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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67章 千秋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67章 千秋

  翌日站在朝会上,萧青梧还在想着昨夜颜杲卿家那一幕。

  区别于她的刻板印象,实际相处下来,颜杲卿并不如她想得那样古板,相反是个十分懂得变通的人。

  席间他请教账目问题时态度诚恳,谈及光禄寺积弊时思路清晰,并非一味刚硬,也懂得人情世故,期间还让妻子崔氏作陪,营造家常氛围以拉近距离。

  尤其是在她委婉提及,有些旧例牵扯甚广,需循序渐进时,颜杲卿立刻领会,并表示先集中精力厘清核心账目,并没有固执地要求大刀阔斧地扫清一切。

  【我又陷入刻板印象里了,以前总觉得,能在安史之乱时做出那样壮烈抉择的人,必然是个宁折不弯、甚至有些固执不知变通的人,谁知道实际相处下来,他在公务上很懂得权衡和抓大放小,为人处世也并不迂腐,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这带着些许感慨的念头刚落,9527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是的,历史记载中的颜杲卿,在安史之乱前一直以精于吏干、处事练达著称,他最终的壮烈殉国,更多是时势使然与个人气节在绝境中的迸发,并非源于不通世务的固执,或一味强硬。】

  想到昨天在席间谈笑的颜家父子,萧青梧心里不可抑制地漫上一阵悲凉。

  【所以……他不是不识时务,而是当时务与心中的大义相悖时,他毅然选择了后者,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份抉择,因着曾经的练达,却显得更加悲壮和纯粹……】

  坐在前排的宁王李宪与上首的李隆基暗暗对视一眼,两双眼中闪过相同的凝重。

  显然,他们都想起了萧青梧曾说过的那句,李唐欠颜家太多。

  莫非原因就在这里?

  能用上“悲壮”、“壮烈”、“生命的代价”这样的字眼……颜家在未来,在那场已知的浩劫中,究竟遭遇了什么?

  是阖家殉国?还是……更加惨烈的情形?

  联想到萧青梧此前对安史之乱的模糊描述,再结合她对颜杲卿能力性情的重新评估,一个不甚具体却令人心悸的轮廓,渐渐在宁王与皇帝的心中清晰起来。

  一个并不迂腐、懂得审时度势的能臣,最终却走向了玉石俱焚的绝路,其背后所代表的绝望与坚守,其家族可能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想象,便已让人脊背发寒。

  【您理解得没错,】9527平静地补充道,【颜杲卿在安史之乱时组织反击叛军,设计杀安禄山部将,号召河北十七郡响应朝廷,这些手腕足以说明,他绝不是一个不通权变的莽夫。他最终的抉择,是在权衡所有可能性后,主动选择了那条最为艰难,却也最为光辉的道路。】

  【所以,有能力周旋的人,最终选择了不周旋……】萧青梧心中叹息,【这比单纯的刚烈,更让人意难平啊。】

  在后世人的眼中,颜杲卿、颜真卿、颜季明这些名字,通常跟什么联系在一起呢?

  是气节,是悲壮,是忠诚,是《祭侄文稿》那淋漓顿挫的墨迹里,无法言说的锥心之痛。

  是不能细想的惨烈,每每思及,心底便会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涩,仿佛触碰了一段最深的伤痕,既敬且痛。

