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68章 一块好木头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68章 一块好木头

  这节课的教学内容跟跨期费用的分摊与核算有关,对习惯了现银出入、银货两讫思维的唐代官员来说,稍微有点难度和抽象。

  萧青梧看得出来绝大部分人听得很吃力,笔记记得飞快,眉头却皱得很紧。

  但是没办法,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优先照顾像刘宴、赵元明这样一点就透的尖子生,尽快把他们带出来,然后让这些人再去教其他进度慢的人,而不是把她自己的时间精力全浪费在反复讲解基础概念上。

  效率,永远是改革的第一要义。

  “……所以,这笔去年预付的三年期仓库租金,不能一次性全部计入去年的费用,而是要在这三年内,按照受益期进行合理分摊。”

  萧青梧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放下石膏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基本原理就是这样,关键在于理解费用归属期这个概念。”

  一点就透的学神刘宴听得两眼放光:“此法定能破旧账之困,一旦推行,府库收支必将纤毫毕现,虚耗无所遁形!”

  一名户部的主事头痛地揉着太阳穴:“预付的银子,去年既已支出,为何不算作去年之费?如此分割,脑中真是一团乱麻……”

  旁边另一名主事痛苦挠头:“权责发生是何意?费用为何要分摊到未来?”

  萧青梧在众人讨论了一阵后,才笑着补充:“这节课内容确实有点难,所以今天只是引入,让大家心里先有这个概念,更进一步的我们下节课再讲。”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一眼看到和王缙坐在一处的李白,两个纯文科生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茫然与痴呆。

  萧青梧心中暗笑,果然隔行如隔山,让李白来听这个,实在是难为他了。

  她清了清嗓子,压下笑意,正式宣布了下课。

  学员们陆续起身行礼离开,不少人围着刘宴和赵元明请教问题。

  萧青梧收拾好自己的教案,走下讲台,来到依旧神游天外的李白面前,笑着招呼:“李拾遗,走吧,我们该去光禄寺了。”

  李白恍然回神,他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表情变得松弛,仿佛终于解脱了似的。

  两人并肩走出崇玄馆,午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带着初春温和的暖意。

  李白边走边感慨,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叹服:“难怪陛下命萧学士全力主持崇玄馆事宜……以往只当此类是小道,今日听此一课,方知数算之博大精深,白往日只知诗词歌赋,纵横酒肆,如今看来,竟是有些坐井观天了。”

  萧青梧被他这番过于夸张的赞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李拾遗言重了,不过是各有所长罢了。在我看来,您的诗才,那才是谪仙手段,我是半点都学不来。让我作诗,怕是憋上三天也憋不出个打油诗。”

  李白闻言,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听萧学士此言,竟是颇有上进之心,欲窥诗道门径?这有何难!若是萧学士不弃,白愿倾囊相授,不敢说让你立刻成为诗坛大家,但教会你如何吟风弄月,遣词造句,应对一下寻常场合,想来还是办得到的。”

  萧青梧一听,心脏突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跟诗仙李白学作诗?!

  不管最后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写出像样的句子,光是这个过程,就足以让她激动得心跳加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后世无数文学爱好者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几乎是立刻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那可说定了!李拾遗,以后仰赖您关照了!就算我真是块朽木,也请您一定试着多雕一雕啊!”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学习计划了,要求不高,等出师的时候能写出一首《静夜思》那样的,应该不算什么难于登天的事吧?

  李白不由哈哈大笑,方才在课堂上的那点挫败感和郁闷彻底一扫而空,心情变得无比舒畅。

  他欣然笑道:“既有这股劲头,不妨趁热打铁,岂能拖延蹉跎?依我看,不如就定在明日如何?”

  萧青梧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完课以后基本没什么事,立刻点头应道:“明日午后我正好得空,全听李拾遗安排!”

  “如此甚好!”李白抚掌,随即抚着下巴,开始认真琢磨起来。

  “这授课之地嘛,须得寻个清静雅致的好去处。我家虽可,然终究男女有别,恐惹非议,不妥不妥,若去东西两市旁的酒肆,又未免太过喧闹……”

  他接连提了几个地方,又自己摇头否决,忽而眼睛一亮,一个绝妙的主意涌入心头:“有了!季真先生府上便是个绝佳的好去处!”

