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坠机 “冬天……
可俗话说呢, 能力越强,脾气越大。赵拙生素以苛刻著称,极少夸人, 不近人情,底下的人私下都叫他“赵阎王”。
“考官您好, 我开始了。”凌微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后座那位一脸肃杀的考官,礼貌地问候一声, 便开始进入状态。
后面没有回应。
上机前, 她刚碰到顾云铮飞完夜航下来, 他特意提醒她一句天上忽然开始起浓云, 可能会下大雨,考试时一定要保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 照常推杆起飞。
希望一切顺利。
起飞之后, 凌微月越发确定, 今晚的气象条件并不理想。
雾气在舷窗外越积越厚, 蔓延得更为稠密。
她按计划爬升到预定高度,完成第一段航线, 进入第二段。
后座安静得出奇,外面灰茫茫一片, 凌微月猜测自己进入了浓云区。
聚精会神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飞机上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高度表忽然开始跳动, 读数变得不稳定。
她挑起一边眉,又看向别的仪表。
空速表也出现了异常,指针摆动的幅度与她的实际手感完全对不上。
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什么情况。
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遍供电开关, 确认都在正确位置,可故障却没有消失。
凌微月压下心底的慌乱,按下通话键:“塔台,洞洞幺高度表不稳, 空速表异常,正在核对备份仪表。”
夜航她飞过很多次,但在考试中遇到仪表失灵,这还是头一回。
不会这么衰吧。
塔台的回应也带着不稳的杂音:“收到,注意核对备份,保持航向。”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灰白的雾气和斜细的雨珠搅在一起,能见度等同于没有。
鬼打墙啊!!!
恐惧感从后背凉飕飕地蔓延上来。
仪表全部失灵,外面又能见度极低,油量一直在消耗,完全的死局,她还能怎么飞呢?
要死翘翘了吗?
一瞬间,她悲哀想。
下一秒马上又拍了自己一巴掌。
嘿,晦气!想什么呢!她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可是改变了这本书剧情线的女人!
怎么会嗝屁呢!就不嗝屁!偏不嗝屁!
本来抱臂好整以暇的赵拙生正等着看她怎么应对突发险情,却突然看见她结结实实扇了自己一巴掌。
赵拙生:?
凌微月努力稳住心态,想着慌张无用,她必须马上找回自己的身体记忆。
这段路她飞过无数次,可以相信自己的身体直觉。
“洞洞幺,洞洞幺,能听见我说话吗?”
正调整自己准备寻找出路,熟悉的沉敛冷冽的磁性嗓音突然从无线电里传来。
顾云铮?他怎么会在塔台。
凌微月按下通话键:“我能听见。”
“立刻汇报你的位置、高度、航向和飞行状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镇定,让人安心。
凌微月一一报出,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塔台里,秦慎明按住正要抢过通话权的郝主任,示意让顾云铮继续。
“郝哥!不有那么句古诗嘛,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他挡在郝主任面前,“你哪有人家刚飞过的更了解。”
“他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有我经验丰富?!少胡闹!出了事吧唧掉下来的可是你徒弟!”
郝主任跟秦慎明一时拉锯得跟过年杀年猪似的,谁也不让谁。
“听我说,你现在的方位偏东南,高度比表上显示的低大约六十米。听我指令,先保持航向,不要转弯。”顾云铮看着数据冷静分析,“这一段我刚飞完,很清楚现在的云层走向。风是从西北过来的,雾是往东蔓延,你按原航向继续飞,再过几分钟会有一个缺口,你可以从那里穿出去。”
“洞洞幺收到。”凌微月当然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战友。
她握紧操纵杆,保持原航向不变。
傅以渐把小黑板支在顾云铮面前,几笔勾出顾云铮飞过的航段,又推演出凌微月此刻可能的位置,在两线交汇处画了个小圈,标注出云层缺口和高度值。
顾云铮偏头看了一眼,按下通话键:“洞洞幺,注意看右前方,高度拉到一千七,缺口在那边。”
凌微月微微抬杆,拉高了一小段,飞机保持平飞状态。
雨势大了些,但随着高度上升,灰云似乎在变薄。
有戏!
