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个消息很快随着春风飘进了三号院。
“找到了, 春花找到了!”
“严春花其实一直就在书城,只是不在咱们和平区,而是在北山区, 听说是失踪的第五天,咱们四处找人的时候,她无声无息的在北山区汽车站对面一个垃圾站被找到的,哎哟喂当时一脸一身的血,血呼啦糊得眼睛鼻子都看不出在哪儿,还是一个要去坐班车的外地人发现,给热心送到医院抢救去了。”仇峰家有亲戚正好在北山区医院, 他第一时间得到了当时的消息。
“一脸血,这是咋弄的?”
“她住在和平区, 单位也在和平区, 咱们都快把和平区掘地三尺了,怎么她会在北山区?”
“这不会是被人抢劫了吧?最近火车站汽车站这些地方可不安全,我听人说啊,好几个都被抢了, 那些黑心肝的就专瞅着从外地来的, 年轻的妇女同志下手。”
那年顺着龙芳芳暴露的线索, 刘北京端了两个人贩子团伙之后, 火车站和全城各大汽车站安静了两年, 小偷小摸不断, 但至少拐卖人口的事没怎么听说了,直接动手抢劫、把人打个半死更是没听说过。
“那现在咋整, 医院有没说伤得重不重?”胡大妈关心地问,她此刻是真关心,不是看热闹的心态, 你说要是严大妈走路摔个大马趴,她肯定要笑哈哈,阴阳怪气几句,但严春花被血呼啦送进医院抢救,这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了。
“说是昏迷了好几天,直到今早才能张嘴说话,不然连医院都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家住哪儿。”
能昏迷这么多天,那肯定是很严重。众人叹口气,一时间心情复杂,想多问几句,又觉得不太妥当,最终不知道说啥好,一切感慨化为一句:“活着就好。”
白学习看向严家的方向,严大妈已经跟着来报信的刘学东,跌跌撞撞跑了。严春花能说话后,医院最先通知的是酒仙桥辖区派出所,刘所长带着龙大方前去确认,之后才来人通知严大妈。
大家虽然回了自家屋,但眼神却还往严家瞟,严菲菲一脸泪水、神情呆滞地坐在门槛上,手里还套着翻到一半的红绳。
细长眼,鹅蛋脸,真是越看越像严春花,以前大家咋就没发现呢?真是活脱脱一个模子李印出来的呀!
白学习叮嘱大院邻居看着点孩子,别让她乱跑,自己骑上车,又返回派出所。
“白干事,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严春花的情况……唉。”刘所长一张黑脸皱巴巴的,见识到严春花的惨状后,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也是幸好,医院先通知的我们,我们确认了才叫严大妈过去,严春花这次伤得很严重,颅骨破了拳头大一个洞,是让人用转头砸的,医生说刚送到他们医院的时候,所有外科医生看了那么大一个洞都说没办法,没有抢救的余地了,是她在昏迷状态下紧紧抓住医生的衣服,不会说话,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所有医生都觉得不忍心,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她从省医院请了一位脑外科专家去,才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另外,肋骨也断了四根,有一根戳到肝上,导致大出血,手脚也有多处骨折,唉。”
白学习心惊,难怪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人,这么重的伤,尤其是颅骨外伤,能活下来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严家老祖宗在地底下估计把头都磕破了吧,才把她这条命抢回来。
“现在什么情况?”