  见萧青梧投来疑惑的目光,李白笑着解释道:“季真先生德高望重,萧学士以晚辈或学生身份前去拜访请教,合乎礼数,旁人即便知晓,也断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说道:“再者,子美如今不也暂居在贺府吗?他近来除了读书写文,并无太多俗务缠身,正是闲适之时。以他的性情与学识,若知萧学士有向学之心,定然乐意一同探讨、绝不藏私的。有他从旁协助,这诗道启蒙,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萧青梧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感觉自己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恨不得立刻来个后空翻接托马斯全旋七百二十度转体来表达内心的狂喜。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激动显而易见:“好,就定在贺老府上!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李白见她如此兴奋,自己也备受感染。

  想到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明日竟要端坐席前,认认真真地向自己请教诗赋之道,一股带着新奇与趣味的兴奋感使得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步伐间都添了几分轻快。

  ——

  当萧青梧和李白抵达光禄寺官署时,颜杲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眉头紧锁,显然被繁杂的旧账困扰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相迎:“萧学士,劳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指点,下官实在感激不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身旁风度翩翩的李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此人似乎并非光禄寺同僚啊?

  萧青梧连忙摆手:“颜寺丞太客气了,年前那几笔账目我最熟悉,理应过来交代清楚。”

  一见到颜杲卿本人,她的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纪录片中的画面,心头立刻涌上一阵让人想流泪的酸涩。

  她平复了下情绪,侧身为二人介绍道:“颜寺丞,这位是朝中的李拾遗李太白,太白先生听闻寺丞初掌光禄寺,事务繁忙,特来相助。”

  李白的反应异常热情,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颜寺丞,久仰了!今日冒昧前来,但盼能略尽绵薄之力,为寺丞分忧一二。”

  颜杲卿连忙还礼,语气十分诚恳:“李拾遗客气了,您能拨冗前来,某感激不尽。”

  只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言官,为何平白无故地来帮忙处理枯燥的账务?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颜杲卿暗自琢磨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是这位萧学士人缘极好,朋友都愿倾力相助。又或者,这位李拾遗本就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的性子,比他自己还急着要厘清光禄寺这摊陈年烂账?

  他按下心头疑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堆积的案卷上,无论如何,多一位帮手总是好的。

  寒暄过后,萧青梧开始为颜杲卿梳理年前采买环节的关键账目和遗留问题。

  没过多久,她就惊讶地发现,颜杲卿竟能认出账册上的一些阿拉伯数字。

  “颜寺丞,您认识这些数字?”她好奇地问。

  颜杲卿笑了笑,向她解释:“下官见署中几位主事如此记录,确实简洁明了,查阅起来也省事不少,便跟着认了认字形。不过,也只限于认得,至于如何运算,却是一窍不通了。”

  萧青梧闻言有些惊喜,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她立刻趁热打铁地提议:“既然如此,不如我先教寺丞最基本的四则运算?掌握了这个,后续核对、计算都能事半功倍,能省下许多功夫。”

  颜杲卿欣然同意,他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即便萧青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准备找主事学一学的。

  于是,萧青梧便当起了临时老师,从最基础的加减法开始讲解。

  另一边,强烈要求帮忙的李白也被分配了一项相对简单的任务,核对几本册子上的物品名称与数量是否与原始记录相符。

  颜杲卿在地方为官多年,经手过钱谷赋税、户籍田亩等大量实务,本就具备一定的算学基础,加之为人严谨细致,于数目字上从不含糊,学习起这些转换后的新概念速度很快,往往萧青梧稍加点拨,他便能理解并举一反三。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与教学中悄然流逝,待到窗外天色渐暗,官署内不得不点上灯烛时,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一下午边教学边梳理,效率竟出奇的高,非但没耽误正事,经萧青梧这么系统讲解过后,颜杲卿感觉自己对光禄寺的账务脉络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虽有满腹经验,却因不熟悉具体情况无从下手的感觉。

  旁边的桌案上,半天没说过话的李白早就澎湃不动了。

  核对了一下午密密麻麻的条目,他现在只觉头晕脑胀,两眼发花,早上观看纪录片时那股强烈地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早已被枯燥的数字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放下笔,双眼无神地看着账册上扭来扭去的文字,只觉得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窜来窜去,搅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痛。

