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所有人立马起身, 披上雨衣往外头冲。
白学习准备不充分,雨衣是昨天晚上才赶工出来的,按照老太太的指示将一块不知道她从哪儿拆下来的塑料布缝出一个帽兜、两只袖子, 再胡乱安几颗纽扣,勉强应付一下。
货车侧翻的位置不远,三分钟就跑到了,现场一片混乱,十几号人弯腰玩命的用铲子锄头锅碗瓢盆把倾倒出来的大米……是的,这还是一车稀缺的白米。
哪怕是天天舍得往肚子里塞钱的白学习看见那白花花的大米都眼冒绿光,更别说平时也吃不上几顿细粮的人, 白学习已经看见有小孩将一把生米不要命的往嘴里塞。
她连忙把小孩拉住,“别吃, 会生病。”
小孩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正在前面玩命铲米的奶奶,“哇”一声嚎啕大哭。
白学习也没功夫管他,她现在脑海里冒出无数条五十年后的社会新闻——“满载橘子的货车侧翻被当地村民疯抢一空”“运输海鲜货车侧翻遭当地居民疯抢,司机痛哭”……
然而, 令她意外的是, 大家铲起地上的大米, 装满一盆后, 并未搂着往家里跑, 而是端到车头的位置, 那里放着几只更大的铁桶。
满了就端过去,空了又端过来, 一趟又一趟,雨越下越大,大家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白学习为自己的卑鄙阴暗而愧疚, 不是所有人都自私的,哪怕这是大家平时都吃不上的好东西。
她连忙也加入抢救大军中,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洒落的大米很快被铲完,幸好车子里头的大米都是用口袋封口装好的,只洒落其中的两袋,其它完好的已经被及时转运到避雨又干燥的地方。
然后,众人又找来绳子铁索撬棍啥的各种能用不能用的工具,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一二一一二一”的合力抬车。
白学习知道自己力气不大,但在此时,看见哪里有空位,她就立马挤进去,跟着统一的号子一起用力,第一次车子动了一下,第二次,又动了一下……直到第七次,车子才被抬起来,大家这才想起来抹把脸上的不知道雨水还是汗水的东西。
接下来有粮站工作人员来接手,街道办的人就要处理罪魁祸首了。赵德海找了一圈,发现赵大妈坐在大马路上双眼发直。
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淌,枯黄的眼眸就像两口干涸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赵盼圆你知不知道今天闯了多大的祸,惊吓到驾驶员不说,还毁了这么多白米,你知道这是多少人家的口粮吗你?”
赵大妈原来本命叫赵盼圆,是家中独女,招赘在家。
“赵盼圆你别装疯卖傻,今天这事你是要去坐牢的你知道不?”
赵大妈眼神都不给他一个,赵德海气得都快岔气了,“你你你……”
赵大伟连忙扶住他,“算了主任,别跟一疯子计较,咱们直接让派出所的来处理吧,该咋处置就咋处置,这人就不值得同情。”
“就是,这多少人家的口粮呢,真是造孽哟,我这心哟,看着这么多白花花的大米泡在臭水里,我的心就跟滴血一样。”那带孙子来帮忙的大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几个哭红了双眼。
白学习代入一下他们的处境,都是苦过来的,在旧社会可能一年也吃不上一顿的白米,现在居然就这么白花花的泡在臭水沟里,她想着也来气了。所以这一辈人哪怕五十年后日子好过了,也舍不得浪费粮食,只要能放进冰箱的东西,那就没有保质期。
“赵大妈你发疯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拿粮食撒气,更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驾驶员同志开这么大一辆车子在市区,来来往往都是人,不说伤了驾驶员自己吧,要是车子失控到处乱撞,这得死多少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有个年轻人气呼呼地质问。
“就是,你一直说你儿子是被车撞死的,但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又缺不缺德?”
这话一出,一直没反应的赵大妈忽然僵硬着脑袋,转过来,“你……你说啥,我儿子咋啦?他好端端的你说啥呢?”