“大夫说昨天刚脱离生命危险,断断续续能撑着说几个字,但人还在监护室。”这种情况,公安问啥她也不一定能想得起来,更别提清楚明白的表达出来,“所以我也没多问,只让她先好好休养,等能转到普通病房再去问情况。
“我知道你肯定着急她的情况,想去看看,但大夫说去的人多会引起污染还是感染来着,说对有这种大伤口的病人不好,让咱们少去打扰,等她能转出来再去探望。”
好吧,刘所长还是了解白学习的,她确实现在就想去看看。
刘所长犹豫一下,还是说:“医生也说了,她的情况,有明显的被侵犯的痕迹,撕裂伤那些,清醒后情绪上也有点问题。”
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这个思想准备她是有的,毕竟一个年轻女性在外面失踪这么多天……但跟头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和肝脏破裂大出血比起来,被侵犯已经算生理上最不致命的伤害了,在生理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一时间,俩人都震惊于严春花的遭遇,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略显急促和沉重的呼吸声。
刘所长烦躁地走了两步,满是老茧的手使劲抓头发,把短短的头发都抓落了不少,带着毛囊,带着头屑,空气似乎变得更沉重了。
他“唉”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对了,李老汉回来,啥情况?”
白学习把除夕夜的事说了,“他们的户口已经落到粤东省,也不归咱们管了,不过我打过去电话核实的时候是大年初一,可能有些单位人不齐,问到的信息太片面,麻烦你们再打一个核实一下。”她本来想过完年再打一遍的,但忙饭店和特产店的事给忘了。
她当即把自己记录着号码的电话本翻开,抄了几个号码给他们,又再三拜托一定要核实清楚。
肉眼可见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书城市的治安就没以前好了,流动人口增加了不少,以前觉得滞留知青难管理,但跟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解放前就消失的人比起来,又不算啥了。
知青至少知根知底,李老汉这些人员在外“流动”三十年,到底干过啥,什么成分,已经非常难核实了。白学习担心的就是这些不知根底的人忽然涌入辖区内,造成管理混乱,治安混乱,甚至会给敌特分子可趁之机。
对,她严重怀疑李老汉和李忆琴是敌特。
想到这里,她赶紧回到自己办公室,果然没几分钟,三个女孩就手拉手蹦蹦跳跳地来了。“学习姐姐!”
“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写作业?”
小红果和王建国家俩闺女连忙点头说好好写了的,已经快做完了,不过也快开学了。王建国家的大一些,还主动帮小红果检查作业,“小红果写得非常好,一道错题都没有,写的字也很工整,我上次还听见她们班主任跟我们班主任夸她呢,说等我们班出黑板报的时候要请她来帮我们写粉笔字。”
小红果被夸得羞涩极了,红着脸小声说:“我奶奶教我写字,从很小的时候就教了,如果姐姐也像我一样学过很多年的话,肯定比我写得好。”
白学习笑着鼓励几句,然后步入正题:“有没有啥情况?”
“还跟前几天一样,李爷爷很大方,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我们大院每一个孩子都收到他的大红包,足足有三毛钱呢!”
小红果点头:“他给了我六块六,我奶本来不让我要,但我说学习姐姐说了我可以收,留着买作业本和铅笔,我奶就没说啥了。”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比如到处乱逛,问东问西,东张西望?”
三个小女孩都摇头,“没有,他晚上住招待所,早上过来跟着姑姑一起收拾奶奶的房间,中午去国营食堂打饭回来吃,下午也一样,吃完晚饭又回招待所,我们跟踪过他好几天,进了招待所就没再出来。”
“那他携带的行李有没有啥小盒子啊,铁皮盒子啊,电子器具、电池、收音机之类的?”
“也没有。”
“他有没有拿着照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尤其是拍房子啊,街道啊,工厂啊,某些特殊单位啥的。”
小红果点头又摇头:“他带着相机,不过没拍房子,也没拍街道,他给我和奶奶拍照,还让大院的邻居也加入进来,还让大家帮我们全家拍,他说这叫全家福,洗出来挂在墙上很好看,是彩色的呢!”
这很符合他回乡探亲的目的,白学习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相关线索。
好吧,白学习心说这李老汉要么就是藏得足够深,要么就是他不是敌特。
“那你姑姑呢?”
“姑姑很好,她一直陪着奶奶,说她们这些年的事。”
“她有没有去过哪里?”