  萧青梧目光出神地盯着前面同僚的背影,心神却已飘回了昨日那场氛围融洽的家宴。

  一边是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面,一边是纪录片里的惨烈景象。

  常山孤城、喋血街巷、高悬城楼的年轻头颅、尸山血海中仓皇奔走的身影、颜真卿提笔时悲愤到极致的颤抖……两种画面来回交织碰撞,让她胸口都堵得发慌。

  她沉沉地、几乎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逼回那点湿意。

  就在这时,殿中议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稍稍拉回些许。

  有官员正在奏报薛王李业卧病之事。

  宗正寺的官员出列,言辞恳切地提议,由皇帝下敕,在长安或洛阳的官方道观中举办法事,为薛王祈福延寿,以彰天家亲亲之道。

  紧接着,另一位大臣也委婉提出,薛王既需长期静养,他身上所领的太子太保及其他职务,是否暂由副职或他人暂且代理,等薛王康复以后再移交回去。

  李隆基听着官员们的奏报,想到李业往日的恭顺贴心,以及兄弟间曾经亲厚的感情,如今竟病重至此,一股强烈的感伤骤然涌上心头。

  “五郎向来脾性温厚,对上恭谨尽礼,对下宽和体恤,朕与他自幼相伴长大,在诸兄弟中情分最笃……月前守岁宴上,他还与朕把盏言欢,那谈笑风生的模样,朕记忆犹新。怎料、怎料这才短短数十日,他竟已病骨支离,沉疴至此……”

  他没有回应官员的请示,反而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边追忆着李业往昔的好,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张九龄与裴耀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出列,声音洪亮而恳切:“陛下手足情深,天地可鉴,万望陛下节哀,若因悲痛伤及圣躬,恐非薛王所愿见矣。”

  他的话音落下,裴耀卿也紧接着出列附和:“张相所言极是,陛下身系天下苍生,当以龙体为重。”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臣纷纷躬身劝慰。

  李隆基听着这些劝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对着下方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容后再议。

  萧青梧下意识地问道:【薛王是谁?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薛王李业,唐睿宗李旦第五子,李隆基之弟,生平并无显著政绩或大过,以恭谨闻于当时。】9527的回答简洁而客观。

  萧青梧对这位王爷的事迹并不感兴趣,只是见李隆基能为兄弟的病情当场洒泪,觉得有些稀奇,多看了两眼,很快便也觉得索然无味,注意力再次飘散开去。

  她的视线乱飘,在一众神情悲凄的臣子里,面无表情站得像根竹竿似的太子格外引人瞩目。

  【神呐,装也装出个样子来吧?】萧青梧对李瑛的表现大为震惊,【本来关系就不好了,还这么明目张胆地杵在那儿,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吗?你爹都在上面哭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等着一会被你爹收拾吧。】

  李隆基用袖角拭泪的间隙,眼风似无意地扫过下方,李瑛那副置身事外与己无关的表情,瞬间激起他心中一股无名邪火。

  好啊,朕在这里为兄弟垂泪,彰显天家亲情,你这个做太子的,却在那里摆脸色?是觉得朕小题大做,还是根本就没把朕、把你叔父放在眼里?

  一股“果不堪大任”、“毫无仁孝之心”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他放下袖子,脸上悲戚未褪,径直落在李瑛身上的目光却已带上了冰冷的审视。

  “太子。”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为之一紧。

  李瑛浑身一僵,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语气平静至极:“薛王乃朕之手足,亦是尔之叔父,向来待尔不薄。如今他病卧榻上,尔身为储君,目睹此情此景,心中竟无半分触动么?”

  李瑛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仓皇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能打动人的话,最终只能挤出干瘪瘪的词句:“臣……臣亦心忧五叔……祈求上天庇佑,盼、盼五叔早日康复……陛下亦请节哀,保重龙体……”

  他语气僵硬,眼神闪烁,别说眼泪,连一丝真诚的担忧都欠奉,只有满满的窘迫和不知所措。

  那模样,不像一个忧心叔父的侄子,倒像个被先生抽背诵书却忘词的学生。

  李隆基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讥诮。

  他甚至懒得再掩饰那份不耐,未等李瑛磕巴完,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却足以让近处臣工听清的冷哼,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够了,退下。”

