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俩人紧赶慢赶才赶上末班车, 下车后乔成蹊一路把白学习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六号院,自己才折返回家。
白学习也没心思打趣他, 只在心里琢磨今晚的事。
赵庆喜去黑市上卖点东西不奇怪,毕竟赵大妈闯出这么大的祸,他们肯定需要赔钱,不赔钱别说粮站那边说不过去,就是对热心群众也没法交代。
赔钱这话他自己也跟倒爷也说过……但要说他祖上传下什么白玉马那是绝对一眼假,因为他们老赵家当年都穷得让他这唯一的儿子出去做上门女婿了,怎么可能还有啥家底儿?
要有, 保准也是老丈人家的。
难道这个挂件是赵大妈的?那他的变卖行为,赵大妈本人是否知情, 是否同意?她不由得想起这几次, 赵大妈看赵庆喜的眼神,不仅没有半分感激,还满眼鄙夷,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
莫非, 就是这个原因?
当然, 这些事情无论怎么说也是赵家人的家务事, 人家爱怎么解决白学习也没立场管, 她更奇怪的是那层光圈怎么回事。
想了半晌, 愣是没想出头绪来, 白学习果断放弃为难自己,赶紧睡觉。别仗着年轻糟蹋身体, 健康的体魄是躺平的基础,毕竟今晚还流了鼻血呢,她得睡够十个小时。
***
接下来几天, 单位一忙起来,白学习也没时间琢磨这事,她还跟李红梅去区里开了好几次会,依然是区里直接下的参会名单,她白学习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然,会议中,白干事依然是开小差,一心琢磨自己工作上的事,从不主动举手提问,从不出头,哪怕是主讲人点到她的名字,她的回答和表现也总是平平无奇,就一副刚参加工作没啥社会经验的大学生模样——这种清澈的愚蠢,连主讲人都不忍心再为难她。
罢了罢了,贺区长说多听听年轻人的声音,但这年轻基层干部似乎不愿意发声。
在区里摸了几天鱼,终于再次回到单位上班,白学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天,她刚到单位门口就见鲁香花兴冲冲地从对面跑过来,“白干事,白干事,好消息啊!”
“慢慢说,啥好消息?”
鲁香花压根慢不了,她饱满健硕的胸口喘得呼呼的,“我昨儿给推销出去好几种咸菜呢,就北边向阳区的服装厂,他们食堂采购那人,昨儿我正好在路上……”
原来,鲁香花几人出去跑了几天,一开始也是吃尽闭门羹,坐尽冷板凳,偶尔能推销出去一点,数量也极其有限,五斤十斤都算运气好,但对于庞大的产能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昨天上午她急得满嘴冒火泡,去到向阳区的时候,在路边遇到一个摔跤起不了身的老大娘,大娘穿得破破烂烂,眼睛也是半瞎的,路人问她住哪里她只说得出北边郊区一个村子的名字,但因为太偏远了也没人去过,想要送她上医院吧,偏偏她身上没带一分钱,连介绍信也没有,大家也担心要替她垫付医药费,到时候子女不来认领的话这钱就打水漂了……毕竟现在城里也有盲流子的,还是小心为上。
而鲁香花却没想这么多,她看见大娘就想到了自己在乡下过苦日子的亲娘,顿时弯腰背起大娘就往医院跑。
“这大娘问题还挺严重,听大夫说是啥心肌梗塞,要是再晚去几分钟人可能就没了。”
白学习顺着问:“然后呢?”
“嘿嘿,然后啊,我把人送到,给她垫了五块钱的医药费,还跑回家拿了钱去,结果刚到医院人儿子一家子就找来了,我这人也不是想要人家报答啥的,眼看没我事就想走了,谁知道那家人还挺热情,追上来问我要忙啥,听说我要去推销咸菜,立马就有人说要尝尝……”稀里糊涂的她也没搞清楚状况,直到对方带她去到服装厂,还签了一个长期供货的大单子!
