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情假意(1) 天地本无牢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马车就从别院驶出。余朝晚靠在车壁上,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大门正缓缓合上, 灯笼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门前落着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打转。
此生都不要再回来了,她心里暗暗想着。
马车从城门驶出直奔码头。清晨的码头比城里热闹很多。余朝晚从马车上下来,下意识往码头边那颗大榕树下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 连之前说书的桌椅都不见了踪迹。她心中有些失落。
谢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峰略沉, 他走到余朝晚身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走吧。”
余朝晚被他半揽着往前, 走了几步,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颗树下依旧空荡荡的。
船比之前那艘小些, 没有任何标识, 船舱依旧宽敞,不知谢砚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书房和卧舱放在了一起。书案宽大, 一边堆满了他的公文,另一边则放着给余朝晚准备的话本子。
余朝晚在软榻一头坐下, 枕着脑袋看向码头。从她的方向依稀还能看到码头上那颗大榕树,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日榕树下那个说书人是真的存在吗?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真的是《陆小凤传奇》?还是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将目光挪到江面上,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晃得她有些恍惚, 她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行船的头两日,余朝晚都窝在软榻上,偶尔翻翻书,多数时候则是趴在窗户边,看着窗外发呆。
谢砚知批阅公文的间隙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掠过江面的水鸟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边随意划拉。谢砚知搁下笔,起身从桌上端了一碟点心和一盘葡萄放到她面前。
“尝尝,青竹一早去码头上买的,味道不错。”
余朝晚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眼,摇摇头,“船晃得头晕,不想吃。”
“今日早膳你用得就少。”说着他摘下一颗葡萄,将皮剥干净递给她,“尝尝。”
余朝晚盯了他片刻,伸手去接。谢砚知错开她的手,直接递到她嘴边。两人僵持片刻,余朝晚张嘴咬住那颗葡萄,嘴唇不小心碰到了谢砚知的指尖。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眸色微暗。
汁水在舌尖化开,酸得余朝晚微微蹙了下眉。
“酸?”谢砚知开口,声音比刚刚低哑了一分。
余朝晚点点头。
“明日再让青竹去买些别的。”他掏出丝帕将手上的汁水擦干净,又将点心往余朝晚身旁推了推,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余朝晚没再发呆,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谢砚知手中握着笔,盯着面前的公文看了许久,都未翻动。一旁书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将洇了墨水的纸张抽掉,又重新铺了一张。
船又走了五日,到了渠城,靠岸时,天空下着小雨。余朝晚从船舱里走出来,看了眼江面。雨丝落在江面上,打出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涟漪,微风带走了大半夏日的暑气。
谢砚知将油纸伞往她这边偏了偏,“走吧。”
余朝晚回过神,跟在他身侧下了船。
虽然下着雨,码头上依旧很热闹,力工们扛着麻袋小跑往前,摊贩们忙着收拾摊位。
不远处有一处卖烤红薯的摊位,香气随着微风飘过来。余朝晚循着香味望过去,她想起以前下班后,地铁站出来就有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她三天两头都要去光顾。
谢砚知注意到她的目光,示意青竹去买些回来。
上了马车,谢砚知接过青竹递进来的烤红薯,掰开又将皮撕掉一部分,才递给余朝晚。
余朝晚看看烤红薯又看看他,伸手接过来,捧在手里咬了一口,有些烫。突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了?”
余朝晚没有答话,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烤红薯,红薯软糯,香甜,可她却没有半分食欲。这不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砚知将她的神情动作看在眼中,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他忽然伸手,将烤红薯从她手中拿走,“不好吃,便不吃了。”
余朝晚没有应声也没有别的动作,她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帷的缝隙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致,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
马车辘辘驶出渠城,沿着官道往北。越往北,路越荒,行人也越少。
余朝晚的话变得格外的少,多数时候都是靠在车壁上出神。每到一处,谢砚知都会告诉她,这是哪里,有哪些典故,她却只是偶尔应上两句。
马车沿着官道又行了两日,快到黄昏时,突然偏离了官道。
余朝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感受到马车似乎开始爬坡,车轮碾过石子,车身微微颠簸。她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瞧,山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松柏,半山腰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霞光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放下帘子回头看向谢砚知:“这是去哪?”
