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常春丽的案子在整个酒仙桥街道引发轩然大波, 从枣儿胡同到酒仙桥,到和平区,乃至于书城市都是一大新闻, 特大新闻。
白学习很高兴她能迈出这一步,收回以前对她的成见,她觉得常春丽别的不说,至少是一个足够勇敢、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起先王永福当然要嘴硬,死不认账,还把过错往“都是她勾引我”上推,但耐不住王洪是个软骨头, 没多久就全撂了,加上打下的死胎也做了一些检查, 证实确实是王永福的孩子, 他再也狡辩不了。
而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的是,随着他的乖乖认罪伏法,常六妹和常五妹的关系也彻底决裂了。常五妹觉得妹妹毁了她唯一的孩子,常六妹本来还对姐姐抱有一丝歉疚, 对侄子也是真心疼爱过的, 听见这个说法也不歉疚了, 她叉着腰大骂:“是他先毁了我闺女, 真正毁了他的是你!”
后半句, 大家只当是责怪常五妹太过纵容溺爱儿子, 只有白学习和李红梅知道,要是当初她不跟亲表哥厮混, 就不会诞下这个“怪物”,那么王永福或许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心理有很严重的问题,自卑又暴力, 还是严重的反社会人格,这些都跟他身体不好,外形畸形,长期遭受别人异样目光有关系。”
白学习点点头,可不是吗,常六妹没骂错。
“目前看来他应该会判刑很重,常五妹不知道还要怎么纠缠常大妈,再加上亲生女儿的怨念,常大妈以后就是腹背受敌。”
“那不她自找的吗?”赵大伟说。
“哎呀我的红梅菩萨哟,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常大妈可不是省油灯。”王芝芝从外面进来,“昨儿会上闫副主任还夸你俩这件事办得好,尤其是学习。”
“学习你是咋知道常春丽是被……”
白学习自然不能说自己看见死胎这件事,只能再次搬出对付其他人那一套,反正万事有白奶奶在前头顶着。
这件事得以顺利解决,白学习还得感谢一个人,要不是他对她说真话,证实了王洪的做贼心虚,她也不确定常春丽是被强迫的。
“嗯哼。”蔡大叔背着手走过来,着重看了白学习一眼,“都在啊,明天上家里吃饭去。”
赵大伟一愣,“都去啊蔡叔?”
“都来。”
“您老人家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钱有文立马反驳:“当然是真相大白,咱们蔡叔和小年也算是含冤得雪,去去晦气不是?”
大家全都笑起来,跟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还说明晚一定准时到。
要去,肯定不能空手。蔡大叔这人虽然看起来脾气有点古怪,但他不多事,虽然总有翘班但从未耽搁过正经工作,也从未出过岔子,是以从赵德海到下面六名临时工都对他挺有好感。
知道他不是计较礼数的人,所以大家也比较随意,没带鸡蛋红糖这些硬通货,唯独白学习带了半斤旱烟。
这旱烟还是拜托白奶奶请人帮忙买的,听说是周边郊区农民自留地种的,味儿纯正,又不太呛,一点也不辣嗓子。
果然,蔡大叔一看见报纸包里的旱烟叶,一张核桃脸顿时笑出了褶子,“你这丫头倒是精怪,知道我就好这口。”农民自己卖的旱烟都是一整片金黄的叶子卖,至于买回来是要切细丝还是卷成筒就看个人喜好。
大家跟着他走进院子,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搬到枣儿胡同对面来了,赵大伟没说错,这一带都是从各行各业从下放地回来的老专家老干部,蔡家分到三间房,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三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没几件家具,却有种别样的温馨。
这让住惯了大杂院的众人羡慕不已,尤其是白学习。
“老蔡今天是双喜临门,咱们可得好好恭喜你。”赵德海带头说,其他人也附和。
蔡大叔也是真的下了血本,找关系买到半扇猪,还请人帮忙蒸了一大锅白米饭,做出两荤两素一汤的席面,大方到几个小年轻眼睛都直了。
蔡新年刚招呼他们坐下,门口又进来一对“连体婴”,是蔡小年和乔成蹊,俩人勾肩搭背走出螃蟹步,特像小学生。
“成子来就行了,还带东西干啥,看不起你蔡叔呢?”