原来那大娘是服装厂负责后勤工作的副厂长的老娘,从乡下来的,不认路,也不会说本地话,出门就找不着北了。
“本来他们厂食堂也有做咸菜的师傅,但那师傅手艺不行,齁咸齁咸的,压根吃不下去,听说他们上个月刚把那师傅换到后厨择菜去了,没人做咸菜,职工都反应每顿饭没咸菜有点不适应。”咸菜肯定不是免费提供的,但价格比一般菜品要便宜一些,有的勤俭节约的工人就会打一份小咸菜就着下饭,有的喜欢喝白粥的加点咸菜也会更爽口。
……
白学习听完整个过程,一下子不知道说啥好了,鲁香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但这种运气能降临到她头上,也是她善良本性该得的。
要是换五十年后,扶不扶老人都能成为社会性议题,更何况她这种背起人来撒丫子就往医院跑……“鲁大姐,你的善良、热情和正直,给你换来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我们真应该向你学习,我得把你写进先进个人事迹里头。”
“嗐,啥学不学的,我也没想那么多,他们厂里工人可真多,我进去正好赶上下班的点儿,哎哟喂那人山人海,那热闹,人比赶大集还多。”
正是因为人多,所以厂食堂对咸菜的需求量也很大,要是味道好的话,消耗量会更大,一个月下来真是不可小觑。
“他们现在不确定具体要多少,让我从明天早上开始送,先送一个礼拜的量,按照每天十斤算,让我先送一百斤过去。”
一下子就一百斤?!白学习瞳孔地震,这向阳区服装厂的规模到底是有多大?!
“嗐,我也说不来,反正你以后有机会去了就知道,那厂子那叫一个大,工人那叫一个多。”
好嘛,白学习笑笑,这样的大客户,她肯定要亲自去看看的。还是那句话,咸菜这种东西不是主食,每天的消耗量也有限,但只要愿意吃的人多,每顿都吃,这个订购量也是不可小觑的。
“我们也是自己出去跑了才知道,以前你真是为咱们操碎了心。”鲁香花真心实意道,“咱们只知道在小组里埋头干活就行,哪里知道你跑订单这么难,要看这么多白眼吃这么多闭门羹,咱这心里啊……真该好好谢谢你。”
白学习不好意思领功,这事她于公于私都该上心。
当然,除了鲁香花,潘玉莲的表现也很让人意外,她虽然是兼着财务,但因为工作量确实不大,白学习和秦奶奶都说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可以出去跑订单,她也出去试着跑了一段时间,收获一些不小的订单。
“要说咱们小组里现在订单量最大的,还得是玉莲,这姑娘是真有干劲儿,赵来娣、钱秀英和孙八妹加一起都没她跑得多,我看她鞋子都坏了两双,脸也晒得黢黑。”
为了节省公交车费,潘玉莲出门跑业务全靠双脚,一步一步走,一个门市部一个门市部的问,“不过这出去跑跑也好,胆子大了不少。”
秦奶奶也凑过来说:“可不是咋,以前她闷声不吭,跟谁欠她钱似的,现在笑脸多了,话也多了。”
白学习有段时间没见她了,还真没发现她的变化。
聊着聊着,鲁香花忽然问:“对了,赵大妈砸车那事,现在咋处理的?”
提起这个,白学习也是头疼,“赵庆喜找了好些人说情,又亲自去那驾驶员同志家里赔礼道歉,赔偿了他的务工补贴和营养费,还把所有损失赔偿给粮站,写了一封公开的道歉信,估摸着就这两天道歉信也快贴出来了吧。”
“贴出来了!我刚从粮站门口路过,好多人围着看哩!”王芝芝凑过来说。
“幸好抢救及时,损失没那么大,粮站也是看赵庆喜可怜,这么大把年纪还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没跟他深究,不然……”赵大妈要坐牢的。
那封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的道歉信一出,整个酒仙桥街道的男女老幼都知道赵庆喜的为人,也更知道赵大妈的疯病有多祸害别人了,就连鲁香花也说,“实在不行,他俩就离了吧,离婚又不丢人。”
“就是,总这么给她擦屁股也不是个事儿。”
“你说要是以前赵大妈没疯的时候,对人家好点儿,现在还能说赵庆喜是感恩她当年的收留,是回报她,但她年轻时候对赵庆喜可不咋样,经常打骂他,不许他跟赵家人来往,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就连小姑子上门看望赵庆喜,都被她用扫帚赶出去,这是多恨赵家人呐?”咸菜组的人说。
“所以说上门女婿难做呗,赘到别人家,就彻底变成别人家的人了,连自家妹子都成了不许来往的穷亲戚。”
鲁香花嗤笑,“得了吧,咱们女人家嫁给他们不也是这样,跟娘家人来往多一些就说咱们是胳膊肘往外拐,这骂名我们能背,他们男人就不能背?要我说就是该!”
