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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捡漏日常 第18章

老胡十八 · 穿越小说 · 1.36 MB · 2026-09-28 18:46:31

第18章

  “是谁?”

  白学习附耳, 说出三个字。

  李红梅惊得跳起来:“怎么可能?!他们是亲表兄妹,是有血缘关系的!”

  白学习一开始也没敢往这方面想,毕竟谁能想得到啊, 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走向啊。

  但她坚信排除环境污染和基因变异之外,常春丽的胚胎停育肯定是有原因的,既然她本人很健康,那问题肯定出在胚胎父系那一方。而她在六棉厂已经打听过,王洪虽然不一定是正经人,但他至少身体很健康,烟龄不长, 抽烟和饮酒量都不算大,加上年纪轻, 不至于胚胎质量会差成这样。

  闫凤兰提供给她们的名单, 是自动排除了亲戚关系的“武大郎”。哦对了,此人原名王永福。

  “红梅姐,你说他是近亲……私生子的事,靠谱吗?”

  李红梅又悄咪咪跑门外看了一眼, 确保没人才小声说:“靠谱,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我不敢往外说。”

  事情是这样的:李红梅的父母一聋一哑, 十来岁的时候被各自家庭卖到暗娼窑子里头, 因为外形也不出众, 又天生残疾,只能干些打杂的活。那是解放前的事了, 好些人为了掩人耳目会把相好的带到暗娼的地方去,花点住宿费行事。因为知道他俩一聋一哑,所以也没人避着他们。

  其他人不一定记得住, 但常五妹和她的舅家表哥这一对,因为太过惊世骇俗他们一直记得。这种厮混甚至一直持续到后来,双方各自结婚后还有过几次往来,后来因为常五妹的婆家人厉害,他们才不得不断,再然后没多久,他们就偶遇了怀孕的常五妹。

  再再后来解放了,这些场所被取缔了,两个聋哑人获得了自由身,还被新政府分配一些小手工活,能靠劳动养活自己,又有了三个孩子。外人确实跟他们沟通不了,其实两口子之间有自己特殊的沟通方式,而李红梅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父母偶然会“说”这些旧事。

  “学习你会不会……”李红梅忐忑不安,这个秘密她一直放在心里很多年了,好几次对着学习都是欲言又止。

  “会不会嫌弃你?”白学习一脸正色地看着她,“我觉得红梅姐是一个努力、上进又心性极其坚强的好姑娘,你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再说了,你的父母做过什么工作,并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也是被卖的,是旧社会的牺牲品,是封建制度的受害者,他们在里头看了那么多肮脏的人和事还能保持善良,还能教育出你这么好的姑娘,我很钦佩他们。”

  “真……真的吗?”李红梅哽咽了,从小到大,她没少为自己的家庭而自卑苦恼,与人相处总是小心翼翼,为此养成了付出型、讨好型人格,生怕不合群被孤立。

  但现在,有个女孩说她很优秀,还夸她曾经“拿不出手”的父母是值得敬佩的人,她的心里像被塞了一个暖水袋,酸酸胀胀的。

  “嗐,言归正传,反正我也一直觉得王永福不对劲,他的长相和外形应该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只是没人当面说而已。”

  说难听的,这就是乱.伦的产物。

  因为长得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即使在龙城大街有房子,即使有正式工作,也到三十多岁还找不到对象。

  而据某一次常菊香说,这家伙曾在胡同口遇到过白学习,让他有种“这个女孩应该不会嫌弃我”的错觉,打听到她在白家的情况后愈发笃定自己可以手拿把掐,所以磨着常大妈来做说客。

  李红梅一开始觉得不可能,但听着听着也觉得似乎是那么回事,“可闫副主任也不在,咱们找谁汇报去?”

  “先不汇报吧。”

  俩人对视一眼,李红梅大概明白白学习的意思了。

  ***

  加班当然是不可能加班的,到点白学习就走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俩人才找到机会上常大妈家,也是碰巧了,只有常春丽一个人在家。

  “常春丽,我们聊聊?”白学习看向屋里的女人,刚见面的时候她虽然刻薄,但至少还是个健康有活力的女人,现在才几天没见,脸上愁容更甚,居然从王熙凤变成林黛玉了。

  常春丽声音沙哑:“你要是来看我笑话就免了。”

  白学习关上门,李红梅打配合,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偷听。

  “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常春丽脸色涨红:“你!”

