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温情(6) “先生等不
新年过后的几日, 谢砚知难得没有公务,睡了几个囫囵觉。每回醒来,看到余朝晚还在自己怀里, 就格外安心。他的目光会反复描摹她的轮廓, 将她的神态刻进心里。
这几日,他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虽然林凡一直寻不到踪迹,但顾妍心那边递来消息, 说太子那边也没有林凡的消息。如今太子被三皇子绊住, 已经无暇顾及顺天府这头。
他在通往京城的各个关隘都安排了人,林凡一旦露面, 他便让他有来无回。
过了初五, 他的应酬也渐渐多了起来。身为辽顺总督, 总有些推不掉的春酒宴、拜年宴, 可每回都坐不到半个时辰, 便会借口离开。
十一这日, 姜焕在醉仙楼设宴, 谢砚知不好推辞。
酒过三巡,从陇右新调来的姓周的千户喝多了,从怡梦阁叫来几个粉头。
他借着酒劲指着其中一个样貌艳丽的, “去,还不快给大人敬酒。”
又对谢砚知道:“大人, 这几个可是怡梦阁的头牌,不仅长得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着他看了眼谢砚知,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大着胆子道:“听说大人府上那位, 美得跟天仙似的,您啥时候带来给兄弟们开开眼。”
姜焕坐在他身旁,扯了扯他。
他浑然不觉,之前余朝晚在军营时,他远远瞧见过,心里就惦记上了。想着这么久了,也不见谢砚知给她名分,便大着胆子试探。
“大人,要我说,女人嘛,吹了灯都一样。这几个头牌,哪个不是伺候人的好手?您那位何必藏着掖着,难道怕弟兄们……”
“周千户。”姜焕听他越说越离谱,铁青着脸打断他,“你醉了。”
霎时,满座皆静。
谢砚知放下酒杯,抬眸看了那千户一眼。神色依旧温润,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她喜静。”他语气温和,“见不得这些腌臜东西。”
姜焕额角突突直跳,陪着笑打圆场,又坐了一会儿,谢砚知便起身离开。
散席时,姜焕让人将周千户塞进轿子里送回去,结果第二日却被人发现躺在雪地里,整个人已经硬了。叫了仵作,验完尸说是冻死的。轿夫口供一致,说走到一半,他非吵着没醉,要自己走回去,轿夫们拗不过,只能放他下来。
谢砚知回到府中时,余朝晚正在跟天冬学剪绢花。
天冬见他进来,忙起身退了出去。
他将大氅解下来放到一旁,走过去伸手要搂她,她却微微侧首,鼻尖轻轻蹙了下。
“怎么了?”他低头问她。
余朝晚皱着眉,往旁边挪了下,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只是香味太冲了,熏得我脑仁疼。”
谢砚知闻言一怔,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确实有一股桂花头油的气味,想来是席间染上的。随即,他脸上浮现出笑意,他以为她吃醋了。
“朝朝。”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哑,还有几分压制不住的愉悦,“今日是姜焕做东,有人叫了歌姬敬酒,我没碰她们。这气味是他们席间闹起来,不慎沾上的。”
余朝晚又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砚知伸手想拉她,被她躲过。
“谢砚知。”她开口,声音有些闷,“你离我远一点行不行,我头疼。”
谢砚知见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分明是在意极了,才会连他身上的味道都容不下。
他挪过去抱住她,“是我不好,我这就去净室,将这味道洗干净好不好?”
余朝晚闭了闭眼睛,忍住作呕的冲动,声音软了几分:“……那你快去。”
谢砚知松开她,让人备了水,去了净室。
余朝晚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寝衣换了,又让天冬进来将谢砚知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拿去扔了。
天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见余朝晚一脸嫌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
那之后,谢砚知但凡出去应酬,回府以后都会先将衣裳换了,熏了松香再回正屋。
正月十五这日,顺天府满城灯火,亮如白昼。
谢砚知命人在南门城楼上搭了暖棚,四角挂着琉璃宫灯,棚中燃了炭火,又铺了厚厚的狐裘软垫。
他引着余朝晚登上城楼。
从这里看下去,城中街道上灯火如龙,千万盏花灯次第点亮,璀璨如星辰。
亥时将近,第一簇烟火在天空轰然炸开,光彩夺目。余朝晚仰头,火光将她的脸照亮,她的眼中映着绚丽流光。
谢砚知并未抬头看天,而是侧头看她,嘴角染上笑意。
“好看吗?”他低声问她。
余朝晚点头。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与你一起看烟火可好?”