赵来娣说:“这不一样,女人跟男人不一样。”
“咋就不一样了?你告诉我女人比男人少只眼睛还是少只耳朵?男人赘到女人家就是受气,那我嫁到我男人家岂不是更受气?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男人和婆家允许你们跟自家穷亲戚来往吗,不怕他们来打秋风吗?我觉着赵大妈捍卫自己的财产没错,他硬要跟娘家人亲,那就回娘家去,干嘛要拿赵大妈的钱养他的家人,这一家子被打都是活该。”
王芝芝瞠目结舌,“不是,你刚才不还同情赵庆喜的吗,咋又……”
鲁香花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同情他和觉得他活该,这不矛盾啊。”
众人一下子无法反驳。
正在这时,那边闫凤兰就叫人出发,准备入户去了。最近除了防汛工作,还有一个头等大事就是除四害。
随着气温逐步升高,即将达到书城市全年最高温的时候,苍蝇蚊子老鼠蟑螂这些东西的流动又将带来新一波的传染性疾病,要是再跟洪汛灾害叠加,那人口密集、环境卫生落后的酒仙桥就是一个buff叠满的火药桶,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不仅闫凤兰亲自带队入户,就连赵德海也带着赵大伟到各个厂矿单位亲自检查。
他们没来单位,各自从家出发,而闫凤兰这边则是兵分两路,她和白学习主要负责口头教育,包括什么是四害,四害有哪些危害,会传播哪些疾病,不仅要讲课,还要提问,回答不出来的居民所在的大院在下一季度的五好胡同、五好大院评选活动中将会被扣除相应的平时分……白学习就拿着小本本,尽职尽责地在旁边记录。
“嘿,王二麻子,你居然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回去没好好学习吧?”
男人顶着一张麻子脸涨得通红,“我……我……我学习了的,是紧……紧张,一紧张就给忘了脑膜炎也能通过害虫传播。”
众人大笑,几个大妈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背出刚才提问的答案,白学习很满意这样的宣传效果,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同样的工作内容每一年都在做,不求所有人熟记于心,只要每年都能新增几个人熟记在心,天灾人祸就能少一分发生的可能。
另一边,李红梅孙正义则负责带人在现场打扫卫生。
“每个大院选派出一名代表,组成咱们的除四害先锋小队,由咱们李干事带领进行现场清扫……”巴拉巴拉,其实不用怎么说,除四害搞了这么多年,五十年代的时候那叫一个风风火火,现在就是三岁小孩都知道。
大家热热闹闹的扫着,聊着,白学习怀念有手机的日子,要是能把这幅画面拍下来,一定很有意思。
终于,来到胡同最里面最后一个大院,她们刚到大院门口,大爷大妈们就热情地将人迎进去,“哎呀闫主任,白干事你们可来了,你们只管提问,咱们全院都背下来了,上至八十岁老大娘,下至五岁小孩,前几天管院组织全院开会,一个个儿背完才能回家睡觉。”
闫凤兰笑起来,大家积极配合,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抽背,只问:“现在人都齐了吗?”
“都齐了,除了双职工,每户至少有一名代表在,齐了齐了……诶不对,小娟不在。”
说话的大妈朝后院喊:“小娟在家吗?出来一下,街道来人了。”
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有人跑过来说:“不在,我去敲门没人应。”
“唉,她一个人养家也不容易,这么公婆婆都是使不上力的,上头有大伯子,下头还有俩小叔子,真是不容易哟。”
大家纷纷点头,也就不纠结她到底参不参加了,闫凤兰随便问了几句带人离开。
走了几步,白学习却觉得有点奇怪,今天的随机抽背也不是说一定要抽年轻人,前头好些人家都是抽的老人和小孩,刘小娟不在,她们家还有这么多人能抽啊,怎么大家都像是下意识的把这些“人”给当不存在呢?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闫凤兰小声道:“刘小娟的公婆老实巴交的,跟人说句话都结巴,她大伯子更是内向得要命,那俩小叔子下乡去了,家里就刘小娟一个能正常说话的。”
居委李主任也叹口气:“唉,这老刘家也是,跟外头的人打交道内向也就罢了,这么多街坊邻居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他们也这样,只能说性格这东西,天生的。”
“啊……这……”白学习一时居然组织不出语言。
她是见过内向的,或者老实的,但老实内向到这个程度,真的没问题吗?
