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囚雀(5) “我本名卫
早膳刚端上来, 余朝晚刚闻到味儿就吐了。
谢砚知起身一下一下给她顺背,眉头拧在一块儿,吩咐丫鬟:“去传大夫。”
大夫诊完脉依旧是那套说辞, 脾胃虚弱, 气血不足,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余朝晚漱了口,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懒得说话。
谢砚知同大夫一块儿出去,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坐到榻边, 握住她的手:“我今日要出去一趟, 药记得按时喝, 不许耍赖。”
余朝晚没应声, 翻身朝里。
谢砚知也不恼, 反而替她拢了拢薄被。
墨松在院里侯着, 见他出来, 迎上去低声道:“爷,汉王那边起兵了,打的清军侧的名号。”
谢砚知淡淡“嗯”了一声, 接过青竹递来的马鞭,“辰王那边呢?”
“探子传来的消息, 在调粮草,兵马也在集结。”
“告诉许绍杰,让他守好武昌,不用与辰王硬碰。”
“是。”
谢砚知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青竹, “告诉周婆子好好伺候,若姑娘有什么不妥,立刻去大营报我。”
青竹应下,心中忍不住嘀咕,总督府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守着,院里丫鬟婆子一大堆,能有什么不妥。
余朝晚的回笼觉睡到快晌午。
这段日子她总是这样,像是怎么睡都睡不醒,大夫三日来一次,诊完脉永远是那套说辞,脾胃虚弱,气血不足。可那汤药一碗接一碗的喝下去,没见半点好,反而吐得更严重了。
晌午,饭菜摆了一桌,鱼汤熬得雪白。余朝晚拿着筷子,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姑娘,您再用些。”周婆子侍立在一旁,见她放下筷子,连忙劝她。
周婆子是谢砚知专门挑的,之前总督府多是些丫鬟,谢砚知怕她们什么都不懂,专门去挑了几个婆子,周婆子是里面最会来事儿的,做事也细心周到。
余朝晚摇摇头,“没胃口。”
见她没有胃口,周婆子转身出去,很快就回来,手里端着一碟青梅,“姑娘您尝尝这个,老奴自己腌的青梅,开胃。”
余朝晚捻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自己化开,连带着胃里的恶心都压下去不少,她又捻了一颗。
周婆子见她喜欢,喜笑颜开:“姑娘喜欢就好,这东西开胃是开胃,就是太酸了。老奴的小孙女昨日偷吃了一颗,皱着张小脸直喊酸。”
余朝晚拿着青梅的手顿住。
酸?她砸吧了下嘴里那颗,酸甜刚好,甚至还有些可口。
她素来喜甜不喜酸。以前谢府的酸汤鱼,阮氏和谢玉瑾爱得不行,她却宁愿吃白米饭也不沾半点。平日里的水果也是,但凡有点酸味她也不喜欢吃。
她看着那碟还剩一半的青梅,她吃了这些,却没有半点觉得酸。
余朝晚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颗青梅,一动不动。
她这段日子,每天晨起,必定会吐,闻不得一点荤腥。每次大夫都说她脾胃虚弱,她也信了。被谢砚知关了四个多月,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身体不好,她还绝过食,得了胃病也不奇怪。
若只有这一件也没有什么。
可她如今竟然变了口味,每日像是怎么也睡不醒。
还有那汤药,一碗接一碗,若真是病了,喝了这么久的药也没有半点好转,甚至连方子都未曾换过。
前些日子送来的衣服,宽松得离谱。
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夜里,睡梦间她觉得有人在摸她的小腹。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在眼前。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月事来是什么时候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从落霞镇回来时,她买了零陵香的香囊,那香囊一直挂在总督府正屋的床边。她心里清楚那东西聊胜于无,可快一年了,每次月事来前她都紧张,最后月事也来了。
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左右不过两个原因,要么他不能生,要么她不能。想到吴嘉仪和泠鸢,她觉得大概率是他不能生。所以渐渐地也会想,总不能所有的坏事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缓缓把手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平的,她又往下压了压,手倏地移开。那里似乎不像以前那样软,反而有些发紧。
碟子里的青梅沾着水渍,亮晶晶的。
余朝晚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子吐起来,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吐得满脸是泪。
“姑娘!”周婆子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余朝晚摆摆手,“我没事。”
她缓缓坐直身体,“吃得有点急,你下去吧。”
周婆子不放心,“姑娘,老奴……”
“下去。”余朝晚又说了一遍。
周婆子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有些白,这才收拾碗筷退出去。