“没有。”小红果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姑姑对我也好,还给我买了好几身新衣服,新鞋子,给我做好吃的,说要让我长胖点,还给我买了好几罐奶粉,说是补身体的,但我嫌味儿太腥啦,不爱喝,全给我奶喝了。”
有的小孩子天生喜欢奶香味,有的却不喜欢,觉得那是一股腥味,白学习估摸着小红果就是后者。
不过,只要是正经商店购买的,没加过料的东西,那就是好东西,无论谁喝都能补充营养。“你别傻,主要是没开封过的原装的东西,她给你就拿着收着,但记住无论她让你干啥你都先别干,先来告诉我,成吗?”
“成,我知道。”
王建国家俩闺女也说:“我们在旁边一直看着呢,他们没干坏事儿,听大院的爷爷奶奶们说,他们回来这段时间已经花了好几百块钱了,都是给李奶奶和小红果买吃买穿。”
白学习好笑,傻孩子,那是因为这年头买吃买穿最容易收买人心啊。
要不是对李玉琴和小红果知根知底,白学习都要怀疑她们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他们这么殷勤呢。
是的,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中,很多街坊邻居都一致觉得李老汉就是浪子回头,回来赎罪,祈求原谅来了,李忆琴就是回来想娘来了,但白学习这人吧,她就是有点直觉,总觉得这父女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但她相信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李忆琴说思母之情勉强说得过去,但李老汉?他跟李玉琴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要有,当年也不会扔下生病的孩子跟人私奔了。
他这次回来,到底图啥?
“行,你们回去继续监视,记住我们的原则。”
“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情况不对立马撤,保护自己安全最重要!”三个小女孩脆生生的,齐声背诵。
白学习给了她们每人几颗糖,两块绿豆饼,“吃干净再回去。”
孙正义在旁边听着也是好笑,摇头,“你跟这些小孩倒是打得拢,个个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白学习拍拍自己腰包,“主要还是靠收买啊。”你看她办公室里啥吃的都有,遇到合适的小孩就给点,三瓜俩枣的也不值多少钱,但关键时刻还真有用。
她好几件大事都是靠孩子给办成的,“这就叫群众路线,孙哥。”
孙正义也笑了,“咱们做基层工作的,就是要走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领悟到的是精髓。”
直到下午下班回到三号院,大家还在说严春花的事。“严大妈上午就去了医院,现在还没回来呢。”
大家当然好奇严春花到底经历了啥,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就是以前再不爽的胡大妈,此刻也只期盼她快点好起来,好起来就是跟她吵一架也痛快啊。
当天晚上,严大妈没回来,还是胡大妈看严菲菲可怜,把她带回自家睡的,第二天早上又给做了一顿早饭。
中午严大妈回来了,整个人干枯又浮肿,两种完全矛盾的感觉出现在她身上,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来岁。
包括白学习在内的所有人问她严春花咋了,她都是含糊其辞,“在医院住着,先养着。”
“看治疗情况,别的我也不知道。”
“还不大会说话,大夫说是受到惊吓,还伤了脑子,要先恢复恢复……呜呜呜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呢?”
她一哭,其他人也不好再追着问,倒是提出想去看望一下严春花,被严大妈拒绝了,说现在躺在监护室里,大夫不给进入,她昨晚也是求了很久的情,大夫才同意她留在里头照顾春花一晚,说亲近的熟悉的人照顾,可能有助于她的恢复……大家就甭去了。
众人一听,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其实严春花好像并不坏,她是有点眼高手低,普通男人看不上,但她没偷没抢,也没做对不起谁的事,好好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就这么……唉,有人甚至怀疑,严春花怕是变成傻子了。
街坊邻居可以不去,但白学习不去不行,严春花从失踪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虽然不喜欢这祖孙仨,但她们只要住酒仙桥一天,她就得管一天,“严大妈,你看啥时候方便,我去看看她?”