那人知道这是又犯病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提啥不好提她那死去的儿子,生怕她发起疯来打自己,赶紧溜了。
赵大妈果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冲着小伙子追上去,不过她腿脚没那么利索,追了百来米就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她只能迷茫的停下,四顾茫然。
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的遭遇大家都同情,但现在更多的是可恨,众人愤愤不平说了一堆,白学习也没细听,悄悄猫到自己同事身边,“那边跑过来那老头就是赵庆喜吧?”
“对,就是他,每次都是他来收拾烂摊子。”
赵庆喜皮肤白皙而富有弹性,个子看着还挺高,至少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头发也还黑着,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跟赵大妈的老态龙钟甚至不像一代人。
白学习有点纳闷,她也没想到赵庆喜这么“年轻”啊。她记得自己看的资料上,赵老头比赵大妈还大五岁,今年应该五十多了呀。
“赵庆喜人不错的,你看……”他正对着粮站工作人员九十度鞠躬,不住的道歉,做小伏低,还掏出自己的粮本和一沓碎糟糟的钞票表示要替赵大妈赔偿损失。
但她造成的损失可不是那沓零钱能赔得起的,粮站人拒绝了他,不知道说了什么,双方好言好语的商量半晌,赵庆喜不住点头,然后又走向帮忙的父老乡亲,向他们意义道谢,表示歉意。
“啧啧啧,你看看这同样是姓赵的,区别就跟人和狗一样大。”围观的人忍不住评价道。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长相、风评还是为人处世,这俩人都是天壤之别。
“赵庆喜大叔这么好的人去上那疯婆子的门,真就应了那句话——”
“一朵鲜花插牛粪上呗。”
众人哈哈大笑。
而赵大妈,全程没拿正眼看赵庆喜一下,哪怕看,眼神里也是满满的鄙夷,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
大家对这情形见惯不怪,白学习倒是有点奇怪,接触几次下来发现赵大妈也是个讲道理的人,赵庆喜这么费心费力的为她收拾烂摊子,即使感情破裂了,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另外,她一路走也一路琢磨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赵大妈的儿子是在十六岁那年,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运煤货车给撞死的,自此之后人就疯了。
她纳闷的是,那个年代路上汽车尤其是货车应该不多,驾驶员工作又很吃香,福利待遇非常好非常完善,不用像后世大车司机一样偷着超载、超长时间连续驾驶,在那么宽敞的大马路上撞死人的概率是应该非常低才对,赵大妈儿子的运气似乎也忒差了点。
一边想着,一边把雨衣脱下来,甩甩水汽,晾晒在办公室门口,平时上下班路上她都习惯打伞,雨衣就不打算带回家。
刚晾好,走出街道办大门,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孩,及膝的碎花裙子,上面搭着一件黑色的毛线小开衫,头发扎成两根大辫子垂在肩头。
白学习眼睛一亮,“王老师?”
王丽萍款款走来,“白干事,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
不用说,她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虽然离婚了,但她内心解脱了,整个人好像轻了几斤。
“这是我自己做的皮蛋,你尝尝。”她手里捧着一个报纸包,里头是八颗棕黑色毛躁躁的椭圆鸡蛋。
“在李家的时候做的,我自己的钱买的蛋,不想便宜他们,离婚我给带走了。”
白学习欣然接受,皮蛋她挺喜欢吃的,苦于一直做不好,上辈子倒是进菜市场就能买到,现在却没这么多鸡蛋经得住她造。
不过,她不太会做,但会挑,掂一掂,摇一摇,颤动大,还没声音的,就是好蛋。她由衷地夸赞,“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嗯,养父母家隔壁的老奶奶很会做这个,我悄悄偷的师。”
“看起来你也会做饭?”
“嗯,一开始是养父母要求的,后来出来独立生活后是彻底喜欢上做饭的感觉,有种……”
“生活尽在自己把握的感觉?”白学习接茬。
“对!就是这种感觉!”