乔成蹊的视线轻轻在众人身上一扫,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我记着您就好这口。”
“哎哟,你和小白还想一处了。”蔡新年笑得合不拢嘴,原来乔成蹊送的也是旱烟,两份旱烟叶的重量、成色和香味都几乎是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一个人送的。
王芝芝拐拐白学习:“你俩啥时候心有灵犀了?”
瞎起哄,白学习都懒得搭理她。
赵大伟凑过来八卦:“小年跟乔成蹊是同班同学,这么些年俩人关系一直挺好,当初学校要开除乔成蹊,蔡大叔还去求过情。”
难怪,白学习愈发肯定,上次“撞破”常春丽怀孕压根不是偶然,这家伙是为好友打抱不平呢。
席面是请邻居中两名手艺很好的妇女做的,猪血炖粉丝、五花肉熬白菜做得非常入味,白学习也没忘记家里的“雇主”,找蔡小年借了个碗,挑着软烂易消化的盛了一碗,先给白奶奶送回去。
等她从枣儿胡同跑过来,大家伙都吃上了,她正要去李红梅身边,被蔡新年叫住:“小白来这边,来叔旁边。”
他身边,右边是小年,左边是一个空位,再左边是乔成蹊,白学习坐过去就坐到了乔成蹊旁边。
“甭客气,想吃啥自己夹。”蔡新年心情是真的好,脸上一直挂着笑,仿佛皱纹都被熨平了一般,“待会儿先别走,叔有话跟你说。”
白学习点头,然后下筷如有神,不用挑,只要是肉都好吃,石兰人不好甜口,像后世家喻户晓的红烧肉会做的不多,加上现在信息闭塞,这些南方菜系还没传过来,请客啥的也都是本地菜色为主。这不,今天的猪血炖粉丝就特别麻辣鲜香,猪血烫得嫩嫩的,放了一大把青花椒,舌尖都麻了;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在大白菜汤里熬了很久,又软烂又油滋滋,肥而不腻。
她上辈子也是石兰人,饮食习惯也跟这个差不多,这两道菜简直是石兰人的本命菜,出去上大学那几年她做梦都想来上一口。回来工作之后,在城里又吃不上这么正宗的,都是为了游客口味做过调整的,总觉得不够味儿。
相比之下,旁边那家伙倒是吃得很慢,嚼得很精细,握筷子的手又细又长,却一点也不女气,因为上面鼓鼓囊囊还有几道青筋,是临床护士最喜欢的血管……当然,从纯欣赏的角度说,挺有性张力。
这双手,可真是秀色可餐,白学习吃得更带劲儿了!
