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东宫外室
“……五娘。”
耳畔的男声拉回了她的注意, “嗯?”
陈殷松开手,尾指带过她的耳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好了。”
江绵摸着耳边尚留余温的的玛瑙坠子,后知后觉地应了声。
她不知道萧郇也在, 早知道他来,她就不来了。
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弄得自己像分不清主次一样,非要在人家谈正事的时候闯进去。
不过, 这种事本来也不该她考虑。
他们要事要商,就该回绝她才对。
在心里给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后, 江绵转过脸,对男人道,“既然殿下还有客在, 我就先回去了。”
陈殷身旁的近侍闻言, 脸色有点古怪。
江良人早已不是外头无名无分的外室了,在大殿下面前,该自称妾身才对。但他的主子对此似乎无所觉察,听良人这么说,便笑道:“去吧。”他便也不好吭声了。
目送女人抚着耳珰,脚步轻快地离开,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殿中的黑衣青年身上,像是晾了自己那么久的事没发生过那样,道,“内人不懂事,让阿郇见笑了,方才说到哪了?”
他似乎这时才想起在接待朝臣时, 停下来为宫妃戴耳珰子,是极为不当,会被史官狠狠记上一笔的行径,但说到江绵时,他脸上稍显无奈的笑容,还是让萧郇感到刺眼。
尤其是想到刚才江绵从进殿到离开,连个目光都不分给自己以后。
萧郇道:“殿下问臣,要不要来明日的宫宴。”
公子殷回王都后,大败的捷报才相继传来。可见此前一直在瞒着前朝,这当口收复了南边,晋王就是再不喜这个儿子,也不会连个庆功宴都舍不得。
只是前头,公子殷问完,便叫近侍拿来一沓奏折翻看,没有要听他回复的意思。
这会儿,对方又再次提起,倒像是自己在居功了,“孤这趟能活着回来,离不开阿郇的人。明日的宫宴,旁的人就罢了,阿郇可一定要来。”
萧郇静了静,道:“喏。”
公子殷的封赏一下来,萧氏家主就得到消息了。
萧家的人里,站到公子殷阵营的,只有他的独生子。公子殷不赏儿子,倒赏了自己,便让他惴惴起来。
等儿子一回来,便叫孙并叫去了自己书房。
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勉强弄清殿下的用意,只是,他不机灵,却胜在对危险的嗅觉不低。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倒也很难被把他糊弄过去。
听萧郇说完,便道:“那宫宴,我与你母亲替你去。”
这不是个坏主意。他父母去,代表的是太爷爷,萧老将军;换作自己,性质就不一样了。萧郇沉吟片刻,还是婉拒了,“不必。”
他还不知道公子殷为了何事迁怒,不能让父母涉险。
而且,他一人去,比其他人去更好。想到什么,青年的眸色深了些。
萧父又劝了几回,见他坚持,便也不说了,只暗中给几个交好的棋友传了消息,托他们照看独子。再怎么无能,毕竟是世家之后,他来往的对象,没有一个不是朝中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萧郇没管他父亲做什么,他头还一阵阵发胀,回去后,便叫大夫把了脉,煮了两碗药汤服下。
江绵对外面的事并不知情,光是江芩从美人变作姑子就叫她足够吃惊了。
要不是她与江家不熟,都想借着探亲的名义叫个江家的人来宫里问问了。
她没见过江芩,但想也知道,都能想出将自己下了药的亲姐和声名狼藉的二公子关在功德堂的昏招了,绝不会在公子殷回来后,反而忽然心灰意冷,死了心出宫做姑子的人。
只怕不是做姑子,而是……
“娘娘,不能往前走了。”
身侧的宫女出声提醒,“再往前走,就要走出东宫了。”
江绵抬头,果然看见了一长溜黛青宫墙,远处宫殿檐角斜飞,那是原文里江芩住过的地方,根本不是东宫外。不过院门关起来了,上面挂了把大锁。
她没有让对方为难,只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带宫女朝厨房走去。
已过了饭点,陈殷还在伏案。
积压的奏折太多,没有三五天批不完。东宫的宫人都知道这位大殿下的脾性,没人会在他做事时进去打扰。
殿中寂静,只有笔尖落到纸张上的沙沙声。只是不过一会儿,那声音里,又多了点别的。
陈殷笔下未停,余光却落到了对面微微摆动的纱帘上。
近侍见状,以为是哪个宫人溜进来了,正要厉声呵斥,就被抬手止住了。
“五娘?”