她眯着眼,努力捕捉前方正在缓缓亮起的那一片微光。
正聚精会神的时刻,一个慌张到颤抖的声音切进了他们的无线电。
“洞洞三……塔台,洞洞三遇紊流,仪表失灵……位置不确定——”
是林莉。
凌微月呼吸一紧。
林莉是洞洞三没错,而且好像今早听人说她抽到了四号,考试就排在自己后面。
两人可能困在了同一片浓云区里。
林莉确实就在不远处。
她刚完成第一航段时,紊流毫无预警地袭来,机身剧烈颠簸,仪表读数全部失准,她下意识地拉杆想稳住飞机,却毫无作用。
身后的考官不发一言,似乎他好像不在这飞机上一样,她又急又怕,手指都在发抖。
顾云铮迅速和林莉通上话沟通,傅以渐则根据对话内容在黑板上一笔画出了她的位置,就在凌微月左后方约两公里处,可以说是十分相近的距离。
凌微月安静听完他们的沟通后,果断关闭再打开航行灯,重复这个动作的同时,按下通话键:“洞洞三,保持航向。你的位置在我左后方,约两公里,我正在转向你。不要修正,不要转弯,跟着我的尾灯。”
后座一直沉默的赵拙生微微抬了抬眉。
她明明在塔台的引导下就快冲出浓云了……
这可是决定胜负的考试,她怎么能……
怎么会返航去接一个同在考试的对手呢?
“洞洞三收到,正在寻找尾灯。”林莉压着慌乱的心跳,本能地向前方搜寻。
雨幕中,一点光出现了。
稳定地闪烁着的,是洞洞幺的尾灯。
她手指微颤地按下通话键:“洞洞幺,我看到你了。”
“高度降低。”凌微月轻柔的声音坚定响起,“你当前偏高,缓缓下降,保持航向,跟着我。”
林莉轻轻推杆,前面的洞洞幺在模糊水汽里像是一盏明灯,稳定的光穿透雨幕,给她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感动与慰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洞洞幺,重新听我指挥。”顾云铮的声音再次切入。
凌微月照做,重新寻找之前那一纵即逝的光亮。
很快,她看到上方缝隙里的光洒落下来,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景象。
是希望的光。
她稳住机身,沿着那条通道直上,飞机凌厉地冲出云层。
几乎没过多久,另一架飞机也跟着破云而出。
凌微月呼出一口气:“塔台,洞洞幺已穿出云层,高度表、空速表正在恢复,继续按原航线飞行。”
顾云铮的声音沉静响起:“塔台收到,确认你已穿出,继续保持高度。”
“洞洞三,前方空域稳定,可以拉平。”凌微月说。
“洞洞三,已经拉平,我看到跑道灯了。”林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两架飞机依次接地。
林莉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考官,他正不动声色地往记录表上写分数。
可她不在乎了。
她是真的确定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飞行舱里。
她要回到属于她的舞台去。
每个人都应该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某个人丢失了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远远看到凌微月正摘手套,便走了过去:“谢谢你。”
凌微月赶紧把刚摘下的口罩拉回去:“不用谢,换作是我们处境互换,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不会的。
林莉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笑着上前抱住了她,一滴泪落在凌微月肩上。
她好像明白了,顾云铮为什么会喜欢她。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而是哪怕自己也身处险境,仍愿意伸手去拉别人一把。
赵拙生回到塔台,远远望见两个在停机坪上拥抱的姑娘。
是啊,她是占忠的女儿。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扯了一下嘴角,在记录表上打了个五分满分。
傅以渐和顾云铮对视一眼,默默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顾云铮垂下眼,朝他的掌心拍了上去。
……
为一整天高强度的考试耗尽了所有力气,凌微月整个人都是飘的,很快又倒下了。
高烧也卷土重来。
黄朝玉顺手把体温计塞进她腋窝:“你呀,今晚哪儿也不准去,老老实实在我这张床上躺着。”她一边拿吊瓶一边找血管,“本来就还没好利索,又费了这么大心力考试,铁打的也撑不住。”
“是是是,黄大夫,”凌微月卸下了心头最大的包袱,乖乖摊开手任由她摆布,“您可得快些把我治好,我后面还有理论和体能要考呢。”
门被敲响了。
黄朝玉扎好针,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拉开门一看。
顾云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东西。
黄朝玉现在一见他靠近小月就警铃大作:“你来干嘛。”
顾云铮没答话,径直往里走:“医院送来的汤剂,退烧清热的。昨天的疗程没喝完,今天再巩固一下。”
黄朝玉急忙追上去:“中药?”