  李瑛如蒙大赦,又似被当头棒喝,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退回班列,脑袋垂得更低。

  李隆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位皇子,当视线落到忠王李浚身上时,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只见李浚正微微垂着头,眉头紧蹙,嘴角下撇,一副努力压抑着悲伤、与君父同悲共戚的模样,甚至比刚才一些出声劝慰的大臣显得还要情真意切几分。

  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会赞一声忠王仁孝。

  但在李隆基眼中,这副姿态却无比刺眼,甚至比太子刚才的麻木更让他心头火起。

  好个忠王!明知已经与大宝无缘,竟还敢在朕面前演这出孝子贤孙的戏码,朕倒要看看,你这副虚伪皮囊还能披到几时。

  他冷哼一声,抬了抬手,示意流程继续。

  萧青梧的视线在李瑛仓惶的脸上停留一瞬,心生感慨:【9527,你说太子到底是真没这根弦,还是破罐子破摔,故意跟他爹对着干?】

  李隆基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臣子们纷纷屏息垂首,不敢与天子对视,内心却如同被猫爪挠着一般,既想听九五二七会对太子作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评判,又生怕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会引火烧身的言论,一时间真是左右为难。

  【从已有的资料和当前状况分析,李瑛此举更像是能力的缺失与长期心理压力导致临场表现失常,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主观上故意对抗的可能性较低。】

  萧青梧皱了皱眉:【没太懂?】

  9527的声音冷静地剖析着:【具体来说,李瑛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缺乏必要的政治表演训练。他生母早逝,在宫中缺乏强有力的引导和庇护,而李隆基对子女,尤其是皇子的态度,向来以严苛著称,期望值高且容错率低。】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李瑛,一方面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另一方面又因长期活在达不到期望的恐惧和挫败中,形成了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性格。他不懂得,或者说没有勇气,在需要的时候进行哪怕是最基础的情绪表达和场面应对。】

  【当皇帝突然在朝堂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展现悲痛并质问他时,巨大的压力瞬间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阈值。他脑海中可能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不能出错”,但越害怕出错,就越是僵硬,以致连最基本的、符合身份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听完这段长长的分析,群臣看向太子的眼中瞬间多了几分怜悯。

  一些原本只是觉得太子不堪大任、甚至对其有些不满的官员,此刻再看他那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复杂的感慨。

  原来并非全然是态度不端、不孝不悌,而是天性如此怯懦,扛不住事。

  在这吃人的宫廷和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这般心性,即便生在普通官宦之家也未必是福,何况身为一国储君?

  张九龄与裴耀卿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并非不支持太子,以往遇到陛下发难责怪,他们也曾尽力维护,但储君自身立不起来,旁人再多的扶持也是徒劳。

  此刻,他们甚至无法出列为太子辩白一句,因为那不堪的表现就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若是以往,他们或许还会以“太子年轻,尚需历练”、“仁孝本心不坏”等理由来劝慰陛下,也劝慰自己,总还存着一分“假以时日或可成器”的期望。

  一个才华能力虽不出众,但勉强可以赞一句“有仁爱之心”的储君,在贤臣良将的辅佐下,即便不能开疆拓土、再造盛世,守住祖宗基业也还是够的。

  但如今,情形已然不同。

  覆国之祸就在眼前。

  安禄山虽除,节度使之弊未绝。占城稻尚未寻回,各地灾患频发。漕运改革刚刚起步,国库依然吃紧。中央军筹备更是步履维艰,兵制隳坏、折冲府空虚,如何重建一支忠于朝廷、且能压制四方藩镇的中央军,又不能过早惊动诸镇……钱粮、兵源、将帅,无一不是令人头疼的难题。

  这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积弊顽疾,非十年二十年不能见其功。

  如此重担,太子如何担得起?他又担得起哪一样?