  “怎么,横竖就只会这个字吗,讲道理讲不过,吵架也吵不过,难怪做啥都不顺利,一辈子不幸,连被人强.奸了都不知道。”

  前面几句常春丽越听越难过,想她常春丽也曾是枣儿胡同一枝花,年轻时候也不乏追求者,谁知道遇人不淑,千挑万选的男人是个短命鬼,让她年纪轻轻做了寡妇,被婆家人骂扫把星克夫,差点被逼着嫁给好吃懒做还打人的小叔子,幸好亲妈愿意给她撑腰,去婆家大闹三天三夜把她带回来,这寡一守就是三年,好不容易……诶等等!

  “你说啥?谁被强……我才不是!”

  “你没被强.奸,那你说说是跟谁发生的关系,跟谁有的孩子,对方经过你的同意了吗,跟你商量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了吗,就这么任由你被千夫所指?”

  常春丽哑然。

  白学习没再冷笑,正色道:“常春丽,我现在告诉你,你可能被强.奸了,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的孩子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你胡说!”常春丽嘴上否认,但她的脸色却比纸还白。

  白学习猜对了,以她仅有的两次对她和王永福的观察,常春丽对王永福是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的,而她这人又自视清高,不可能在清醒状态下自愿跟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发生关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强的。

  白学习一想到那画面就生理性恶心。王永福眼里的淫邪她上次就感觉到了,那种专盯着女性身体看的目光,他能落在白学习身上,同样也会落在自己表妹身上。

  而且,白学习的工作经验告诉她,强.奸猥.亵大部分都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什么亲戚啊,熟人啊,同事朋友啊,真相大白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么出乎意料。

  “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怀孕?”

  常春丽苍白着脸,点头,当初在街道办被乔成蹊捡到的验孕单于她也是五雷轰顶,她一直重复“不知道”也不是装的。

  “你在心里把王洪和李振东盘了不下十遍吧,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怀孕。”

  此话一出,常春丽知道街道办已完全掌握她的情况。

  “我……我虽然……跟王洪那个过……但每次我都会让他戴安全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就……就……除非套子是破的,但那是他托人从市医院买的,不可能质量这么差。但李振东我没有,他一直着急结婚,但我还想再看看,我们谈不拢,就吹了。”

  白学习其实已经猜到了,她跟前男友发生过关系,但这又不是犯法的事,她不管,也不关心。

  “因为那个人,不是李振东,也不是王洪。”

  “是……是谁?你告诉我是谁。”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按照目前现有线索推断,应该是王永福。”

  “哪个王永福?”常春丽在脑海里搜索自己认识的叫“王永福”的坏家伙,这个名字很大众,一时半会儿她压根没往自己亲表哥身上想。

  看看,这就是熟人作案的“好处”,受害者居然连一丝怀疑都没有。白学习叹气,“就是你表哥王永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哥对我很好的,我跟他比跟我自己亲哥都亲,他不可能,不会,不是这种人!”

  白学习也没打断,让她继续发泄似的吼叫一会儿,等她冷静下来后才说:“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平时看你的眼神,是不是喜欢把视线停留在你的胸部和屁股,你只需要回到我这个问题就行。”

  常春丽仔细回想,脸顿时就白了,没法否认。

  同为女性,白学习知道大部分女性对这种目光是很敏感的,一个男人看你,看的是什么部位,甚至眼神是好意还是恶意,多少会有点直觉。

  常春丽不是那种神经大条的傻大妞,她肯定也跟自己一样感受到了。

  “你再仔细想一想,有没有在六月下旬的某一天,跟他一起吃过饭或者喝过酒,或者跟他去过哪里游玩,不仅限于只有你们俩人,可能还有王洪也在场,你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他们递给你的东西,尤其是饮料汽水儿……”

  这一切都是白学习的推测,但迷.奸这种缺阴德的事,古往今来都跟迷.药、熟人作案有点关系,王洪那段时间心虚的表现,白学习不得不有这个怀疑。至于是不是真这样,她希望常春丽能自己去搞清楚。

  “我知道你现在对这些话还接受不了,但你慢慢想,不着急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医院做检查,你的孩子可能出了很大的问题,有可能危及到你的生命。”

  常春丽整个人还有点恍惚,“啥问题?”

