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带球跑路(1) 如今他将一
青竹坐在值房里, 手中那封信他已经看了三日。
谢砚知出征那日,临行前姜焕将这信塞进了他手中,说是安国公的嘱咐。
信里是安国公的亲笔, 爷这次出征, 凶险万分,就算平定叛乱,也只是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在他恢复身份前, 他还得顶着谢家大爷的身份。四姑娘与他就是名义上的兄妹, 这层关系就是悬在爷头上的刀,所以四姑娘不能留。
青竹十五岁被安国公指派给谢砚知, 跟了他快十五年。谢砚知是他的主子不假, 可安国公于他全家有活命之恩。更何况, 这一年多的事他看得清楚, 说四姑娘是爷的命爷也不为过, 如今她肚子里还有了小主子。
窗外响起三更的梆子声, 他将信折好贴身当着, 拿了灯笼起身出去。
谢砚知走之前吩咐了,每晚的巡夜他得亲自去。
几日下来,青竹看出些不对劲。
自从谢砚知走后, 余朝晚每日都拉着天冬在院子里走,说是伤刚好, 要多锻炼。
接着就传了大夫,说晚上睡不着觉,让大夫给开安神汤。谢砚知不在,府里的大小事都要过青竹这。
青竹问了大夫,这安神汤对她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影响, 大夫回的是,只喝几日无碍。青竹想了想便应下。
可这安神汤每日端进去,也没见余朝晚喝,每次都说先放着。
昨日,余朝晚又将青竹叫去,说她夜里睡不安稳,想让天冬住到她那屋里,有个照应。
青竹说给她派个丫鬟,她不要,只要天冬,说不习惯旁人。
一桩桩一件件,青竹都看在眼里。
相处了这么久,四姑娘这性子,青竹多少也了解,若只是一两件倒没什么,搁一块儿,她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青竹在院门口守了三日,第四日夜里,五更天的更鼓刚刚响过,余朝晚的屋门就开了一条缝。
隔了一会儿,从门里出来两个身影,两人一身仆妇打扮,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往角门走。
青竹叹了口气,将灯笼点燃:“姑娘。”
那两个人影顿在原地,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隔了好半晌才转过身来。
余朝晚的神色看上去还好,天冬却已经白了脸。
青竹提着灯笼走过去,还未开口。
余朝晚一把将天冬拽到身后:“她是被我逼的,要处置,处置我。”
青竹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无奈地笑了下:“姑娘,奴才不会动您。”
听到这话,余朝晚下意识将天冬护得更紧。
“您这十几日,带着天冬走路,要安神汤,将天冬安置在您屋子里。您将安神汤兑在甜汤里,赏了李婆子和莺儿,趁她们睡熟了,拿了她们的腰牌,混在头趟出府采买的队伍里出府。”
余朝晚不说话,只看着他。她心里清楚,今日没走成,后面机会更少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再拖就真的走不了了。
“可姑娘,出了府呢?”青竹继续往下说:“李婆子和莺儿最多睡到辰时,等她们醒了,全府上下就都知道了。您和天冬没有路引,出不了顺天府的城门,留在城里,迟早会被找到。”
见余朝晚依旧不说话,他继续往下说:“就算您运气好,混出了城,然后呢?您大着肚子,天冬伤没好全,往南在打仗,您还能去哪?”
“去哪儿都比在这好。”余朝晚终于开口。
青竹看着她,她站得笔直,神色很平静,却将天冬牢牢护在身后。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两全的法子,可想了千百种,才发现根本没有两全的法子,却有以命换命的法子。算是为了爷,也为了姑娘肚子里的小主子,还有偿还姑娘曾经的恩情。
“姑娘,您要走,奴才送您。”
余朝晚微微蹙眉,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帮我?”
“京城那边有人容不下您。”青竹说:“您自己走,要不了天黑就会被追回来。但若是姑娘‘没了’,就没人再追了。”
余朝晚依旧不相信他,“既然有人容不下我,我为何要信你。”
“姑娘,奴才十五岁就跟了爷,如今已是第十五个年头,爷对奴才有恩,您对奴才也有恩,这个恩奴才得还。可是那人对奴才也有恩,他的恩,奴才也得还。”
余朝晚神色微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对他有恩。
“姑娘,三日后,奴才会以天冬染了时疫为由,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养病,五日后报丧。再过几日,府中走水,姑娘葬身火海。奴才会给您备好银票、路引和户籍,送您出城。”他顿了下,“可往后的路,奴才就帮不上您了,得靠您自个儿。”
“你怎么办?”