  张九龄目光一黯,喉间逸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萧青梧听完9527的分析,瞬间就懂了:【听你这么一说,太子完全就是个普通人嘛,这个性格,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倒没什么,但在这个位置上,真的太致命了。】

  【您说得对,在皇权争斗这座无形的牢笼中,太子李瑛更像是一只被身份与礼法束缚的笼中鸟。他自年少时便被推至储君之位,却始终缺乏真正掌控命运的羽翼,只能被动承受着来自各方目光与期望的重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处境确实令人叹息。】

  萧青梧心里哼笑几声:【要我说啊,你们人工智能就是太过注重个体命运之类的东西,然而这世界上,很多人是根本不值得同情的。享受着放眼全世界都算第一的教育和物质条件,却混成这样,他要是盘菜,那赵小禾童二娘子算什么,下水道里的泥吗?李隆基对他再不好,他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吧,混成这样,真的纯粹就是自己菜。】

  【您的观察指出了资源与结果的不匹配。】9527的回应平和而克制,【然而也必须得说明,将他与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进行直接对比,虽然凸显了资源分配的不公,但也简化了人性与境遇的复杂性。我们的分析并非为了单纯地同情某人,而是试图理解每一个历史角色在其特定位置上面临的结构性困境,以及这些困境如何共同导向最终的结局。】

  【唔……】萧青梧想了一会,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偏激,【好吧,你说得对,我以后不骂他了。】

  朝会还在继续,离下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她准备看点什么打发时间。

  想也不想地,她直接搜索祭侄文稿的相关纪录片。

  从前看这些片子,心里虽然也会发沉,但终究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知道悲剧结局的电影,看过也就忘了。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呼吸着八世纪的空气,与那些在史册中留下血泪的名字说过话、饮过酒……那即将涌来的悲怆,便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光幕在众人眼前展开,低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大殿。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

  画面中,标志着安禄山三个字的肥硕身影立于点将台上,十五万铁骑如黑云压城。

  【清君侧,诛国贼!】

  这声怒吼响起的刹那,整个洛城殿的气氛瞬间凝结成冰。

  烟尘蔽日,铁甲如林,十五万叛军如同黑色的洪流,自范阳倾泻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要踏碎山河。

  “十五万……十五万精锐……”

  工部尚书韩休喃喃低语,手中的笏板掉落在地都浑然未觉。

  他主管工程营造,比谁都清楚供养这样一支大军需要何等恐怖的资源,而朝廷对此竟一无所知!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随即又是一片压抑得极低的抽气声。

  裴耀卿脸色煞白,他刚刚主持漕运改革,深知帝国命脉之脆弱。叛军自范阳南下,若截断漕运……他不敢再想下去。

  方才还在为薛王病情、太子失仪而心思各异的群臣,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统一的、巨大的惊骇。

  他们知道安禄山会反,从萧青梧的心声中,他们早已知晓这个结局。

  但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这场叛乱的规模与恐怖。

  十五万训练有素的边军,这是足以倾覆社稷的力量!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后怕,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若非……若非那诡异的心声提前警示,几年后的洛阳宫外,是否便能听到叛军的喊杀声?

  画面不断流转,叛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州县纷纷望风而降,城门不堪一击,官员或逃或降,烽火一路向南蔓延。

  “这、这……”张九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若是没有提前知晓预言,若是安禄山未曾“急病身亡”而是活到了天宝十四载,若是这十五万铁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扑两京……那会是何等景象?

  洛阳能守住吗?长安呢?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屠城焚掠,国破家亡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李隆基脸色铁青地盯着光幕,放在袖中的手隐隐颤抖着。

  他早知安禄山会反,也能从一些语焉不详的对话里猜测出大致规模,但文字的描述远不及动态画面的冲击力来得强烈和直观。

  无数的震怒、后怕、庆幸,以及一丝微弱的,对自己过往失察的悔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将后背牢牢贴在御塌的靠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这片降旗之中,常山郡的城头依旧高高飘扬着大唐的旗帜。

  就在绝望与恐惧的气氛几乎要压垮众人时,光幕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叛军南下,河北震动,然,忠义之士,岂肯屈膝?】