江绵还以为能躲一会儿呢,没想到公子殷那么敏锐。
她猫在楹柱后,偷偷探出小半张脸,见他含笑望住自己,没有生气的神气,才负手,慢吞吞走到他旁边坐下,“殿下,你吃过了吗?”
陈殷愣了下,旋即笑道:“五娘吃过了吗?”
江绵:“是我先问的。”
似乎是见她有些不快,男人才改口,“没有。”
这才对。
江绵将藏在背后的食盒拿出来。
拿出来她才发现,长几上堆满了奏折,没有放食盒的地方,一时有点犹疑。
不过,她只犹疑了片刻,陈殷的近侍便唤了几个小宦官上前,将奏折抱到另一张长几上,给她腾出了位置。
江绵正要道谢,还没开口,就看到那群宦官并近侍都退出去了,这才打住话头,将食盒放到长几上,对公子殷道:“殿下才回来就忙着做事,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陈殷扫了眼江绵带来的菜肴,不是宫里常见的样式,而是她在外面时常让厨房做的。
大约是自己爱吃,就想着他也爱吃了。
只是佐料放得少,比她自己吃的清淡很多。
也是一种推己及人。
他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
望了眼女人满怀希冀的杏眼,接过漆筷道:“五娘想得周到。”
江绵笑了笑。她不是为听他夸自己来的,不过也不急,只坐在一旁,边看他吃饭边道,“殿下,还合胃口吗?”
“嗯。”
“那你多吃点。”
“……”
东拉西扯了会儿,她才进入正题,“殿下,我到了宫里都两日了,不用去和王上那边的娘娘请安吗?”
陈殷顿了下,“谁和你说的?”
江绵道:“大家都这么说。”
男人望了她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最后还是道:“你不用去。父王没有王后,宫里也没有要向宫妃请安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才认识她一般打趣,“五娘才刚做上良人,就想着要去给孤的长辈请安了?”
江绵想的是要是她去请安,就能到别的地方打探下江芩的下落,被这么一回,倒像自己迫不及待要巴着他往上爬一样。
她没好气地白了男人一眼,“殿下想多了。”
公子殷的确是很好看的,对着好看的人,再多的脾气往往都会消解几分,但江绵并不买账。
说完,犹嫌不够,瞥了眼他手里的碗筷,不冷不热道:“我看殿下精神头好得很,还能挤兑人呢,一点都不饿,待会儿再吃好了。”
陈殷闻言,虽然没有躲开,但还是笑了下,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好像真怕她会不让他吃。
江绵也只是这么说,没有真的上手去抢,公子殷从早上到现在只用过一顿早饭,她还没有小气到那种地步。
用完饭,她就收拾了食盒,叫宫人拿出去,自己坐在长几前,看公子殷批奏折。
这个时代没有后宫不能干政的规矩,对方也没避着她。
只是批完最后一本,想叫她回宫安歇时,才发现人已经埋在自己臂弯,睡着了。
北地的冬天冷得早,殿里地龙烧得暖融。
江绵的两颊被熏得粉粉的,嘴巴微微张着,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看上去睡得毫不设防。
陈殷看了会儿,不由莞尔。
他放下笔,取了大氅披到女人肩上,然后俯身将人抱起,放回内殿。
公子殷忙完时,江绵已经睡着了,一大早又出去时,她还睡着,没来得及告诉她宫宴的事。
江绵知道时,已经是未时了。
她被几个宫人一通捯饬,带到宫宴上时,才知道今晚的宴席是为了庆祝公子殷平定南边战事而举行的。
阖宫上下都来了,还宴请了不少朝臣。
她到时,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从江绵坐的方位,就瞧不见晋王的,只能看见他旁边的座位,只是那个地方空着,左右也有妇人问起,邻座的娘子便小声道,“柳妃娘娘身子不爽利,今晚来不了,叫……娘代为管事。”“原来如此。”云云。
只是不知是真不爽利,还是不乐意见到公子殷的风头盖过自己儿子。
想到云阳君,江绵放松了几日的心情又再次凝重起来。
这样的日子,柳妃不来就算了,云阳君总不能不来。不知道萧郇安排的那个替身能不能蒙混过去。
但她看了一圈,没看到假云阳君,倒是看到了萧郇,他是公子殷近臣,自然要坐在他旁边。
于是收回目光,跟着宫人走到女客那边坐下。
她在看别人时,旁人也在看她。
从前未曾见过这等姿色的美人,他们都当是陈未新纳的姬妾,见人坐到宫妃的座上,才有些惊诧。座下心思浮动,座上还是一派喜乐和庆。
等所有人落座,晋王便开了席。
晋王说话没有中气十足,反而极为含糊,与朝臣敬酒时,虽然拔高了音量,想表现出激昂来,听上去却只有风烛残年的暮气。