她嗖嗖嗖的夹了几块嫩猪血,又往自己碗里捞了粉丝,红薯粉做的粉丝丝滑有嚼劲,要是能再就着一点汤,哗啦啦喝进肚子里,那得多爽啊。
他们的距离保持在正常社交距离,但耐不住席上安静,她嗦粉的声音直接传到了乔成蹊耳朵里。
男人眸光微垂。
“成子我要汤汤!”蔡小年像个小学生似的把右手高高举起,左手指着白学习跟前的粉丝汤。
男人起身,端起大海碗,于是黄褐油亮的汤汁慢慢在空气中滑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进蔡小年嗷嗷待哺的碗中……白学习想起自己刷过的美食视频,仿佛慢镜头回放一般,让人看了就有食欲。
这年头很多人家都没汤勺小勺这些非必需品,厨房里有一把瓢能当勺子用就不错了,直接端碗倒汤这件很容易会弄得汁水横流的事,却被他做得干干净净,一滴不漏。
这一定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白学习心想。
***
吃过饭,太阳渐渐落山,等蔡叔送走其他客人,白学习来到院里同他道别。
“你父亲那边,无论怎么说,他占着一个礼字,你还是别弄得太难看,你姐和你弟都看着,将来也别落下话柄。”蔡新年叹口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人生在世,要顾忌的也多,我也是长到这把年纪才活明白,你还年轻,以后还要成家立业,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窄。”
这是在跟乔成蹊说话。
白学习根据话里意思推测,乔成蹊应该是跟原主一样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万年老二,在这种资源有限的年代,是要受很多委屈的。
再一想到他在厂里也被人排挤,心说这家伙到底是啥命啊,哪哪都不顺,该跨火盆了。
“我知道,您别操心这些。”
“不操心不行啊,你是叔看着长大的,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等我走后,小年还指望你照看一二,是我对不住他,本来挺聪明一孩子,因为我的疏忽才……唉,过去的咱也不提了,今儿是好日子,你替叔高兴就行。”
蔡大叔的叹息飘散在夜风中,白学习的脚步一顿,没往外走。
“对了,你师傅还是没教你?”
乔成蹊没说话。
“呸!老赵头这狗日的,白担师傅名头,逢年过节生日也没见他少收你的礼,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蔡叔快回去吧,我先回去。”乔成蹊似乎是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主动截住话头,往外头走去。
白学习这才装作刚出门的样子,“蔡叔忙完没,要是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看看白奶奶。”
“她老人家好着呢,再活三四十年不是问题。”蔡新年笑了两声,又正色道:“这次的事,叔谢了啊。”
白学习打马虎眼,“瞧您说的,我都不知道您说的是啥事儿。”
“成子都跟我说了,你去调查过王洪,常春丽的事是你弄明白的吧?”常家母女俩其实不是最难缠的,真正的坏种是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王永福。
“一开始常家也觉得理亏,没打算找我麻烦,后来忽然死缠烂打闹着赔钱,很明显是有人撺掇的。她们家,也不容易,常春丽现在的事暂且不论,以前她妈对她也就那样,有啥好的都紧着儿子侄子,她总得为自己多想想。”
“叔活了半辈子,今儿才算是活明白,有的人只是贪图一点钱财,但有的坏种却是既要你的钱你的房你的工作,还想要让人替他养一辈子孽种。”
王永福三番五次撺掇常大妈来找蔡家闹事,图的不就是这几样吗?可惜不知真相的人一直把常大妈当成恶人,而真正的恶魔却在背后美美隐身。
白学习其实也是那天跟常春丽长谈才想到这一层,这也是坚定她必须把这种渣滓送进监狱的原因。这种人的恶,不仅在男女之色上,但凡是有机会,有利益,他都能把所有人啃得骨头渣不剩。
“闫凤兰也看见了你的付出,这不,今年的基干培训班就推荐你去,你们一批进来六个新人,你还是第一个去哩!”
白学习汗颜,这个所谓的基层干部培训班听起来不高大上,真去了也不高大上,就是区里每年都会组织的一个日常培训班,因为每年都举行,以前的老职工该去的都去过了,所以轮到新人去也正常。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培训班它不是脱产学习!它居然是每周二、四的晚上去学习,白天该干嘛还得干嘛……白学习真心觉得,这就是变相的加班啊。
想她一届大卷王,穿越了居然还要加班?她真是欲哭无泪。
见她这么“谦虚”,蔡大叔愈发高兴,“把白奶奶交给你,叔放心,你等一下。”他乐颠颠地跑进厨房,拎出一条巴掌宽的五花肉来,“带回去给老太太熬白菜,她好那口。”
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副猪肝,“肝子她也喜欢,只是我没手艺,做出来有股子腥味儿,你回去给她好好弄。”
猪肝子虽然不算好肉,但也是“肉”啊,更别说那么大一条五花肉,白学习刚想说不能要,蔡新年就把门关上了。
“你甭管,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
白学习拎着肉,走到胡同口,见一道高瘦的影子站在幽光里。“影子”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王洪的事我只跟你和蔡叔说过,要是别人问起你就推给我。”
“行。”
可能是没想到她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男人怔了怔。
“我也不想惹事。”
男人嘴角抽了抽,似乎是被她这话逗得,又似乎是想说什么。
白学习现在一心一意就想着这猪肝要怎么做,脑海里把爆炒猪肝、凉拌猪肝、卤猪肝、熘肝尖、猪肝汤、猪肝稀饭全过了一遍,盘算着需要用到的调味料家里有哪些,压根没空关注他的欲言又止。
走了两步,后头忽然传来三个字:“李小麦?”