但看其他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也不好说什么。其实刘小娟这名字她有印象,因为去年就是她给他们颁的结婚证,刘小娟的丈夫名叫刘亚军,是一名西南某部队的军人。她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俩属于军婚,需要审核他们政治部的证明和介绍信,当时刘亚军回来得非常匆忙,中午才到家,下午赶在街道办上班前来排队,是当天下午第一对领到结婚证的新人。
至于他本人性格如何,白学习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当时也没留意。
但跟自己急切想要提高异能的需求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事儿!当天晚上又往黑市去了一趟,可惜,好运依然没有眷顾她。
白学习虽有失落,但也坦然接受,没有乔成蹊的陪伴,她不敢逗留太久,逛了一圈就准备撤退。
结果刚往回走,走到一块黑漆漆的大石头前,忽然听见“咕咕咕”的声音——从大石头后面传来。
黑市上躲躲藏藏才是常态,白学习不以为意,正准备回家,那边又传来“咕咕咕”的叫声,乍一听像老母鸡的叫声,但细听其实是人声。
“买……买老母鸡吗?”后头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白学习回头一看,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人长啥样,但看身高和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跛脚大娘李玉琴。
“自家养的老母鸡,还在下蛋,足有六斤重,你要的话就五块钱拿……白……”
显然,李玉琴也认出了她,虽然伪装过,但大家一个街道住着,又接触过几次,很难不被认出来。
白学习点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据她所知,李玉琴不爱与人来往,忌男人如洪水猛兽,绝对不会把自己置身在这种黑灯瞎火还男人奇多的场合。
“老母鸡扰人,养不住了。”
白学习估摸着她是自尊心强不愿示弱,“你和小红果生活上要是有啥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帮你们想办法,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吧。”
“只许州官放火。”李玉琴嗤笑一声,“你到底要不要?”
白学习掂了掂,确实是上好的老母鸡,看着不算很大的体积,拎在手里却奇重无比,要么就是肚子里的蛋还多,要么就是身上油厚,一想到金黄色的油漉漉的鸡汤,白学习立马要了!
她也懒得跟她砍价,递过去五块钱,抱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要跟主人生离死别的老母鸡,一溜烟消失在黑夜中。
***
老母鸡确实大,大到白学习都不舍得立马就宰了它,回家之后先给它在厨房屋檐下安排上一个小小的简易鸡窝,当时也没想好要哪天吃,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意外的收获了一枚大鸡蛋!
于是,白学习决定再养几天,等忙完手头的事再说。
六号院好几个老太太都养着鸡,白学习这里多一只也没人在意,主要是她们每天都打扫得非常干净,鸡粪都远远的倒垃圾堆,老母鸡也不吵人,大家就更没意见了。
唯独白万富跟得了鸡瘟似的,每天去鸡窝跟前溜达。
白学习知道他没那个胆,也拉不下那个脸,倒是不在意,他们街道办最近正头疼着——赵大妈又又又砸车了!
“不是,这赵大妈今儿是第几次了?”
