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启程 “顾云铮,
一个月后。
“陈叔, 这瓶酒精写着两月前开封的,还剩大半瓶,还要留着吗?”
凌微月在药架前盘点药物, 一边登记一边回头问正在碾药材的陈益非。
他扶了扶眼镜:“噢,留着吧, 还能用。”
凌微月应了一声,继续盘点。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 总算把每月一次的固定大盘点收拾完了。
“小凌, 过来喝点陈皮水。”陈益非煮了一锅陈皮水, 清润的香气弥漫开来。
凌微月擦了擦额头的汗, 笑着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跟他面对面喝起茶来, 视线自然落在窗外阴沉的雨天里。
又是一年曲市的雨季。
泥地里的青草气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热茶和潮气交融在空气里, 莫名让人觉得安宁。
“小凌, 多亏你来帮我一把,不然我得盘到晚上去。”陈益非给她面前的茶杯倒满浅褐色的陈皮水。
凌微月收回放空的目光, 笑着道了声谢。
“哎,以前没觉得月度盘点这么累的, ”他淡淡地舒口气, “小玉总替我把这些琐碎事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想到她不在了,我竟会这样手忙脚乱。”
“以前嫌她叽叽喳喳没个安静的时候, 现在这儿只剩我一个人,倒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凌微月垂眼饮了些茶,嘴里淡淡的苦涩味道,轻声岔开话题:“我听说航校给您安排了新助理, 什么时候到岗?”
陈益非啜了口茶,点了点头:“嗯,听说明天就到了,下个月的盘点就不劳烦你——”他忽然笑了一下,“噢,瞧我这脑子,下个月这个时候你早就不在航校了。”
他为她又添了些茶水:“什么时候出发去南海?”
凌微月垂下眼笑笑,顺手把桌面上散乱的诊断记录理整齐:“后天就走了,以后想喝到您泡的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陈益非拉开抽屉,慷慨地拿出一大包牛皮纸包着的上好陈皮递过来:“带走。”
两个人都笑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她笑着笑着,缓缓扬起眉头,目光不舍地扫过这间小小的医务室。
每张桌子,每把椅子,每张病床,每个容器。
似乎都还留着朝玉的气息。
她闭上眼轻嗅。
隔着虚空,与她拥抱最后一次。
……
“这么多的吗?”凌微月看着眼前摞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一堆资料,转头看向秦慎明,“师傅,这是全班这两年多的训练记录?”
“你一个人的。”秦慎明继续整理自己手头的文件。
凌微月瞪大了眼,随手抽了一张最上面的翻了翻:“也太夸张了吧。”
“嗨,每个坚持到最后的人都是这么厚一摞,”秦慎明扫她一眼笑道,“这不都是你们过五关斩六将的证明吗?”
凌微月正要点头,又听师傅补了一句:“把你的资料搬去后面资料库吧,我这地儿该腾给新人了。”
她学着他的语气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喽。”
师徒俩都笑了。
正巧来给刘超启交资料的傅以渐推门进来,看见便让她等一等,自己忙完就帮她一起把档案送去后面资料室。
两个人就是快,分两趟就挪完了。
“走走?”傅以渐问她。
凌微月点了点头。
空气里浮着雨后泥土微微的腥气。
“蔡荣华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凌微月踢了颗小石子,背着手走在前面。
“过几天应该就能丢掉拐杖了,”傅以渐说,“听说他明天就来报到,航校商讨后,还是给他安排了个塔台值班员的活。”
“塔台值班员这个工作,每天都要提醒无数次飞行员起落注意安全,也算是我师傅对他的良苦用心了。”傅以渐舒了口气,像是唯恐她不满一样接着解释,“他学了四年飞行,理论底子其实不差,直接开除的话,学校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况且,朝玉拼了命把他救下来,不就是为了让他能继续——”
凌微月没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挺好。”
“我还以为你不太想听到他的名字,也会认为这个惩罚太轻太轻。”傅以渐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不会。”凌微月在训练场边的秋千上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一开始我确实很恨他,恨他为什么开飞机的时候不集中精神,恨他为什么要让朝玉替他承受代价……”
她叹了一声:“可后来我又想,如果那天坠机的是我,是你,是航校任何一个人呢?”