  罢了罢了,这等精细活儿实在非我所长,与其在此煎熬,不如日后为颜寺丞写几首诗颂扬其勤勉刚正,或许更能聊表心意。

  ——

  翌日午后,萧青梧怀里抱着几个精心包裹的礼盒,准时来到了贺知章位于洛阳的府邸。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清雅的庭院,刚走近待客的正堂,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不止一人的谈笑声。

  萧青梧踏入堂内,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堂内并非她预想中的李杜与贺知章三人,竟是济济一堂。

  主人贺知章坐在主位上,面带惯有的豁达笑意,其余分坐两侧的,除了李白杜甫,竟还有王维与王缙。

  “萧学士来了。”李白眼尖,第一个发现她,立刻笑着起身相迎。

  众人笑吟吟地望过来,萧青梧连忙上前,向贺知章及诸位一一见礼。

  贺知章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语带促狭:“方才太白还在念叨,说萧学士求学心切,今日便要开蒙诗道。老夫本以为只是私下点拨,不料摩诘与夏卿也闻讯而来,这下可好,我这儿倒成了诗文擂台了。”

  萧青梧懵逼地看向王维与王缙,王缙对上她的目光,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今日候朝时,不巧正听见李拾遗与贺公畅谈,言道今日此间将有一场雅集,专为萧学士启蒙诗心,缙闻之,心实向往之。”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中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含蓄的狡黠:“想往日崇玄馆中,萧学士引我辈畅游数理之妙,探幽析微,乐趣良多。今日师生易位,共研风雅,一观授业之风采,一体初学之心境,想必别有一番光景。如此佳会,若不与家兄亲临现场,岂非憾事?故而冒昧前来,愿追随诸位雅士之后,萧学士万勿见怪。”

  这话说得真是文雅又体面,萧青梧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专程赶来看自己热闹的。

  她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绽开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接话:“王御史能来真是太好了!正巧,一会儿我若学诗学得头昏脑胀,还能帮您补补数算方面的课程,权当是换个思路,醒醒神。”

  王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默默坐去一边不再言语。

  王维捧着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适时开口打圆场:“太白,传道授业,礼不可废,即便不行拜师之礼,束脩总是要有的。”

  李白闻言朗声大笑,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萧青望过来:“萧学士,可听见摩诘的话了?还不快快将你的束脩呈上?”

  萧青梧这才想起准备好的礼物,连忙为几人一一奉上。

  给贺知章的是一套难得的古籍印本,给李白的是一坛窖藏佳酿,给杜甫的则是几卷上好的宣纸。

  贺知章也不推辞,笑着命人收下,还打趣道:“看来萧学士这拜师礼甚是周全,太白,子美,你们若是教得不用心,可对不住这些束脩了。”

  李白神采飞扬地挑眉:“贺公此言差矣!能得此佳徒,是白的造化。寻常人开蒙,不过识文断字,而为萧学士开蒙……”

  他话语微顿,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兴致与调侃:“怕是如同为顽石点灵,引星辉入凡尘,这般机缘,千载难逢啊!”

  静坐品茶的王维缓缓抬眸,唇角噙着笑意,无奈摇头:“太白此言差矣,顽石自有顽石的质朴,何须点灵?诗心本在方寸之间,待其自然萌发便是。”

  说罢,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清润的语气中带着鼓励:“萧学士于数算格物之道上非凡造诣,如今有心涉足诗赋,涵泳性情,亦是雅事。诗道虽需天赋,然贵在真诚,不必过于拘谨。”

  杜甫也笑着点头附和:“王补阙所言极是,诗者,志之所之也,萧学士见识广博,性情率真,若发之于诗,必有其独特气韵。”

  萧青梧却在心里默默对几人说抱歉,难为你们期望这么大,等会你们就会知道,李白说她顽石都是抬举了……

  众人移步至贺府后园的流杯亭,此亭依水而建,曲水流觞,竹影婆娑,确是个激发诗情的好去处。

  亭内茶香氤氲,几位诗坛巨擘围坐,目光或笑或玩味,皆聚焦于一人身上。

  李白率先开口,意态豪迈,试图引她直抵诗心:“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作诗之始,当先有此宇宙意识,涵养胸中浩然之气。徒儿,你且试想自身与这天地古今的关系,可能捕捉到一丝玄妙之感?”