  常山郡内,写着颜杲卿三个字的身影出现在府衙之中,他面容坚毅,眼神锐利,正与部下紧急商议。

  虽然长着不同的面容,但早已有过数次观影经验的众人,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后世之人根据史书记载,以光影留形之术重现当年情景。

  “是颜寺丞!”有官员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收声。

  他们中有人昨日还在与这位新任光禄寺丞打交道,看他为账目琐事烦心,此刻却见他置身于叛军兵锋之下,正谋划着惊天之举。

  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平原郡。

  颜真卿,那位他们同样熟悉,年前才被特旨授予长安县尉的年轻人,画面中却已满面尘霜的中年官员,正在慷慨激昂地动员郡中军民,修缮城防,募集义兵。

  “颜清臣也在!”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担忧与振奋的低低私语。

  担忧,是因为他们深知,以区区郡兵对抗十五万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振奋,则是因为在这片投降的狂潮中,终于有人挺身而出,高举忠义大旗。

  光幕快速闪回着颜杲卿设计斩杀叛将李钦凑,擒获高邈、何千年的精彩片段,同时也播放着颜真卿在平原坚壁清野,派出使者联络周遭各郡,共谋反正的场景。

  “好!杀得好!”

  “颜寺丞真乃智勇双全!”

  “颜清臣亦是忠烈!”

  众人在心中为他们叫好,原本被恐惧笼罩的朝堂,因为颜氏兄弟的英勇行为,注入了一股悲壮的热流。

  李白与王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那一抹亮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王维低声道:“常山、平原互为犄角,若能坚持旬月,或可牵制贼军南下之势,为朝廷调度争取宝贵时间……”

  李白立刻接上,语气急促,声音放得极轻:“然贼势浩大,二颜身处重围,粮草军械何以为继?援兵从何而来?此乃……孤忠啊!”

  他们的振奋如同昙花一现,光幕的基调很快变得沉重血腥。

  【然,独木难支,孤城难守……】沉重的旁白音在殿内悄无声息地回荡着。

  画面中,史思明大军回师,猛攻常山。

  城内兵少粮尽,援军迟迟不至……

  常山城破,巷战,血光……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使得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呼吸困难。

  叛军将刀架在颜杲卿之子颜季明的脖子上,逼他投降。

  颜杲卿怒目而视,厉声斥骂。

  刀光闪过,一颗年轻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染红了城墙。

  那少年临死前望向父亲的眼神,有一点恐惧,有一点悲伤,更多的却是舍生取义百死不悔的决绝。

  “三郎——!”画面外,是颜杲卿撕心裂肺的痛呼。

  有官员不忍目睹,或以袖掩面,或紧闭双眼不忍再看。

  颜泉明在乱军中目睹弟弟惨死,目眦欲裂,却只能含泪搏杀。

  紧接着,是颜杲卿被俘,押送至洛阳。

  安禄山亲自审问,颜杲卿须发戟张,骂不绝口:“我世为唐臣,常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天下,岂从汝反耶!”

  画面中,残暴的刑罚加诸其身,他被肢解割肉,割下来的肉进了暴徒口中。他被钩断舌头,依旧以模糊不清的音节,发出最恶毒的诅咒,直至气绝。

  当颜杲卿残缺的遗体被悬于城楼示众时,洛城殿内安静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李白早已泪流满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着,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

  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和袖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水迹,泄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惊涛骇浪与撕心裂肺。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钩断舌根的剧痛,更能感受到那份超越肉身疼痛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忠魂之烈。

  但这还不是终点。

  画面最后,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的惨状。

  镜头继续流转,颜泉明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奔走呼号着,寻找着。

  他找到了父亲颜杲卿与其同僚的遗体,又找到了弟弟失去头颅的躯干,以及被悬于另一处城楼的头颅……

  颜泉明跪在血泊中,试图将父弟的残躯拼凑起来,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面对侄子的灵柩,颜真卿悲愤交加,挥毫写下那篇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笔墨淋漓,字字泣血……