她偏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傅以渐:“在朝玉眼里,飞机里那个人只是一个需要她救的伤者。她不会去想他是谁、值不值得,她只知道,救人就是她的本分。我不该替她判断那个人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她冲上去,从来不是因为值不值得,只是因为那是她心里作为医生非做不可的事。”
“有时候我心里也打鼓,”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远处,“以后在飞行里,我真的能保证自己一次错都不犯吗?会不会有一天也连累战友,连累像朝玉那样的人……我不知道。”她缓缓捂住脸深吸了口气,像是有些后悔流露出内心的脆弱,手放下时已经换了一副语气,“我们不用替她判断对错,只要站在她身后,肯定她的勇敢。对吧,以渐。”她侧过头看他,眼眶泛红。
傅以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朝玉拼命想救回来的人,”凌微月的声音轻了一点,“他能继续在飞行事业上发光发热,她的选择才越有意义。”
傅以渐点点头,看着她晃荡的秋千:“小月,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洒脱心宽的面对一切。”
凌微月微微垂了一下眼。
说得再洒脱,但只要想起朝玉的点点滴滴,心里到底还是会难过。
或许时间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吧。
虽然答应了所有人要尽快好起来,可她只要一想到时间会慢慢冲淡朝玉在她脑海中的音容笑貌,就不那么想让这伤口愈合了。
那就默默记住这份痛,每一次飞行,都让它鞭策自己。
两人沉默许久。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你也没有心情,”傅以渐伸手拽住她晃荡的秋千,让她停在自己面前,“但我这一去北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凌微月微微抬眸,和他对上目光。
“小月,你能试着喜欢我吗?”他问出了最后一次。
上次他问得隐晦,那时她心里是很震惊的,甚至有几分心虚。
可经历过这一遭,她彻底明白,有些事不能迟疑,不能含混,不要留下遗憾。
“以渐,你真的很好。”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正因为你很好,我才不能骗你。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最好的战友,最信任的家人——但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别的男女之情。”
话说出口的同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从前借他气运的那些小动作,心里一下子又羞又愧,又急着道歉:“如果我之前有什么举动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
“不,你从来没有让我误会,也没有伤害过我的感情。”傅以渐低头笑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秋千绳,“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动了。”
凌微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轻轻松开秋千的绳子,释然一笑:“其实问之前我就知道答案了,可还是不死心,想再试一次,谢谢你愿意这么坦白地告诉我。”
凌微月有些赧然地站起来,朝他伸出拳头:“谢谢你的喜欢,也祝你有很好的未来。”
“你也是。”
傅以渐轻轻抵上她的拳头,两人相视一笑。
……
“哟,小蔡噶,好久没得见你啦,伤可好些啦!”传达室丁伯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转身看向来人。
蔡荣华昨天刚办的出院,今天是来航校报到的日子。
周校长给他安排了一个塔台值班员的岗位。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以为凭自己大学四年的履历,怎么也该分到行政岗,最次也是机务大队的技术岗,结果只是个小小的塔台值班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没有更好的去处,也只能先干着。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爬上台阶,顶着一张累得满头大汗的红脸膛走进传达室:“好多了丁伯,我来是想问一下……”他喘了口气,“我妈前段时间来找我,说这一年给我寄了好多信,可我一封都没收到。”
“啊?不会噶。”丁伯疑惑地挠了挠眉尾,转身在一摞信里翻了一阵,忽然拍了拍脑袋,笑着转过来,“我想起咯,差不多一年前呢哈,你们宿舍呢小傅、就傅以渐,有一回来拿包裹,我不留意把你的信扯烂咯,他就讲他帮你带回去。后头没过几天,他又过来交代,以后只要有你的信,都喊他来拿就得咯。”
蔡荣华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多里,傅以渐确实经常顺路把信带给他。但那些信里,没有一封是母亲跟他要钱的。
所以……是他。
每个月往他老家寄三十块的人,是傅以渐。
是他知道他困难,不想让这些琐事分了他学飞行的心。
是从知道他们是老乡那天起,就一直默默关照他的傅以渐。
是自己表面去交好、暗地里却总忍不住用最大恶意去揣度的那个傅以渐啊。
他站在传达室里,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羞恼、惭愧、厌恶、感动,全搅在一起,发酵出一股肮脏的气味。
他知道,那是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恶臭,熏得他自己都恶心!