  萧青梧嘴角一抽,知道你是天才没错,但一上来就搞这种超高难度真的好吗?

  她努力跟随他的指引,但那种形而上的哲思对她而言实在过于抽象。

  萧青梧沉吟片刻,尝试表达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时间……像一条无法逆流的河,我们都在河里,被推着往前走?”

  她用了一个比喻,但这更接近解释说明,而非诗的凝练与意象。

  李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

  他意识到,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开启方式,对她而言似乎隔了一层,不够直观。

  “唔……此理不俗,然需化入意象之中,罢了,我们且从更具体处入手。”

  李白转换策略,一手指向窗外:“灵感需依托于物,譬如我见庭中绿柳,或可思及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之句。你且看窗外,有何物能触动你?不必求奇,但求真切。”

  萧青梧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墙角一丛略显杂乱的野草上,那是她熟悉的、曾在乡野见过的植物。

  “呃……有一丛狗尾巴草。”她老实回答。

  亭内几人神色如常,并未因物象的俗而轻视。

  杜甫颔首鼓励:“物无贵贱,皆可入诗,你观此草,心中作何想?”

  萧青梧努力搜刮词汇:“它们……很顽强,石头缝里也能长,毛茸茸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李白听着这朴实无华的描述,无奈摇头:“此皆皮相之见也,言语虽真,却如未琢之璞,未入诗家之门。”

  他随即转向其他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诸位请看,我等眼中之草木,或寄漂泊,或喻坚贞,或伤摇落,而在她眼中……”

  他指了指窗外:“便只是毛茸茸,摇来摇去。”

  亭内几人闻言,皆露出会心而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杜甫看着萧青梧那一脸茫然,温声对她解释道:“太白兄之意是,作诗需由外及内,观其形,更要会其神。譬如这草,顽强是神,摇动是形,需寻得恰切的字眼,将二者融合,方成意象。”

  王维适时开口,神情温和至极:“观察甚细,是第一步。然下一步,需自问一句,其随风摇摆,是无奈,还是自在?其生命虽微,是否亦有坚韧不拔之志向?此便是意与象结合的开端。”

  萧青梧若有所思,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如何用诗的语言表达,仍是难题。

  “无奈……还是自在?”她喃喃自语,努力体会王维话语中的深意,“它自己可能没想那么多吧?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

  这过于质朴实在的思考方式,让贺知章扶额长叹,哭笑不得地喊道:“朽木啊朽木!与草木共情,非是让你去揣度它有无思虑!”

  李白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忙抬手阻止了贺知章的感叹:“且慢!你方才所言,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用语虽直白,却暗合自然之理,颇有几分道家顺应无为的意味在其中。你且顺着此感再想,若你便是那草,随风俯仰,心中是何滋味?”

  被李白这么一点拨,萧青梧感觉自己明白了点什么又不明白,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自己就是一株狗尾巴草。

  “嗯……如果是我的话,”她迟疑地开口,“风大的时候,身不由己,可能会有点晕?风小的时候,轻轻晃着,晒着太阳,应该挺……舒服的?”

  “噗——!”这下连王缙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王维也失笑摇头,对李白说道:“太白兄此法甚妙,想象虽略奇,然终是引她入了设身处地之境,不再停留于外观描摹。”

  杜甫也笑着鼓励:“不错,已由观物转向体物,这便是进步。只是这晕与舒服,还需炼字,寻那更典雅、更能引发共情的词汇来替代。”

  萧青梧受到鼓舞,信心大作,决心再试一试。

  她凝神思索,在脑海中翻找着合适的更凝练的词汇,想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看向诸位老师:“那……晕可以说成天地旋?舒服是不是可以说成心意安?”