  “我说不准,但我看你脸色很不对劲,中医讲五色辨五病,你面堂发黑,黑中泛青,按照中医古书里的说法,你肚子里怀的很可能是个死胎。”

  “哐当”一声,后窗忽然传来东西掉地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常大妈的怒喝:“好你个白学习,嘴巴这么毒你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三人都没想到常大妈居然在后窗偷听,也不知道听到多少。

  但白学习也不恋战,她这次来就是想给常春丽一个自救的机会,“我不是胡说,我跟着白奶奶学过一点中医,咱们这一带很多孩子都是她老人家接生的你们也知道……而且,如果你真是被王永福给迷.奸的,你们有血缘关系,加上他自身携带的畸形基因,你俩的孩子也只能是个死胎。”

  这几句她是对常春丽耳语,然后也不管她啥反应,赶在常大妈杀到之前溜了。

  说实在的,常春丽虽然也泼,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打人,常大妈的战斗力可不是她惹得起的。

  李红梅殿后,终究是身体底子弱,跟不上,白学习就停下,牵着她的手,一直跑到枣儿胡同口,俩人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常大妈在后头,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俩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常大妈眼皮子底下这么刺激她。”李红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不觉,她的脸有了血色,不像一开始来上班时候那么寡白了。

  “我这也是虎口里拔牙啊,不管有用没用,总要试一试。”明明已经猜到真相了,却还要缄口不言,这不是她白学习的作风。

  她是想躺平,不是想装死。

  “学习,你的胆子一直就这么大吗?”

  白学习拉着李红梅的手,蹦跶两下,“我以前胆子也很小的,比你还小,我爸对我大声说话我都会害怕得发抖,但慢慢长大后我发现,他们除了能大声吼我,或者能打我几下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但吼我我会顶嘴,让他们也不舒服,打我我会躲,会还手,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了。”

  “所以你胆子就越来越大了吗?”李红梅手上微微用力,还出了点汗。

  但白学习一点也不反感这种手汗,“对呀,咱们不着急,慢慢来,我才18岁,你也才20岁,咱们还有五十年,不,至少还有六十年可活,我们不可能永远这个样子。”

  李红梅眼睛扑闪扑闪的。

  ***

  因为做了一件自认为是不错的事,白学习心情也好,接连三天上班都哼小曲儿,还托张姨给她找了好东西——顶级硬货猪板油!

  这年头的猪板油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都是熟人关系户事先预定走的,几乎不会流落到市场上。张姨的关系给力,直接帮白学习买了一大刀,三斤。

  白学习嘴巴都给笑歪了,也就是今天她才从张姨嘴里知道还有“机动肉”一说,大家只知道肉联厂的肉需要肉票和钱一起买,却不知道内部还有机动肉,是不用票的,张姨直接给她整了三斤机动肉。

  虽然价格上没便宜啥,但这份人情,真是足足的。白学习叹口气,自己要是还有什么能帮上张姨的就好了。

  拎着猪板油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对了张姨,你家闺女以前学习挺好,对吧?”

  “是挺好的,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她轻轻松松就考上区里一中,是她体谅我供她跟她哥读书困难,通知书都到了,死也不去念。”说起懂事的闺女,张姨也红了眼圈,“儿子只说我偏心,但那也是因为闺女对我好,知道我的难,处处替我考虑啊,这样的孩子,我多疼她两分有错吗?”

  白学习不好评论兄妹俩的官司,“那你让她别放弃学习,平时多看看课本,各个科目都看一下。”

  “看那些干啥?她身体底子弱,我听人说总看书伤神还费眼……”

  白学习不能说以后会恢复高考的事,只能说:“万一以后有单位招人呢,到时候她也能考去更好的厂上班,也能轻松些不是?”

  “哎哟喂,那可就借你吉言喽!我回去就让她赶紧看书,多看书,总没错的,对吧?”

  白学习笑笑,回到家先把猪板油切成小块,放锅里加点水煮上,煮到水分蒸干之后,油脂慢慢就熬出来了。这个过程全程都得小火,她怕老太太掌握不好火候,都是自己添柴,脸蛋被灶膛的火苗烤得红红的。

  白奶奶对于她破费买这么多猪板油的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待会儿熬出来给中院送点?”

  “不用,他们有吃的。”白学习才不会烂好心,她自己都馋了这么久才吃上一口,没道理送白万富和常菊香。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对了白奶奶,以前旧社会亲上加亲的事不少,你有没有听说谁家生的孩子有问题?”