白学习喜欢做饭,跟她一样,孤苦无依的时候是为了省钱迫不得已,尽量把生活成本控制在最低范围,后来有收入后,是为了缓解工作压力,觉得把各种食材一一择洗干净,切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和大小,再亲手烹制成自己喜欢的味道……哪怕吃完之后刷锅洗碗的过程,也是一种解压方式。
诚然,在五十年后大部分年轻人都不喜欢做饭,觉得自己做饭洗刷是一件很命苦的事,但白学习却觉得这是在掌控自己生活的方式。
就着做饭的话题,俩人聊了好一会儿,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最后白学习邀约她上家里吃饭,尝尝她的手艺。
王丽萍婉拒,“赵大妈的事我也听说了,最近你们够忙的,等过段时间吧。”
那个甜妹又回来了。白学习拎着皮蛋,乐颠颠的回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最近的视力好像更好了,以前是近视,现在甚至比李红梅孙正义他们还要好!
“乐啥呢?”
“就王丽萍的事,您还记得吧?”
“哦,那姑娘不错,姓李的畜生枪毙没?”
“快了。”胡大妈从前院过来,接茬道,“我家小四的丈母娘的妹妹在法院上班,人家说了判的就是枪毙,后面他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但也没用,死刑就是死刑。”
“要说好好也是运气好,当时跟那李爱群没成,不然现在……啧啧啧。”
破烂侯听见,插嘴道:“这就没影儿的事,人好好都不稀求搭理他,你们快别瞎传了。”
“可拉倒吧,当时常菊香嘚瑟成啥样了都,整个枣儿胡同都知道他们要跟车间主任做亲家了,还说人李主任哟,以后保不齐是要当副厂长的人,不信你问问,这些话可不是我无中生有,你们听过没?”
众人都点头说确实是常菊香自己说出来的。
“她还阴阳人老张是个瘸子一辈子只能扫厕所呢,这事我记她一辈子。”
说起这个,大家都想起来了,恨不得朝白家的方向吐口水。
常大妈溜达溜达来到中院的游廊,“诶诶你们听说没,吉祥胡同那家子泼皮出事了。”
“盲眼老太太一家?”不用说,谁都知道说的是谁家,能在酒仙桥有这么臭的名声实属不易啊。
白学习立马竖起耳朵,今天忙着赵大妈的事,还没听说呢……也可能,他们家不敢闹大,没闹到街道办来。
“可不就是他们家,咱们酒仙桥要说最人嫌狗厌的也就他们一家,听说是盲眼老太太前两天大清早的出去上厕所,被人在公共厕所推了一把,直接给摔骨折了,大夫说她骨头太脆,以后也不一定能养得好咯。”
胡大妈诧异:“大清早的被人推?那个时候公共厕所应该挺多人的啊,就没人看见是谁干的吗?”
“看见也不敢多嘴,谁知道会闹出啥事,他们那大院里的,就没一家敢沾她家,谁沾谁倒霉。”
常大妈优哉游哉地说:“还有她家几个儿子也是怪倒霉,有两个在外头跟人打牌,不知道被谁举报赌博,被市里的公安抓个正着,一查赌资还来历不明,据说是偷来的,一下子又变成盗窃案,没个三年两载怕是出不来,家里媳妇儿听说立马就要离婚,连孩子也不要,跑回娘家咯。”
“那他们家没去闹公安?”
“闹?市里来人抓的,说是啥专项行动,他们连公安局大门都摸不着。”
“最惨的还是老三,听说是喝醉酒去偷人自行车,被车轱辘夹断两根手指,指根这儿齐齐的全断咯,医院都接不回来,哎哟喂,那血啊流得一地都是,好端端的就变残废了。”常大妈话说的是可怜、惋惜,但语气却有股隐藏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为之一静,“这……这么严重?”
“咋,咋就这么倒霉?是不是犯了太岁,点儿背啊?”
“我看不像点儿背,倒像是被人故意报复,你们想啊,车轱辘多大点劲儿,皮外伤我信,能把手指头夹断,这得是多大的车子?农用自行车也不至于吧。”破烂侯说。
其他人连忙附和:“对对对,我去年刚买车那阵,我儿子在后座上把脚伸进车轱辘里作死,我不知道,还寻思这车子咋蹬不动呢,坐着蹬不动,我站起来我使劲蹬,蹬啊蹬,孩子疼得杀猪叫,也只是伤到脚后跟,没断骨头。”
虽然白学习觉得那孩子挺惨的,但又有点想笑。
“是吧,我就说,你家孩子的骨头多嫩呐都没事,他一成年人那么硬的骨头,不至于会断,我看八成就是被人整的。”
“谁干的?”
