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囚雀(2) 眼前的景象
谢砚知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天刚黑, 有时是深夜。他身上总是带着外头的寒气。
每次听到门锁的动静,余朝晚总会下意识将自己缩成一团,脚踝上的铃铛便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他从不废话, 走到床边, 掀开锦被,一把扯开她身上的衣服。
余朝晚渐渐地学会了当一具尸体。她不再挣扎,只是躺在那,望着帐顶那层薄纱, 将自己抽离出来, 让自己飘到很远的地方。
谢砚知掐着她的下颌,逼她看他。她的眸中却空蒙蒙一片, 像是蒙了尘, 照不进去一丝光亮。
“看着我。”他喘息着, 声音沙哑。
她便看向他, 目光越过他, 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抱着她, 像是抱着一具精致的尸体, 会呼吸,会动,却没有灵魂。他将人带了回来, 锁在身边,可仅仅只是将人带回来了, 她的灵魂似乎留在了那间破庙,留在了那个夜里。
“朝朝……”他伏在她的颈窝,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她闭上眼睛,不想去分辨, 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那里面究竟包含着什么。
谢砚知永远知道怎么做能让她听话。
她不好好吃饭,隔天端上来的菜碟里便摆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
“厨娘的手艺你不喜欢,她的手便不用再留着了。”他的语气温柔。
余朝晚看着菜碟里那根手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还是端起碗,将那碗饭生生咽了下去。
丫鬟端来的药,她但凡少喝一口,那丫鬟便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每个进来伺候的丫鬟都小心翼翼,她们总是异常小心,但凡有点动静,就会跪在她面前。
她看着她们惶恐的表情,跪在那,求她行行好,放她们一条生路。
多么可笑啊,她不过是一只囚雀,却能定人生死。
终于,她连恨和憎恶也一并收了起来,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得干干净净。
谢砚知看着她垂顺的眉眼,他该满意的。她的心虽然不属于他,至少人还在他身旁。可他的心却像是空了一块,他开始想念以前那个她。
假的也好,演戏也好,至少她是鲜活的,不会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出枝蔓,将他紧紧困住。
余朝晚近来总是睡不安稳,觉极浅。
睡梦中,她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她猛地惊醒。帐外立着一道影子,微弱的烛火打在他身上,忽明忽灭。
谢砚知手中拎着个白瓷壶,正垂眸看着她。见她醒了,他笑了下,轻声唤她。
“朝朝。”
余朝晚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浑身发颤,整个人瞬间缩做一团。她闻到了那个白瓷壶里飘出来的酒香,是青梅酒。
谢砚知神色温和,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陪我喝一杯好吗,就像温泉山庄那晚一样。”说着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余朝晚的唇边。
余朝晚往后缩了下,脚踝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谢砚知也不恼,他将酒杯往前又递了递。
余朝晚啪地一声将酒杯打翻:“滚!”
酒水洒在锦被上,洇湿一片。
谢砚知垂眸,看着锦被上那片湿濡,忽然执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辛辣的酒水被渡进口中,余朝晚用力挣扎,对他拳打脚踢,却被他牢牢桎梏住。
酒被被推进喉咙里,呛得她眼泪直流,直到她将酒水咽下去大半,他才退开,指腹慢条斯理地抹掉唇角的水渍,看着她呛咳,看着她再次缩到床角。
等她喘匀了气,他又饮一口,再度俯身。
余朝晚咬他,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闷哼一声,却笑了,退开半寸,眸子泛红。“没有关系,我们还有一夜。”
直到第三口酒渡过来,她才终于意识到这酒里有什么。
甜腻的香味裹着酒水的辛辣,从喉咙一路往下,所过之处燃起一簇簇细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蜷起来。
“卑……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谢砚知将酒壶扔到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眼底烧着猩红的醉意,又浮现出一丝期待。
余朝晚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思绪抽离出去。
黑暗中,感官却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鼻梁,嘴角,颈侧……
倏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她的身体里炸开,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可她却没有感觉到疼。她的痛觉被扭曲了,变成了更可怕的感受。
“别碰我……”她开口,声音却发软,尾音发颤,像是求饶。
谢砚知撑着手臂,垂眸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他的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着灼人的光。
“朝朝。”他低声命令她:“看着我。”
余朝晚将眼睛闭得死死得,不愿张开。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温热的,带着酒气。
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温水四面八方蔓延过来,一点点将她淹没,她想挣扎,想逃,身体却像罐了铅。
灵魂被疯狂撕扯,身体却在这片水域中一寸寸活了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
“不……”泪水从眼角溢出,滑入鬓角。她恨她这具身体,恨它脱离了她的意志,自由行事。
“你的心,跳好快。”谢砚知俯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余朝晚猛地抬手推他,手却挣脱了她的意志,攀上他的肩。她浑身巨震,想收回,被他一把按住,五指交扣,按在枕侧。
她再次尝试将思绪抽离,她想那些现代的经理,想高楼,想霓虹灯,想车水马龙,可那些画面仅能维持一瞬,便片片碎裂。药物像是一根根丝线,将她的意识牢牢捆着这具身体里,任由温水蔓延,她逃不掉。