忽然想起刚才回宿舍时听人提过一句,傅以渐今天就要出发去北海航空部队了。
蔡荣华慌不择路地转身,拄着拐杖推开门,脚步笨拙却拼命地往宿舍方向赶去。
他的行李还在。
应该还没走!
他要……他要跟他说很多很多!
……
“下次再见,怕是要叫你傅参谋长了吧!”
雷道清笑着帮傅以渐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大大咧咧地给了他一记熊抱。
“嗳~大胆点行不行!”凌微月拍了一下雷道清的肩膀,笑着调侃道,“傅司令员!”
傅以渐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凌微月也深深地拥住他,低声不舍地说了一句:“以渐,谢谢你,所有的所有。”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都在心里了。
顾云铮站在旁边,鼓了下腮帮,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等她终于松开了,他才佯装随意地走过去跟傅以渐抱了一下。
“小月以后就拜托你们两个了。”傅以渐看了看雷道清,又意味深长地望了顾云铮一眼。
“嗨,那还用说嘛!”雷道清拍拍胸脯,“小凌到了南海训练基地,估计就是独苗女娃,我们肯定给你看好她,不让人欺负!”
说起来雷道清还真是走运。
本来南海作战部队今年在第十航校只招三个人,原本被看好的傅以渐却被北海调去学作战筹划,空出一个名额,赵拙生翻了一圈名单,皱着眉头嫌弃地把雷道清挑了出来。
“小月!过来帮我搭把手!”远远传来邱菲菲的声音,她正拖着几个大行李包艰难地往校门口挪。
凌微月赶紧小跑过去接她。
雷道清一撸袖子:“不是姐们儿,这种力气活儿就该我们男人来!”说着就大摇大摆地过去帮忙了。
傅以渐收回目光,叫住正准备跟过去帮忙的顾云铮。
“顾云铮,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不是圣人,可他也不想小月因为自己错过真正喜欢的人。
顾云铮回头蹙眉:“什么——”
“傅以渐!”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两人被打断,齐齐望过去。
蔡荣华满头大汗地拄着拐,正一瘸一拐地拼命往这边赶。傅以渐连忙迎上去,话还没出口,就被蔡荣华狠狠地抱住了。
“傅以渐,你这个……你这个!”蔡荣华形容不出心里的滋味,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顾云铮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场面实在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凌微月和雷道清帮完忙回来,看到这诡异一幕,一脸疑惑地看向顾云铮。
顾云铮耸了耸肩,凌微月和雷道清面面相觑,也跟着摊了摊手。
夕阳西下。
男人哭得酣畅淋漓,像是要把这四年积攒的嫉妒、自卑、羞愧和感激全都宣泄出来。
哭自己鲁莽,害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哭自己愚昧,以怨报德,把别人的好意践踏成了卑劣的猜忌。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过,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朋友。
凌微月迎着夕阳眯起眼,望着眼前这群人。
祈求上天。
保佑所有人。
起落平安。
……
接到调令,凌微月和顾云铮就告别了师傅,同雷道清一起坐上了去江市的绿皮火车。
到了江市,还得再换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能到安港,再转乘轮渡上南岛。