“嗐,他们家得罪的人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位义士替天行道。”
“就是,派出所和街道办都拿他们没办法,还得是靠江湖人士,绿林好汉呐。”
白学习心说,周敏如和乔儒林是俩狠人,估摸着也是盲眼一家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治安好,法治社会,乔儒林和周敏如虽然气,但也不敢真弄出人命,要是在旧社会他们小命都没了。
“那盲眼老太太咋整,住院谁照顾她?”
“还照顾呢?儿子坐牢的坐牢,残废的残废,儿媳妇也跑了,她连住院的钱都没有,只能在炕上躺着呗,要是别人家街坊邻居还会搭把手,她把人全得罪光了,谁都不管她的事儿,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听到这里,白学习放心了,她对这家的事没兴趣,而是悄悄跟白奶奶说起自己的疑惑,“奶,赵盼圆孩子的事,您知道不?”
“嗯。”
白学习连忙给她扶到中院游廊坐下,屁股下头垫上一个软软的垫子,省得老人家身上没肉硌得生疼。
“当年这事闹得不小。”货车撞死人,死者还是个未成年孩子,别说酒仙桥,就是在全区全市都是很罕见的,不用出门,出事缘由和细节就传得人尽皆知。
老太太也是失去过孩子的母亲,她不太想回忆那些血肉模糊的细节,“总之,赵盼圆的疯病也是情有可原,你们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那您跟我讲讲赵盼圆的事呗,我看她家的成分以前好像是地主?”
“嗯,她爷爷是小地主,其实跟那些大地主也不一样,他就只是在城里做糕点生意的,赵福记点心听过没?”
白学习老实摇头,叫某某福记的她知道,但不姓赵。
“你们现在只知道国营副食品店里的李福记,民国年间书城市最有名的点心就姓李那家,下来就是姓王的,还有姓徐的,他们姓赵的确实名气不大,但只有在真正的老吃家心里知道,城南赵福记的点心更胜一筹,就说那桃酥吧,那是真的又酥又脆,一碰就掉渣,其他几家只是名声在外……”
白学习咽口水,她好想吃桃酥啊,此刻,立即,马上!
“不过赵盼圆的爷爷不是个有多大想法的人,小富即安吧,就自己拿着做小本生意赚来的钱买了些地,偏偏因为不事生产只能把地租给佃农去种,她爹没啥本事,点心也做不好,就去下头庄子里管那些佃农,就……”
原来如此,白学习心说那赵盼圆这成分还真不冤。
“赵盼圆是独女,她爹倒是想生儿子,在庄子上娶了好几房小妾,只有两个怀上的,一个怀到四五个月的时候没了,一个生下个闺女也只活到五个多月。”
“估摸着是赵老爹的精子质量有问题。”
“谁知道呢,反正小富即安的赵家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解放后不得不想法子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
所以,赵大妈手里应该是有点东西的,虽然跟祖上比不了,但那么套大房子肯定是随便她处置的。
跟身边听说的其他上门女婿的情况不一样,赵庆喜不是乡下来的,他是祖祖辈辈地地道道的书城人,当然是最穷的那种城市贫民,因为太穷,他上头原本还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全都没活到成年,只有他和妹妹活下来。
就这样的条件,独子也只能出去倒插门。
“赵大妈以前在糕点厂上班,她学到她爷爷的手艺没?”
老太太一抬眼,额头上的皱纹一道道的,“你个小馋嘴,想问她手艺如何?那自然是好的,我一直说她们家的手艺她学到八.九成,她爹只忙着纳小妾生孩子,她每天闲着没事就去她爷爷跟前帮忙,那时候也没请几个帮工,就小作坊式样的,从揉面、拌馅儿、成型到烘烤都是她跟她爷爷一起做的,你说能学到多少?”