严大妈一脸死灰,“别去了,大夫说要静养,别刺激她。”
“那她那晚到底……”
“你干嘛还要问,你们都问问问,你们是真的关心她的死活吗?我看未必吧,不过就是想看我家笑话,你们咋就这么坏呢,我们是孤儿寡母,啥叫孤儿寡母知道不?我们这家里没男人,就是活该被欺负,被欺负死也没人管的,这还是新社会吗这……呜呜呜……”
白学习等她呜呜咽咽发泄完,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严大妈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说话,回家就关门。
“这严大妈咋回事,学习也没说她啥啊,她是借题发挥吧?”
“就是,咱们也是出于关心,她咋这么大反应,还扯到欺负不欺负上来,说谁欺负她都行,但咱们学习可从没欺负过她,相反还组织了相亲会,让她家春花去,有啥好事也都想着她,她发啥疯呢?”
白学习却知道,严大妈全线崩溃的点,马上就要到了,她一直吞吞吐吐不愿说的话,就快到嘴边了。
果然,两个小时后,严大妈又自己跑到白学习家门口,“白干事,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反映。”
白学习心说你可终于坐不住了,你心里还藏着多少事,你就快说吧。
“你……你知道为啥我不让菲菲叫春花妈妈吗?”
白学习心说:还不就是为了给她找个好人家吗?但她没说,看严大妈的样子是还有隐情,加之前面这段时间她们母女俩的反应很奇怪,白学习不得不多想。
“我家春花她是……哎呀,你能保证不追究她的责任不?我不能害了她。”
“你先说说看。”
见她一点不松口,严大妈也是被逼急了,凑到她耳边,极其小声的说了一段话:“我家春花肯定是被冤魂索命了,她,她,哎呀,她肯定是被那短命鬼陶三强的冤魂锁命来了!可当时我们也不是故意要推他的啊,是他自己站在下水道盖子上,我们也没注意,正好那盖子被哪个短命的给换成小一号的,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他就掉下去了,这真的不怪春花啊。”
白学习一脸木然,心里却连呼植物植物植物,信息量太大了啊!!!
但又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遂试探道:“你可别什么都往外推,这个时候一定要说真话,你要是不说,我就报公安,让公安去查。”
一听“报公安”,严大妈的脸色有点白,又有点青,加在那层浮肿的水皮上,看着实在是瘆人,她坐立不安,迈着小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嘴唇哆哆嗦嗦。
“我们当年真不是故意的啊,都怪他自己,结婚前他装得跟个好人似的,谁知道春花她哥一死,看咱们没了依靠他就开始露出真面目,他一喝酒就打人,结婚还没满半年他就敢打人,外人看着他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谁知道他打起春花来就跟厉鬼一样,他还专挑女人家那些地方掐,我们家春花的奶……头都被他掐烂了一个啊,他不仅用刮胡刀弄她下面的毛,还用烟烫她下面,现在都还能看见疤呢。”
白学习觉着,这事有点耸人听闻了,她见过一些家暴病人,多数是皮肉伤和骨折,像这种隐私部位的暴力还是少见。
不,这都不叫暴力,这叫虐.打,叫侮辱人格,别说是自己的妻子,就是仇人,你也不能整这种侮辱人格的事啊。
“你都不知道啊,春花她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是她下面都烂了,上医院去开了药,她一个人没办法擦,回来找我帮忙我才看见,那肉都烂了啊,女人家那些地方,你说得多疼呐?陶三强那个挨千刀的短命鬼!”
白学习深呼吸,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没去找过当地妇联吗?”
“找了,她们说这是家庭矛盾,让回去自己调解,还说既然知道他是这种臭德行,那以后喝了酒就躲着点,离他远点,我不服,凭啥要躲着他?这些工作人员不就是怕麻烦,所以和稀泥吗?我让春花把衣服裤子脱了给她们看,她又害臊不愿脱,你说咋就有这么坏的短命鬼?怪不得他们家断子绝孙,全被他克死了!”
