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囚雀(3) “谢砚知,
那晚之后, 余朝晚又开始不吃饭,不喝药。
丫鬟捧着燕窝粥跪在榻边,声音颤抖:“姑……姑娘, 您好歹……好歹用些……”
余朝晚缩在榻角, 眼皮都未抬一下。
窗外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厨娘凄惨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血腥味飘进屋里,裹着燕窝粥的香甜, 让人作呕。
余朝晚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回家了。
窗外凄厉的叫声渐渐停歇。
第三日,她仍旧不吃不喝, 谢砚知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张嘴, 她紧咬牙关, 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滴在他的手上。
他猛地收回手, 一双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 却没有再逼她, 拂袖而去。
没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了惨叫,一个丫鬟便被拖到她窗下, 被活活仗毙。
余朝晚依旧缩在床角,泪水糊了满脸, 却始终没有起身。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顾不了自己,也顾不了旁人。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林凡惨死的模样,耳边是丫鬟凄厉的叫声。或许只有她死了, 才是解脱,那些无辜的人也不会再被她连累。
*
从破庙回来以后,谢砚知便将余朝晚挪到了总督衙门的后院。
原先那处总督府是他特意挑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谢家的宅子有些相似,想着她或许会喜欢。可如今不行了,那宅子太大,回廊太多,他怕一个看不住,人就不见了。
他的书房就设在旁边,隔着一道月洞门。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事,其余的公务他都搬到了书房。
墨松将一封密函递给谢砚知:“爷,叶将军那边来消息了,汉王已经回到汉中府,正在暗中集结精兵,约有三万余众。”
谢砚知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淮安那边的粮草到了吗?”
“昨日夜里到的,已经全部运进官仓。”墨松顿了顿又说道,“漕运总督府那边来的消息,老爷说,漕粮还能再调一批,足够支撑半年。”
谢砚知将密函凑到烛火上,火舌瞬间添上信纸:“告诉他,不必再调了。调多了,反而惹人疑心。”
“是。”
“辰王呢?”
“已经过了岳州府。”墨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爷,许绍杰那边……真的不拦?辰王若过了武昌,便是鱼入大海,再难围堵。”
谢砚知抬眸看他:“武昌是许绍杰的地盘,他放辰王过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墨松一怔,随即恍然。
许绍杰是湖广总督,与爷暗中早有盟约。辰王过武昌而不受阻,并不是许绍杰无能,而是爷要放他过去。辰王和汉王都回了封地,这把火才能烧起来。
“爷之前不计代价也要杀了卫王和郑王,是想……”墨松压低了声音,“逼反他们?”
“不是我想,是太子想。”谢砚知淡淡道,“皇帝病重,太子一监国便软禁三皇子,接着又诏七王入京。卫王、郑王已死,福王失踪,剩下的四王若不反,难道乖乖进京等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面的屋子,丫鬟正端着晚膳推门进去。
重活这一世,他反反复复的想,上一世他为何会失败,除了被人出卖,还有就是他太心急,太狂妄。他急不可耐地起兵、称帝,最终落入太子的陷阱,反而为他铺平了皇权之路。
他收回目光:“这一次,我要他们先反,要天下先乱。我要让太子来铺平这条路。”
勤王救驾,肃清寰宇,扶持幼主。待天下安定,再由谢璋公布他的身世,请幼主禅位,名正言顺。
墨松心头巨震,单膝跪地:“爷深谋远虑。”
谢砚知摆摆手,执笔写下一封密信:“派人送去淮安,亲手交给老爷。”
“是!”墨松应声去办。
刚走到门口,对面屋子里就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没多久丫鬟便端着托盘退了出来,她跪到书房外,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姑娘她……她……”
托盘里躺着碎瓷,碗裂成了几瓣,白瓷勺也断了。
谢砚知沉着脸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眼托盘里的东西,刚要让丫鬟再去盛一碗,突然意识到托盘里的碎瓷不对劲,瓷勺的柄……少了一截。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滚!”他一脚踹开丫鬟,人已经冲向月洞门。
门被踹开时,余朝晚正坐在塌边,左手搁在膝盖上,鲜血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在素白的寝衣上洇出暗色的花,她右手正握着那截断掉的瓷勺,往自己手腕上割。
谢砚知瞳孔骤缩,瞬间扑过去,一把攥住她流血的手腕。
“余朝晚!”