“本来赵老爷子也是重男轻女的,坚持家里的手艺传男不传女,奈何他儿子不争气,一直生不出儿子,与其请个小工还花钱,不如就让自家孙女跟着干呗。”
“他们糕点厂最有名的一款枣花酥知道吧?就是用她们赵家的秘方制作的,她贡献出来的方子,一直沿用至今,厂里每年还给她分成呢。”
市糕点厂的枣花酥,算得上是糕点厂的王牌特色了,据常春丽说她们华侨宾馆招待外宾都用这个。
“可惜了,赵盼圆现在也没心思弄这个,不然你还能尝尝她手艺。”
聊了半天别人的八卦,老太太打个哈欠,指指屋檐下的躺椅,“中午你不在,成子来帮忙给修好,还上了一层清漆,晾几天就能用。”
白学习择菜的手一顿,“哦。”
不提这茬她都忘了,乔成蹊这段时间来找她的频率也没啥变化,但依然什么表示也没有,更别说跟她打直球了。
哼,不长嘴的男人,单身是他该得的!
老太太可不关心小年轻的情情爱爱,她的头等大事是——“今天又要吃个啥?”
“擂椒皮蛋。”
王丽萍做的皮蛋是真不错,切开后一点也不散,蛋清透明,蛋黄是浅黄色的液体状,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白学习只剥了三个。茄子和辣椒都是这个季节的应季蔬菜,用柴火烧焦烧熟之后,剥皮,撕成细条,再用酱油、辣椒和蒜泥调个酱汁儿,淋上一拌,直接能下三碗饭。
再随便烫个小白菜苗,搁几块油渣一勺猪油,连汤都是鲜甜的。
一菜一汤再配上点咸菜,白学习一口气吃下两个大馒头,就在犹豫要不要吃第三个的时候,乔成蹊拎着一只铁皮桶来了。
“成子吃饭没?”老太太很高兴地问。
乔成蹊见她们已经吃好了,倒是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待会儿还要去商店有点事,吃食堂就行。”
“嗐,跟奶奶客气啥,学习快给成子盛饭。”
几天不见,他似乎又瘦了点,下颌线都更分明了。他迅速看了白学习一眼,不知道看见啥,目光不自在的移开,耳朵尖居然都红了。
白学习身上穿的也是一条碎花裙子,上个月和李红梅一起扯布,请王芝芝帮忙做的。她手巧,也乐于琢磨这些东西,一块在白学习看来平平无奇的碎花棉布愣是被她给裁剪成一条纤合有度、时尚感很高的花裙子。
裙子长度在膝下两寸,裙摆设计成不规则的,但又不是很夸张的幅度,腰肢量身定制,完美贴合身材,领口也是这个时代少见的V领,稍微加了一点蕾丝花边的领子,显得脖颈修长雪白……实在是设计得太合身了,掐得腰肢纤细,胸脯挺拔,露出的小腿也是骨肉均匀,稍有小肌肉。
在白学习看来,这具身体是真的当得起“健康性感”四个字,搭上这条裙子是真的性感,在这个时代明显格格不入,她都不好意思穿出去上班,只在家没人的时候自己欣赏一下。
而在老土冒乔成蹊看来,这简直堪称仙女下凡,他看一眼都仿佛成了偷看七仙女洗澡的董永一样无地自容。
狼吞虎咽不敢睁眼看人的吃完三个馒头,他咚咚咚的心脏才慢下来。“上午有人给我师傅送了一个猪肚,他懒得处理,让我给你送来,听说你挺会琢磨吃的。”
“他听谁说的?”
乔成蹊一梗,“我……我提过一嘴。”
“你提我干嘛?”
乔成蹊的耳朵又红了,师傅关心他个人大事多有试探,他没守住嘴巴给说了,一开始还自以为聪明的没提姓名,钱师傅不会知道,但钱师傅一下子就给猜出来了,还说这是个好姑娘他要抓紧,不然将来被人抢了有他哭的。
他这几天都在琢磨要怎么“抓紧”这件事,直接开口就怕被拒绝后做不了朋友,但要是不开口吧,他也担心……
白学习才不管他纠结啥呢,谈恋爱啥的在美食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好吗?猪肚猪肠这些下水是她的最爱好吗?
但猪肚处理不好会很臭。白学习先用清水里里外外翻着洗了两道,再咬牙加了一小把面粉揉搓,把那些粘黏黏的东西搓掉,漂洗干净之后,又用白醋浸泡半小时。
乔成蹊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但也不想走,主动帮家里干活,天天用的炉子有个脚断了,修理一下,窗户上的油纸有点返潮了,换几张新的贴上去……
“大妈您这竹子能不能送我一段?”