她想给闺女争口气,又怕闹开闺女没面子,你说这些地方的伤哪能随便给人看呢?一看名声就没了,以后就彻底毁了啊。
白学习点头,表示理解她们这层顾虑,但她也不是完全就信了严大妈的话,到底有没有伤,到底伤成什么样,她肯定要验一验的。
“七年前的正月初二,他喝醉酒,又打春花,那天正好回娘家,白天春花才刚告诉我她怀上了,还没满两个月,他打春花的时候我就担心伤到孩子,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正好站在下水道盖子上,那盖子又小了一号,松动了,他一下子就摔进去……但我们真是叫人来救了的,我家邻居全都可以作证,三四十号人来帮忙还有几个小伙子腰上拴着绳子都下去了,愣是没找到他,你说这能怪我们吗?”
白学习一面审视她的神情,严大妈说过的谎实在是太多了,她不敢信。
“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他打我闺女,我推他一把,我也没做错啊,为啥就那么巧掉下去了呢?当时我们还报公安了,公安来了也没找到人。”只不过,报公安的时候没敢说是她推下去的,只说是他喝醉酒,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母女俩一口咬定这个说法,加之陶家只陶三勇一个,也没太亲近的亲戚朋友深究,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后来我们搬了好几次家,就是因为心里不踏实,总担心冤魂索命,再后来春花生下菲菲,我就说把她登记在她哥名下,一来也算给严家留个后,能给我养老,二来也是不想影响春花再嫁,带着拖油瓶也不好听。”反正只要搬家的地方足够多,次数足够频繁,慢慢的也就淡了。
再后来就是搬到枣儿胡同来,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只要春花跟黄勤能一结婚,她带着菲菲生活,将来再把她好好养大,这事也就能烂在肚子里了。
“谁知道,因为菲菲一声‘妈妈’,黄勤能那边黄了,春花本来心里就不好受,陶三强那短命鬼也来索命,咱们老严家都是让陶三强这短命鬼毁掉的啊,我家春花嫁给他真是瞎了眼啊,他咋就那么坏呢?怎么就要缠着咱们,死了都不放过咱们?他要真寻仇,就把我拉到阴曹地府去,反正我也活够了。”
严大妈说到伤心处,泪水一股股的往下涌,“我咋就这么苦啊,早知道儿女都是来讨债的,我当初就该改嫁,把他们都扔下,自己改嫁一个好的……我这么苦的意义是什么呀?你说到底是什么?难道老天爷让我来走一遭就是想让我吃苦的吗?那我宁愿我娘当年不要生我,就这么让我化成一滩血水也好啊。”
白学习有点听不下去,“行了行了,别扯那些,关于陶三强的事是真的吗?”
“真。”
“行,那你先跟我去派出所。”
严大妈说之前其实已经想到了,以白干事的正直肯定不会把事情隐瞒下去,但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春花没关系,她被他打伤了,加上当时怀着身子也没力气推他,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能不能不抓她?”
“我回答不了,要么安调查才行。”
严大妈当即不干,一屁股坐地上,“那不行,我不去,我不能去。”
白学习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最后是用“只要事实真如你说的一样就不牵扯严春花”,严大妈才愿意跟她去派出所。
***
刘所长听完严大妈的主动交代,也挺无语的,“明明当时就一个过失的事,你们偏要藏这么多年,现在不是案子也给弄成案子了,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
“我当时就是紧张,也怕被抓啊,那几年那么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被抓我说不定就没活路了,我家以前……我家成分也不大好。”
原来,严大妈当年在老家差点被定成“地主”成分,因为她的娘曾经是一个小地主的小妾,但那也不是她娘自愿的,是去给地主家干活的时候被地主看上,强占为妾,在大老婆手底下一点好日子没过上,鬼子打进来之前地主家就被土匪给抢了,全家落败,几门小妾趁乱全跑出去自谋生路,各自成家。
严大妈的亲娘就是给人浆洗衣物的时候认识一个给人倒夜香的,俩人成亲后才有的严大妈。这件事本来也是被藏得紧紧的,谁知道严大妈的亲爹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货,有一天喝醉后把这茬说出去,五十年代的时候就被跟他家有仇的居委主任给定了个“地主”的成分,偶尔也会被拉出去斗几句,这给当时还没结婚的严大妈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打定主意坚决不跟公家单位打交道,尤其是不能去见公安。
此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怕居委会、街道办、派出所之类的公家地方,总担心被人提起她娘的那一茬,所以遇到事也不敢去找公安,想着能敷衍就敷衍,敷衍不过去再说。
白学习替她说了句公道话:“严大妈有这样的顾虑也算情有可原,刘所长能不能先不追究这个,咱们先把当年陶三勇的事调查清楚?”