白学习脚下差点一个踉跄,脸上一脸懵:“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轻轻笑了两声,“那个香炉如果想出手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我一成手续费就行。”
原来如此,她这个假名只用过两次,他应该是看见她跟曹大娘买香炉那一次。
好吧,那就不装了。
“不用,我想留着当传家宝。”傻子才说卖了呢,更不能说卖了多少钱,露富可是有风险的。
乔成蹊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嗯,虽然东西是仿品,但自己留着当个纪念也行。”
“你怎么知道是仿品?”
“我在文物商店当过半年学徒。”
原来如此,看不出来这家伙年纪轻轻干过的职业却不少。
“这行水深,以后你要是有拿不准的,我可以帮你看一下,我勉强算是个半罐子吧。”
白学习真心诚意道谢:“行,谢谢你,我就先走了啊。”虽然她有透视眼,但这玩意儿又不能天天用,用一次就像大病一场,虚脱至极,况且能不能用来鉴别古董还是个未知数。
去过一次文物总店的她知道,请人看也不是那么好请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白出力,搞不好遇到人品差的还会故意把真的说成假的,误导你低价卖掉,他再往自己怀里搂。要是能在这个行业发展一个“自己人”,那也是一种人脉的积累。
到时候她先用自己的透视眼筛一遍,再有他这个半罐子学徒工从旁佐证,说不定还真能在七十年代混个风生水起。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靠古董发家致富实现躺平人生,投桃报李,白学习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
“好,再见。”他一直看着白学习过了马路,走进枣儿胡同,又进了六号院大门才离开。
***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个简单的短会。”赵德海嘴里说着短会,却让几个新人一连读了半小时的两报一刊,传达了半小时的上级方针政策,白学习听得直打哈欠。
李红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白学习这才稍微清醒两分,没办法她是真累啊,除了要伺候一个要求贼多的老太太,还要看书。她要用“跟着白奶奶学过中医”为自己的异能作掩护,哪怕就是装样子也要看点中医书籍才能圆过去。
幸好她上辈子的爷爷是农村赤脚大夫,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一些草药和汤头歌诀,现在学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也算有点基础。
每晚,她需要看一个小时的书,再跳会儿操才睡觉。跳操不是减肥,而是为了增强体质,增强心肺功能,她喜欢健康的身体。
李红梅用嘴型无声地问:“又熬夜了?”
顺便悄悄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粒话梅。
白学习趁大家都在开小差,赶紧塞嘴里——嘶!这酸爽!
“好了,咱们正式开始今天的学习。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随着天气逐渐转凉,生产经营安全问题日趋严峻,所有人要绷紧脑袋中的弦,谨防□□分子、敌特分子在我们的生产工作中使用阴谋诡计……”巴拉巴拉,总之就是要各个科室都把安全生产问题和防敌特当成重要工作来做。
“尤其是咱们辖区内厂矿单位较多,但凡发生一起安全事故,那都是关系全省乃至全国工业生产的重大事故,大家务必……”巴拉巴拉,最后,赵德海把大家分成两个小组。
“赵大伟、孙正义、钱有文为第一工作组,由王刚副主任带队,主要负责辖区内各厂矿单位的安全督导工作;李红梅、白学习、王芝芝为第二工作组,由闫凤兰副主任带队,负责辖区内的居民消防安全检查。”
白学习以为这么分工是在照顾女同志,谁知一个上午,去了三家单位的赵大伟和钱有文就掏出两包纸烟来,就连一向话最少的孙正义也得了一包……她可算是明白了,对接厂矿单位是有隐形福利的啊。
反观她们几个女同志,需要挨家挨户走访群众,现场查看情况,还得一一劝说居民把该收的柴火垛收起来,烧炉子要开窗,煤渣要及时清理……磨破了嘴皮子,居民们也听得不耐烦。
白学习出去一天,累得快虚脱了,就连一直生龙活虎的王芝芝也蔫头巴脑的。
不过,她这人憋不住话,瞅着闫凤兰离开,立马拽住李红梅白学习:“你们知道咱们闫副和王副为啥不对付吗?”