  光幕之上,那震颤的笔锋,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懑,在纸上艰难地行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尚存一丝克制的笔触,是对侄儿早慧与品德的追忆。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行笔开始急促,墨色加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牙关紧咬的声音,那是对局势的绝望与对见死不救者的控诉。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笔势陡然狂放,涂抹增多,尤其是“呜呼哀哉”四字,几乎是以血泪砸在纸上,似是痛彻心扉的呐喊,亦是天命不公的诘问。

  文字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嘶吼,是破碎山河的缩影,是忠魂陨落后的无尽哀鸣。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沾染着颜氏满门的鲜血,重重地敲击在观者的心上。

  前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发出压抑得极低的呜咽。

  他并非颜氏故旧,此刻却为这人间至痛与至烈悲恸难抑。

  李隆基双眼含泪地盯着光幕上满是涂改的文稿,他仿佛能从中看到颜杲卿怒目骂贼的身影,看到颜季明少年染血的脸庞,看到街头巷尾堆积如山的尸骸……

  他突然浑身发冷,那寒意并非来自殿外初春的凉风,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无尽后怕的冷。

  光幕上的景象并未因颜真卿搁笔而终结。

  那幅墨迹淋漓、涂改满篇的《祭侄文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时光在它身上飞速流转,纸张渐渐泛黄,墨色却愈发沉郁,如同凝结的血泪。

  它被一代代珍藏,匣椟更替,藏家变换,自宫廷秘阁至民间雅室。

  卷首卷尾,积累起各朝各代的收藏印鉴,朱文白文,繁密错落。

  有南宋内府的葫芦印,有元代大藏书家的斋号章,有明清鉴赏家的题跋观款……那一方方小小的朱砂印记,是无数后来者隔着岁月长河,对这篇血泪文字无声的叩拜与叹息。

  它早已超越了单纯书法的范畴。

  那每一处顿挫,每一抹飞白,每一次看似失控的涂抹,都不仅仅是笔墨技巧,而是凝固的呐喊,是忠魂不屈的回响,是一个家族巢倾卵覆的悲剧缩影,更是一个王朝在血与火中挣扎、气节不坠的象征。

  它是一件承载着泣血历史的文物,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战火、迁徙、离散……它奇迹般地穿越了无数劫波。

  也许曾在某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被匆匆卷入行囊,也许曾在某次家道中落时被主人爱不释手地摩挲,也许曾静静地躺在某处幽暗的库房中,等待着重见天日,向世人再次诉说尘封的悲壮。

  许久许久的时光之后,镜头最终定格在现代。

  一座光洁如镜、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展柜内,柔和的灯光精准地打在那卷略显暗黄、布满岁月痕迹的纸帛之上——《祭侄文稿》真迹。

  它跨越重洋,出现在异国的博物馆中。

  展厅内,人头攒动,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来看它的人,多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面孔,他们来自两岸,来自各地,许多人甚至专程漂洋过海,只为这短暂的几分钟凝望。

  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自控的抽泣。

  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老妪,久久伫立,她颤抖的手虚贴在玻璃上,仿佛想隔着时空去触摸那份沉痛,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那些的悲怆笔触,右手紧紧捂住嘴唇,努力不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他们来看的,不仅仅是一幅字。

  他们是来看一位叔叔,如何用颤抖的笔,祭奠他惨死的侄儿。

  是来看一位臣子,如何用淋漓的墨,铭刻他对家国的忠贞。

  是来看一个家族,如何在倾覆之际,用满门鲜血浇灌出不屈的魂。

  是来验证,那课本上的“忠烈”二字,究竟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着无数复杂目光的抚摸,有痛惜,有敬仰,有来自历史深处的共情,也有对自身文化根脉的追寻与确认。

