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大院子人, 端着碗,拎着小板凳乌泱泱往胡同口冲,那里“战况”激烈:身条细长的常春丽, 正压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揪着人家衣领跟薅草似的。估摸着要不是头发太短,她最想揪的是头发。
“不是,常春丽这么猛?她这是女拳王?”
实在是那男人不矮啊,一点也不矮,分明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但居然能被她压着打, 这不是她战斗力强,还能是啥哟。
赵盼圆则是搂着个小男孩, “心肝”“乖宝”的哄。
顾不上管她, 枣儿胡同的人都护短,常春丽再怎样,大家也不可能眼看着她吃亏,老少爷们立马冲上去, 将男人四手四脚的摁住。
“快, 拿绳子, 把这人贩子捆起来。”常春丽喘着气说。
“我不是人贩子, 你他妈疯婆子!”
常春丽使劲踹他肚子上一脚, “不是人贩子你跑啥, 做贼心虚。”
“我没跑,我就是, 就是……”是啥又遮遮掩掩。
大家一时间也不好下定论,连忙又转向这里唯一的“话事人”,“白干事你看……”
白学习:“……”我能怎么看, 我只能喊人啊。
幸好这里离派出所和街道办都不远,她先一步派出去的半大小子不辱使命,应该很快将双方领导都找来。
那男人见在场的都是普通群众,更是喊冤喊得起劲:“我冤枉啊,我真不是人贩子,我是隔壁阳城市高山煤矿的货车司机,我身上有工作证,还有介绍信,这孩子是我老婆的儿子……”
大家一愣,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怪怪的。
常春丽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指着男人问孩子:“你叫他啥?”
孩子被吓得不轻,此时也有点怯怯的,“叔叔。”
“听见没,他认识我,这真是我老婆的孩子。”
众人倒是信了大半,估摸着是继子,还没改口叫爸,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亲生的给口饭吃就行,遇到事儿先顾着自己跑,也不能说他就是人贩子……吧。
正在大家动摇的时候,赵盼圆恶狠狠地盯着男人,忽然说:“你放屁,这是我儿子。”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知道她是又犯病了。
“你说你好手好脚的干啥不好偏要当人贩子,你这样杀千刀的烂心肝,一辈子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你要再敢干坏事,我让你吃枪子儿,让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
高个子男人大怒:“你他妈胡说啥,我没掘你家祖坟吧?”太毒了,实在是太恶毒了,把他身前身后都骂了,“你嘴巴咋跟粪坑一样臭,你是不是有毛病?”
众人心说:赵大妈可不就是有毛病吗,还正在犯病,谁的话也不听的。
其他人不敢劝,但白学习可不能任由她这么疯下去,温声说:“赵大妈,你先把孩子放开,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他父母也会担心的。”
“这真是我儿子,小白马都还挂他脖子上呢,这是我爷爷给他打的小白马,我不可能认错,你们看,这小马的马蹄上还刻着我儿子小名呢,你们看看是不是‘福瑞’?”
征得同意后,白学习轻柔地从孩子脖子上掏出个小挂件,小白马精致小巧,栩栩如生,此时在阳光下看得更真切,马蹄上的字非常非常小,要不是她现在视力斐然都看不清……确实是“福瑞”,这么细小的记号,不熟悉的人绝对看不出来。
而那层淡红色光圈还在,说明这就是她那天晚上在黑市看见的白玉马挂件。
在她看过的资料里,赵大妈的儿子确实叫赵福瑞,死的时候十六岁。
“这个小白马挂件我儿子从不离身,这就是我儿子。”
有人忍不住说:“赵大妈,你家儿子他应该……不是……这个岁数?”不敢直说已经死了。
“对啊,你儿子都三十五了,这孩子才几岁,你赶紧放开他,你儿子在家等着你呢。”先哄骗她松手再说。
那高个子男人不知道是被打大的火气无处发泄,还是被赵大妈的疯疯癫癫气到了,瞬间炸毛:“不是,你神经病啊,你儿子多大,你好好看清楚,我继子才六岁。”
“不对不对,几岁不重要,小孩嘛都会长的,我儿子的小白马,就是这匹小白马我不会认错。是福鼎轩的和田白玉,不会错,我爷爷托人打的,福瑞是我们老赵家第一个男娃,我爷爷那么期待,不可能给他做假的。”
赵大妈有点语无伦次,但又让众人听懂了她的意思。
一听说是玉的,男人脸色有点绿了:“这玩意儿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估计是他妈又悄咪咪拿着我的钱补贴她和别的男人的儿子了,说,是不是你妈偷偷给你买的?”