  “当然有,不过时代局限,也不能全怪他们。”白奶奶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咱们街道上好几个都是这种情况,前头二条胡同那个傻儿子,机械厂保卫科家那个傻闺女,还有纸箱厂柳家的……”

  这些人,目前都有二三十岁甚至四十多岁了,“给活到这个岁数,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绝大多数近亲结合的后代都有畸形,大多数都有这样那样的基因缺陷,要么早早胎死腹中,要么小小年纪死于严重的先天性疾病,但勉强活到成年,对他们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父母在,父母会管他们一口吃的,可等父母去世,其他兄弟姐妹和亲戚会管他们吗?毫无尊严毫无温饱保障的日子,是他们来这世界该得的吗?

  “父母造孽,孩子受罪。”

  大院里,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可今天的六号院却尤其的安静,该做饭的都不做了,该择菜的也不择了,大人孩子全都聚在后院正房门口,使劲伸长了脖子,吸~

  一个猛猛吸~

  小刘哥刚从外面下班回来,边走边吸鼻子:“哎哟谁家吃肉啊,咋这么香?”

  “我看不像炖肉,炖肉哪有这种油香味儿,这味儿我也就去年腊月里闻过一次,应该是谁家在熬猪油吧。”同事小赵分析。

  “这时节青黄不接的,谁家有猪板油啊,我看你们就是馋疯了……哎哟等等,这是真香,真像!”

  大家闻着味儿直奔后院,就见整个大院在家的十几号人,正在那儿吸……

  “白奶奶今儿吃啥吃的?”

  “听说是白学习熬猪油。”

  “猪板油,我看见白学习拎着两寸厚的白花花的猪板油回来!”

  “至少四五斤!”

  “啥?四五斤,这都是啥好日子哟!”前院没过继上的胡家彻底炸了,这样的好日子就该他们家宝贝孙子来过啊!

  白学习前头两顿吃肉都非常谨慎且低调,但熬猪油渣这种事,你除非躲在真空罩里,不然就不可能藏得住。

  “咱们平时最多也就敢买半斤来熬点炒菜油,她她她,白万富你快来看看你的好闺女,她这干的是人事吗?这么好的东西她不紧着孝顺我们,她是想……想……” 常菊香馋得口水都流一米长了,哪里还说得下去。

  要说吃肉,大家肯定都羡慕,但熬猪油,那就是羡慕中的战斗机了,一般人家也就寒冬腊月猪肉市场充盈的时候忍痛买个半斤一斤的,熬一小罐,每次炒菜做饭用筷子头蘸一下就行。

  哪有白学习这种不管他人死活的豪横,真是让常菊香难受。

  白学习还真不管她死活,油脂差不多熬完之后,她把油渣捞出来,沥上,装油的罐子是早就装备好,用开水烫过,又自然风干的,只等着油温下去后就舀到罐子里,封存。

  “以后每次做菜我都要多放点,白奶奶您说行不行?”

  白奶奶像个小孩似的,端着半碗拌过白砂糖的油渣,慢慢的享用着。“行。”

  “我也想明白了,这日子享受一天是一天,抠抠索索也是一天,咱们以后就对自己好点,你说成不?”

  “成。”

  嘿嘿,白学习敢这么说,是因为刚才白奶奶又塞了一半的猪板油钱给她,她这次豪横相当于回了一半的血。她决定,以后都不要白奶奶的钱了,毕竟她可是还有一百块积蓄的人呢!

  这么想着,白学习也吃了几块甜丝丝、油津津、脆生生的油渣,生活这点盼头啊,都是美食给的。

  ***

  熬油渣一直被邻居们津津乐道了三天,直到三天后另一件大八卦冒出来——

  “常春丽的孩子胎死腹中!”

  “咋咋咋,等等,你说的是咱们枣儿胡同这个常春丽?”

  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咂吧咂吧嘴里的香烟,“还有几个常春丽?”

  这人姓侯,因为在废品收购站上班,屋里总是被各种破烂堆得满满登登无从下脚,他又一直坚称自家祖上是富过的,自己的某位先人还是啥皇帝亲封的侯爷,所以人送外号“破烂侯”。

  “你破烂侯消息可够灵通的,常春丽真出事也是医院的先知道,关你一收破烂的啥事儿?”有人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故意唱反调。

  “嘿,你还真别说,还真是区医院妇产科的人跟我说的,亲口说的……”巴拉巴拉,扯起来就没完。

  白学习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可以肯定的是,常春丽的孩子真没了,她没“看”错,而且——

  “白干事,我有点事找你。”居然是眼睛肿成核桃的常大妈亲自登门。

  白学习指指自己,“你找我?”