  她自觉这两个词已经挺文雅的了,说完后便满含期待地等待评价。

  贺知章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萧青梧那认真求索又实在词穷的模样,哭笑不得,那句“朽木啊朽木!”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

  李白见状,知道在炼字和意境上强求不得,须得另辟蹊径,先为她搭建一个坚实的框架才行。

  “炼字非一日之功,意境更需常年涵养,然诗之筋骨,亦有法可依。且先明其规矩,再求变化。”

  他神色一正,开始引入新的课题,深入浅出地讲解着:“诗有格律,犹如宫室有框架。以五言为例,虽不若律诗严整,亦需讲究声韵谐和。譬如前人所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句中平仄错落,自有天然节奏。”

  他随即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另一联更为古朴的例句:“再看此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胡马对越鸟,北风对南枝,地理方位相对,物性各归其本,质朴之中自见章法。”

  萧青梧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规则比数学公式复杂一万倍。

  她努力理解着平仄、对仗这些陌生概念,眉头越皱越紧。

  李白见状,知道需要更具体的引导,便道:“规则已明,你且试对一句。我出上联,庭前看月色,下联需字数相同,词性相应。”

  萧青梧苦思冥想,斟酌着字句:“庭前……是地方,看……是动作,月色……是景物……”

  她迟疑半晌,眼神不住偷瞄着几人,终于开口:“那……屋里点油灯?”

  话音方落,贺知章刚入口的茶瞬间喷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王维默默转开视线,杜甫则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李白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对仗之意,在于相映成趣,庭前乃开阔之境,屋里则显促狭。月色清辉洒落,油灯乃烟火俗气,意境殊不相类。”

  顿了顿,李白不甘心地提及典故,试图从这方面点化这根朽木:“或可试用典故增加诗文的厚度,如庄周梦蝶……”

  萧青梧知道这个典故,但让她自然化用到诗中,却不知从何下手。

  她理解的用典更像是写论文加引用,而非诗词中浑然天成的隐喻。

  萧青梧面露难色:“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怎么把它放进诗里,让它听起来不像在掉书袋,这就有些为难我了……”

  此时,王维突然开口:“诸兄所言俱是上层功夫,然于萧学士而言,或需先从根本处着手,何为意象,如何将寻常字词,点化为诗家语言。”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澄澈:“譬如,你方才所言狗尾巴草,在诗中,或可称蓬蓼、转蓬,其随风摇曳之态,易引人兴起漂泊无定之感。再如,你言时间如河,在诗中,或可用逝川、流景代之。此非卖弄辞藻,而是寻找到那些能承载更多情感与共识的凝练之语。”

  他随手在纸上写下几个词:风、竹、夕照、远钟。

  然后问道:“且看这些字,你心中会浮现何种画面,何种情绪?”

  这一次,萧青梧没有急于造句,而是仔细品味这些词语带来的感觉。

  “远钟……听起来有点孤独,但又很宁静,好像时间慢慢过去了。”

  王维颔首,露出嘉许之色:“善,学诗之初,非急于下笔,而是先学会品味、积累这些饱含情韵的意象,如同识材辨味,待胸中积蓄渐丰,情动于中时,或可自然寻得表达的途径。”

  王维的引导让萧青梧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她认真地看着王维写下的这几个字,努力调动全部文学素养来感受。

  “风,让人感觉有点凉快,或者……能把东西吹跑?”

  “竹,很绿,一节一节的,熊猫爱吃。”

  “夕照,就是傍晚的太阳,颜色挺暖和的,但是快下山了。”

  “远钟,声音传过来要时间,听着有点孤单。”

  她的解读无趣得像科普说明文,充满了现代人的直观和朴实。

  贺知章已经忍不住以手扶额,再次仰天长叹道:“朽木啊朽木!”

  说着他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然而是块颇为耿直的好木头。”

  李白抚掌大笑,觉得方才快把自己气得脑溢血的徒弟,这会再看,竟也坦诚得可爱:“罢了罢了,至少不说虚言!王摩诘,你这意象之法,怕是要从认物开始教起。”

  杜甫觉得还是应该让她动笔试试,便出了个他认为最简单的题目:“不若先不作玄想,只描摹眼前实景,你且看这流杯亭畔的假山,可能用五言描述其形?”

  萧青梧如临大考,紧盯假山,搜肠刮肚半晌,试探性地吟出一句:“石头堆高高?”