“啊对对,在陶三勇掉下水道这件事上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可以去调查,我们当年那些老邻居都可以为我们作证,那井盖是真小一号,好多人直到他掉下去才发现,他掉下去我也是尽力救了的,不是不管他死活,但奈何他也是点儿背,才掉下去几分钟,人就找不着了。”
这不得不说到严大妈的老家,北山区,一般来说正月里有的地方还没完全开化,但那里气候跟和平区不太一样,常年不冻,地下水流丰富,下水道里流淌着的水不仅有城镇生活污水,还有一条地下河流引进来的水,常年汩汩流动,所以人掉下去是有可能被水流冲走的。
“得了得了,不用你反复强调,是非曲直我们会调查。”白学习顿了顿,邻居当然要问,但她更要查查严春花的病历,因为要是真的因为严重妇科病看过医生开过药的话肯定会留下就诊记录,后来生产过程中也会有记录,除非接生医生粗心到连这么严重的病变都注意不到。
这么想着,白学习就问严春花在哪个医院看的病,让余四丽和廖巧珍去医院调查病历,其余的则交给刘所长他们。
说着,白学习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视线,一扭头正好跟龙大方对上。
龙大方躲闪不及,有点尴尬的低下头。
白学习心说,那点微妙就随风而去吧,龙大方的妻子白学习还没见过,但听刘学东去参加婚宴回来说是一位很有涵养的知识女性,为人大方和气,有理有据,龙大方虽说有些时候白学习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总体来说是一名很有正义感的公安,希望他们能幸福。
她很自然地瞥开视线,只当未见他的尴尬。
离开派出所,白学习顺便又去王丽萍那边转了一圈,谁知她那里正好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跟她讨论着什么。
王丽萍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因为一双月牙一样的眼睛,看上去还有种少女的甜美,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她也跟他们一样是准备今年参加高考的考生,却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月牙姑娘其实是目前书城市乃至石兰省都赫赫有名的“小王老师”。
这位最近两年冒出来的新晋名师,那是真有名,从1978年开始专门有一批高考生为了她而来。
据说她去年还辅导出了一名石兰省数学和物理最高分,虽然总分没达到理科状元的程度,但人家这两门单科成绩比理科状元的还高!更关键的是,这名考生在找她补习之前,数学和物理也就是一般优秀的水平,打不到非常顶尖那一波尖子生,不然学校里的老师也不可能放他出来补习。
自从“点石成金”,这个数学物理最高分横空出世后,石兰省的高考生里就有了“小王老师”的传说,她的普通课程补习费是所有老师中最高的,小班教学费用更是达到了一节课五块钱的程度,要知道普通补习费一个月也才五块,她仅仅是一节课!!
现在正跟她讨论问题的学生,就是小班的学生,白学习一直听到学生离开才走进去,“怎么现在就有学生了?”
再是高考生,也要过年的嘛。
“这几个都是三中的尖子生,平时在三中上课,晚上来我这里补习。”
白学习挑眉,“别的学校的尖子生都让你薅来了,看来小王老师声名远扬呐。”
王丽萍笑笑,脸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刚开始第一年她确实没底,悬得很,但从第二年开始,知道高考考什么之后,她应对起来就没什么难度了,现在她可以很肯定地说,要是给她几个尖子生,她说不定真能辅导出一名理科高分,接近满分来,不敢说理科状元是因为状元得其它科目也要出众才行。
而且,要真辅导出了理科状元,补习班的课程怕是开不下去了,大姐啊都冲着她来,其它老师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白学习可不想这些还没影的事,“事业逐步走上正轨,感情的事有没有考虑一下啊王老师?”