  六号院的邻居们也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奇了怪了,以前常大妈来找白学习可都没好事,更没好脸色,客客气气叫一声“白干事”可真够惊悚的。

  就连常菊香也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常大妈,过去的事就,就算了吧,咱们……”

  “我没找你,我找白干事,酒仙桥街道办的白学习白干事。”常大妈哑着嗓子,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行吧,你进屋来说。”白学习把她让进右边堂屋,关上门窗,白奶奶守在门口,把大家伙给撵走了。

  “白干事,你跟春丽说她可能是……是……被强……你怎么知道的?”

  白学习叹气:“我就是看她脸色不好,然后怀疑胎儿可能不太好,又联想她身体没问题,应该是男方问题,而她身边男同志里明显有病的就只有那一个人……同时我也不觉得常春丽是一个能跟自己亲表哥乱来的人,所以我怀疑她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强迫的。”

  常六妹的脸,又黑又白又红,就跟当初的蔡大叔一样,平时从不饶人的嘴巴此时却一个字说不出,两个腮帮子咬得死紧。

  白学习知道,常春丽通过这几天已经把事情消化得差不多了,是到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她想通关节了吗?”

  常六妹咬紧腮帮子,忍了一会儿才说:“王永福这死王八羔子一直对我家春丽有色心,他自己找到王洪,让王洪把春丽叫出去龙城大街上的羊肉馆吃涮羊肉,还合伙给春丽灌酒,喝醉后……”

  王永福的房子就在那附近,喝醉之后被送到哪里她压根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前男友给卖光了。

  “王洪这做龟公的短命鬼,老娘跟他没完!”

  这顶多算从犯,真正的主谋才是最不能放过的。白学习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侄子王永福呢?”

  “呸!狗屁的侄子,老娘不会放过他,他小时候老娘给他把屎把尿一手拉扯大,居然……居然……”她的伤心和悲愤是如此真实,“但凡他干坏事前想想我这个亲小姨,想想我以前待他的好,想想我的命有多苦……他可真是狼心狗肺啊!”

  “白干事你知道吗,我家春丽被他害惨了啊!”常六妹哭得嗷嗷的,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常春丽一直瞒着她这件事,直到昨晚做完刮宫手术,今天从病床上醒来才告诉她真相。

  “大夫说胎死的时间久了,可能会有啥子宫感染,会有粘连,以后怀孕都难了,这杀千刀的死怪物,见不得光的死怪物!他就是自己心理扭曲故意糟践健全人!”

  白学习倒是不意外,这些风险这只是有可能,并不是一定,即使不是胎死腹中,任何一个简单的宫腔内小手术都有这个风险,大夫说严重一点也好,省得她们不重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常六妹一改刚才的气愤,脸上有点难堪,又有点委屈:“这种事,说出去也丢人,我也不知道咋办,就想来问问你,你们街道办有没有办法替我收拾那死王八犊子,要不你们叫上武装专干去把他捆了沉潭、浸猪笼?”

  白学习好笑,这是把街道办当成啥了,“我们没有这个权限。”

  “那……那总得让他赔钱吧?”

  白学习扶额,“赔偿是应该的,但这对他不是最严重的惩罚。”

  “那还能咋办?”

  “报警吧,告他强.奸罪。”

  常六妹立马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这样大家就知道春丽被那个了,她以后还咋嫁个好人家。”

  “虽然我不太赞成,但也理解你的顾虑,这样吧,你还是问问常春丽本人的意见,毕竟她才是当事人,才是受害者。”

  “嗐,这不该发生也发生了,我就是心里来气,也不是啥光彩事,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盖过去不行吗?大妈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样,有成算了,也出息了,你就帮大妈向街道办提提,帮咱们家多要点赔偿,以后我一分不要,还多补贴点,让春丽带着做嫁妆,你说成不?”