“自打上次粮站的车被砸之后,这是第三次。”孙正义有气无力地说。
“这三次虽然没酿成严重后果,但砸车这事隐患太大了,万一一个搞不好让车子翻了,压到行人,那可是要出人命的。”赵大伟咬咬牙,“这就是一行走的炸.弹,不行咱们给她送精神病院吧。”
“前些年赵庆喜给她送过,但她在里头一不打人二不闹事,每天帮着厨房做饭,争着抢着给大家伙做打饭,活脱脱就是去打零工的,医生护士都说她没毛病,给她放回来了。”钱有文说着自己打听来的一手新闻,“不过听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赵庆喜揍一顿,让他一个礼拜下不了炕。”
白学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大伟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不知道她笑啥,“我看大夫都是被她骗了吧,赵庆喜对她那么好,不计前嫌的照顾她给她收拾烂摊子,她真是狗咬吕洞宾。”
“耗在这么个疯婆子身上,赵庆喜这辈子可真不值。”
大家不想接他话茬,很快将焦点聚到关键问题上——“你说她最近这是咋了,问周围的人也说没人惹她,都知道她儿子是她的逆鳞,谁也不敢提,不知道怎么还发病。”
大家都觉着纳闷,白学习想了想,“她儿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大概几月份?”
“七月份。我记着是期末考那几天,我们一个学校,他比我小两届还是三届,那几天我们正在准备期末考,忽然听见学校里有人说有个学生在上学路上出事……后来慢慢长大我才把这件事跟赵大妈联系起来。”孙正义回忆着说。
王芝芝立马反应过来:“看来是她儿子的忌日快到了,她发病才突然频繁起来。”
众人沉默。
这赵大妈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不过,头疼归头疼,该吃还是得吃,白学习最近没钱买肉,看着屋檐下那只老母鸡的眼睛都冒绿光。
第二天是礼拜天,睡到自然醒,洗漱好立马直奔国营菜市场。
“白干事来买菜啊?今儿想吃啥?”张大婶一见她就笑呵呵的。
“新鲜的都买点,你家闺女的工作做得咋样?”
“那你可来对了,我这里啥都新鲜……哎哟喂,她干得可开心了,这丫头以前就喜欢学外语,那些叽里咕噜的鸟语咱也听不懂,她倒是喜欢得很,到处借外文书看都借不到,现在好了,直接跟外国人说话,外语水平直接就练上来喽。”张大婶笑着说,“真不知道咋感谢白干事。”
这事白学习只是从中牵个线而已,真正出力的是常春丽。她不是在华侨宾馆上班嘛,正好上个月宾馆住进来几名不怎么会说中文的华侨,需要找翻译,偏偏这时候的外语人才十分稀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白学习听说之后立马想起张大婶的闺女外语不错,就想介绍过去试试……当然,要说英语,她自己也还可以,但她工作太忙,实在没时间去“锻炼”。
“挣钱是其次的,主要还是锻炼人。”
张大婶点头如捣蒜,一味的赞成(奉承):“是是是,你们当干部的就是看得远,就是有见识!”
白学习没接茬,怕她继续吹捧下去愈发离谱,低头挑了几样涮火锅常吃的新鲜菜,看向对面的肉摊有点犹豫。
“你想买肉?我知道你爱吃五花肉,可惜了最后一条五花都让人买走了,喏喏喏,就是那人。”
白学习顺着她的手指,看见的还是熟人——赵庆喜。
赵庆喜还是那副面色红润、滋润得犹如新婚少妇的模样,手里拎着一条四指宽的上好五花,还有一块二斤多重的嫩豆腐,四根大拇指粗的大弯葱,一看都是硬菜好菜。
“他经常来买肉吗?”
“那是,老顾客了。”
白学习纳闷,她自己就算很爱吃也很舍得在吃食上花钱的人了,都没够得上肉摊的“老顾客”级别,一个土著老头,居然比她还舍得吃喝买肉?据她所知,赵大妈那边可过得很紧巴。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肉票这么造……”张大婶压低声音,“不过据老姜说,他那些票像是黑市上弄来的。”
老姜便是卖肉的师傅。肉票上有限期使用时间,黑市上弄来的大多数都是临期的,发证单位也五花八门的,肉联厂的一看就知道咋回事,只不过都是熟面孔,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经常去黑市……白学习再次想起那晚那个小挂件。
她心想:莫非这赵庆喜吃香喝辣的好日子都是靠着变卖赵大妈的东西来维持?可看赵大妈不发病的时候也很精明,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啊。
当然,按照现在赵庆喜在群众中的良好口碑,即使爆出他以变卖赵盼圆的东西维生,大家也不会唾弃他,反倒觉得他为赵盼圆豁出脸来求爷爷告奶奶,变卖赵盼圆一点东西,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完全说得过去。
想着,白学习拎着东西回到家,见地上放着几个大白萝卜诧异,“哪儿来的?”
