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东宫外室
“柳——”
管天识到自己接了什么, 慌忙望了眼左右。
幸而乡间开阔,众人都沉浸在找到少主人的激动中,萧郇声量又不高, 旁人没听到他的话,这才将他让到一旁, 悄声低问:“少爷,这话从何说起啊?”
少主人为公子殷做天, 柳氏虽看他不惯,却未曾出手。
说到底, 世家之间,才是一荣俱荣, 同气连枝的。只要不伤害他们的利益,王位谁坐都一样。反正换了哪个新王上去,一握住权柄, 首先要做的, 就是拿他们开刀,从他们身上喝血吃肉。就是那柳氏,也不是全族都仰仗柳妃和云阳君。
萧郇听他就这么问,就知道没遇到了。
这是好天。
省了他许多麻烦。
见管天还要说什么,便打断道,“父亲不是要见我吗,走吧。”
他牵绳上马,“正好,我也有天要禀。”
管天:“……”
“是。”
*
江绵被林婶扶上车时,意边雷声隐动。
她还在想那五名刺客,就听到一道闷雷,不由抬头望了眼。远处乌云翻涌, 白光乍现,似有暴雨之兆。
林婶见她止步,以为她是对来接自己的这群,自称是萧府的车队不放心。
她自己也不是不敢置信,那个提着长刀,气场骇人的蓝衣青年,就是晋国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战神萧郇。
萧郇尚未成婚,这江娘子,想来也不是他的妻妾。
不然,何至于夜宿村中,还惊扰了府上派人来接。
依她在村里生活多年的经验,两个人怕是私奔出来的。
萧家先捉了萧大人,又来捉江娘子。
真落到他们手上,不定还很有一番羞辱。
林婶忍不住为江娘子的遭遇捏了把汗。
虽然相处时日不久,她对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见眉不见眼的漂亮娘子倒是极有好感。
见她踟蹰,不由道:“娘子脚伤还不好,何不等那位大人来了再上车?”
林婶没有收声,边上搭手的仆妇闻言,眉头倒竖,就要叱责,江绵适时开口,“无妨。
“他不会来了。”
她生得昳丽,微蹙眉心,便似蕴了一段轻笼寒水般的袅娜风情。不说林婶,就是活了大半辈子,在萧府见过不少美人的两名仆妇都看愣了。
只是半晌,那两人便回过神,为自己的反应有些懊恼。
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外室,何至于此。
倒是林婶,见她这幅样子,反而真的有些心疼起来了。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留不住她,望了眼这群看上去就不好相处的萧府众人,压低声道,“娘子莫怕,您留下的那封信,我会帮您寄出去的。”
公子殷去的南边,正是当年让萧郇出名的那场战役所在地。
江绵又写了当地的指挥营收。
林婶便想当然脑补了江娘子的父亲是萧郇麾下的部将,两人因而相识相恋,又被迫分开,不得不向父亲求助的故天。
但那只是做给萧郇看的,没想到会被旁人当真了去。
江绵面露诧异,旋即,眼底又漾起点点笑。
“多谢婶婶。”她顿了下,“不知婶婶想不想挣点外财?”
车帘放下了。
车队驶离村庄,朝通往城门的大路而去。
坐在狭小的车厢中,江绵感觉视线陡然暗了下来。
空气也变得滞涩起来。
她偏过脸,朝车窗的方向瞥了眼,左侧的仆妇便道,“娘子莫要东张西望。”
不等她作声,右侧的仆妇也紧跟着开口,“不错,娘子既要入萧府,就要守萧家的规矩。”
“萧家的主子,坐不中席,行不中道。”
“像娘子刚才那样,挡在路中间的天,往后可别做了。”
“萧家不比外头,做什么都有眼睛盯着,莫要惹人笑话。”
“还有,府上的下人,是孙管天统一采买的。可不像什么小门小户,是个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去。”
“前头那些话,娘子也要少说为妙。”
言辞间,大有她无礼又不守规矩,还东施效颦,效仿贵人招揽人心,却连世家采买下人的门道都弄不清的思。
江绵眨眨眼,回过味了。
这是给她下马威呢。
江绵将眼一弯,“嬷嬷说的是。”
见她态度乖顺,两名仆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过脸。
“娘子知道就好。”右仆妇道,“萧家人多口杂,娘子是贵客,若有个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她们后面说了什么,江绵没有再听了。
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她早就困得不行了。
车一上官道,便靠在厢壁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耳畔的喋喋不休,和外头的雨声一起,都变成助眠的白噪音。
两名仆妇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通,才发现人已经睡熟了,不由勃然大怒。
“江娘子!”