  “这次的事要不是你,我家春丽不知道还要遭多大的罪,大夫可说了要是晚来几天,她可能连子宫都保不住了,你的情大妈都记着呢,大妈这嘴巴吧……反正平时我也没少得罪人,但这次大妈是真记着你的情了。”

  巴拉巴拉,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白学习还是那句话,问当事人的意见,她决定不了。

  ***

  枣儿胡同没有秘密,酒仙桥亦然,常春丽胎死腹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白学习下午到单位的时候,同事们都来找她打听。

  “是真的。”

  “具体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生父不清楚,可能在扯皮吧。”

  赵大伟:“……”

  钱有文:“……”

  王芝芝撇撇嘴,“学习真不地道,我不信你啥都不知道,你可是枣儿胡同的人。”

  “防咱们干啥,咱这嘴巴是拉链嘴,任何消息只有进没有出。”

  白学习笑笑,也不反驳,大家都是成年人,见她避而不谈也就知趣的聊起其它话题。倒是白学习悄咪咪摸到李红梅办公室,掏出一个报纸包。

  “前几天就该给你的,但你这里一直有人,没找着机会,多放了几天,坏倒是没坏,红梅姐别嫌弃。”

  报纸浸出一圈油光,里头是巴掌大一捧猪油渣。

  李红梅眼圈一红,连忙推回去:“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红梅姐真见外,咱俩是啥关系,还不值这几块油渣吗?”白学习又强势地一把推回去,“都不脆了,勉强还能尝个味道。”

  这几天李红梅都要么跟着王刚出外勤,要么总有人找她,她找不着机会给她,要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就王芝芝那狗脾气,指不定要嚷嚷成啥样。

  她可不想破费分其他人,她小气。

  李红梅这才收下,拿起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用牙齿嚼,任由那股油润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地化开。

  白学习回到自己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乎,常春丽就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报公安。”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如果不是手抖得筛糠似的,白学习差点就信了,即使在开明的二十一世纪,被性.侵的女性不敢报警不愿报警的也不少,她并不会责怪她们的懦弱,只是希望她们能够再勇敢一点,一点就好。

  “那你来找我是要说什么?”

  “我就是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有成算,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你知道的,我妈她死要面子,不愿闹大,一来是怕我名声受损,二来也是怕得罪我姨妈。”

  白学习没说话,这件事从头到尾,白学习总觉得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你需要先回答我三个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

  “就来领证当天,那段时间我总觉着恶心吃不下东西,就想着去看一下是不是消化不良肠胃不好啥的,但大夫问过我例假后让我去挂妇产科的号,这才……”

  白学习清楚记得,乔成蹊捡到的那张验孕单的化验日期,确实是那一天。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看上蔡小年?”

  常春丽有点难为情,“可不可以不回答?”

  白学习丢给她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常春丽咽了口唾沫,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那段时间我不是跟王洪分了嘛,心里堵着气,就想随便找个男人嫁掉算逑,正好我又听人说蔡家马上就要起势了,这才磨着我妈来找凤兰小姨……现在想来,为了这么个狗男人自暴自弃,真是蠢死了。”

  “打住,第三个问题,你当初想嫁给蔡小年,是不是想要把这顶绿帽子送给他?”这也是白学习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没好脸的原因。

  常春丽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立马焦急地解释道:“我知道我现在说‘没有’的话你们都不会相信,但我确实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怀孕,是那天早上检查了才知道的,从医院走到街道办的路上我都不敢相信,总觉着是医院弄错了,所以才迟到……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明明知道不能这样做,但心里又抱着侥幸的想法,觉得万一是验错了呢?毕竟我跟王洪都分手那么长时间了,我又没有其他男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怀孕……我又怕因为这种乌龙悔婚的话,蔡大叔会对我更有意见,我舍不得蔡家的好日子……”

  “我承认,我想嫁给他是图蔡叔的房子和工作,但我真没想到要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他,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白学习没出声,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常春丽要是有过这种丧尽天良的想法,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不不,直接让我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一辈子又穷又丑,让我被全世界的臭男人骗财骗色不得好死。”

  白学习:“……”倒也不必这么毒。

  “行了,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常春丽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刚平复的心情又不好了,气哼哼道:“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到那晚的事就恶心,王洪不是个东西,王永福更不是,王洪今儿上午来找我,说愿意补偿我八十块钱,让我别再追究他,我曾经是那么想跟他结婚,跟他生儿育女,可他不仅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伙同别人来伤害我,我不能原谅他。”

  八十块钱,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这笔补偿款确实不低了。

  但只要受害者不同意不原谅,就是八百块也没用。

  “但我妈一直劝我,说这事太丢人了,闹开之后没人会同情我,人家只会说我不是好东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我活该,说我水性杨花……”常春丽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

