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带球跑路(2) 火光里那一
出了城, 哑巴车夫将她拉到城外,天冬已经在离庄子不远的地方等着了,见了余朝晚立马扑了过来, 眼眶发红却忍着没有落泪。
余朝晚拍了拍她的肩。
赶车的哑巴车夫正靠在车轮上抽旱烟, 用手比划着问她还走不走。
余朝晚摇摇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你回吧。”
哑巴车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看了她一眼,上了车甩着鞭子晃晃悠悠走远了。
天冬接过余朝晚手里的包袱, 问她:“姑娘, 那咱们现在去哪?南边吗?”
余朝晚摇摇头,“不去南边儿, 我们往北, 去雁回关。”
天冬吓了一跳, “姑娘, 过了雁回关就是关外, 蛮子的地界。而且, 奴婢听说那边在打仗。”
“大晟也在打仗, 只有出了关,我这个人彻底在大晟的地界上消失了,他才找不到我们。”
天冬不再说话。
两人顺着城外的土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搭上一辆去北关厢送货的板车,到北关厢时, 太阳已经落山了。
骡马市一眼望不到头,挤满了往回迁的高夷商队。大晟开始打仗,高夷人怕被连累,全都拖家带口往回撤。北关厢素来都是高夷商人的聚集地,从顺天府往雁回关去都要走这过。
余朝晚穿着高夷人的袍子, 用面纱蒙了脸,在骡马市转了已有三日。要想出关,光靠她和天冬是不行的。
她们两个女人,她又怀着孕,一句高夷话都不会讲,说她是高夷人没人会信。
刚开始她还想混进流民堆里,可观察了两日,几乎没有什么流民往关外去,出关的基本都是高夷人。她大着个肚子,目标太明显,而且两个女人,也不安全。
思来想去,唯有跟着高夷商队一条路。
她顺着一顶顶毡帐走过去。
有的商队,护卫挎着刀躲在帐子后面玩骰子,输了钱,满眼通红。有的商队,一个女人都没瞧见。
逛了三天,她看中了一个商队,商队的掌事姓金,汉话说得格外流利,看上去五十出头。二十来顶毡帐扎得整整齐齐,护卫白天夜里换班巡逻,井然有序。最重要的是,她昨日在毡帐中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看着像大晟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有乞丐求到帐前,她没像其他人将人撵走,反而给了那乞丐一张胡饼。
余朝晚带着天冬走到帐前求见金掌事。
听她说完来意,金掌事的放下茶碗,“夫人是想随我们回高夷?”
“是,我男人是商号里的行商,前月病死在顺天府。我带孩子,回他家里去。”
金掌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她说的话,掌事自然不信。他本想拒绝,可坐在他身旁的夫人却拽了下他。
他夫人一向心善,如今见她们仅主仆二人,又怀着身子,自然不忍心。
金掌事思索片刻,“如今关紧了,夫人要随我们一起,也不是不行。就是堪合上的名额金贵,一人一百两银子。”
天冬一听吓了一跳,低声嘟囔道:“这也太贵了。”
“嫌贵,可以——”
“好。”余朝晚应道,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足金的手镯递给掌事,“掌事,这是定金,等到了那边的边城,我再付另一半。”
金掌事皱眉接过手镯掂了掂,勉为其难地应下来,“我让人带你们去安顿,后日启程。”
第二日,金掌事派人送来一个坛子,说是他们商号的朴掌柜,前月在顺天府病故,往后余朝晚就是他的遗孀。
次日,商队启程。
北上的路不好走。官道坑坑洼洼,车走一天,骨头能被颠散。余朝晚快六个月的身子,夜里躺在毡帐里,腰疼得翻不了身,脚背肿得不像话。
天冬心疼得不已,她却始终没吭过一声。
走了两日,中午日头正盛,商队在一处茶棚歇脚。
邻桌也是从顺天府方向来的客商,说得正热闹。
“听说了吗?总督府里前些日子走水,那火势映红了顺天府的半边天。”
“听说后院烧死了个人,说是总督大人的宠姬。”
“何止呀,我还听说府里一个顶有脸面的管事,在自己屋里自尽了,说是没脸见总督大人。”
“啧……”
天冬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余朝晚坐在那儿,半天没动,隔了好久,她才站起身:“走吧。”
等上了车,天冬才敢哭,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出一点声音,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余朝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青竹骗了她,火光里那一跪是诀别,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她又欠了一条人命。
*
威远军扎营在黄河北岸已有十来日,中军营帐亮如白昼。
谢砚知坐在主帅案前,上面搁着太子的催兵令,让他即刻南渡,拦截辰王。这样的军令,已经发了八道。
今日京城又来了一道旨意,许他王爵,世镇北僵,让他称臣上表。
三皇子联合五城兵马司围了皇城,皇帝驾崩,三皇子拿了遗诏登基称帝。
汉王和辰王也派了人来,被拦在军营外。
帐中诸将吵了快半个晚上,有的认为应该南下拦截辰王,有的觉得得西进勤王,一时间你也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