好在他也不是多话的人,说了没几句便坐回去,叫了歌舞。
伴舞的丝竹声极为喧哗。
江绵坐在隔了几人的后排,都被吵得耳边嗡嗡的。
她连旁边宫人的声音都听不清,更遑论坐在歌舞另一头的公子殷了。
对方隔空说了几句,似乎才发觉这点,叫了宫人代为传话。
问她是不是嫌吵,要不要出去躲会儿。
这才刚开席就落跑,即便是自己,也会发躁的。
江绵婉拒了。
听她这么说,男人笑了下,又对宫人耳语几句。
江绵就看到那宫人端了杯酒放到自己面前,“殿下让奴婢转告娘娘,这是加了酸枣仁的米酒,喝一点能平心静气。”
公子殷吃的东西都验过,江绵闻言,便接过来。
米酒闻起来甜甜香香的,除了酸枣仁,好像还加了金桂,喝完口吃生津。
不过,她连喝了几杯后,宫人就不肯倒了,“殿下说喝多了醉人。”
他拿了叠芸豆糕给她。
江绵:“……”逗小孩子么。饶是如此,她还是赏脸地捻了一小块。
听宫人形容了这些事,陈殷侧过脸,忍俊不禁般笑起来。笑完,又拿了另一碗羊羹给宫人,让送过去。
坐得近的门客瞧见,不由试探:“那是殿下新得的美人?”
陈殷:“不是。”
他不欲谈这些事,转了话题,“你母亲近来可好?”那位门客是出名的孝子,听大殿下问起自己母亲,立刻诚惶诚恐地答复起来。
萧郇坐在另一边,没有言语。
他一眼不错地注视那名像搭桥的喜鹊般,在江绵和公子殷间来回跑的宫人,好像要揣摩出他们说了什么。
待旁人捅他手肘,他才反应过来公子殷在叫自己,“殿下唤我?”
陈殷今晚似乎兴致不错,脸上始终带着笑,“阿郇,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相中的娘子?”
“要是没有……”
这种场合,任谁都听得出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公子殷给他安排婚事,挑的人家,只会是对他有助益的。
从前萧郇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没有决定自己婚事的可能,能娶的娘子左不过也就公子殷那边的几门世家里挑。
但听到对方口中说出这种话,看到周围人促狭的笑容时,他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坐在对面的江绵。
那支百鸟朝凤舞刚跳起来,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没挡住陈殷看萧郇的视线。
“看来,阿郇是有意中人了。”
陈殷的语气不变,“不知是哪家娘子,今晚大家都在,可以给你做个见证。”
舞女落了下去,萧郇的目光也收了回来,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是道,“多谢殿下好意,臣还没有这个考量。”
陈殷也没逼迫,而是笑道:“也是,阿郇还年轻。”
萧郇以为这个话头就算揭过了,正要再次谢恩,就感到血往头顶冲。
陈殷似是坐久了不适,换了个坐姿。
他今晚穿了纹了卷云纹的曲领袍,袖口滚了金边,束在腰边的白色组绶上,垂了些玉珏之类的配饰。
其中那只针脚平平的荷包上,除了一头懒洋洋的丑貔貅外,还绣了两只蚊子。
两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蚊子。
“殿下,这是……”
陈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他在看那只荷包,笑了笑,“阿郇也喜欢这个?”
萧郇感觉自己的后牙磨破了口腔,有腥气从齿关冒出。
他正要说不是,就听男人道,“要是别的,送给阿郇也无妨,这是内人所绣,无法相赠。”
萧郇死死地盯着那两只蚊子,仿佛要将它们盯出个洞来,但只是倏忽之间,便收起了外泄的怒气。
他牵了下唇角,“殿下,臣去出恭。”
*
江绵走到廊庑下时,殿中已经开始舞剑了。
不时传出阵阵喝彩。
她喝多了酒,头有点发胀,席间又人多气闷,便打发了人帮她传话,自己到外面吹会儿风。
有了老僧人的教训,没去暗处,也不走远,尽拣着殿外亮堂的地方走。
今晚云阳君不来,还以为晋王多少会过问,结果除了开头问过一句后,便不再提了,像他来不来都无关紧要似的。这可和爱重次子的晋王做法不符。
陈未不是江芩,总不能也绞了头发做和尚去了吧?还是那日他们没伤到他要害,让人活下来了?
不说伤势,那么大的火也不应该啊。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了绕进了哪处小径,及至被拉进假山后时,才霍然清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