她再次想起了儿童不宜的画面,急忙一把从顾云铮手里夺过来:“该……该凉了吧,我给小月热一热再喝。”
顾云铮点点头,站在凌微月床前。
看着她重新烧红的脸颊,他压下想伸手试探她额头温度的冲动,语气状若不经意:“怎么又烧了。”
“可能今天考太久了,咳咳咳,不过还好都结束了,明天可以好好歇一下。”凌微月撑着沉重的眼皮,声音惫懒沙哑。
黄朝玉把汤药放进容器加热,转身就折了回来,坚决不给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顺手探进凌微月领口把体温计抽出来。
顾云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凌微月的制服领口被微微往下一扯,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肤。
他顿时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别过脸去。
“你看看你看看,又三十八度多了吧,”黄朝玉甩了甩温度计,转身去拧毛巾,走到半路又回头瞪顾云铮,“你怎么还不走。”
顾云铮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微月一眼,话却是对着黄朝玉说的:“要是今晚烧不退,记得来找我,再带她去医院打一次康复液。”
“知道啦知道啦。”黄朝玉在里头拧毛巾的声音传出来。
顾云铮默默和凌微月对了一眼。
“走好。”
凌微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顶着那张烧得红扑扑的脸。
顾云铮打了个响指,终于走了。
黄朝玉把拧好的毛巾敷在凌微月额头上,凉丝丝的别提多舒服了,凌微月幸福地眯了眯眼。
“小月,”黄朝玉又调了调吊水的流速,“你说你去了作战部队以后,我一个人待这儿得多无聊啊。”
凌微月眼皮困得直打架:“那等我去了问问,那边缺不缺军医好不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嘿嘿嘿,”黄朝玉乐得直拍手,“我听说南海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在南岛上,好多好吃的水果,那我不就跟老鼠掉进了米仓似的!”
凌微月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在她欢快的碎碎念里,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要是我真能去呀,就在那儿申请个小院。春天种荔枝和菠萝,夏天种芒果,秋天种火龙果,冬天……冬天种什么好呢?哦对,种草莓!还有橙子!把我爸妈都接过去,水果吃个够!”
“啊啊啊我怎么把椰子给忘了!椰子好像不用种吧,树上本来就有的嘿嘿嘿……”
……
第二天醒来,凌微月咳得比昨天还厉害。
黄朝玉给她煮了碗梨水,喝下去才压住那股痒意。
凌微月看她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要去哪儿。
“昨天你考试不知道,我和师傅都在停机坪全程守着,万一有人磕了碰了,也得有人治不是。”黄朝玉背上医疗箱,冲桌上一努嘴,“梨水我给你灌水壶里了,没事就抱着喝。”
凌微月笑着点了点头。
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洗漱完,想起今天轮到傅以渐上机考试,便往训练场那边走去。
老远就看见黄朝玉冲她招手,她也笑着挥了挥,然后走到秦慎明和顾云铮中间坐下,仰头看着天上正在飞特技的那架飞机。
“师傅,这是谁在考?”凌微月戴着口罩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擦了擦眼角的泪。
“傅以渐。”秦慎明抱臂仰头,目光跟着那架飞机走。
等飞机转过弯,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天你夜航回去之后,北海作战部队的吴师长过来找了刘超启,看样子是想把傅以渐挖走,培养成作战筹划和地图作业方向的参谋。”
“啊?”凌微月转过脸,眼睛都睁大了,“那他……不就飞不了了?”