门一合上,余朝晚脸上平静的神色瞬间崩了。
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府中上下全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怀着他的孩子,日日喝着安胎药,还当自己在养病。
地上的绒毯,院子里的毡垫,包着厚布的床柱柜角,消失的瓷碗,她当谢砚知是在防她自杀。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她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发抖,泪水簌簌住往下掉。这些日子,她在努力活下去,为了天冬,她想着或许有一日能将天冬送走,这样她就再也没有牵绊。
如今天冬还关在后罩房,刚能下床走路,而她的身体里又长出一个新的、更加难以挣脱的枷锁。
多么可笑的命运。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余朝晚坐在那,一动不动,日头渐渐西斜,月洞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砚知推门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他脚步顿了下,往日这个时候,屋子里不会这么暗,她应该在用晚膳。
“朝朝?”
“坐。”
黑暗中传来余朝晚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谢砚知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余朝晚坐在桌子旁,坐得笔直。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掏出火折子将灯点燃。屋子里瞬间亮起来,他这才看清她的脸。有些白,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他伸手去碰她,声音放软:“是不是不舒服,用不用……”
“几个月了?”余朝晚抬头看他。
谢砚知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每个夜里,他躺在她身旁,都在想,他该如何做才能瞒得更久一点,可他知道瞒不住。月份一天天大了,她迟早会知道。
“三个多月。”他轻声道。
余朝晚轻笑一声,越发觉得荒谬。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心中早有答案,继续往下说:“府中上下,丫鬟婆子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将安胎药替换安神汤,我喝了有一个月了吧?”
“朝朝……”
“银制碗筷,院子里的毡垫,包起来的床柱。”她一件一件的数:“我以为是防着我寻死,原来是怕你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余朝晚看向他,眼神冰冷,“你连我要做什么都算好了。”
谢砚知咽了口唾沫。
“朝朝,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他声音发紧:“大夫说你刚大病了一场,身子弱,不宜——”
“不宜?”余朝晚冷笑一声,“所以是为了我好?你囚禁我是为我好,让我杀人是为我好,用天冬威胁我这是为我好,你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谢砚知,你说若我明日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它会怎么样?你这几个月会不会白忙活?”
谢砚知瞬间变了脸色,却依旧耐着性子,轻声道:“朝朝,你不会的。”
余朝晚轻嗤一声,“我为何不会?”
谢砚知看了她许久,久到余朝晚以为他无话可说。
“朝朝。”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这孩子不是我算计来的,是他自己想来的。”
余朝晚觉得荒谬,若不是他存心,怎么会有这孩子,如今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我一直在服用避子药。”他说。
余朝晚一愣。
“从第一次碰你开始,从未断过。”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那个零陵香的香囊能有多少用处?我们这么久没有孩子不是因为它,是因为避子药。”
“胡说八道。”她后退一步,“你少拿这种鬼话诓我。你千方百计要我怀——”
“我诓你?”他苦笑了一下,“朝朝,你见过龙纹玦,匣子里那支飞凤步摇你也见过,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余朝晚的呼吸滞了一瞬。
“龙纹玦。”谢砚知说,“那是大晟朝专属于太子的东西。你从书房拿走它,又让天冬带出城。朝朝,你早就知道了,林凡告诉你了,对吧?”
余朝晚看着他没有答话,她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这应该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秘密才对。
谢砚知继续往下说:“你知道龙纹玦,却不知道它是如何到我手里的。”
“我不想听。”
谢砚知却自顾自往下说:“我不是谢砚知,我本名卫承昀,是先太子卫烨文的长子,当朝天子是我的亲叔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