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图穷匕见(5) 她不知廉耻
月光将老槐树的影子打在窗户上, 树影幢幢。吴文忠撑着书案的手青筋暴起,却久久没有动作。
烛火跳动,屋内光影晃动。
一滴汗顺着吴文忠花白的眉毛缓缓滚落, 他撑着书案的手渐渐脱力, “贤胥让老夫请旨下堂,可曾想过,这旨意一下,天下人只会说你谢砚知宠信娈童, 厌弃糟糠!你一样身败名裂。”
谢砚知看了吴文忠片刻, 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墨松, 将镯子给老伯爷看看。”
墨松上前将镯子放到吴文忠面前。
吴文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岳母去了谢府, 这镯子是她身边一个丫鬟身上搜出来的, 里面藏着水银。”
吴文忠脸色骤变, 他拿起镯子对着烛火仔细看了起来。细瞧之下果然能看出问题。“你的意思是这是三皇子给嘉仪的?”
“镯子是从府上的丫鬟身上搜出来的, 人虽然死了, 可细细查证一番, 便能知道她是谁的人。”
吴文忠的脸色变了又变。
“岳父,您是不是得好好想想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了。府上三位公子如今都在太子殿下手下谋差事,若是将这些东西呈给殿下, 您说殿下他会怎么想呢?是您女儿年幼无知,还是你吴家知情不报, 朝秦暮楚呢?”
“你!”吴文忠瞪着谢砚知,以往他只当谢砚知是靠着谢家的蒙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现在看来他真是大错特错。
可若是向陛下请旨下堂,承认女儿与三皇子私通,这无异于将吴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 即便吴家没落了,他也断不会这么做。
谢砚知看着他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心中已经猜到他断不可能主动向皇帝指证三皇子与吴嘉仪私通。他也并不需要吴文忠这么做。“岳父,您只需要向陛下请旨,说您女儿不贤不淑,自请下堂便可。”
吴文忠猛地看向他,他手里明明有三皇子的把柄,为何不用?不过转念一想,若真的将自己女儿与三皇子的事抛到明面上,那脸面落地的也不止是他们吴家,谢砚知也好不到哪去。
思及此,吴文忠的背又挺直了些:“嘉仪她是你的结发妻子,这些事你明明一早就知情,却隐忍不发。如今又又要拿来做刀,谢砚知,你当真没有半分愧疚。”
谢砚知轻笑一声,他这个岳父可真是没有半分自知之明。“半年前,靖安营指挥同知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位置太子殿下筹谋已久,有意让任远顶这个空缺。可偏偏在快要上任的节骨眼上被人参了一道,这个位置最后落在了张鸣英的身上。”他嘴角含笑看着吴文忠,“岳父可知是谁将殿下瞩意任远接任这个位置的消息透出去的?”
吴文忠心中一惊,难道是自己的女儿?
谢砚知接着说道:“吴嘉仪一届妇人又是从何得知这消息的?小胥可是听说,那几日吴嘉仪回了一趟长宁伯府。二公子任司经局洗马已一载有余,似乎还是没有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巴。”
吴文忠大骇,这件事若是传进太子的耳朵里,他吴家就不是朝秦暮楚这么简单了。
谢砚知收回目光,“小胥明日想要听到岳父进宫面圣的消息。”
不等吴文忠答话,他站起身朝吴文忠略一拱手,“夜已深,小胥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墨松转身离去。
吴文忠坐在书案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双手紧紧握成拳,直到谢砚知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也未发一言。又过了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拳头慢慢松开。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回到别院,谢砚知见到正屋的灯亮着,脚步微顿,已经快子时了,而且他出门时,余朝晚明明已经睡着了。难道出事了?瞬间,他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加快,墨松在他身后小跑才能赶上。
周围一片黑暗,余朝晚茫然地看着四周。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暗橘色的光点,缓缓靠近,光点慢慢变大。靠近了,余朝晚才发现那是一根火把。
她的周围并不是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站满了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她想动,只听见锁链哗哗作响。她这才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处高台上,脚下堆满了干柴,在这一瞬间她闻到了浓浓的灯油味。
举着火把那人面容模糊,缓缓走到高台边。
“你可知罪?”
那人分明没有开口,余朝晚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朦朦胧胧,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余朝晚张开嘴,想问他,自己犯了什么罪,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紧接着,周围的人纷纷开口。
“烧死她!”
“她不知廉耻,勾引嫡兄!”