白学习装傻,“他们有不对付吗?我看着挺好的啊。”快说,爱听。
王芝芝皱皱鼻子:“你啊,就是粗心,我刚来就发现他俩不对付了,他们以前的分工那叫一个倾斜,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吗?”
不待俩人问,她憋不住继续说:“据说是有一年区里评基层标兵,咱们街道有一个评优名额,本来该闫副上去的,不知道被谁写了检举信,说她家小姑子在大炼钢的时候,故意藏着家里的大铁锅和菜刀,不愿上交,这是政治立场不坚定,是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无政府主义。”
白学习:“???”啊,这么严重的吗?
“再说她小姑子也不关闫副的事啊,这不无妄之灾嘛。”
“也不算无妄之灾,那时候小姑子还没结婚,她俩在一户口本上。”
连直系亲属都算不上……这写检举信的人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薅掉多少头发才抓到这么个“把柄”。
“你们知道写检举信的人是谁吗?”
“莫非是王副?”
“倒不是他,但是他小舅子,后来闫副被暂停职务和工作,送到区里参加学习班,名额自然就落到王副头上,就是靠着那一次评优他才当上副主任。”
“而闫副因为这场风波,至今还在每个月交检讨报告呢,也是咱们进来前半个月才恢复组织生活。”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分工的时候觉得奇怪,原来以前是被王刚给“夺权”了啊,也难怪上次常春丽出事,闫凤兰被赵德海批评,王刚会那么幸灾乐祸。白学习心说要是属实的话,他们单位不大,事儿倒是挺多。
八卦注入了生活的动力,白学习觉得自己又行了,“我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得回去做饭,晚上的学习班我不参加了,你们谁要参加谁去吧。”
这么累还要自费乘公共汽车去加班,没有加班费也就算了,还没有调休不给补休,她不干。
“我替你去,行不?”王芝芝兴奋地问。
“行,那你就去吧。”
这个培训班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每节课也都大同小异,就是读两报一刊的社论,然后集中大家听电台广播,认真听的当然也有,但也不乏翘课、打瞌睡、开小差的,只要面上不过分,也没人会说什么。
而白学习是代表酒仙桥街道去的,签名也是签的单位,换成王芝芝去也没啥。
她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处理猪肝。那条大大的五花肉没舍得吃,全抹上盐巴挂腊肉,猪肝子却是不能再弄成腊的了,得赶紧解决掉。其实今早她就爆炒了一顿,奈何那副猪肝太大了,近五斤,吃一顿也才吃掉一个角,剩下的她打算做成卤猪肝。
中午出门前已经把猪肝切成小块,经络血管剔干净,用清水浸泡三个小时,把血水泡干净。回家再随便焯一道水,捞出来清洗干净血沫之后,把八角、茴香、姜、桂皮这几种家里仅有的香料放进去,冷水下锅,卤上半小时,用锅盖焖上就行。
卤水浸泡入味后,再切成薄片,都不用蘸蒜泥,干吃就非常鲜香。祖孙俩吃了不少,剩下的实在吃不完,就放在透气的竹篮里,用一根绳子吊到房梁上。
当然,白学习选择这个点做这么香,是因为她看见前院的破烂侯家也吃卤肉,中院白万富两口子也买了卤肉,巴掌大一块放锅里炖,专门端到院里使劲炖以示炫耀,整个院里都是卤料的香,她的卤猪肝混迹其中就不那么突出。
“奶,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居然这么多人家吃卤肉?”要知道这时候的卤肉可不是后世那样菜市场随便买的,只国营熟食店和国营饭店有卖,而且还得搭上肉票,价格也比生肉贵得多,关键是你得抢。常菊香那么抠搜的人,居然舍得买?