冯大妈脚底下放着几根半干的竹子,因为她父亲是个篾匠,她也会一点简单的篾匠活,乡下娘家竹子多,每年都要砍一些回来自己编点筛子、簸箕之类的生活用品。这种生活用品其实卖得也不贵,但终究是要花钱,大家看她编得还不错,又不用花钱,就用鸡蛋、红糖啥的跟她换,一来二去这倒成了她外快来源。
这不,前几天刚编了几个邻居们预订的簸箕,用剩的竹子她放地上,谁用都行。
“小乔你直接用呗,还问啥。”冯大妈很大方地说。
乔成蹊捡起一根一米长的,借用冯大妈的砍刀,又是划,又是劈的,后来还去灶台找火苗烧了一下……很快,一个半米长的痒痒挠就做出来了。
小东西全身光滑,一根多余的竹刺都没有,手柄宽厚方便抓握,爪子那头微微往上勾,抓力很大又不伤皮肤,手柄又很长,无论是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都能挠到痒的地方……老太太只试了一次就喜欢得不得了,左看右看,“你这孩子,手真巧。”
一根最简单的材料,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简单的工序变成了一个不求人的痒痒挠!
饶是见惯了工业速成品的白学习,也不得不佩服,他真适合做个手艺人。
大院其他人也是赞不绝口,“这也太方便,太使用了!”
“小乔啊,你看能不能麻烦你也给大妈做一个?这些竹子剩着也是剩着。”冯大妈说。
乔成蹊点头,劈竹子的时候又有人也想要,于是干脆就一起做了,反正竹子还多。
……
等白学习把猪肚清洗干净,挂到灶台边,用柴火烟熏上,六号院莫名其妙多出了十几个痒痒挠来,且所有人均爱不释手!
得到的一个劲夸“小乔手巧”,得不到的只能干瞪眼。
中院的白家,白万富酸溜溜地说:“都怪你多嘴,偏要说他不好说话,这么多人家的他都愿意做,我家怎么可能不愿意?”
“我哪里知道这街溜子这么好说话,你忘了以前在厂里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比茅坑旁的石头都硬。”
“那是以前。”
“这去了好单位就是不一样,都变得好说话了。”
白万富嗤笑一声,“我看不光是去了好单位,还得是抱上粗大腿才行,你看他现在硬气得……”
说起钱师傅,以前多不显山不露水一老头啊,以为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古董行师傅,收了一辈子破烂的老头,谁知道人儿子那么争气,在省厅当领导。
“你说乔成蹊到底是咋认识钱师傅,又咋入了他的眼?”白万富琢磨几个月了,愣是没研究出来。
他要是知道这线还是白学习牵的,油也是白学习加的,估计得气死。
“对了,龙公安那边咋说?好好年纪慢慢大了,可不能再耽搁,姑娘家就像黄花菜,过了那时间就不值钱了。”常菊香提起这个就来气:“嘿你说龙芳芳那死丫头,拿了我那么多好处,前两天遇到她,说她哥还没想好要不要相,又薅了我两个橘子罐头,那罐头我是买去看我侄女的。”
“第一次是鸡蛋,后来是猪油,现在又是罐头,那姓龙的死丫头不会是耍咱们吧?”
“我看不像,她不是跟学习好嘛,说不定就是学习教她的,使劲来薅咱们。”
白万富也觉得可能性非常大,“哼,我奈何不了二丫头我还奈何不了姓龙的?且等着吧,她要是光拿好处不办事儿,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白学习再怎么过分终究是自家孩子,将来还要指望她的大房子和工作呢,白万富始终坚信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有血脉亲情在,将来二丫头也是能指望的,大龙芳芳那是妥妥的外人,永远不可能一样。
常菊香咽了口唾沫,想说二丫头怕是靠不住,但一想到她对好好和天天的事也算上心,从未袖手旁观,对父母不闻不问那估摸着还在生气过继的事,等过两年气消了就好了。
只有在乎,才会赌气。
对,一定是这样!