临行前秦慎明再三叮嘱,说赵拙生那个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可不像他这么好说话,让他们到了那边一定夹着尾巴做人,他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治各种不服的刺头。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铮一眼。
雷道清和凌微月当时都低下头去,忍笑忍得很痛苦。
上了火车,一包厢四个铺位。凌微月提前备好两个自制的耳塞,就为了防雷道清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她在下铺躺得无聊,翻出毕业证和军官证端详了半天,又无声抬眼往对面瞟了一眼。
顾云铮坐在下铺,手里捧着本书打发时间。
她想趁这个机会问一问那件他说自己隐瞒他的事,可抬头瞥了一眼他上铺正睡得昏天黑地的雷道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场合不合适,心情也不太对。
黄朝玉走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落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等到了训练基地,一切又得从头忙起来,维持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战友情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既然不想提,她非要追着解释,会不会反倒让他不自在呢。
人和人之间一旦走得太近,有时就会不知不觉踩到对方的界线。
还是先放着吧。
或许哪一天他想知道了,她一定真诚地回答他。
包厢门忽然被拉开,凌微月顺势把目光移了过去。
一对年轻男女探进头来,女生看到凌微月眼前一亮,腼腆地走进来:“这位女同志你好。”
凌微月顺手把军官证收进包里,收起倚着枕头的姿势,礼貌地坐直:“你好,有什么事吗?”
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这样,你上铺是我买的硬卧票,但我对象的在隔壁包厢,不知道方不方便换一下——”
凌微月一怔,刚哦了一声,顾云铮从下铺站起身,转过去用书拍了拍雷道清的背:“嘿,醒醒,别睡了。”
雷道清呼噜声一收,迷迷糊糊坐起来:“啊,到——到了?”
“刚上来能到哪儿。”顾云铮朝门口那两人示意一下,“你跟人去隔壁换个铺位。”
雷道清打着哈欠点头:“得嘞。”
年轻男女连声道谢,凌微月摆摆手,没忍住一压嘴角。
今晚的呼噜声总算能小点了,只是隔壁要遭罪了。
到了饭点,凌微月放下手里的书,听上铺两边呼吸都匀了,便悄悄穿上鞋,伸手戳了戳对面铺的顾云铮,无声示意:“餐车——”
顾云铮放下书跟着起身,两人小心拉好包厢门,凌微月刚要转去雷道清的包厢,就被顾云铮扳着肩膀拉回来:“你听不见他那呼噜声?”
她趴门上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出声:“你耳朵可真灵。行吧,等会儿给他带点吃的回来。”
两人并肩往餐车走。
还没走近,饭菜香就飘过来了,勾得人直咽口水。
凌微月一天没怎么吃,饿得发慌,小跑进去一看,明档里猪皮饭、肉丝面、白菜烧虾、烧鸡摆了一排,看得她眼都直了。
餐车不大,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幸好还空着一桌。她催顾云铮先去占座,自己跑去挑菜。
等她端着四五样菜回来时,顾云铮看了一眼:“你确定能吃完?”
