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奇迹李白
过了正月十五,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再度运转起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严谨刻板的节奏。
洛城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一如往昔,皇帝端坐高位,各部官员们依序出列,禀奏着新年伊始的政务。
萧青梧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魂不守舍地站在队伍里,心思依旧沉浸在那些灯火璀璨、诗酒风流的夜晚。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洛阳城彻夜不熄的灯火、雅集上诗人们珠玉般的诗句、仿佛穿越了时空般清冷空灵的意境……
还有李白那场惊世骇俗的剑舞,剑气纵横,白衣翩跹,如此让人流连忘返。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倦怠感攫住了她,萧青梧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戒断反应。
真想时光能长久地停留在那一夜啊。
【唉……】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能多玩两天就好了……】
同样在努力强打精神、抵抗困意的李白,听到她那声叹息,不由得在心底跟着叹了一声。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才刚合上眼,就被仆从硬生生唤起拖来上朝,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没睡醒的酸软。
他的魂魄还留在昨夜与友人纵酒狂欢的时刻,此刻却不得不僵立在拘谨的朝堂上,听着那些与他不感兴趣的冗长奏报。
此刻的沉闷与昨夜的酣畅仿佛隔着九重天地。
萧青梧百无聊赖,索性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日录下来的视频资料。
她首先点开的,就是李白那场剑舞表演。
于是,正当皇帝与群臣商讨边镇事务时,那熟悉的光幕再次展开,上面赫然映出李白胡姬环绕、剑舞狂歌的景象。
朝会的节奏微妙地滞了一瞬。
能看见这一幕的众臣,表面上仍在听着同僚的奏报,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被光幕吸引。
看着李白在上面极力展现的“风流不羁”和“仙人气度”,众人心情各异。
一些较为开明或同样性喜张扬的官员,如贺知章、李琎等人,他们深知李白的底细,想起那夜幕后趣事便忍不住嘴角微扬,看着李白在台上“装模作样”,只觉得好笑有趣。
而一些持重守礼的官员,如韩休则微微蹙眉,觉得李白此举过于狂放,甚至有些刻意卖弄,失了臣子的庄重。
而事件的主角李白本人,此刻正以第三者的视角,亲眼目睹自己当晚挥斥方遒、邀仙共饮的全过程。
这种视角带来的感受极为复杂,混杂着几分自得,以及更强烈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尤其是看到自己那些刻意拉长的语调、设计好的亮相动作,以及最后那个慢动作揭开面具、仰望苍穹等待回应的定格……他当时只觉得风流倜傥无人能及,此刻看来,却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脚趾都忍不住在地上抠了抠。
“我当时竟是这般模样么?”李白内心一片麻木,“是不是……稍微过头了那么一点点?”
他恨不得立刻让萧青梧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却苦于无法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上面“搔首弄姿”,甚至还将那个他自觉最羞耻的凌空翻转动倒退回去,放了一遍又一遍……
李白已经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压抑的低笑。
就在他如坐针毡之时,萧青梧的心声再次响起。
她看着原始录像,开始挑剔起来:【唔……白哥的表演是没得说,不过这场景舞美也太单调了,就一个光秃秃的台子,几盏灯笼和彩绸,完全配不上我白哥的表演啊!9527,能不能给美化一下,加点特效背景什么的?】
【没问题,马上为您根据主题进行场景模拟替换。】9527冷静回应。
短暂的停顿之后,光幕中的景象骤然变幻。
简陋的赛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舞台,背景是流动的星河与皎洁的明月,仙气氤氲,霞光隐现。
灯光效果更是绚烂,追光灯束精准地打在李白身上,当他舞剑时,剑尖竟拖曳出流萤般的光尾,当他吟诗时,墨色的文字如同有生命般,随着音律在空气中浮动、组合。
“!!!”
满朝文武顿时发出一片压抑的低呼,即便他们早已见识过光幕的神奇,但这凭空造物、改天换地的手段,依旧让他们心神剧震。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李白自己也惊呆了,瞬间忘了那点羞耻,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云台上被烘托得宛如真仙的自己,内心震撼无以复加,一时竟有些恍惚。
究竟是那一夜的他本就如此耀眼,还是光幕为他镀上了一层本不属于他的辉光?