两口子满怀期待的筹划着将来的好日子,白学习也懒得搭理他们,猪肚新鲜的有腥味,她更喜欢吃熏干之后的味道,“等哪天熏干煮火锅吃,记得喊上钱师傅和钱大妈。”
乔成蹊恋恋不舍地走出六号院大门,后悔刚才怎么没抓住机会再聊几句,要说聊什么其实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就是想在她身边,听听她的声音,感受她身上那种看似颓废却又很旺盛的生命力。
“喂!等一下!”他听见了那把熟悉又期待的声音,心里像有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化开,忍不住翘起嘴角。
“你哪天不忙的话,咱们去潘家湾转转?”白学习实在是手痒 ,自从发现异能是越用越厉害之后,她就打算不放过一切能用异能的机会,而逛黑市,既能锻炼异能又能捡漏,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还想去加班清理库房的某人顿时改口:“要不就今晚吧?今晚有鬼市。”
俩人一拍即合,刚好天色也擦黑,鬼市已经开始,白学习回屋套件外衣,戴上一顶帽子,随意乔装几下直奔潘家湾。
***
几个月没来,白学习也看不出来潘家湾是否还是老样子,毕竟这个点黑灯瞎火的,偶尔有些星星点点,也跟防贼似的生怕你看清楚,军大衣里蛇皮口袋里的东西都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先在入口处交四分钱的“把风费”,俩人并排走着,乔成蹊下意识半护着她,双眼警觉地盯着路上的人。
白学习的注意力则全在路边的倒爷身上,黑市上的品种其实挺齐全的,但价格比正经渠道贵多了,所以除非迫不得已这里都不是老百姓买东西的第一选项。吃的穿的用的这一年她已经置办齐全,不需要再买了,白学习的视线没过多停留。
“小伙子,要手表吗?梅花牌的。”
“俩小伙子,要的确良吗?给你们对象做裙子正合适,凉快又漂亮。”
……
白学习这副打扮被人认成小伙子了,为了增强可信度,她还特意学着男同志岔开腿走路,走出外八字的气势。
乔成蹊轻轻笑了两声,眼睛搜寻一圈,指着最里头一堆人聚在一起的地方;“那边。”
潘家湾以前就以交易古玩字画出名,现在黑市上最出名的、成交量最大的也是这一项,跟前头稀稀落落的人群不一样,最后卖古玩字画的地方那叫一个熙熙攘攘,甚至还有嘈杂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
俩“小伙子”走过去,这个摊位上看看,是些碗啊杯啊盘子的,第一眼看上去都有点陈旧的刚从土里挖掘出来的样子,但除了生手谁都知道是假的。
白学习都懒得用自己的异能,随意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
乔成蹊也没闲着,他的视线不停地扫射在一件件小物品上,号称元青花的茶盏,其实是民国年间的普通制品;号称刚从哪座王妃墓里挖掘出来的有一千八百年历史的金簪,其实是半个月前刚镀的“金”……
花了一个半小时,从头看到尾,白学习很失望。
她只能安慰自己,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机缘巧合的捡漏机会,来一次黑市就捡一次漏,那得是多大的主角光环呐!
“走吧,回去吧。”
乔成蹊“嗯”一声,还跟来时一样护着她。
白学习一抬眼,看见的就是他精瘦但不失宽阔的胸膛,白衬衫洗成了米黄色,袖口卷到肘弯,没有一点汗味儿,反倒有股肥皂的清香。
再抬头,昏黄的灯光下,硕大的喉结随着呼吸轻微的上下滚动,不知道是不是她视力太好居然能看清上面的茸毛……仿佛被特写的电影镜头。
不得不说,哪怕不看脸不看身材不看人品,单看这里,白学习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性张力”。不用想任何跟颜色有关的东西,她就觉得这是一具多么年轻多么健康的身体!
想着想着,白学习只觉鼻尖一凉……
“你流鼻血了。”乔成蹊连忙把她扶到路边一棵石榴树底下,掏出自己的手帕,又怕她介意,局促地说,“干净的,你不嫌弃的……”
白学习一把抢过去,按住自己那死不争气的鼻子!