匪夷所思。
老太太哼一声,甩给她四个字——“高温卤肉”。
白学习不懂,但她没问,因为她正听外头的声音。此时此刻的六号院,除了疯狂咽口水就是吸吸吸,暴风吸。
“呲溜,咱们大院今天过年了?”
“全吃卤肉,大家都吃卤肉就我没有卤肉,呜呜呜……”
“也有猪肝子。”鼻子尖的人总是有的。
“我闻着不像,这也忒香了,猪肝子可有点腥啊,不是这个味儿。”赵大妈一副“你别想骗过我鼻子”的表情。
老太太接茬:“咱家学习手艺好,猪下水也能做得贼拉香。”
“得得得,你家学习手艺好,这都是人白万富和常菊香培养得好啊。”
白奶奶哼一声,白学习装没听见。这两口子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刷存在感的机会,看来最近需要抽空再去找他们“借”点东西才行。
“要我说还是跟着老太太才能过好日子,我看学习最近都长肉了。”
白学习在屋里捏了捏自己身上的肉,胸脯本来就有料不用说,倒是身上也不像以前一抓全是皮和骨了。
“还是老太太的伙食养人呐。”胡大妈念叨两句,心里羡慕得直滴血,这种好日子本来该她家小孙子过的。
唉,这白学习真是傻人有傻福!
***
“傻人有傻福”的白学习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就在昨天,北山区的一个大杂院发生一起火灾,伤亡惨重。事情是夜里发生的,天气转凉,大家睡得沉,位于中院的一间东厢房起火,烧到了相连的两间屋子,正巧这三间屋里住的都是一大家子人,火势蔓延太快,火焰高温灼烧和产生的毒烟导致死亡一人,中度烧伤两人,轻度烧伤五人,至少造成六百块的财产损失。
按理来说这时节很少有人家就开始烧炕和煤炉子,还没到火灾高发季。事故的起因是东厢房一户人家煤灰没清出去,放在簸箕里,里头有火星,正好簸箕又放在柴火垛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点不起眼的火星子引发了这么大的事故。
赵德海当即召集六个居委的基干会,让全体基干立马进行消防安全隐患排查,发现隐患立马就地处理、整改,之后还要定期检查、回访,坚决要把火情按死在摇篮里。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火灾,不但会给人民群众无产阶级带来毁灭性的损失,还要防范敌特分子浑水摸鱼,趁乱实施颠覆阴谋。”
“两天,时间紧任务重,各位同志一定要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入户走访,落实到人,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火情摁死在摇篮里!”
白学习虎躯一震,不吃饭不睡觉……啊,不是,她是来躺平来着。
但她心里也知道这项工作的重要性,现在的大杂院几乎全是木头结构的房子,一户挨着一户,一旦发生火情,烧的可就不是一家人了,搞不好一整个大院、甚至左邻右舍大院,一整条胡同都要跟着遭殃,那伤亡就非常惨重了。
中午抽空跑回家带了点干粮(两个玉米馍和一点咸菜卤猪肝),挎上斜挎包,一秒也不耽搁,继续挨家挨户检查。幸好除了她和居委的刘主任,还有三名第五居委会的基干,大家两两一对,一个检查一个记录,轮换着来,效率还不错。因为拿出了北山区这个惨重的案例说事,居民们大都比较听话,煤灰说清就清,柴火垛说搬就搬了,只个别难缠的会费些口舌。
为了方便(不留情面)开展工作,杜绝熟人说情耍赖,这次任务分派是打乱的,家住第三居委的白学习被分到第五居委来。
检查完柳叶胡同后,白学习感觉自己体力已经达到极限,“刘主任,咱们现在还剩几条胡同?”