王丽萍脸上的笑没了,“最近还真有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
除了以前的同事、领导,还有现在补习班的学生,甚至就连以前的养父母都想给她介绍对象,其中确实有优秀的男同志,但离谱的不合适的也多,像什么离异带几个娃的,丧偶有老有小扬言跟她婚后不打算再生的,什么家里一穷二白想靠跟她结婚来补习班找份工作的……她一开始抹不开面子见了几个,后来懒得去了。
她现在的时间可是非常值钱的,一个小时一个学生就能挣五块,要是开个三五人的小班就是小二十块,为了一场相亲丢掉二十块收入,她又不傻。
白学习听这语气,一时间倒是不好开口帮堂哥了,毕竟小王老师现在的事业是真的很红火,没时间谈恋爱。
“怎么,想说啥?嗯,我想想,要是你介绍的,我可以去看看。”
“其实也不算介绍,就是受人所托,来探探你口风,看你想不想谈恋爱。”
“那得看是跟谁。”王丽萍经历过那些事后,并未因此对爱情丧失期待,相反因为受白学习、王芝芝的影响,她甚至觉得能谈一场恋爱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我堂哥,白文清,你觉得怎么样?”
王丽萍怔了怔,“他……喜欢我?”
“可我看他平时跟我也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想自己的事情,搞得我也不好意思打断他的思路,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想跟他聊聊的,他聊自己专业的时候,有种很投入的感觉,嗯,很吸引人。”
她脸没红,但语气里满是欣赏,有戏啊!
白学习立马打蛇上棍,说白文清其实早就喜欢她了,只是他的性格历来比较闷,不太会跟异性聊天,又说白文清也很钦佩她,钦佩她理智、冷静的思维,极强的逻辑思维,以及对事物的看法都与众不同,他想跟她做朋友。
白学习是一点不想干从中传话的事,但按照白文清这种闷葫芦性子,要是不推一把,他不知道能憋到啥时候,人家小王老师现在除了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之外,还不乏很多主动追求她的青年才俊,除了钱有文有点这个意思,还有对面派出所的两名年轻公安呢。
“真的吗?”
“我骗你干啥,只要知道你也欣赏他,那我就放心了,没乱牵红线。”白学习相信,只要把这个信息告诉白文清,他会欣喜若狂,会发起他平生最猛烈的进攻。
桀桀桀,一想到那画面,白学习就想笑。
***
没几天,去严大妈老家和医院调查的人都回来了,证实她没说谎,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上,也确实是井盖小一号,一掉下去就叫人来帮忙了,但离奇的是人就是这么找不着了。
而陶三勇的为人也如严大妈说的一般,客客气气的,随时笑嘻嘻的,几乎从不跟人翻脸,就连他在造纸厂的工友也说他性格好,不会跟人红脸,更别说动手。
“我们询问过当年住在小两口隔壁的邻居,他们说确实一旦陶三勇喝过酒,那晚就能听见严春花的哭声,但大家也没多想,第二天她身上也没带伤。”
“不过,接下来几天她确实不爱出门,懒懒的,好像身上不太舒服的样子,但问她她又不说。”刘所长一个老爷们去调查这种事,是挺难为情的,主要是以前也没遇到,他只是小时候听说那些地主大老婆会这么收拾小老婆,但没想到真有男人会这么对自己的妻子。
白学习心说,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羞耻心太强了,太爱面子了,加上各方都和稀泥,以和为贵,搞得刘所长都这么“单纯”,看来基层妇女工作还得继续才行。
而余四丽和廖巧珍誊抄回来的病历也触目惊心:严春花,女,二十岁,反复外.阴灼伤一年,可见十余处烟头烧烫伤,表明皮肤红肿破溃流脓……妇科检查的结果也很糟糕,疤痕大小和形状是瞒不了专业医生的,那大小和形状明摆着就是香烟灼烧伤,已经是明显的性,虐.待。
病历里面还记录了医生要求找病人家属详谈,但被病人拒绝,要求只开药物即可。
该死的羞耻心啊,该被谴责的不是被虐待的严春花,而是施.虐的陶三勇!