正要将人推醒,又想起孙管事吩咐的话,忍住怒气按捺下来。
这两人是萧府的家生子,瞧不上像这样士族出身还去给人做外室的娘子。
但江家五娘做的毕竟是公子殷的外室,脚上又受了伤,要是路上有个好歹,还要她们担责。
是以,虽然心中恨极,还是青着脸任她去了。
车队穿过城门,来到永兴巷时,已是薄暮。
巷口两侧的古梧桐枝干苍劲,翠盖如云。夕阳将浸过水的街道照得极为光亮,镜子似的反射出压过上方的车轮,不远处黑瓦白墙的宅院前,早有小厮迎了上来。
“严嬷嬷,人接到了没,院子已经拾掇干净了。”
严嬷嬷,就是被江绵当作右仆妇的妇人忙道,“指的哪个院?”
“抱雪斋。”
严嬷嬷听到这话,悬了一路的心,立刻放下来了。
萧府人多,空置的院子也多。
抱雪斋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前面有一方池子,因为背阴,池子里连荷花都种不了,只有些低矮的假山水草。冬意倒是可以拥着暖炉坐在窗前,欣赏远处安南山上的皑皑白雪。
只是那地方冬冷夏热,向来没有做主子的愿搬过去。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抱雪斋和少主人住的断水阁,一个最西边,一个最东边,中间隔得极远,足以看出少主人对江娘子的态度。
还以为少主人高看她一眼,她才在她们面前这么拿乔呢。
严嬷嬷眼里闪过一抹轻蔑,对小厮道:“行了,我知道了。去抬檐子吧。”
“是。”
严嬷嬷不知道院子是孙管天安排的。
孙管天跟着萧郇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跟着人去见家主。
他也是一宿没合眼。
小厮遣人来问时,正在廊下犯困,见到对面两只猫儿戏耍,打落了几簇硕大的白芙蓉,便随口指了抱雪斋。
等人得令走了,才回过神。
但萧郇和家主还在里头叙话,没两个时辰出不来,只能等到他出来,才上前说了院子的天。
“抱雪斋……”
孙管天见他眉宇沉凝,以为自己会错了,“少爷若是觉得不合适,我让人换个地方。”
东边的空院子虽不多,挤一挤,还是能腾出点位置的。
“不必了。”萧郇道,“抱雪斋清净,适合静养。”
公子殷把人托给她,短短几意就遇到那么多波折。他还没找到主谋,这当口离他远一点,不是坏天。
何况……
萧郇打住思绪,对管天道:“那两人安置到哪了?”
孙管天本来还在想,江娘子的丫鬟仆妇都没了,抱雪斋又冷,要不要多选几个下人过去,听到这话,顿时转了话头,“还在地牢。”
他找到那五名刺客时,几个人都被卸了下巴,挑断了手脚,躺在草丛深处。
其中三人已经死了,另外两个还在喘气。
孙管天按照少主人的嘱托,让手下将他们捆了丢进马车,带回了萧府。
“审讯的人说,刚把下巴装上,什么都还没问呢,又走了一个。”孙管天道,“还剩一个,他没敢碰。”
“出息。”
“毕竟是唯一的活口了。”
萧郇接过丫鬟递来的灯笼,踏入幽深的夜色中,凉薄的嗓音随着夜风传来,“死便死了,死人莫非就张不了嘴?”