“你蔡大叔送来,说是他战友在乡下种的。”
“那待会儿我去喊他们过来吃饭。”
“不用,他今天还有别的事。”老太太看着她买的东西很满意,她就想吃点有味儿的。
白学习今天打算涮火锅,汤底是肚包鸡,蘸料自己配,既能吃到麻辣鲜香又能喝到香浓的肚包鸡汤,但问题来了——她看着活蹦乱跳咯咯叫的老母鸡犯难。
她是学过解剖学没错,但她从没杀过鸡啊,以前每次吃都有蔡大叔帮忙……
“诶诶,侯烨你来,帮我们杀鸡。”
正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准备出门溜达的侯烨回头,“学习你又又又要吃鸡?!”
“两个月前不是才吃过一次,你这日子也忒泽润了点,这只老母鸡我还以为你要养着下蛋呢,这就吃啦?”
“你说你也是,天天咋这么能造,将来谁要没点实力还真养不起你。”
“那换我养你?”白学习悠悠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侯烨感觉自己后背凉凉的,回头一看,哟呵,成子来了。
“来得正好,鸡血我放了,拔毛的事你干,我赶着出去约会。”众所周知,他最近谈了个对象,听说还是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最近正热乎着呢。
当然,工作上没出纰漏,他也在两个月前顺利出师,成为国营文物商店一名正式工,据说他未来老丈人是个老古董迷,很满意他的工作。
乔成蹊接过老母鸡接着处理,白学习这才发现他手里原本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打开一看居然是两只处理干净只剩净肉的兔子,“哪儿来的?”
“同事在老家的亲戚自己养的,他们一个生产队都养兔子。”
兔子的食(美)用(味)价(做)值(法)特别多,白学习特别喜欢,“怎么不早说,省得我还杀鸡。”
“一起吃。”
白学习算了一下人头数,既吃肚包鸡又吃兔子是吃不完的,奢侈过头了,又不是日子不过了。
“今天吃肚包鸡火锅,兔子过几天再吃,不行就腌制一下,做成风干兔肉。”
她小时候很喜欢吃腊肉腌肉之类的东西,自己学医后知道不健康,就很少特意自己做来吃了,只在特别想吃的时候买一点解解馋。
乔成蹊随她意,低头,看着俩人之间不足一拳的距离,睫毛微颤。
“对了,你付出了多少钱,我这就给你。”
他本来想说不用,但一想到她的为人,“两块钱一只。”
“这么便宜?我买一只老母鸡都要五块。”虽然兔子的油没有老母鸡的多,但这两只兔子明显比老母鸡重得多,是专门养殖来吃的。
“我上次给他们亲戚修过电视机,他们一开始不愿收我的钱,后来勉强收了两块钱。”
原来如此,这家伙现在基本算是以维修旧家电维生了。
“什么便宜?”门口,孙正义两口子来了,手里拎着两斤新鲜的桃子和一个半大西瓜。
“哎呀,孙哥和嫂子来了,快进屋坐。”
这是自打手术后,白学习第一次看见孙嫂子,人虽然还瘦着,精神却不差,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我堂姐和杨科长那边家里有事,来不了,拜托我跟你说一声,下次再聚。”
“没事嫂子,你们快坐,今儿正好尝尝我的手艺。”白学习也不问她身体的事,省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几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成子会修电器?那敢情好,我家里的收音机坏了一直没修好,改天请你帮我看看。”
“哼,啥修电视机,又是刘文强所谓的‘亲戚’?”钱师傅老两口从中院进来,笑眯眯的冲白学习点点头,又给老太太递上礼物。
“白老太太,您还记得我吗?”
“你小子,机械厂的小钱师傅吧。”
钱师傅老两口带来的礼物可不轻,是一罐蜂糖浆,一罐麦乳精,还有两个荔枝罐头,可以说一般的工人家庭都不一定能弄来的好东西。
“咱们家几个孩子来这世界上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您老人家,是他们福气。”
这话说得,可把老太太哄高兴了,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白学习倒是纳闷刚才钱师傅的话,转头小声问乔成蹊,“这个刘文强的亲戚很多,还经常找你修理家电?”