青竹愣了下,随即笑了笑,一脸轻松:“姑娘,奴才跟了爷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顶多也就是受点皮肉之苦,这条命不至于丢。况且,奴才是从国公爷那出来的人,国公爷多少会念点旧情保着奴才。”
余朝晚盯着他,眉头微蹙,“你跟我们一起走。”
青竹摇摇头,“姑娘,奴才若是走了,这出戏就没有人收场了。后边还有事儿需要奴才收尾。”
余朝晚看着他良久,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收尾是什么。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谢砚知念着旧情,安国公出面抱他,他或许真的能活。她和天冬若是不走,便真的活不成了。
她闭了闭眼,哑声道:“我和天冬需要做什么。”
“今日起,姑娘一切照旧,剩下的事有奴才。”说罢,他将手里的灯笼吹灭,“姑娘,回去休息吧。”
余朝晚点点头,带着天冬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谢谢。”
青竹愣了片刻,没说话。他站在那,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走远,随后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已经现出鱼肚白。
八月初二,五更刚过。
青竹肩上扛着个麻袋,敲了敲余朝晚的房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看清来人后,余朝晚才将门拉开。青竹闪身进去。
余朝晚已经换好了衣裳,头发也挽成妇人的样子。
“姑娘,镯子。”青竹将麻袋放到一旁,低声道。
余朝晚将手上的一对玉镯褪下,递给他。
“姑娘,您站远着。”说着他将麻袋抗到床上放下,从里面搬出一具尸体。
他物色了好几日,终于在城外的义庄找到这么一具和余朝晚身形相似又怀着孩子的的尸体。他将玉镯子套在尸体的手腕上,摆好尸体,又将煤油倒在地上。
余朝晚站在门口,隔着屏风,没看到屋内的情形,她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面那条疤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青竹走出来。
关门前,他将火折子点燃扔进屋里,然后放了两根木头抵在门上,才将门合上。
两人出了院门,绕过游廊,走到角门。门房喝了青竹给的掺了料的东西睡得正熟。
青竹推开门,将一个包袱塞给她:“里面备了换洗的衣裳,银票在夹层里,还有路引和户籍。您出去后朝巷口走,有辆骡车,赶车的是个哑巴,车上有府里的腰牌,不会有人拦您。到城门时,差不过城门就开了,天冬在南门外三十里的庄子上等您。”
余朝晚将包袱背好,身后的火光已经起了,隐隐有嘈杂声。
青竹站在火光里,忽然后退半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朝她磕了个头。
“姑娘,保重。”
然后站起身就往回走。
余朝晚叫住他:“你也保重。”
青竹停住,没有回头。
“哎。”他应了一声,然后大步朝那片火光走去。
青竹回到后院时,院子里乱做一团,小厮和亲兵忙着取水救火,仆妇们哭成一团。
周婆子见到他,哭着扑上来:“青竹管事,姑娘还在屋里!”
青竹看了眼快烧透了的屋子,开始从容地调派人手。
亲兵们披着湿布往里冲,可火势太大了,屋门又撞不开。
青竹吩咐人去搬木头来撞门,等搬来木头,屋梁已经烧塌了。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火灭时,天已经亮了,总督府被烧没了大半,所幸救得还算及时,并未殃及街坊邻居。
尸体从灰烬里被抬了出来,已经面目全非,唯有手腕上那对镯子,被烧得黢黑,表面已经出现裂痕,却也能看出是玉质的。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个个抖得跟筛糠一样。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因为她不吃饭,活活打死了两个丫鬟,如今人被烧成这样,肚子里还怀着爷的骨肉。爷回来会做出什么事来,没人敢想。
府里的管事们聚在廊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不,先将尸体收敛了,停在后罩房,等爷回来再说?”
“爷在前线打仗呢,你当去游山玩水,说回就回?天热,怎么搁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
一阵沉默。
青竹从院外进来,他刚将府尹打发走。几个管事见到他,忙迎了上来,“青竹管事,爷走之前让您管着府里,这事儿您看?”
青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说道:“爷在前线打仗,府里不能再出乱子。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他看了眼尸体,“天热,尸身又残了,还是早日火化了好。”
管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反倒是周婆子先开口,“青竹管事,这事儿是不是得先跟爷说一声再定?”
青竹淡淡看了她一眼,“周婆子,若是爷要看尸体,你带路?”
周婆子看了眼烧成焦炭的尸体,连连摇头,要是让爷看到姑娘成了这模样,反手就能将她砍了。
青竹又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将头埋着,谁都不敢担这个干系。
“就这么定了,有事儿,我担着。”
当日,他给安国公写了一封信,交给安国公的人。这两人昨日夜里刚到,说国公爷派他们来看着,以防他心软。
三日后,青竹亲自看着尸体火化,封入坛中,然后将那一对烧黑了的玉镯子和一封亲笔信一起派人给谢砚知送去。又给城外庄子的管事去了一封信。
做完这些,青竹回到自己的屋里,将安国公的那封亲笔信烧了,又提笔写了一封信,是留给谢砚知的。
奴才青竹,忝为爷奴,蒙爷信重,托付内宅。八月初二夜,后院走水,奴才救护不力,致姑娘殁于火中,一尸两命。爷以性命相托,奴才未能以性命相报,罪该万死,不敢再见爷面。今以一死谢罪,别无他言。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斟了一盅酒。
爷于他有再造之恩,国公爷于他有活命之恩,如今他将一条命掰成两半,谁也不欠了。
他起身朝着京城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然后端起那中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