凌微月理直气壮:“当然。”
顾云铮没再多说,先替她把钱付了,又去随便点了碗主食和一样菜回来,打定主意等她吃不完再收拾残局。
“我的。”
凌微月嘿嘿笑着夹了只鸡腿放进自己碗里,又看了看剩下的,想着这顿是顾大少请的,勉强夹了只鸡翅放到他碗里。
“你的。”
顾云铮看她那副假惺惺大方的模样,忍俊不禁,把鸡翅又夹回她碗里。
“你的。”
“嘿嘿嘿。”凌微月也不客气,埋头啃起来。
正吃得欢,一位穿着白衬衫的老先生牵着妻子走过来,笑着问这里有没有人坐。
凌微月把嘴里半只鸡腿放下,油光光的嘴赶紧摆手,往里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顾云铮也跟着往里让,两位老人便在旁边坐下,各自点了一碗青菜面。
老太太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摆满的饭菜,忍不住乐了。
凌微月以为她想尝,赶紧把几样没动过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太太摆摆手:“我呀,是笑自己啦。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能吃的,恨不得吞下一头牛下肚,偏偏那会儿无条件。到老了,日子好了,反而吃不动啦。这人啊,真是嘅。”
凌微月了然一笑,这才仔细打量起她。
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挽在耳后,穿一件青蓝长裙,设计简单却很有格调。
老先生接完热水回来,先搁在妻子跟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仔细用手帕擦了擦她的筷子才递过去,再低头把她碗里的姜丝一根根挑出去。
凌微月看这一番操作移不开眼,老先生笑笑:“我们家这位领导不吃姜嘅,见笑啦。”
“不不不,”凌微月连忙摇头,“我是看您对阿姨这么细心,觉得您是模范丈夫。”
顾云铮也挑了挑眉,抬眼看了看这对老人。
老太太却把碗夺了回去,冲凌微月皱皱鼻子,告状似的说:“这个是出来装个人啦,在你们面前扮绅士的。”
老先生急了:“哎你呢个老太婆,要讲良心嘎!从你嫁给我那日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吃姜嘅,这几十年出去吃饭,哪次不是我帮你挑嘅?”
老太太理直气壮:“你都说系在外面咯。”
“你你你——”老先生气结,“在家里我都从来不放姜嘅!”
凌微月被他们斗嘴逗得饭都顾不上吃了,目光亮晶晶地来回看他们。
顾云铮默默把鱼刺挑干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凌微月偏过头去,他用眼神示意她快吃:“要凉了。”
她哦了一声,又埋头吃起来。
“我对你好咗几十年,就让你这样唱衰我——”老先生还在争。
“谁叫你长得这样丑,要不是那时你家有背景,我长得这样靓,会嫁给你?”老太太毫不示弱。
“我丑?我后生那阵不知几靓仔,十里八乡嘅姑娘都来睇我!你睇下——”老先生四下张望,一把拉住顾云铮的肩膀往中间一扯,“就跟这个后生仔一样靓仔!不相上下!”
老太太乐得不行,又白了他一眼:“老翟,你不要在这自己贴金啦。人家后生仔长得像电影明星那样靓,你拿你那对豆豉眼同塌鼻梁跟人比,你不怕人听到气到打你咩?”
顾云铮绅士笑笑,摆摆手示意不会。
说着笑着,两人把面吃完了。
老太太起身时轻轻拍了拍凌微月,又朝顾云铮调侃一笑:“女孩子吃得多是福气来的,这么靓的女孩子,你要对她好一辈子才得喔!鱼刺一直要挑,鸡腿鸡翅都要一直给她。”说完挽着老先生的手,优雅地走了。
“呃,阿姨,我们不是一——”凌微月叼着鸡翅想解释,人家已经转身走远了。
正巧雷道清打着哈欠推门进来,凌微月赶紧冲他招手,顺便打了个饱嗝。
低头挑鱼刺的顾云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打碗米饭去,”凌微月把啃完的鸡翅骨头搁下,指了指桌上几道没动过的菜,“这几个都没动,快吃,别凉了。”
“别打新的了,我的米饭没动。”顾云铮把米饭递给雷道清,顺手把凌微月剩的那碗饭端过来自己吃了。
“哎哎那是我吃过的——”凌微月伸手去夺,“不够你再买一碗嘛。”
雷道清筷子掉在桌上,瞪大眼睛:“见鬼了!我顾哥,洁癖人儿,竟然吃别人剩饭!”