瓷片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的绒毯上,渐起一点血星。
血液从她手腕上涌出来,烫得他手指发颤。
“来人!传大夫!拿金疮药来!”他嘶吼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迅速撕下一截自己的中衣,紧紧缠在她的手腕上,血很快就浸了出来,他又赶紧缠了一层,双手颤抖,打了好几次结都没打上。
余朝晚脸色苍白,神色平静,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谢砚知,没用的。寻死的方法有很多。”
“闭嘴!”谢砚知又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层布料,“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余朝晚不再说话,一个人不吃不喝最多能活七日,今日是第三日,她这种情况应该也用不了七日,本想早些解脱,至少不要做一只饿死鬼,可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不过没有关系,最多也就四日,很快就过了。
大夫进来的时候,看到余朝晚满身是血,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止血!快!”谢砚知朝他怒吼,“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全家给她陪葬!”
大夫抖着手,用金针封穴,又撒上止血的药,最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缠紧。余朝晚靠在床头,任由他们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大人,伤口不深,未伤及筋脉,”大夫额头全是冷汗,“只是姑娘本就体虚,又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万万不可再……”
“滚!”谢砚知打断他,声音冰冷。
大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砚知坐在塌边,握着她的手腕,盯着上面裹着的纱布,眸色冰冷。
“朝朝,”他缓缓抬头看向她,“你以为割腕就能解脱?”
余朝晚依旧看着帐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谢砚知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他起身走到门口。
“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两名亲兵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走了进来,将人扔在地上,那人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挣扎着抬起头来。
“姑……姑娘……”
余朝晚猛地转向门口,看清那人模样时,浑身血液倒流。
“天……冬?”
伏在地上的人几乎快不成人形。她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双手十指指甲尽数被拔去,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嫩肉。身上的衣裳被鞭子抽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她趴在地上,微微抬头,看着余朝晚,竟然还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但她不知道,此刻这个笑容有多么的扭曲。这个笑容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刺向余朝晚的心脏。
余朝晚想要扑过去,却被谢砚知死死扣住腰,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吗?”谢砚知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她还没有死。”
余朝晚转头看向他,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谢砚知缓缓松开她,走到天冬面前,用靴尖挑起天冬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让余朝晚看得更清楚。天冬发出痛苦的闷哼,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吃一口饭,她便有一口饭吃。”谢砚知看着余朝晚,声音淡漠:“你喝一口药,她便有一口药喝。你活一日,她活一日。”
他顿了顿,靴尖稍稍用力碾在天冬身上,天冬痛得浑身痉挛。
“你若再寻死。”谢砚知嘴角微弯勾起一个弧度,“我便将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让人日日折磨她。我会让人将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抓来,当着的她面活剐了他们。我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她牢牢记住,是谁抛下她,让她如此凄惨。”
余朝晚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动作渗出点点猩红。
她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天冬,心像是被人生生凌迟。她以为自己可以狠心不管丫鬟厨娘的死活,她告诉自己,只要她死了,她们也就不会再遭受苦难。
可天冬呢?天冬该怎么办?
她知道谢砚知能说到做到。
是她将天冬亲手拖进了这个泥潭,害她至此。天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即便她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也依然想对自己笑。
她怎能不管天冬?
谢砚知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伸手将她脸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轻轻拭去,“朝朝,你应该清楚,你的命重来都不止是你的。”
余朝晚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砚知抬了抬手,丫鬟立刻将药碗递到余朝晚身边:“姑……姑娘,喝药。”
余照晚睁开眼睛,看了天冬一眼,然后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谢砚知看着她将药喝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伸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来。
“乖,这就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餍足。
天冬被人拖了下去,留下一条暗红的血痕。
余朝晚任由谢砚知抱着,眼神空洞洞地望着那条血痕。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昨天改了一天,还是被锁,给大家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