真耶?幻耶?
他已然分不清。
然而萧青梧仍不满意:【背景是够仙了,但音乐还是原来那个,差点意思。9527,配乐也给升级一下,要恢弘、要空灵、要有史诗感,再来点现场观众的反应。】
【明白,马上启动环绕立体声音效合成,加载情绪化音轨,模拟大型演出现场氛围。】
瞬息之间,空灵缥缈的合成器音色铺垫底色,雄浑的交响乐悄然融入,与原有的琵琶鼓声完美交织,营造出更加波澜壮阔、仙气与侠气并存的听觉盛宴。
更夸张的是,舞台周围瞬间“出现”了成千上万看不清面容、但热情无比的“观众”,他们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极致的热烈,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仙人的降临。
从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街头赛台,到现代顶级跨年演唱会的视听盛宴,跨越千年的技术代差,剧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感官认知。
众人已是无言,只能默默消化着这超乎想象的冲击。
而李白,从一开始的羞耻尴尬,到如今已是完全沉浸在“精修版”的自我表演中了。
他一边为9527这近乎“造化”的手段感到心惊,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评。
“此处灯光若能再亮三分,映照某转身时的衣袂,想必更具翩若惊鸿之态……”
“嗯,此处欢呼声起得恰到好处,正合某诗句喷薄而出的气魄!”
“啧,这云海翻滚的时机,若能与某的剑招再契合些,便更完美了……”
他看着那个在宏大舞台与激昂音乐中,舞姿更显潇洒、气场更加强大的“自己”,那点残存的不自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萧娘子也真是的,这般妙物,竟藏到今日才得一见!
萧青梧看了一会,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不知道换个造型会是什么效果?】
随后她向9527下达指令,右侧菜单栏里瞬间出现几十套可供挑选的服饰图标。
她随手点开其中一套,画面中李白身上的素白缎衣瞬间化作粗布麻衣,手中挥舞的长剑变成了锄头。
只见他口中念着气贯长虹的诗句,手中锄头利落地向前一刺,本该是剑气纵横的场面,顿时变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戏码。
李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挥锄吟诗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青梧继续点开下一套,麻衣消失,李白身覆金甲,背靠旌旗,宛若天兵神将。
“噗——”
不知是谁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嗤笑,又立刻死死咽回。
王维在“李白”身上服饰变换的瞬间便提高了警觉,那段被当众“换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尴尬至今记忆犹新。
他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让萧青梧想起自己的存在。
萧青梧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创意中。
窄袖劲装、学院风套装、中山装、空警装、衬衣马甲黑西装……
每换一套装束,李白的眉头就跟着一跳。
当那些紧束腰身的异域服饰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忍不住扶了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窄袖胡服倒也罢了,偏要缀满亮闪闪的银钉。寻常圆领袍非要收得紧紧贴在身上,料子都舍不得多放两寸,连抬个手臂都显得局促。
最要命的是那套上下分离几件叠穿的衣裳,光幕里的他被裹得腿是腿腰是腰,挥剑时袖口绷得紧紧,抬腿时显得极为不雅观。
殿内低低的闷笑声此起彼伏,连最持重的老臣都忍不住以袖掩面。
李白顶着一张大红脸僵在原地,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快点结束。
下一瞬他就看到,光幕中的自己又换了一身。
宽松的短衫化作绣有暗金蟠龙纹的黄色华服,墨发高束,赤金发冠在光幕中熠熠生辉,整个人在灯光的渲染下,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威仪。
那是龙袍!