又一簇烟火炸开,将他的声音淹没,余朝晚似是没有听到。
烟火落幕,余朝晚望向城楼下。主街两侧摆满了冰灯,晶莹剔透的冰灯在烛火照耀下泛着静谧的光。
“谢砚知,我们下去看冰灯好不好。”她侧头看他,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子,“下面还有猜灯谜的。”
谢砚知眉心微蹙,下意识扫了一眼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人多不安全。”
“你答应过我的。”她声音软了几分,晃了下他的手臂,“你与我一起,况且还有护卫,好不好?”
谢砚知看了她片刻,宫灯的光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只许看一会儿。”他终究还是答应了。
“好。”她应得欢快,伸手搂着他的手臂,将人往城楼下拖。
下了城楼,主街的喧嚣瞬间将她淹没。余朝晚拉着谢砚知在一座冰灯前停下。这盏冰灯足有一人高,雕着一只巨大的兔子。
她又被旁边的灯谜吸引,木简挂在冰块雕成的月桂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垫起脚尖去看上面的谜题。
看得正入神,轰的一声,十字街口突然炸开一簇烟花,火星四溅,直直钻进入群。
与此同时,离余朝晚不远的地方,一座灯楼突然倒塌。
人群突然炸开了锅。
周围的人推搡着四散开来,谢砚知伸手去拉余朝晚,却被四五个壮汉撞开,只拉到一片衣角。
“朝朝!”
暗卫从两侧掠过来,却被四散的人群生生隔开。
待谢砚知拨开人群,月桂树冰雕前哪还有余朝晚的影子。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周身戾气暴涨,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
她不见了。这个念头瞬间将他吞噬,恐惧,惊惶,愤怒,种种情绪将他的心脏牢牢攥住,让他呼吸不畅。
鬼炽掠到他身前,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咬牙切齿道:“封街——”
他的声音淬了冰,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鬼炽领命刚准备离开,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个身影。
见鬼炽迟迟没有动作,谢砚知正要发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砚知!”
他猛地回头。
余朝晚站在一盏莲花等下,发髻微乱,身上的披风歪了半幅,脸颊泛红,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正在朝他招手。
谢砚知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尚未散尽的人群,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极大,侧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的手止不住的抖,隔了几息才将心中暴戾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低哑:“去哪了?”
余朝晚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却不挣,任由他抱着,“被人群挤出去一段……人太多了,回不来,只能等人散了些才回来。”她顿了下,“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谢砚知松开半寸,低头看她。
她将糖葫芦往他唇边递了递,笑靥如花,“路边看到卖糖葫芦的,就买了一串,你要不要尝尝。”她的眼底映着灯火,澄澈明亮,不见慌乱和心虚。此刻眼角微弯,似新月,整张脸都浸上笑意。
她没有逃,没有消失,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瞬间填满他的胸腔,将这些日子的不安和猜忌统统赶走,让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餍足。
他抬手将糖葫芦推开,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极重,像是要用吻来确认她的心意,确认她真的回来了。一吻毕,他再次将人拥进怀中。
余朝晚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嘴角微弯,左手指腹却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下那袖中卷好的东西。
刚刚那场混乱中,一名女子靠到她身旁,将东西塞给她,“先生等不得了。五日后,温泉山庄,恭候大驾。”
余朝晚站在街角,看了眼手中的东西,竟然是空白的路引和户籍。
林凡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他比她急,所以想用这个表示他的诚意,却又笃定她即便有了这两样东西也无法离开顺天。
她望了眼城门的方向,今日虽然不宵禁,可这个时辰,这个距离,她不可能比谢砚知快。
回去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而此刻谢砚知抱着她,在漫天灯火中,第一次确信怀中的人真正地、完整的属于他。他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回来了。”
“嗯。”余朝晚低低应了一声。
“回府。”他揽着她,“往后元宵,都在府里看花灯。”
余朝晚垂眸,并未反驳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