  亭内寂静一瞬。

  王缙憋着笑,肩膀微颤,小声对王维道:“阿兄,此句倒有上古谣谚之风。”

  王维无奈地瞥了弟弟一眼,然后温声对萧青梧说:“意思到了,然诗家语讲究凝练风雅,石头或可称奇石、岩岫,堆高高……可称之为叠嶂、层峦之势。”

  萧青梧恍然大悟,再次尝试:“奇石叠起来?”

  感觉还是不对,她努力回想王维刚才的话:“层峦叠嶂?不对,这是四个字,那就奇石层叠嶂?不对不对,听着好别扭,岩石叠层峦?”

  看着她绞尽脑汁与基本词汇搏斗的样子,贺知章再次扶额,声音带着笑意:“唉,朽木啊朽木!老夫园中的假山,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形容为堆高高。”

  李白仍旧不死心,决定用更具体的故事激发她的联想。

  “用典并非掉书袋,而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譬如,你若想表达志向高远,或可化用《庄子逍遥游》中鲲鹏之典,鲲鹏展翅,九万里……”

  萧青梧这次听懂了故事,但如何化用又成了难题。

  她努力思考,然后不太确定地说:“所以……我想写得有气势的时候,就可以写像鲲鹏一样能飞?”

  “……倒也,不算错。”李白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诗人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转向王维和杜甫,“诸位,可有良策?”

  杜甫扶额摇头,王维则笑着提议:“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让萧学士回去,将今日所闻之意象、典故细细品味,如同识字一般,先积累些许。或也可先从《诗经》、《古诗》读起,待胸中有些积累,再谈创作不迟。”

  杜甫随后跟着温声劝慰:“萧学士于数算之道天赋异禀,诗书之道,循序渐进便可。”

  李白闻言,觉得王维与杜甫所言在理,但他素来性急,觉得既已开蒙,便不能空手而归。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说一不二的师者威严:“王补阙与杜二所言甚是!然读书需有法度,不可泛泛而观。你既无蒙学根基,便需下些苦功。这样,你回去后,暂不必贪多,先将曹子建《白马篇》熟读成诵,细细体会其风骨气韵与铺陈笔法。此篇辞藻壮丽,意象飞动,正可医你言语枯涩之弊。”

  他略一沉吟,想起萧青梧那贫瘠的词汇库和对典故的陌生,又补充了一道更难的题目:“此外,张平子《西京赋》中描绘楼阁仪仗之段落,亦需用心揣摩,即便不能全篇背诵,其中精妙词藻亦当记下十之五六!”

  他看向萧青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明日朝会之后,我便考校你《白马篇》全文,并让你仿其笔意,用三五个词描摹一物,可能做到?”

  萧青梧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白马篇和什么??听都没听过啊!

  她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在李白那看似期待实则暗含威胁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自暴自弃般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是,先生,学生晓得了……”

  翌日朝会,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奏事。

  一些能看见光幕的官员,注意到今日萧学士眼前的光幕异常“繁忙”。

  起初,上面放的是《白马篇》和《西京赋》的全文,旁边还有她自己用红色标记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注解和强行记忆法。

  诸如,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注解为比猴子还灵活,比豹子和龙还猛。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注解为往上能抓到飞猴?往下能踢碎马蹄?这动作难度系数太高了吧!

  李白偶然瞥见,起初心中还颇感欣慰,觉得这块“朽木”总算知道迎难而上了。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光幕里的内容悄无声息地变了。

  《白马篇》和《西京赋》的文档被挤到角落,色彩鲜艳的植物大战僵尸占据了主屏幕。

  只见她神情专注,仿佛在指挥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完全将“白马”和“西京”抛到了脑后。

  李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惩治措施了。

  快到散朝时,萧青梧猛地从游戏世界惊醒,连忙重新调出文档,嘴唇飞快地无声蠕动,试图在最后几分钟里将上面的文字刻进脑子。

  仿佛只过了两分钟,内侍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

  萧青梧提着一口气,瞬间绷紧神经,低着头就想若无其事地钻进人流溜走。

  可她刚挪动脚步,一个身影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她身侧。

  “萧学士,行色如此匆匆,莫非是急着回去继续钻研白马与西京之妙?”

  萧青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她转过头,对上李白那双含笑的眸子,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豌豆射手还没摆完呢!

本文共179页,当前第69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69/179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围观大唐的日常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