姜焕见谢砚知一直不开口,“大人,三军不能总这么耗着,还请您尽早做决断。”
谢砚知未发一言,决断他一早就有,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辰王已经分兵去了西面,如今太子孤立无援,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他出兵的时候。
这时亲兵入帐:“大人,府里来了加急。”
谢砚知随手拆开。信只有薄薄的一页,是青竹的亲笔,几句话,却让他浑身冰凉。
八月初二夜里,总督府后院走水,姑娘没了。
这上面每个字他都能看懂,放在一起,却不认识可。
什么叫没了?
“报信的人呢?”
“在帐外。”
“让他进来。”
来送信的是府里的小厮,进了帐,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匣子举过头顶:“爷,这是府里的青竹管事让奴才给您的。”
墨松将匣子接过放在案上。
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烧得黢黑的镯子,上面布满了裂痕。
“这对镯子……”
“是、是从尸体手腕上取下来的……”
谢砚知看着匣子里的镯子,没有去拿。
除夕那日,他亲手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带在她腕上,一直没摘过。
不会的,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她那么恨他,他还活着,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豁然起身,一把将报信那人从地上拎起来。
“谁让你报假信的?!”他双眼赤红:“她好好待在顺天府,怎么可能没了?!”
那小厮被吓得魂飞魄散:“爷,奴才不敢!奴才句句属实——”
“砰——”
人被谢砚知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大人!”
“滚出去!”他怒吼道。
诸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他,不敢再待,连忙退了出去。姜焕出帐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心头一跳,他想起出征前交给青竹那封安国公的信。
墨松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已经猜到应该是余朝晚出事了。
谢砚知立在帅案前,眼睛死死盯着匣子里的镯子,倏然转身抽出佩剑,大步走到小厮跟前,剑见抵在他的额头上。
“我问你。”他一字一顿,“那火,是谁放的?”
小厮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爷!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谢砚知想问火是她自己放的吗?可那句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狠心,天冬还在,她怎么可能寻死?
“天冬呢?”
小厮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天冬呢?”
“天……天冬姑娘前些日子染了时疫……送去城外庄子上,没……没几日就没了……”
没了……
喉头一甜,他俯身,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爷!”墨松扑过去,被他一把推开。
好一会儿,谢砚知扶着帐柱缓缓站直,一双眼睛猩红,再次开口,声音却平静下来。
“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回、回爷,初二夜里,三、三更天。”
“怎么起的?”
“说、说是走水,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得收不住了……”
“守夜的人呢?”
“睡得死死的,一个都没醒……”
“青竹呢?”
“不、不知道,火烧了一会儿,奴才才在院子里看到他……”
“为何不救人?”
“屋门被抵死了,撞不开……”
“如何肯定就是她?”
“爷、爷……那屋子里就只有姑娘……”
“尸体呢?”
“烧得、烧得认不出来了……”
他走之前交代了青竹,每晚都要巡夜,屋子走水却没人发现。他走的时候,天冬还好好的,没两日就染了时疫,人还没了。火烧起来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房门被堵住,进不去。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如果是她自己呢?不,不会的,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她不会的……
谢砚知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不行,他得回顺天去,他要亲自去看一眼。
“墨松,备马。”
“爷……”
“备马!”
墨松不敢再劝,只能去备马。
谢砚知翻身上马,吩咐墨松:“你留在军中,告诉姜焕,按兵不动。若有人问,就说我去勘察地形,不日便回。”
墨松应下。
守辕门的校尉看见主帅,不敢拦。
姜焕听到马蹄声,追出来,只看到一个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