尽管形制与当朝略有差异,但那明黄的底色、那独占的龙纹,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方才满是戏谑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李隆基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死死盯住光幕中那个身着龙袍、意气风发的李白,又将目光投向心无旁骛沉浸在游戏中的萧青梧,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着。
这是挑衅,还是无心之失?但无论是哪种,都已然触及了他最敏感的底线。
而事件中心的李白,在看清自己身上那套衣服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袋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瘫跪下去。
尽管还能勉强维持住站姿,但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始终不曾抬头的萧青梧对此毫无所觉。
她只觉得李白穿上这身影视风格的龙袍后,确实显得格外精神,气场也十分强大。
她满意地欣赏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知道因什么事面色不虞的李隆基,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划过脑海。
【可惜是虚拟的,只能我自己偷偷乐一会……臭老头什么时候把龙椅让给白哥坐一会,也让他爽一爽,我好给他拍点照片。】
“噗通!”
终于,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官员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再配上光幕中的影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负荷的极限。
李隆基听得额角青筋暴跳,他极力克制着当场发作的冲动,不让自己失态的情绪被察觉。
让李白坐他的龙椅?爽一爽?!这女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李白本人更是浑身剧颤,他猛地抬头,对上皇帝冰冷刺骨的目光,吓得拼命以眼神示意。
不是我!我没这么说啊!!
萧青梧听到动静抬头去看,可惜被人影挡着,只看到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臣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发生什么了?怎么有人摔倒了?】
【生病了还是站累了?】
她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再看看上方,李隆基正垂眸看着手里一份文书,倒也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估计真的是站累了吧。】萧青梧收回视线,对着9527吐槽,【要我说,朝会制度真的该改一下了,给每个人分把椅子不好吗,每次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站到后面谁还有心思听,全都忙着跟意志力作斗争去了。】
【确实如此,主人。】9527冷静地回应,【长时间的直立静止会导致下肢血液循环不畅,肌肉疲劳,进而显著影响大脑的供血与认知效率。从生理学角度看,这确实无益于保持清醒的思维和做出有效的决策。】
听到自己的观点被认可,萧青梧乐得继续跟9527探讨:【是吧,人道不人道的先不说,主要是真的太影响效率了。还有比如科举考试现场,那么大点地方连腿都伸不直,一关就是好几天,都不知道到底是在选人才还是选拔特种兵了。】
【您举的例子非常贴切,历代因体力不支、突发疾病或环境不适而被迫放弃考试,甚至意外死亡的考生并非个例。这种极端环境压力,确实会严重干扰认知能力的稳定发挥,导致许多有才之士因非智力因素而被淘汰。从人才选拔的效率与公平性角度看,这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说来说去还是人太多了……】萧青梧不满地嘀咕,【我一直很讨厌某些传统的东西,好像不把人累到极限,不搞点形式主义,就显不出权威似的……】
换装玩够了,她打开文件夹查看一会上课要讲的内容。
今天崇玄馆要进一批新人,不同于上次被塞过来凑人数的低等胥吏,这次来的起码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
两拨人的进度严重不同,但是一节课只教个数字和符号的扫盲又会严重拖慢教学进度,她思索着是不是再加点别的内容进来。
【还是我好!】萧青梧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夸了下自己,【我就从不搞形式主义这一套,从不仗着老师的身份摆架子,也没故意为难过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吓唬谁呢?】
被特意关照的御史台等人:“……”
被这几句一打岔,方才因着“龙袍”一事近乎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李隆基在经历了一番极致的暴怒后,此刻心态竟奇异般地逐渐放平了。
他瞥了一眼仍有些惴惴的群臣,又想起过往种种,竟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反正,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了……他几乎要习惯这种时不时被那异数在心声中冒犯一下的境况。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谋逆,这些言语上的不敬,在那些关乎国运的“天机”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而其他人则是对萧青梧那近乎本能的、对皇权的疏离与不尊,有了更为具体而深刻的认知。
这并非蓄意挑衅,更像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认知差异,让他们在无奈之余,也隐隐窥见了一丝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截然不同的秩序观念。
散朝后,李白随着人流走出洛城殿,直到远离了天子的视线,他才真正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少纯粹看好戏的促狭。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露出一个混杂着后怕与无奈的苦笑。
王维悄无声息地走近,与他并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李拾遗受惊了,萧学士她……心无尘垢,绝非有意构陷,方才之举,实属无心之失。”
他言语含蓄,但彼此都明白所指为何,那身凭空披在他身上的“龙袍”,险些酿成大祸。
李白闻言,也跟着放轻声音:“王补阙,不瞒你说,方才那一刻,我连待会儿是被拖去西市还是直接推出午门都想了一遍。”
王维好笑地弯了弯嘴角:“不止于此,陛下总不能因着他人心中所想,就将你治罪吧?”