  王维怔怔地看着光幕上异国博物馆前排起的长龙,看着那些与他隔着遥远时空的后世子孙脸上肃穆乃至悲戚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颜氏一门的血没有白流,颜真卿那悲愤的笔墨,真正做到了“一字千秋”。

  光幕最终定格在展柜上,随后缓缓黯淡、消散,仿佛将那段泣血的历史又重新收回时光深处。

  无人言语。

  群臣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少人的肩膀依旧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官袍的袖口处,隐约可见深色洇湿的痕迹,呼吸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却更显出一种无声的悸动。

  萧青梧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无声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就不应该看的……我一会上完课还要去光禄寺给颜杲卿帮忙,一见到他哭出来可怎么办?】

  带着懊恼和浓浓悲伤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耳中,让本就沉痛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李隆基以手抵额,他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将胸膛里翻涌着的种种复杂情绪勉强压下。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若无事奏,便散了吧。”

  说完不等宰相回话便率先起身离去,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

  散朝后,官员们并未像往日那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殿内移动的脚步迟缓而沉重,交谈声几乎绝迹,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许多人依旧红着眼眶,神情恍惚,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惨烈献祭中回过神来。

  萧青梧神思不属,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情况,只凭着本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料峭的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悲伤。

  她正习惯性地要往崇玄馆方向走,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几分悲音的抽泣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宫道旁,李白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身旁围着王维、贺知章等人,个个脸色沉郁,长吁短叹,即便没有像李白这般情绪失控,眉宇间也笼罩着化不开的悲戚与愤懑。

  萧青梧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走了过去。

  “李拾遗……你,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李白闻声,猛地放下袖子,露出通红的双眼和湿漉漉的脸颊。

  他见到是萧青梧,似乎有些窘迫,急忙用袖子擦拭着脸来整理仪态,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无事……让萧学士见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渺远怅惘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处宫墙外模糊的街市轮廓上:“……只是忽而想起古来忠烈,前仆后继,常不得善终……又思及这洛阳城内,万家灯火,可知边地烽烟几许?一时心中激荡,难以自持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清冷的面上亦带着未散的沉痛,低声接了一句:“太白兄所感,亦是维心中所叹。古来忠义之士,往往独行于危墙之下,其志可钦,其遇可悲……”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为“古来忠义之士”感怀伤神的模样,此刻的慨叹与历史上颜家面临的惨烈竟如此契合,心中刚压下去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但也正因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至暗时刻,为后人留下一点不灭的星火吧。”

  王维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道:“萧学士所言,亦是另一种慰藉。”

  见气氛依旧沉重,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个……我还要去崇玄馆准备今日的课业,就先告辞了。”

  她刚转身欲走,李白却忽然叫住了她:“萧学士留步!”

  萧青梧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李白快走两步上前,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十分严肃地问她:“萧学士稍后可是要去光禄寺,协助颜寺丞处理公务?”

  萧青梧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年前光禄寺采买环节的账目是我经手核验的,一些关节和档案,得去跟颜寺丞当面交代清楚,方便他后续梳理。”

  闻言,李白精神陡然一振,双眼发亮,仿佛找到了某种宣泄情感的途径,他立刻道:“原来如此!太白不才,今日正好无事,不知可否随萧学士同往,也去给颜寺丞帮帮忙?”

  “啊?”萧青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下意识地问,“但是……李拾遗,你会……呃,会看账册,懂数算吗?”

  李白闻言,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豪迈:“不会可以学嘛!太白虽不精于此道,但学一阵子总能学会的,再不济打个下手,整理文书,跑腿传话总是可以的!颜寺丞新官上任,定然需要人手!”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我能行”的自信,又想想光禄寺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他那跳脱的性子,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李拾遗不如先随我去崇玄馆,等我授课结束,我们再一同过去。”

  “好!就依萧学士!”李白立刻应下,仿佛生怕她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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