顾云铮也侧过脸来,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若是傅以渐去了北海,就等于跟她异地了。
她是在为这个遗憾么。
他内心怅然地想。
“飞是你的志向,”秦慎明转头朝她笑了一下,“傅以渐可不一定真想飞。”
“可他不是飞得很好么。”凌微月抬头,看着天上那架刚做完一个漂亮盘旋的飞机。
“会飞,跟想飞,是两码事。”秦慎明眯了眯眼,“昨天晚上他给顾云铮画图那一手,我看倒更适合往作战筹划那边走。比起单打独斗的飞行英雄,他更适合做操盘全局的参谋长。”
秦慎明如此点评。
坐在他们身后等着上场的蔡荣华一言不发,呼吸却渐渐粗了起来。
凭什么。
试都还没考完,傅以渐就被人预定了,还是北海航空战队的师长亲自挑走的。
会画个图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都是教练员跟那些主任师长推荐的结果。
很快有人过来叫他准备上场。
蔡荣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傅以渐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
何必钻牛角尖呢。
他去北海,南海这边的名额不就空出一个来了么。
他暗暗攥了一下拳,这一趟,一定要好好飞。
……
人呢,有时候会陷入一种怪圈。
那就是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出错。
蔡荣华坐在长机座舱里,深吸了一口气,推油门起飞。
傅以渐在他的右后方保持着编队位置,距离适中,姿态稳定。
前几个动作还算顺利,基本保持住了编队的形态。
但从一个陡盘旋进入的时候,蔡荣华又犯了老毛病,早了半拍做了机动,飞机在出口处偏出了预定航向,机翼多倾斜了几度,回正的时候又比应有的时机晚了一拍。
塔台。
“长机早了半拍。”
秦慎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的两个飞机,站在他身旁的凌微月也发现了。
刘超启站在旁边嗤笑一声,实在是气的:“他总是这样,状态太不稳了。”
蔡荣华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心态一下子崩了。
降落的时候他头脑发懵,只一心想着自己大概是去不了南海作战部队了,越想越悲愤,越想越生气,也没心思去确认高度了,或者说根本忘记了自己还在开着飞机。
等回过神来,时机已经偏晚,飞机的下沉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他的修正动作已经来不及完全挽回高度判断失误带来的偏差了。
主轮重重触地,起落架支柱承受不住瞬时压力,发出了尖锐的断裂声响,机腹擦上跑道地面,一时火花四溅。
塔台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大家眼瞅着飞机在跑道上剧烈颠簸了一段,方向失控,冲出跑道边缘,滑进跑道外的草地。
郝主任按下紧急按钮,疏散训练场人员,同时给救援单位打了电话。
透过塔台的视角,大家都看到飞机在剧烈的摩擦冲击下,油箱撞到异物撕裂,航空煤油大量涌出,迅速在机身周围形成一层油雾。
凌微月正被眼前的事故震得发懵,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飞机跑去。
白大褂,里面露出浅黄色的衬衫边。
那是她两个月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朝玉……”凌微月头脑发懵,踉踉跄跄就开始往塔台门口跑去。
“你做什么!”顾云铮抓住她手臂,“那边很危险!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放开我!”凌微月大力地甩开他的手,拼命往训练场的草地跑去。
黄朝玉连医务箱都忘了拿,唯一只记得自己是一名军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迅速敏捷爬上机翼拉开座舱盖。
蔡荣华已经昏迷,额头上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安全带卡住了肩。
她咬牙拉了好几下才拉开,用尽全力拽住他肩膀往外拖,可力气实在不够。
师傅陈益非追了过来,在下面跟她协同,终于把人拽了出来。
“谁让你来的?!”陈益非听见燃油泄漏的嘶嘶声,一边想把蔡荣华往自己背上拽,一边急得吼她,“小玉,快,快走——”
“我要跟你一起!”两人夹着蔡荣华跳下飞机,脚刚踩上草地,黄朝玉便拼了命地想把他往师傅背上托。
就在那一刻,泄漏的燃油被还未完全熄火的发动机高温部件引燃,火光顺着油雾蔓延,烧出一片亮黄色的爆燃。
热浪推过来的一瞬间,黄朝玉来不及多想,先用力远远推开师傅,再转身扑在蔡荣华身上,把他整个人护在身下。
【嘭!】
凌微月跑到场地时,被眼前爆炸的场景吓得怔在原地。
顾云铮一把从后面抱住她,手迅速去遮住她的眼睛。
“朝玉!”她悲恸地喊着,慌不择路隔着口罩狠狠咬在顾云铮的手臂上,很快见了血。顾云铮咬牙忍着,死也不松手。爆炸声还在远处滚荡,凌微月死命挣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所有人别过去!小心二次爆炸!”秦慎明暴怒的声音从塔台的广播里震出来,在整个训练场回荡。
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她只知道最好的朋友还在最危险的地方!