李白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何况他还有“诗仙”这层金身护体,只要自己不作死,皇帝哪怕为着自己的名声,都不会把他怎么样,更何况“心声”一事是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秘密。
想通此节,李白脸上的后怕尽数褪去,重新浮起惯有的笑容。
他的目光掠过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脑海中倏然划过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被治罪,那他该去怨怼谁呢?
怪萧娘子?可是思想又不犯法,谁还能控制得了别人在想什么不成,就连他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候不也幻想过这样的事吗?
怪……皇帝?
李白心头一跳,连忙将这个念头掩下,不敢再想。
他对着王维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若某真因此被治罪,那这朝堂……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些。”
王维听他此言,清冷的面上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照不宣地继续向前走去,将方才朝堂上的那点风波暂且抛在了身后。
——
朝会过后,正准备去崇玄馆的萧青梧被一名宦官叫住,说陛下让她移步贞观殿。
见萧青梧进来,李隆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招手让她近前:“来,朕为你引见一位少年才俊。”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侍立在一旁的少年。
这少年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尚存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十分沉静,不闪不避,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专注,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此乃太子正字刘宴,”李隆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嘉许,“莫看他年纪尚轻,可却做得一手好文章,于数算、律令、乃至经济之道,皆有涉猎,见解不凡。”
刘宴闻言,不卑不亢地向着萧青梧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下官刘宴,见过萧学士。”
他的姿态看着规矩,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却泄露了少年人特有的、尚未经官场磨损的孤高与锐气。
萧青梧还是头一次见李隆基如此直白地夸赞谁,而且还是这么全方面地夸,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好奇。
“刘正字多礼了。”
萧青梧一边笑着回礼,一边在脑子里呼唤9527。
【刘宴是不是后来那个唐朝的宰相?】
【刘宴,七岁时因献《东封书》受李隆基赏识,授太子正字,号“神童”。他在历史中的主要成就集中于财政经济领域,以改革漕运、盐政闻名,是唐代中期著名的理财家。】
原来是一位天才!萧青梧看着刘宴的目光瞬间肃然起敬起来。
李隆基与刘宴对视一眼,前者兴致盎然,后者震惊,只是那抹情绪还不等彻底表露,就被很好地掩藏在水下,不叫人轻易发觉。
李隆基心里对刘宴的重视瞬间再提几分,若说先前还是对神童的爱护,对少年天才的期许,此刻更多了些未雨绸缪的审慎。
能让九五二七冠以“著名理财家”之称,其在未来的成就,绝不会亚于裴耀卿。
想到此,他看向刘宴的目光愈发深邃,既有得遇栋梁之材的欣喜,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惯有的,既欲重用又需掌控的复杂心绪。
李隆基继续对萧青梧说道:“你主持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正需博闻强识、触类旁通之人。刘宴于此道颇有天分,朕意欲让他也去崇玄馆听讲,与你一同参详研习,你看如何?”
