆跟着萧学士学过几堂。以往核算一旬采买条目,需两三人耗上大半日,还难免错漏。如今用了这表格与新数符,条目清晰,归类明确,计算迅捷,一人小半日便可复核完毕,且不易出错。下官每次从崇玄馆听讲回来,处理账目都觉思路更清晰,手法也更熟练。”

  颜杲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也在崇玄馆学习?”

  他没想到这新法的推广已如此深入,连光禄寺的主事都已参与其中。

  “是,寺丞,下官听闻,那些已去崇玄馆学过一阵的胥吏,如今在各衙署都成了香饽饽,上官们但有急务,都愿交由他们处置。最奇的是,这些人学成了,但没一个肯走的,往后但凡排到课都会前去,生怕落后于人。”

  “竟有此事?”颜杲卿更是惊讶,他原以为这只是上官推行的新政,胥吏们敷衍了事罢了,没想到底下人竟如此积极。

  他垂眼沉思片刻,又问道:“依你之见,这位萧学士在课上可还尽心?”

  主事脸上露出些许感慨:“萧学士授课,深入浅出,耐心极佳。最关键的是,她……她似乎毫无藏私之心,但有所问,必倾囊相授,只盼着大家都能尽快掌握,提升公务效率。下官在衙门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这般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和盘托出的。”

  “毫无藏私?”颜杲卿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与他所熟知的官场风气大相径庭,乃至世间师徒传承的惯例都大相径庭。

  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将信将疑,于是继续询问:“新法果真如此厉害?”

  “寺丞若不信,下官可略作演示。”

  主事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取过一本采用新法记录的食材入库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和数字解释道:“寺丞请看,此栏记品名,此栏记入库数量,此栏为单价,此栏为总价。若需核查本月某样食材总耗费,只需将此纵列数字相加,运用萧学士所教的竖式运算,片刻即得结果。若依旧法,需翻查多册,寻得相关记录再以算筹逐一累加,费时费力不说,中间稍一分神便易前功尽弃。”

  主事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旁边的空纸上进行演示。

  颜杲卿凝神观看,只见那些奇特的符号在主事笔下流畅组合,计算过程一目了然,结果瞬间得出,其简洁与高效,确实远非传统算筹与账册可比。

  亲眼目睹这巨大的效率差距,颜杲卿心中再次受到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因那诡异的腹语,而是对未知的精妙学问的纯粹惊叹。

  一个仅仅在崇玄馆学了几日的小小主事,运用此法便能如此利落地处理账目,那创制此法、并负责教授的萧学士本人,其能耐又该到了何种地步?

  瞬间,一个念头迅速划过脑海,若是能请动萧学士本人出手相助,凭借她对这新法的透彻理解,光禄寺这团乱麻般的账目,是否真能如主事所言,被迅速厘清?自己也就能尽早向陛下交差,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说不定还能回魏州继续当他的录事参军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对主事吩咐道:“你且在此按新法继续核查,若有疑难,暂且记录在案。”

  “是,寺丞。”主事恭敬应下。

  颜杲卿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匆匆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需得备下一席像样的酒宴……”

  他一边快步穿行于廊庑间,一边在心中思忖:“萧学士虽为女子,却得陛下如此信重,又创此新学,结交皆是名士,寻常之物恐怕难入其眼。”

  “或许该寻一处口碑上佳的酒楼……只是,贸然相请,又以何名目?商讨公务?这理由倒也正当,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拨冗……”

  颜杲卿的脚步稍稍放缓,眉头微蹙,继续思量。

  他忆起那日在贞观殿中惊鸿一瞥,萧学士身着女式的官袍,样式虽合规制,料子却寻常,发间更是简洁,并无珠翠环绕,仅以一支素簪固定。

  “但看她穿着简朴,头上并无名贵饰物,莫非这位萧学士生性节俭,不喜张扬?”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想着去洛阳城知名酒楼宴请的想法便动摇了。

  若她果真不尚奢华,那般排场反倒可能惹其不喜,显得自己俗套,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他有意炫耀,并非诚心请教公务。

  “如此一来,在家中置办一桌家常菜,是否更为妥当?”他转而想到自己在洛阳临时安顿的小院,虽不宽敞,但也幽静。

  若是烹制几样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肴,氛围或许更显真诚,也更能让人放松戒备。

  毕竟,家宴总比在外面的酒楼少了几分官场应酬的虚浮,多了几分同僚相交的亲近。

  只是……他抬眼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依旧有些不确定。

  “此举是否过于唐突?我与她仅有一面之缘,且那次……”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失态,“她是否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再者,她身为陛下近臣,崇玄馆学士,事务想必繁忙,未必肯赏光赴我这新上任、且品阶不高之光禄寺丞的家宴……”

  利弊得失在脑中快速闪过,最终,务实和渴望尽快打开局面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即便被拒绝,也算是表达了诚意。

  若侥幸应允,在家中这等相对私密的环境下,或许更能坦诚交流,无论是探讨新法于光禄寺的应用,还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那日令他寝食难安的腹语究竟是何缘由。

  想到这里,颜杲卿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第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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