白学习不再怀疑严大妈的话,毕竟邻居的证词可能被收买,可能有假,但正规医院封存多年的病历不可能造假,这些都是余四丽她们拿着街道办工作证和介绍信,还有一名辖区公安陪她们过去调取的,就诊日期在陶三勇出事之前,也排除了事后伪造的可能。
余四丽心有余悸地说:“我们还找到当年给她看病的妇科大夫,她已经退休了,当我们问起当年这个病例,她说自己还记得,因为病情特殊,她印象深刻。”
白学习不放心,又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严春花转到普通病房,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也是巧了,刚走到医院大门口就遇见俩熟人——常三姨和常永能,常永能脸上戴着个大口罩,虽然许久不见但白学习还是一眼将人认出来了。
常永能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不上医院,常三姨硬要带他来医院,他心烦找不到工作,埋怨父母没办事帮不上忙之类的话,反正就是怪天怪地怪父母,就是不怪自己想吃软饭接连失败。
白学习心里冷哼一声:难怪得肝炎。
是的,她刚才随便帮他“看”了一下,全身上下也没啥大毛病,就是肝脏有点不对劲,稍微比一般人的大一些,质感也更粗糙,肝包膜也不光滑,根据她的经验他这就是肝炎。
这年头的肝炎可是需要严格控制的传染病,卫生局、医院联合街道办和居委会对肝炎患者有一定的照顾和帮扶,比如每个月能多半斤的红糖定量,能多一些牛奶、鸡蛋之类的营养品的供给……前提是你得说实话,如实上报。
有的患者明明自己已经确诊肝炎了,碍于现在整个社会都谈肝炎色变,所以确诊了回家也不说,医院又不可能联网定期回访,直到发展到很严重的阶段才送去医院,一看,药没好好吃,营养没跟上,已经发展成肝硬化腹水,甚至是肝癌了。
所以,白学习的工作之一,也包括定期回访这些病人,以防进展太快,这可是传染病,传染病啊传染病。
幸好常永能不是酒仙桥的户口,不然她还要去面对他那张讨人厌的脸,白学习想着,来到严春花病房,正好赶上医生给她换药,清理创口:严春花头发全剃光了,头的左侧面凹进去很大一块,头皮缝合伤口像蜈蚣似的歪歪扭扭,足足缝了三十多针,不知道是水肿还是头皮缝合拉扯太过的缘故,她的左半边脸的皮有种被绷紧了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反光。
“以后都长不出头发了。”严大妈在旁边呜咽着说,“刚才你三姨带着常永能从门口路过,他们看见春花都没认出来,后来你三姨认出来了,你那狗日的天杀的表弟还说咱们春花遭罪,都是报应,说我家春花敢惦记他,都是活该,你说说这是人话吗?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可不就是得肝炎了吗,这就是他嘴欠的报应。
白学习没附和,用眼睛仔细“看”,严春花这次确实是伤得很严重,不说颅骨上那骇人的伤口,单说全身多处骨折,肝脏破裂,能捡回一条命算很幸运了。
严大妈骂着骂着,又转到陶三强身上,“这短命鬼,他觉得自己死得冤,那他有本事来找我啊,他找你干什么呀,你跟他结婚吃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要来找你索命啊……他在下面是不是吃喝嫖赌把钱花光了,不行我今晚再给他烧点,多烧点,只要他有钱花,就不会来找你了。”
白学习嘴角抽搐:“他要花钱,只能进监狱里花了。”
“啥意思?他不是死了吗,咋进监狱,难道下头阴曹地府也有监狱?”
白学习:“……”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压根没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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