“她是祸水!是妖孽!”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将她淹没。她摇头,她想喊,不是这样的,她没有勾引谢砚知,是他逼她的,是他将她带回来,是他将她藏在别院的。她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使劲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
举着火把那人声音冰冷,“不知悔改。”说罢,便将火把朝她脚下一扔,淋满灯油的干柴瞬间被点燃,火苗从她脚下往上窜,火舌添上她的裙摆,热浪将她淹没。而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容正在慢慢变得扭曲狰狞。
“姑娘!姑娘!”
余朝晚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全身似乎还残留着被热浪灼烧的痛感。
天冬半蹲在床边,满脸担忧,正想将余朝晚扶起来,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
谢砚知快步走进来,神色紧张,见到余朝晚好好的躺在床上,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些。可他立马就察觉到余朝晚脸色不太对劲,“怎么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余朝晚的额头。她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煞白。
“又梦魇了?”谢砚知将她汗湿的额发拨了拨。那日从城南书斋回来以后,这几日她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今日应该又做噩梦了。
余朝晚撑着身子坐起来,谢砚知伸手扶她,碰到她的手时发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他将手覆在她的手上,缓缓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温热。她看了他的手片刻,没有挣,反而抬眸看他。她的眼中还有没有散干净的迷茫和恐惧。
谢砚知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些,“京城的事差不多快处理完了,我已向陛下请旨,三日后便启程回顺天府。”
余朝晚看着他,自己的所有恐惧的源头都来自于他,即便两人的关系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攻击他的利刃,可他还是没有要放手的打算。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是徒劳。
她将自己的手缓缓抽了回去,谢砚知没阻止她,起身从桌上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余朝晚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明日,吴家会向陛下请旨,准许吴嘉仪下堂。”谢砚知再次开口。
余朝晚垂眸看着手中的杯子没什么反应。
他又补充了一句,“此后,我与她再无干系。”
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顺天府虽然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韵味,等到了顺天,我带你好好逛逛。”
杯中的水泛着细微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好。”
她的声音很轻,谢砚知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旁边的天冬也是一愣。
余朝晚垂着脑袋,刚刚的梦那么真实。这几日虽然她不曾出过门,可京城里的流言她还是从天冬嘴里知道了大概。三皇子已经亮出了獠牙,在谢砚知的政敌看来,她就是一把可以刺向谢砚知的利刃。他们才不在乎原因,也不在乎她会怎么样。
她明白,若她继续留在京城,刚刚那个梦迟早会在现实上演。如今,只有离开,对她来说才是安全的。谢砚知不会放手,她没有别的选择,顺天府至少比京城安全。这选择无关乎情爱,只为了生存。
谢砚知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睡吧,我在这守着你。这几日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万事有我。”
余朝晚“嗯”了一声,将杯子递给他,脸朝里侧躺下来。
谢砚知坐在床边,守着她,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听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余朝晚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幔。
天冬站在门外廊下,见谢砚知出来,刚想进去,就被谢砚知叫住:“跟我来。”
她瞬间面色煞白,双腿都在发颤。
进了书房,谢砚知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外面的流言是你告诉她的?”
天冬脚一软,跪在地上,垂着脑袋,手指捏着衣角。今日她去厨房听到厨娘和小丫鬟嚼舌根,她才知道外面竟然这般传她家姑娘。她气不过骂了厨娘和小丫鬟。回到屋里时还有些挂脸。
余朝晚以为她被欺负了,问她怎么回事。她本不想说的,可余朝晚误会了,要去厨房给她撑腰,她怕厨娘她们说出难听的话来,这才说了。也只说外面在传大爷宠信娈童,软禁正妻。余朝晚听后,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谁曾想到了夜里竟然梦魇了,比前两日还要严重。
“是奴婢。”天冬声音发抖,“请大爷责罚。”
谢砚知低头看着她,神色渐冷,“你在谢家长大,应该知道在主子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天冬红了眼眶,她低估了那流言对她家姑娘的杀伤力,“奴婢知错。”
“你是她要护着的人,我不会要你性命。”谢砚知再次开口,声音如常,“可若再有下次,舌头也不用再留着了。”
天冬心中惊骇,瑟缩着身体朝他磕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好好陪着她。”
天冬又磕了个头,才从地上爬起来。出了书房的门,还是觉得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慢慢往正屋走,到了门口,她将眼泪擦干净才轻轻推门进去。
“他难为你了?”余朝晚轻声道。
天冬没想到余朝晚还没睡着,她走过去坐在脚踏旁,“没有。”语气微顿,“是奴婢错了。”
余朝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