某个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唇在回应他,紧紧一瞬,很轻,却实实在在地回应了。她猛地惊醒,想往后缩,却被他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她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笑,那笑声像刀子,慢条斯理地将她剖开,让她鲜血淋漓。
“叫我的名字。”
她死死咬住唇,血腥味弥漫。她试图保持着最后的防线,叫了便是真的输了。
可他偏要逼她。
清醒与沉溺疯狂撕扯着她,她的意识被推进水域,不断下沉。
“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微弱,她想阻止,意识却越沉越快。
“什么?”他停下来,额头全是汗,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她:“我没听清。”
她摇头,想阻止,可那声音还是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谢砚知终于满意了。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蹭她的鼻尖,像从前温情时那样。
“朝朝,”他叹息,“你终于回来了。”
她想让他滚,一张口,水便没入口中,只余下气音。
昏过去前,眼前的景象逐渐破裂,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谢砚知的脸,或是欣喜,或是深情,或是疯狂……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谢砚知紧紧搂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呼吸绵长,竟然睡得格外安稳。
记忆入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自己主动攀上他的肩,看到自己迎合他,看到自己主动叫他的名字……
“呕——”
她猛地推开他,趴在床边剧烈的呕吐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酸苦的胆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谢砚知被惊醒,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朝朝!”
“别碰我!!”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挣开他,缩到床角,浑身发抖。
她将自己紧紧缩做一团,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响个不停,忽然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眼前发黑。
“朝朝……”谢砚知伸手想碰她,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餍足和一丝慌乱。
“滚!!”她抓起榻边的枕头,狠狠朝他砸去,“滚出去!!”
他却一点点靠过去,半撑在她身前,中衣松散。
“朝朝。”他轻声道:“你方才唤了我十七次。”
她浑身一僵。
……
“闭嘴!”
“朝朝……”
“我让你闭嘴!”
谢砚知却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他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这两个月,你将自己变成一具木偶。我知道你恨我,可渐渐地,你连恨都不肯给我,你只给我留了一具空壳。”
“可今晚不一样。”他的手滑下去,与她十指相扣,“今晚你在我怀里,是热的,是活的。你咬我,你掐我,你叫我名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余朝晚浑身发抖,那些画面猝不及防的撞进她脑海里,她的身体像是失控的机器,完全背离了她的意识。
她闭上眼睛,声音发颤:“那不是我。”
“那是谁?”他追问,“我没有绑你的手。我没有蒙你的眼睛。我甚至没有用力。”
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明明可以像从前那样,给我一巴掌,或者像破庙那夜那样,拿匕首抵着我。可你没有。你攀着我的肩,朝朝,是你主动的。”
余朝晚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总说我是强夺,你从不情愿。”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可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它早就认了。是你这颗心,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你骗了我那么久,”他的声音低下去,继续蛊惑她,“在温泉山庄,你骗我喝交杯酒,说我们是夫妻。在元宵灯会上,你骗我你会回来。朝朝,你演技那么好,可你骗不了你自己。”
他俯身,鼻尖蹭过她的,呼吸交缠。
“你恨我,却在我怀里发抖。你恨我,却求我不要停。你恨我,却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你的嘴和身体,到底哪个在说谎?”
“不是的,是你用了药……”
“那酒里没什么别的,就是普通的青梅酒加了一点助兴的东西。太医署开的方子,不伤身。”他打断她,“你若不信,我可以叫大夫来。”
余朝晚浑身一颤,不,一定是骗他的,他一定是骗她的。
谢砚知却笑得格外轻松,“你若喜欢,我明日再让人备。”
他吻了吻她的眼角,“别哭。我不逼你。从今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想通了,就好了。”
他松开她,起身披衣,走向门口。
门锁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她呆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谢砚知刚刚的话。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
谢砚知说的那些话,她不想信,可那些画面却出现在她眼前,她确实叫了,确实攀了,确实……
她猛地趴在床边,再次干呕起来。她看着自己映在铜盆水面的倒影,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唇角还留着被吻肿的痕迹,此刻的自己像个……娼妓。
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伴随着巴掌声响起的还有脚踝的铃铛声。
她低头看着那枚铃铛,金制的,刻着繁复的纹路,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颗铃铛,看起来精致昂贵,本质就是一个锁在链子上的物件,别人一晃,她就响。
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天光透过窗纱漫进来,将屋子照得惨白。
她看着那光,忽然觉得,活着和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她或许早就不是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