刘宴听到皇帝如此安排,目光微动,再次看向萧青梧时,那份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
他显然听过这位以数算之法震动朝野的“女学士”,正月大朝会时作为太子属官也跟随前往,见识到了光幕的种种神异之处,只是此前从未正式打过交道,不知其深浅。
萧青梧正愁各班级学生底子参差不齐,进度难以统一,自己一个人分身乏术,此刻见有神童送上门,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她立刻点头应下:“刘正字年少才高,若能来崇玄馆,青梧求之不得。”
说着,她转向刘宴,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刘正字,往后你我二人还需要多多讨教。”
刘宴被她那过于“闪亮”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但还是维持着礼节,再次拱手:“宴才疏学浅,日后还请萧学士多多指教。”
李隆基见目的达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刘宴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不要耽误了崇玄馆的教学。
出了贞观殿,萧青梧与刘宴并肩而行。
沉默稍显尴尬,萧青梧便主动找话题,问起刘宴平日都看些什么书,对数算有何心得。
刘宴起初回答得颇为简练克制,但提及数算,他的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他确实涉猎颇广,不仅精通《九章算术》,对一些古籍中记载的难题也颇有研究,甚至自己还琢磨出一些独特的解法。
萧青梧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论述,心中暗赞不已,这天赋果然不是吹的。
不愧是神童,逻辑清晰,脑子转得也快,就是不知道,他学起阿拉伯数字和现代数学基础,能快到什么程度?
她心中跃跃欲试,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考较之意,便随口抛出了一个简单的鸡兔同笼问题,但稍微变换了一下表述方式。
刘宴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锐光一闪,几乎不假思索,嘴唇微动,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便清晰报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用的正是《孙子算经》中的经典方法,只是步骤极为简练。
萧青梧微微咋舌。
【好家伙!这心算速度!难怪后来能管那么大摊子账目!】
她不甘示弱,又连续问了几个涉及比例、分配的问题,难度逐渐提升。
刘宴起初还能瞬间心算,到后面稍复杂的,也需要凝神片刻,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但最终都能准确无误地给出答案。
萧青梧越问越心惊,也越问越兴奋。
【天才!当之无愧的天才!这数学直觉太强了!捡到宝了!必须把他拉进我的数学改革小组!】
而刘宴,从一开始的从容应对,到后面神情也愈发专注和明亮。
他敏锐地察觉到,萧青梧提出的这些问题,虽未脱离《九章》之范畴,但其设问之巧、立意之新,却与他素日所习大相径庭。
她尤其侧重于对事物内在数理的推演与把握,仿佛要从中剥离出某种更为精炼、更具根本性的“法”或“术”,这让他隐隐触摸到一种前所未见的、更为深邃的算学天地,心中顿生强烈的探究之意。
两人一个有心试探,一个见猎心喜,竟就这么站在宫道旁,你一问我一答地切磋起来,将去崇玄馆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过往的宫人内侍见到萧学士与一位年轻官员站在路边,时而沉思,时而低语,俱都面露好奇,却也不敢打扰。
直到萧青梧问到一个涉及初步函数对应关系的问题时,刘宴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头,陷入了较长时间的沉思。
萧青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成就感油然而生。
【嘿嘿,总算难住你一会儿了吧?】
她正得意,却见刘宴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萧学士,此题……宴苦思不得其解,其所依之理,似乎超乎《九章》范畴,不知学士可否赐教?”
看着他眼中那纯粹对知识的渴求与不服输的锐气,萧青梧笑得心满意足。
“当然,”她爽快地点点头,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走吧,刘正字,我们崇玄馆慢慢讲,再耽搁下去,大家该去投诉我了。”
萧青梧带着新收的宝贝学生刘宴来到崇玄馆,刚迈进讲堂,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厅堂此刻竟是乌泱泱一片,座无虚席不说,连两侧和后方空地处都站满了人。
官员们按照品阶穿着各色官袍,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显压抑的嘈杂。
这阵仗,比她最初开课时被塞进来一堆敷衍的胥吏还要夸张。
【什么情况?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走错地方了?】萧青梧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没错,是崇玄馆。
她不明所以地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甚至还有几分急切?
“呃……”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试探性地开口,“今日人似乎格外多……诸位同僚,若是自觉此前所学已足够应付日常公务所需的,其实不必日日都来。毕竟地方有限,人太多,教学进度的确难以兼顾。”
她想着,之前教的加减乘除运算,以及表格绘制、复式记账、初级统计等方式,对于大部分官员处理常规事务来说,效率已经提升一大截了。
等后面他们再把算盘练熟一些,就可以彻底抛弃算筹,效率还能再往上提。
萧青梧想着,定有许多人是为了应付差事才来的吧?现在给了台阶,应该会走一批?