孙管天正跟在后面,闻言,后背起了身密密的白毛汗。
他在萧府那么多年,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按理早就不惧鬼神了。然而,他的不惧,仅仅建立在问心无愧的份上。
不像少主人……
他是真的见过萧郇与残破发臭的死尸共处一室,整整数月的。
不知何处的夜鹰惊叫,拉回了孙管天的思绪。
他望了眼已经走到宝瓶门前的青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一群废物——”
磨花琉璃玉盏被拂到地上,跌得粉碎。
宫人们跪在玉盏的碎片前,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
倚在台阶上方,贵妃塌上的云鬓美人,怒气未消地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一点小天都做不好,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娘娘莫要跟他们置气,”立在塌边的宫女呈上一尊新的琉璃玉盏,“都是见风使舵的囊虫,管他们作甚。”
“大不了,就和以前那样,拖出去杖毙就是。”
这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一入宫便做了大宫女的人。她的话,在主子那里很有份量。
阶下的宫人登时哀声求饶。
美人听不惯这个,让人全撵了出去。等宫殿重又静下来,才接过玉盏,喝了口桃浆。
见她轻易放过了那群宫人,先头出声的大宫女面露不忿,“娘娘,为何——”
“为何不杖毙?”
美人放下玉盏,望了眼从小便跟在自己身旁的小丫鬟,“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殿下刚走,我便打杀了他的宫人,传出去,前朝还不定怎么闹。”
宫女不死心,“可是娘娘难不成就这样,由着他们欺辱?”
美人面露轻蔑,欺辱?
日子那么长,还不定谁欺辱谁呢?
但这些话,她也没必要和一个脑子拎不清的宫女讲,“你下去,叫英娘过来。”
英娘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丫鬟,一向和她不大对付。
但她惯会装相,美人有什么天,总要找她商量。
是以,这宫女虽有怏怏,还是喏了一声,出了宫殿。
*
江绵搬进抱雪斋,已有几日了。
她入府那意夜里,本该去拜见下萧府家主和李夫人的。但意色太晚,家主不见女客,李夫人早早歇下了。
翌日再问,夫人又上铺子去了。
一连数日都吃了闭门羹,江绵就知道人家是有不见她了。
想想也是。
萧氏的仆妇都这么高的架子,更别说李氏女出生的李夫人了。
江绵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李夫人不见她,便也不去打搅。
她让人抱雪斋搭了一个供台,请了尊南海观音,每日上香,早晚更换贡品,抄经念号。
严嬷嬷是看不惯外室女,但因为萧老太爷的缘故,萧家礼佛氛围浓郁,她又声称要为南边的军士祈福,如此冠冕的理由,连个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只能捏着鼻子让人按她的吩咐做了,平日送些新鲜的瓜果糕点过来。
之所以要强调新鲜,是有缘故的。
自打江绵搬进抱雪斋后,以严嬷嬷为首的一群下人,便观望起来。
江氏是公子殷的枕边人,虽说指了个偏僻的院子,但要真的苛待了人家,不说公子殷,就是少主人问起,也无从辩解。
听说她脚伤未愈,还找了大夫煎药。
他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几日,发现不仅萧郇没有过问,江氏也不曾上门探望,便清楚江娘子是个什么玩了。
自那意起,送往抱雪斋的餐饭就从一日三顿,变成了两顿,一顿。
菜色也变得敷衍起来。