  “我可能天生就水性杨花不得好死吧,可我就只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我有什么错?我才三岁,我爸就喝烂酒把自己喝没了,我妈一人拉扯我们兄妹俩长大,啥样的苦日子我都过过,大半夜的二流子来砸门,我十四岁那年半夜上公共厕所,被人堵在厕所里摸……摸这里,我回去愣是哭了一夜,不敢跟我妈说一个字。”

  她指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胸口,“天黑,那人没出声,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后来又在厕所里遇到几次,都是半夜……我那时候就是这里,胸脯比别人大点,可我也不想长这么大的啊,那些嘴巴里生蛆的玩意儿就说我小小年纪水性杨花,还说我小小年纪就知道想男人,我要是说出去没人会信我一个黄毛丫头的话。”

  她叹口气,“就连我妈也埋怨我,让我走路不要老挺着胸,说都是我胸这么大才招惹那些男人,她压根不信会有人天天堵在厕所里摸我。我不敢去上厕所,叫她陪我去,她就知道骂我,说我作,说我事儿精,说我折腾她,后来我就干脆不去上厕所了,我宁愿憋死也不要一个人去。”

  对于十四岁的她来说,这世界上唯一能帮助她的人就是母亲,可她并未在母亲那里得到帮助。

  于是,她知道这辈子,这世上谁也帮不了她,只有自己能帮自己,而她唯一能走出枣儿胡同这个公共厕所的办法就是嫁人,嫁得远远的,嫁得好好的。

  “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本事,不管啥样总得占一样吧,不然我图啥。”

  “人人都说我眼光高,但我就喜欢有本事的男人,就想过安全的不再被人欺负的好日子,我长得漂亮我挑挑拣拣怎么了?我也没哄男人的钱花啊,我都是跟谁谈就跟谁谈,没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我有啥错?”

  “哪怕就是当时想找蔡小年,我也没花他家一分钱,我还想着等我嫁过去,即使不能像别的夫妻一样恩爱,至少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给他干净衣服穿,给他做饭吃,把自己当成他后半生的保姆,彩礼就当我的工资了。”

  白学习不知真假,也不好接话,在原主的记忆中,常春丽确实风评很差。

  “我这人是真命苦,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找着一个还不错的男人,他是工人,个子又高,胳膊上的肌肉有砂锅大,这样的男人成了我的男人,还有哪个色痞敢多看我一眼?我男人一个拳头就能捣烂他的卵.蛋。”

  “可惜啊,却是个短命的,后来又遇到李振东,可他这鳖孙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不跟他领证他就不在我身上花一分钱,出门看个电影都是各买各的票,我他妈往外说他这么抠了吗?”

  “还有王洪,我那时候是真想跟他结婚、好好过日子的,可他推三阻四,我也看透了,咱们也算和平分手的,他为啥还要来算计我?我是真想不通啊,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比别人少努力,为啥就是过不上好日子?你说这是为啥?”

  白学习无言以对。

  按照她的个人标准,常春丽不算渣女。

  “我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嚼我舌根,这次的事要是闹大,我这名声算是彻底完了。”常春丽苦笑两声,“可要让我忍下去,我又不甘心。”

  要是上了法庭,王永福肯定会说她是个骚.货,是她主动勾.引他,甚至是更难听的话,可以出自他的嘴,他母亲的嘴,能得到周围人的一致认同。

  白学习看着她的眼睛,淡声道:“你的风评我不评论,但无论你是真的不检点还是假的不检点,这都不是你被侵害的理由。”

  常春丽一震,“真的吗?”

  “真的,你其它方面有错,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代价不应该是被侵害,而他也没有权利侵害你。”

  常春丽眼睛一亮,是啊,她这半辈子苦心钻营,付出青春和□□,付出名声,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就是最大的惩罚,最大的代价了吗?凭啥还要再一次惩罚她?即使要惩罚,也不该是那个怪胎!

  看着她的神色越来越清明,白学习心头松快,继续加点火。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王永福能怂恿王洪合伙骗你,就能以同样手段怂恿其他人骗其他女孩,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惩罚,那他的胆子只会越来越肥,将来会有更多的女孩子跟你一样的遭遇,甚至比你还惨。”

  白学习也不说啥替天行道,不说啥为民除害了,“我只问你一句,你为此郁郁寡欢以泪洗面,这俩人渣却过得逍遥自在,享受哄骗不同女孩子的乐趣,你能解气吗?能忍吗?”

  “好,我要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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