然而,她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堂内鸦雀无声。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非但无人起身离席,反而个个坐得更稳当了些,甚至有几位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萧青梧等了几息,惊讶地发现,竟然一个走的都没有!
【……啊?】她心里冒出个大问号,【原来大家……这么喜欢数学的吗?学习热情这么高涨?】
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求知若渴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感油然而生。
【看来是我低估了古人的学习积极性啊!既然大家这么爱学,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把统计学的进一步教学尽快提上日程?还有概率论?实用几何?甚至微积分入门?】
她脑海中瞬间展开了一幅宏伟的现代数学知识体系传播蓝图,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哪里知道,底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些稍有些品阶的,此刻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走?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今日若退了,明日考评上会落下什么评语?谁敢冒这个险?
此时离去,岂不是自绝了未来的升迁捷径?谁肯甘心?
更何况,我走了,别人留下学了更精深的法门,日后岂非要处处受制于人?此消彼长之下,差距立现。
种种利弊权衡,使得无人敢轻举妄动。
知识,在此刻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权力、地位和前途的象征。
9527的回应在此刻响起:【这与求知欲关系不大,在这个时代,一门独特的手艺就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尽管唐代在国子监设有算学馆,有官方数学教育,但其传授的内容主要基于《九章算术》等传统算经,体系相对固定,且招生规模、受众范围都极为有限,通常只为培养特定部门的低级办事人员。】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的官场运作和各行各业的实践中,超越官方教材的、能够显著提升效率的独门算法或技巧,依然被视作珍贵的个人资本。尤其在涉及钱谷、工程、审计等核心利益的部门,一套更快、更准的计算方法,就意味着在政绩考核、权力博弈中获得优势。因此,留一手、秘不示人的心态依然普遍存在,藏私的情况非常严重。】
【他们害怕同僚学会了而自己没学会,会在未来的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甚至丢掉饭碗。您教的这套东西,谁先精通,谁就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往更远了说,哪怕以后不当官了,仅凭这套本事,去任何地方当个顶尖的账房先生,也足以保证一生衣食无忧,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生计冒险。】
【原来是这样啊……】萧青梧暗自点头,之前的疑惑解开了,【我就说,明明唐代数学理论看起来也挺先进的,怎么实际运用起来,效率还是这么感人。原来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
不过对于9527的提醒,她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想法,反而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在她看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更稳固的前程而学习,一点错都没有。真正能抛开一切功利目的,纯粹为热爱而钻研学问的,能有几个?学习本身就是一件论迹不论心的事。
萧青梧作为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长大,习惯了知识近乎无偿共享的现代人,完全无法理解“藏私”这种行为背后的深层逻辑。
在她看来,知识就像阳光和空气,本就应该自由流通。
她跟现代绝大多数人持同一个观点,如果一样东西,你教给别人,别人学得比你好,做得比你强,那只能证明你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赋有限,而不是知识本身不该被传播。
知识又不会因为教会了别人而变少,反而可能在交流碰撞中产生新的火花。藏着掖着,除了显得小家子气和阻碍社会进步,还有什么好处?
何况,有几个现代人能经得住“不在古代传播现代科学体系”这个诱惑?
一想到自己正亲手将一套更为精密、强大的知识体系播种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看着它们可能在未来发芽、生长,甚至改变历史的某些轨迹,萧青梧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
这几个月以来,她内心深处那点好为人师的毛病,可算是被满足得淋漓尽致,爽快无比。
“好吧,”她收起纷乱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既然诸位同僚如此勤勉,那我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眼神发亮的刘宴身上顿了顿。
“今日,我们除了巩固之前的内容,顺便带着新来的同僚们简单学习一下基础的运算,还会开始引入一些新的概念,比如,关于如何更清晰、更有条理地整理和呈现数据。”
她转身,开始在石膏板上写下新的标题,心中盘算着:先从图表的进阶开始吧,然后引入实用几何?或者还可以来一点基础函数概念?
想想就让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