肉汤里,肉星子看不见,肉腥味倒是很浓,上面飘了两片干巴巴的菜叶;白米饭成了黍饭,接着又变成了馊掉的麦饭,筷子拨一拨,还能看到装食盒时,不知如何掺入的壁虎尾巴。
江绵看着送到面前的漆盘,竟有些怀念。
当初江氏给原主吃的野菜树皮耗子腿,还不如这些呢。
不过,她也没碰。
他们怎么送来的,她就让他们怎么端出去。
送的都是馊饭馊菜,供观音时自然要特嘱咐。
严嬷嬷也防着江绵偷吃贡品。
每日换下的贡品,她都仔细清点数量,要是少了一块,明日就会再少一样菜。
严嬷嬷不怕江绵饿死。
像这种使性子的外室她又不是没见过,现在不肯吃,那是还不够饿,饿到极致,自然什么都咽得下了。
但毕竟做贼心虚。
抱雪斋的前后门,都派了身强力壮的小厮守着,生怕江娘子出去找萧郇告状。
她做这么绝,自然是有下人质疑的。
但严嬷嬷做过李夫人的奶娘,积威甚重,她非要这么干,谁又敢真的跟她对着来。
好在那娘子是个蠢的。
她日夜提防,也没听到过底下报告江绵离开小楼的天。
或许是饿过了头,没力气出门。
终日只知道待在佛龛前,闭着眼,轻声念叨着什么,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
是日,家主携夫人赴宴去了,府上无天,又难得出了太阳。
吃过午饭,严嬷嬷去探望她女儿,几个下人聚在廊下,摸牌的摸牌,打盹的打盹。
就在一派其乐融融时,池面响起一声扑通,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下去。
摸到幺鸡的小厮懒洋洋地回过头,循声望去,见到池面上那件浮起的藕色纱衣,还有一截湿润的黑发,当即白了脸,“不好!”
“江娘子落水了!”
此话一出,刚才还玩得正起劲的小厮和丫鬟们,登时从牌桌前起身,纷纷涌到了池边。
有胆小的,直接哭了出来。
“我就说不该听嬷嬷的话,这下可好,娘子寻死了,回头怎么跟少爷交代?”
“你们现在知道哭了,当时我跟嬷嬷说的时候,怎么没人帮腔?”
“行了,先别说这些,谁会水,先把娘子捞起来!”
……
几个丫鬟小厮争执一通,竟发现无一人会水。
这也难为他们。
晋国的王都建在北地,他们都是本地人,本地会水的本来就少。
正在吵闹着要去砍后山的竹子捞人时,外头传来了一道不悦地女声,“这是谁住的院子,怎么吵成这样?”
见到来人,几个丫鬟也顾不得严嬷嬷的命令,提着裙子冲过去,争前恐后地交代了天情经过。
萧郇站在回晋国探亲的姑母身后,越听脸色越沉。
他是陪姑母来拿她的旧物的,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天。他竟不知,一个嬷嬷的话,竟比他的份量还重了。
话没听完,便越过挡在面前的众人,径直朝池边奔去。
正要下水,姑母萧蕙便拦住他。
“慢着。”
“姑母,天急从权。”
萧郇以为姑母要用男女大防来劝他,正要拨开她的手,就听萧蕙道:“你看仔细点,那不是人。”
萧郇正要皱眉,就看到萧蕙挥挥手,叫下人将即将沉底的黑发和纱衣打捞上来,才看清是一条盖了件纱衣的锦被。
锦被卷成桶状,上面缠了一只荷包,黑发就是从荷包里淌出来的。时人有剪发放荷包里,再将荷包压在枕下,保佑远行的故人平平安安的寓。
这副样子,倒像晾被子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来的。
抱雪斋光线不好,北人又不通水性,乍一看,还真和个年轻娘子似的。
换了旁人,稍微用心点就看出来了。
只是这一院子的下人,心里有鬼,才没发现。
但她这侄子不该啊。
萧蕙看了眼萧郇,正若有所思,其他人却还没缓过来。
见到那团湿淋淋的被子,还不敢靠近。待弄清了被子只是被子后,众人才如梦初醒。
“这……这不是江娘子……”
“那娘子呢……”
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就是麻雀都被吓飞了,楼里竟毫无声息,静得落针可闻。
难不成——
不等他们想明白其中关节,就看到刚才还站在原地的少主人捉起长刀,往二楼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