就连手帕也跟他本人一样干净,清香……不行不能再想了,不然这鼻血止不住了。
“好点没,要不去医院看看?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区医院。”
“不用。”白学习瓮声瓮气地说,到时候让她跟医生咋说,说自己被美色所惑吗?她要说自己没想任何不健康的画面都不会有人信。
幸好,这种血热上冲的鼻血不会持续太久,滴了几滴就停住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罐头瓶的凉水,蘸湿帕子擦了擦鼻子,又用剩下的水冲洗干净手掌,那种腻歪的感觉才消散。
“谢谢你。”白学习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腿麻,不小心歪了一下.身体。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在他粗糙的大掌里停留片刻,快到他以为是错觉,那只手就伸回去了。
他虽然不主动参与,但以前也被动听过一些车间里男工人的聊闲,尤其是那些正在谈对象的,什么牵小手啊,亲小嘴啊,他当初嗤之以鼻,但现在……嗯,好像真的不一样。
又走了几步,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又出现了,这次是因为天太黑,看不清路,搀了他一把。
乔成蹊心里的小鹿都快跑成马拉松了,脸也红到了耳朵尖……白学习悄咪咪看见,感慨这二十五岁的土老帽真是没见过世面啊。
是的,除了第一次确实是不小心,后面几次她都是故意的,就是要看看他能忍到啥时候。心里“哼”一声,面上依然一副红领巾能在胸前飘扬的模样,“快走吧,不然赶不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了。”
说不出来为什么,乔成蹊感觉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遗憾,他希望这趟公共汽车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老哥你这东西是假的,不值几个钱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忽然,不远处的墙根下传来一把男声,白学习记得好像是一个收古玩字画的倒爷,其他人多数以卖为主,他则是以收为主,还号称自己在文物商店有门路。
“东西绝对是真的,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宫廷里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有假。”顿了顿,那人又无奈叹息,一副惆怅又纠结的语气道,“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是家里出了急事,急需好大一笔钱赔给人家,不然绝对不可能出手这样的好东西。”
遇到急事,急需赔钱,卖家的声音,白学习凝神一听,还有点耳熟,她下意识把自己缩进黑暗里,让乔成蹊也别露面。
“悄悄跟你透一句,我听人说这是康熙皇帝小时候戴脖子上的。”
“你这就是一简单的白玉马,宫廷里九五之尊都是以龙自居,人戴一匹马干啥?”
“清朝皇帝里我记得康熙、雍正和宣统都是属马的。”这卖家振振有词。
当然,那倒爷也不是啥都不懂的,嗤笑一声,“你非要让我把话往难听说是吧,那我就告诉你吧,你这东西确实是白玉,但是普通白玉,年头也没几年,你偏要卖我六十块钱,这不抢人嘛?”
倒爷声音拔高,周围两三个倒爷也凑过来,帮腔道:“就是,你这明明可以明抢的,还偏要送咱们老哥一个小挂件,可真有意思。”
“呵呵,我看就是来讹人的。”
白学习躲在黑暗里,定睛一看,那倒爷手里拿的是一个大约三四公分的白玉马吊坠,小马雕刻得栩栩如生,四个马蹄矫健又强壮,竖起的鬃毛有种力量感,仿佛还会迎风飘扬,就连小马的睫毛也是根根分明。
“我没讹人,我只是……只是……”卖家有点慌了,他只想把东西出手,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行了行了,你不收就算了。”
他一把将东西夺回来。
白学习瞅准时机一“看”,那个小挂件周身居然散发出一圈淡淡的浅红色,光圈虽然很小,但白学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连忙想要追上去。
“等一下。”乔成蹊拉住她,低声道:“普通和田玉,年份也不久,顶多三十来年,色泽温润,圆雕工艺,只能说是一般,绝对不是什么皇帝用过的。”
“可……”白学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确信自己没看错,那个小马周身散发的光圈不会有假,这么多次成功证明她的眼睛是没问题的。
但这么多倒爷又同时说不是什么珍品,人家多年吃这碗饭的,一个看走眼有可能,不可能一群人同时看走眼,更别说乔成蹊的水平她也是相信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要是看上的话,我过几天想办法给你弄来……这人我应该见过。”
白学习这才想起来一开始为啥有种熟悉的感觉,因为这卖家不是别人,正是白天才见过的赵庆喜。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哈,时间大概在下午15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