“多,什么三姑六婆二大爷小表叔,什么电视机坏了手表不走了收音机哑了,都找这小子,偏偏这臭小子还总是帮忙,白给人当驴使。”钱师傅气哼哼地说。
钱大妈也接茬道:“这个刘文强我知道,他爸以前跟咱们一起住家属区,也是最爱贪便宜,有一年冬天还拿了我家门口的蜂窝煤,五八年的时候打了人家鸽子吃,挺招人烦。”
白学习不知道这个刘文强是啥情况,但能让钱家老两口这么不喜欢,应该确实是个爱贪小便宜的。
不过,她觉得纳闷的是,“刘文强的亲戚这么多?还都条件这么好,电视机手表收音机都有?”
钱师傅顿时乐得哈哈大笑,指着乔成蹊说他笨,“连学习这外行都知道的道理,你说你,咋就这么笨。”
钱大妈愣了一下,也笑着说:“这刘文强他妈和他妹,甚至他妹夫都在电器厂维修部上班,估摸着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使咯。”
刘文强以前也请过身边别的师傅帮忙,但人家不傻,帮上几次受他点小恩小惠就不搭理了,刚好乔成蹊这新人调过来,他开口都会帮着修理一下,他就愈发得寸进尺,三亲六戚都“冒出来”了。
“不过,你用业余时间帮着修修也不错,以前的电工活计也别生分了,现在商店里都流传你是文博系统的修理大王。”
白学习也笑起来,心里却有点酸酸的,难怪这家伙总是过几天冒出来一点东西,过几天冒出来一点,别问,问就是帮忙修电器同事便宜卖给他的。
“以后别干了。”
他诧异,其实刘文强背后的事他都知道,但他并不计较,因为他确实从中得到了好处,一来锻炼了技术,以后甭管干啥电工手艺都不会丢,现在不说多高超吧,常见家用电器已经没有能难倒他的问题了;二来,确实得到了一些稀缺物资。
钱师傅的视线在俩人脸上流转片刻,会心一笑,“学习是当心你用上班时间干私活赚外快,影响不好。”
“这你大可放心,这小子虽然笨,但还不敢。”这也是他欣赏乔成蹊的地方,人家有本事赚到这个外快,都是靠挑灯夜战熬出来的,文物商店可没规定下班后不能做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同事。
白学习松口气,没再说什么。一整只鸡被包裹在猪肚里,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轻轻一戳就骨肉分离,猪肚也软烂不少,大家把小铁锅支到炉子上,开始往里下菜。
主食依然是馒头,不过是二合面的,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细粮也不好弄了。
“没想到把鸡包猪肚里炖出来是这个味儿。”
“真香,老太太,您来尝尝这鸡腿儿,够软烂的。”
白学习调制的秘制蘸料又收获一波好评,她已经习惯了,只要舍得下料,就是蘸鞋垫儿都好吃!
几人正吃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白干事,出事了!”
“出啥事,常大妈你别谎报军情,上次……”胡大妈端着碗正在后院闻着肚包鸡的香味下饭呢。
“赵盼圆,她,她又砸车了!”
众人:哦。
“这次那车里还有个小孩!”
众人:这样啊……
“关键那驾驶员被砸之后,居然连车带孩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还被她堵住,一问你们猜怎么着,那孩子居然是拐来的!”
“嚯!”大家觉着,今儿这饭和吃瓜一起,那是香上加香。
白学习只觉脑壳痛,酒仙桥真是民风淳朴,这赵大妈可真会找事,左一次砸车右一次砸车的,别说赵庆喜,就连他们也跟着被迫的擦了好几次屁股,至于砸到“人贩子”,要么是大家以讹传讹,要么是常大妈搞的噱头。
“是真的奇怪,你说一般当家长的,自家孩子被吓到了,咋说也要下去要个说法,还要带孩子上医院看看吧?那驾驶员带着伤直接撒腿就跑,明摆着不对劲。”常大妈双手叉腰,大口喘粗气,“人贩子这个是我估摸的,我让春丽和赵盼圆一起拉住那驾驶员,就在咱们胡同口,大家快过去看看吧,要是抓到人贩子咱可是大功一件……嘿,等等我啊,我第一个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