顾云铮懒得理他,终于动筷开始收拾残局。
……
三个人溜达着回了包厢,跟雷道清打了个招呼就兵分两路了。
顾云铮走在前面,拉开包厢门,一眼就看见那对年轻男女正靠在窗边亲得忘我,火热得旁若无人。
亲得他登时皱眉。
“怎么——”凌微月好奇地探过头想看,刚要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就被他一把捂住眼睛转了回来,反手用力关上了门。
里头瞬间安静了。
“干嘛呀!”凌微月甩开他的手,门正好从里面匆忙打开。
那对情侣满脸尴尬地笑着打招呼:“吃完了?”
凌微月客气笑着点头:“你们吃了吗?餐车品种还挺丰富的——”
两人连忙点头,说这就去。
顾云铮皱着眉看他们走远,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两人水亮的嘴唇,脑子里莫名闪过那晚给她喂完药后,她唇面泛着水光的模样。
他尴尬别开眼,转头进了车厢,扔下一句:“你怎么跟谁都能唠起来。”
“又不花钱。”凌微月怼他。
当然了,孤僻的顾大少是不会懂这种乐趣的。
半夜。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规律的哐当声。
顾云铮被渴醒,闭着眼在床上摸索半天没摸到自己的军用水壶。
有些烦躁的坐了起来,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四处找自己的水壶,突然发现在窗边的小桌板上。
他正准备起身去拿,余光忽然瞟见对面床铺鼓鼓囊囊的在动,隐约传出啧啧的暧昧声响。
太阳穴上的筋突突跳了起来,一股火从胸口直接蹿到头顶。
那是凌微月的铺位。
他一步跨过去,掀开被子,另一只手扣住男人的后领,连人带被拎起来转了半圈,抬起长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男人闷哼一声在地上滚得打转,捂着肚子蜷起来。
“你在谁面前耍流氓!”顾云铮俯身盯着地上那人,随手解开自己的衬衫袖扣,想好好给他一顿教育。
床铺上的女人尖叫起来:“你——你凭什么打我对象!”
顾云铮解扣子的手一顿,这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头顶传来一阵睡意朦胧的熟悉声音:“顾云铮……你干嘛呢?”
他愕然地转过头。
凌微月正从上铺探出头来,脸上还压着道红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叫唤的男人,又看看他,一头雾水地睁大眼睛。
四个人被请到了火车警卫室。
“谁先动的手?”
“我。”顾云铮举手说。
“为什么动手?”
顾云铮绷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误会!都是误会!”凌微月赶紧挤过来,笑得格外不值钱,“我本来睡下铺的,后来这位女同志说她睡觉不老实,怕从上铺掉下来,我就跟她换了。然后我——”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云铮,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两人的关系,又迅速换回笑脸转回去,“然后我朋友可能睡迷糊了,看见这大哥趴在我原来那铺上,以为我被欺负了,就急眼了。”
车警听完,目光从凌微月移到顾云铮,又落回那对情侣身上,有些无语地抬了抬下巴:“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又不是你家炕头。”
男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女人也红着脸不说话了。
“这位同志,”车警对那男人说,“你要追究他打人的责任吗?”
男人慌忙摇头摆手:“不追究不追究,纯属误会!”说话时偷偷瞥了一眼顾云铮的手腕。
上面筋脉绷起,一看就是练过的。
就从刚才他甩自己和踢的连贯动作来看,一看就训练有素,这人八成出身部队。他再多一句嘴,怕是这趟车都别想安生了。
车警合上记录本:“行了,都回去睡吧。”
回到包厢,谁也睡不着了,幸好天也快亮了。
顾云铮把双臂枕在脑后,余光瞥见对面上铺的凌微月正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冲他乐。
她无声地指了指他上铺的位置,要模仿那男生现在的姿势给他看。
顾云铮挑眉,凌微月立刻换上一副害怕的表情,双手抱住后脑勺缩起来,做出瘪嘴的哭泣表情。
他没忍住,偏过头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要开启新地图喽~解锁新人物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