谢砚知递给她一杯参茶,“白云观。”
余朝晚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心中有些疑惑。他这样的人去道观做什么?他脚下的白骨只怕比道观里的香火都多。
山路渐行渐窄,马车最后停在一片松林的空地上,旁边是一阶一阶的台阶。谢砚知将余朝晚扶下马车,带着她缓步拾级而上。
道观的上门并不算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的匾额,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苍劲有力。门前侯着个小道童,见到众人上前见礼,“见过诸位善信,观主已在后殿等候。”
谢砚知微微颔首,示意小道童在前面带路。
小道童带着几人穿过重重院落,观内幽静,古柏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
到了后殿,主殿中供奉着三清,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灯焰微微跳动。
谢砚知停住脚步,侧头对余朝晚道:“你在此处坐坐,我去去就来。”
余朝晚点点头,走到一旁的石凳旁坐下。
谢砚知跟着小道童进了丹房。他推门进去时,余朝晚瞧见偏殿内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上穿着件黑色的道袍,正低头调着一碟朱砂。
观主道号清风,修行多年,盛名远扬。他见谢砚知进来,指了指面前的蒲团,示意谢砚知坐下。
“多年未见,大人竟然也开始相信神佛之力。”
谢砚知未接话。
“大人在信中所言之事,贫道斟酌数日,这安魂的符箓是有的,不过有些话还想问问大人。”
谢砚知微微点头。
“这符箓善信是为旁人求的,还是自己?”
“为旁人。”
“可是受了惊吓?”
谢砚知沉默片刻,才开口:“她不是受了惊吓,她……”他略微停顿片刻,“她不是她。”
清风道人微微蹙了下眉,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的魂魄从别处来的,如今这副身体不是她的。如今,她的状况很糟糕,吃不下东西,也没什么精神,时常发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余朝晚听到一般,“我要让她的魂魄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
清风道人并没有表现得多意外,他沉吟片刻:“魂魄与□□并非一体,时日久了便生裂隙,安魂符虽可以安魂定魄,可终究是外力。若大人真想留住她,还需她自己愿意。”
谢砚知侧头看向门外,余朝晚坐在石凳上,正抬头望着院墙。夕阳的暖光透过柏树的枝丫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清风道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中暗暗叹息。他低头拿起朱笔在黄纸上画符。暗红色的朱砂在黄纸上渗开,符箓既成。待到朱砂干透,清风道人将符箓递给他,“恕老道多嘴,此符能安魂魄,却不能定人心。”
谢砚知指尖微顿,“她的心迟早也会留下。”
清风道人没有再劝。
谢砚知从丹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余朝晚坐在石凳上,捧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谢砚知走到她身边,拿出一个绑着红线的红色小香囊,递给她,“戴上,保平安的。”
余朝晚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他特意绕道来这里就为了求个平安符?
谢砚知上前半步,撩开她颈侧的头发,替她将香囊带上,“不许摘。”他的指尖在她颈侧停留一瞬,又替她将头发拢好,“我们今晚在观中留宿。”
余朝晚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香囊,伸手摸了摸,隔着锦缎能摸到里面的符箓,有些厚度。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迷信。
道观的后院有几间厢房,青竹早已带人收拾妥当。晚膳是道观的斋饭,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不好吃。余朝晚勉强用了半碗。
天还没有黑透,她搁下碗,“我想出去走走。”
谢砚知也放下碗筷。
“我想自己走走。”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天快黑了,别出道观。”
余朝晚起身往外走,谢砚知朝墨松递了个眼色,墨松会意退了出去。
道观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余朝晚沿着游廊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道拱门,抬眼便看到清风道人坐在一颗古柏下,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余朝晚走过去,棋盘上摆着一副残局。
“善信可会下棋?”
余朝晚摇摇头。
清风道人搁下手中的棋子,抬头看她,“贫道观善信眉眼间有郁气,可是心中有所困?”
余朝晚沉默片刻,侧头看向院外层峦叠翠的山峰,轻声道:“我被困在这山里了。”
“天地本无牢,心安处,便是归处。”
说完清风道人将棋子收入棋篓,起身朝余朝晚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