“三条吧,不过剩下的都是硬骨头,难啃的哩!”
这三条胡同环境更加脏乱差,住的人员也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很多都是干苦力的甚至无固定工作。
果然,刚到杏花胡同就遇到一家难缠的——
还是白学习的“熟人”,盘炕的潘师傅家。
“老潘,你说你们家这是啥情况,柴火垛哪能放在床下头,这要是遇着个火星子,岂不是……是吧?”巴拉巴拉,足足三分钟,刘主任苦口婆心劝了三分钟。
潘文宝礼貌至极甚至唯唯诺诺:“我知道的李主任,你讲的道理我也懂,但咱们家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您看看这屋里哪里还能放得下柴火?”
潘家的房子很小,却摆满高低床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白学习一路过来不是没见过杂乱的,但人家的杂乱只是水平地面上的杂乱,老潘家这不仅地面摆得满满登登没下脚地儿,墙上还挂满,半空中还吊满,房梁上还伸出很多木板搭建的“小翅膀”,关键他还吊了一层又一层,形成狼牙棒造型……好家伙,简直3D立体循环的杂乱。
毫不夸张地说,苍蝇飞进去都要迷失航线,开导航全是堵到深红不停播报“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已重新为您……”“已重新……”的程度。
“困难谁家都有,但现在紧要的是防火,你家赶紧叫上几个大壮小子把这屋里拾掇拾掇,该扔的扔,该换地方的换地方。”
“李主任知道我家情况,那么多个小子还没着落呢,我这些东西都是留着有用的。”巴拉巴拉,指着满墙的破铜烂铁说这个儿子结婚有用、那个生娃能派上用场,反正就是没一样能扔的。
白学习都没眼看,难怪当时帮她盘炕的时候,拆下来一堆土坷垃他也要带走,原来是全囤家里了。
刘主任是个老基干了,笑眯眯地听着老潘诉苦,诉完苦还是得干活,“你们啊,赶紧的收拾出来,待会儿晚饭后咱们还回头看。”
老潘还想继续诉说自家有多难,刘主任连忙溜了,白学习跟在身后。
“这老潘真是,他们家情况谁不知道啊,困难谁家没有?但也不能这么拖大家后腿啊。”
白学习想起上次白奶奶评价潘家是“火坑”,心里也有点纳闷,她当时看潘家的资料只是一晃而过,好像没啥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跟刘主任还是第一次搭班,白学习也不好显得太八卦,忍住好奇心把整个杏花胡同检查完,回到家天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其中一名基干跟她同路,就当做伴儿。
一想到明天还有两块硬骨头要啃,还有今天发现问题整改要回头看的,她就唉声叹气,重活一次也免不了加班的命,苦啊!
“年纪轻轻唉声叹气,一点年轻人风貌都没有。”白奶奶说是这样说,但还是给她留了晚饭,晚饭是白学习请蔡大叔送过来的,他腿脚不好,赵德海没安排他入户。
“对了白奶奶,您是咱们酒仙桥的常青树,肯定知道潘家的事吧?就帮咱们盘炕那个,上次你还说让我别跟小潘说话来着。”
提起那小伙子,白奶奶就来气,“不该你的,少打听。”
相处久了,白学习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厚着脸皮解释:“嘿嘿,白奶奶,我这不是在街道办负责调解工作嘛,多知道点过去的事,在处理纠纷的时候也能看得更全面不是?知道来龙去脉,搞清楚因果关系,也是工作需要不是?”
老太太白她一眼,冲装水的小碗扬了扬下巴,“我炕柜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抓一把茶来。”
白学习也不懂茶叶,只知道是黑漆漆的,硬硬的压成饼状的,每次帮她泡要掰一丢丢下来,还说什么第一道水不能要。
唉,真是拿这讲究的雇主没办法。白学习一边腹诽,一边泡茶,又给老太太腰后垫上一个枕头,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潘文贵你知道吧?”