凌微月冲过去,看见黄朝玉趴在蔡荣华身上,后背被烧穿了一大片,布料黏在皮肤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浓烟滚滚下,她的手臂还紧紧环着蔡荣华,最后都没松开。
凌微月颤抖着捂住嘴,在她旁边跪下,却不敢碰她,手指悬在她肩头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朝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去,凌微月觉得自己突然不会自主呼吸了,她只能被迫深一口浅一口胡乱喘息着,转过脸无措绝望地扫向四周,“谁来救救……救救她——”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切都充满希望的,可是,那么鲜活的姑娘,为什么一动不动地趴在这里。
黄朝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向远处躺在地上的陈益非,见他似乎只是被震晕过去,才吃力地移向凌微月的脸。
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是她。
血丝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淌下。
“……小月。”她轻轻叫她。
“朝……”
凌微月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颤抖着俯下身去。
“我、我说过……人不能有出息的吧。”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凌微月缓缓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把碍事的泪水挤出去。
黄朝玉睁着眼睛,目光最后直直落在东北方的天空。
那是家的方向。
好痛啊……
完全动不了了。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闻到了黄妈做的炸茄盒的香气。
那是她最爱吃的食物。
好久……没吃到了。
老爸在干嘛呢,这个点儿应该还在部队办公室训人吧。
茶壶里泡的一定是她给他买的六安瓜片,专门降火的。
以后她不在,谁还能记得定期给他续上呢。
还有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黄宗玉,大概又在货车上哼着跑调的歌,跟司机天南地北地侃大山吧。
臭小子,一定要记得常回家看看爸妈呀。
奶奶……还有奶奶,总是给她留花生糖的奶奶。
对不起,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小月,还有小月,她最好的朋友。
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一滴眼泪从黄朝玉空洞的眼中滑落。
真让她担心啊。
“救救……救救她呀……”
凌微月颤抖着唇瓣,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朝玉的脸上。
看起来,她好像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而已。
凌微月只敢去摸朝玉的手。
好温软,好光滑。
像昨晚给她喂药时一样温热。
可再过一小时,不,再过半小时,这点温热就会彻底冷下去,再也不会笑着捏她的脸、拧她的耳朵了。
她抿着唇,颤着食指探到朝玉的鼻尖。
屏息怀着最后的期待。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凌微月崩溃地磕头到地上,双手虔诚地牵着朝玉的手压在自己嘴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小声呜咽,唯恐吓到她最好的朋友。
黄朝玉,她明明只是一本普通小说中的一个普通配角而已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一些呢!
那个最最胆小的朝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冲过去!
朝玉啊!
最怕死的朝玉!怎么这么傻呢!
她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腥,洇湿了棉纱口罩。
世界变成了一场默片。
恍惚好多人涌上来,有人把她抱起来,让她和朝玉的手分开。
恍惚看到有好多人把朝玉移到担架上,看到有人摇头,看到有人给她盖上了白布……
看到她的手滑下担架,再也了无生息……
她怔怔地伸出沾满朝玉血液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两人常常相握的手越来越远。
“我这辈子啊,最大的理想就是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然后死在暖和的被窝里。”
可是朝玉,你怎么骗人呢。
你说过,只敢拉坠机的我,可为什么别人坠机你也冲上去了呢?
你才二十二岁,离九十岁还有好多好多年呐。
怎么可以……骗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