白学习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一圈,“原来是他!”
她前段时间资料不是白看的,说别的可能不知道,但潘文贵这名字却熟悉,因为他跟白老太太一样,是酒仙桥街道的救济户,属于丧失劳动能力、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按照政策要求对他们实行保吃、保穿、保烧(燃料)、保教(儿童)、保葬,在后世又被称为“五保户”【1】。
不过,因为福利救济这一块不是她负责的工作,当时她只是把这些特殊人群的名字背下来,知道一个大概情况,具体的并未深入了解。
“莫非老潘师傅和潘文贵是兄弟俩?”
“名义上是远房堂兄弟,但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潘文贵是正经老潘家人,从潘家湾搬过来的,潘文宝是他堂侄叔的填房带来的儿子。”
啊,这关系可真够远的。
白学习脑海中立马调出潘文宝的资料:潘文宝靠盘炕度日,老伴儿早些年没了,育有九子一女,即使是在以多生多养为荣的年代,这数量也少见。
“你说这潘文宝,生的时候有多得意,养的时候就有多愁,现在儿子一个个大了娶不上老婆,该了吧!”
白学习点头附和,可不就是这样嘛,但凡是少生几个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还到处走穴给人盘炕,忙得灰头土脸没个人样,一分钱的工钱都要左磨右磨。“潘文宝没正式工作,老伴儿又走得早,他一个人养10个孩子,就是打三份工也不够糊口啊。”
老太太不知道“打工”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能听懂,“九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至今只成家了三个,还有六个打光棍。”
他们在城里也就两间房子,却要住下这么多人,就是站着睡觉都嫌挤的程度,白学习一想到那满屋子全是大小伙子就脑袋疼,那得味儿成啥样啊!难怪,她就说嘛,潘家屋里苍蝇进去都要迷失航线,因为那就是从上到下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了。
“成家的三个里头,有两个是出去做上门女婿,其它几个要么下乡插队,不过去的地方不远,经常能回家,要么留城里打临工,潘老九就是打临工。”就是那天看呆了那小伙子。
好嘛,这也算一条出路。
“那闺女呢?”
老太太叹口气,“前些年瘫了,吃喝拉撒全在炕上。”
白学习:“……”这就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啊,一家子全是打零工的大龄男青年,还要看护一个瘫痪在床的妹妹,谁要是嫁进他们家,那才是真的跳进火坑,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得伺候瘫痪在床的小姑子。
不愿意?全家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狠狠制裁你!
“前几天我听人说,潘文宝家又有儿子要结婚,可女方父母不同意,说这婚结了比不结还丢人。”
小夫妻新婚燕尔的跟一个老鳏夫和五个大龄剩男挤一起,真是想想就觉得窒息……白学习代入一下自己是女方父母的身份,宁愿招赘一个上门女婿都比嫁过去强百倍,不不不,这样的人家,她闺女哪怕只是处对象都不行。
“潘家这样的人家,就是给你做上门女婿我都嫌弃。”
白学习好笑:“您想哪儿去了,我还小,现在不考虑这个。”
此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她会那么快跟潘家人再次见面——
当赵德海带队正式验收各居委工作成果的时候,酒仙桥街道办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被平板车推进大院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谢谢你们支持,看见每一章都有评论,还有好多id都是熟悉的名字,你们懂那种开心吗?嘿嘿,老胡真的真的好开心,时隔一年居然还有这么多朋友在等我,还愿意回来看我,我码字都特别有动力,感觉一肚子的故事好想好想写啊~~言归正传,因为上夹子,明天(6.13)的更新会推迟到晚上23点,然后从此以后都是每天下午15点,日更一万,要是哪天没做到,会发红包【咱就是这么自信】~~本章依然是留言有红包,200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