男孩害怕,但还是点头。
男人脸色由绿转黑。
“啥时候买的?”
“就……就前天,妈妈刚买完就有事回阳城了,让我跟你一路。”
男人的脸色,怎么说呢,精彩纷呈。
围观群众脑子里都演上小电影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这是娶了个二婚女人,女人拿着他的钱补贴跟前夫生的儿子哩!”
“哎哟喂,他们没孩子?”
“看样子是还没有,娃都还没改口哩,结婚怕是也不久。”
“啧啧啧,买这么好的东西给孩子戴,这女人也是真舍得。”普通人也不懂玉的好坏,只听说玉石,还是和田玉,那就认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眼看着男人脸色越来越不对,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孩子脸上来一巴掌的时候,终于,闫凤兰和龙大方等人及时赶到——
“都别吵吵嚷嚷,有没有人受伤,孩子要不去医院看看?放心,医药费我们街道办先行垫付。”
赵大妈却跟没听见似的,紧紧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嘴里复读机似的,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话,孩子是自己儿子,有白玉马为证。
检查过男人的证件,又仔细询问清楚之后,龙大方给她收拾烂摊子的次数多到散失了耐性,厉声呵斥:“赵盼圆你别啰嗦,快把孩子还给人家。”
“不,白玉马在这儿,这就是我儿子!”
赵大妈双眼冒出一股异常的火热,怀里抱着的似乎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儿子最喜欢这件白玉马,不会弄丢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离身,就是睡觉也要戴脖子上,他被车撞那天,我在他身上没找到白玉马,我就一直奇怪呢……诶诶不对,你是谁?你怎么戴着我儿子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前言后语不搭,连忙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上看下看,似乎只要看到鼻子眼睛长得不像赵福瑞,下一秒就要把这个“冒牌货”扔出去。
白学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孩子实在是太瘦小了,这一扔,轻则脑震荡,重则颅脑损伤甚至死亡,可偏偏又不敢大声呵斥或者抢夺,万一吓到她就更不可控了。
灵机一动,她忽然大声问:“你想知道赵福瑞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落针可闻,不过三秒钟后,有人率先倒吸一口凉气:“白干事可别胡说。”
“福瑞那孩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提了。”
闫凤兰心头一跳,她跟围观群众不一样,经过一年的接触她知道,白学习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绝对不会莫名其妙说这种话,莫非……
反倒是龙大方有点不高兴,责备地看着白学习,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赵大妈的死穴是她儿子,提啥都行就是不能提她儿子的死……他有点想不通,学习这一年来怎么忽然就变了样,变得这么爱出风头,这么爱多管闲事。
虽说基层工作就是要“管闲事”,但她一临时工,又不是正式工,只要不下乡就行,管那么多干嘛,就好好的上个班搞搞办公室不行吗?
白学习压根不在乎他想啥,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盼圆,“我知道你一直走不出来,每天都对自己耿耿于怀,你一直想搞清楚赵福瑞是怎么死的,对吗?”
赵大妈双眼赤红,手背上青筋凸起,双唇抿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吸声,粗重又焦灼。
有人看不过意,往后退了两步,“还能怎么死的,那是一场意外,当时挺多人看见的,赵福瑞自己走路心不在焉,走到枣儿胡同前面的路口,没注意右边路口有一辆货车出来,驾驶员的位置压根看不见他,就……这是意外。”
这一次,赵大妈反常的没冲说话的人发疯,甚至都没看说话的人一眼,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白学习,怀里的小孩被她勒得不舒服,小胸脯哭得一抽一抽的。
“当年咱们书城市有多少车辆,每年发生车祸的概率是多低,为什么偏偏就是赵福瑞?为什么小时候都没事,反倒是十六岁了还能出事?”
平素看不惯赵大妈的人,小声冷哼:“当然是他命不好咯。”
“你可闭嘴吧。”身边立马有人反驳。
但赵盼圆什么都听不见,她就这么盯着白学习,喉头滚动几下,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对啊,为什么是我家福瑞,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复盘了很多年,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痛苦钻心挠肝的时候,她就在想为什么是她的福瑞,善良的福瑞,心软的福瑞,懂事听话的福瑞,为什么不是那些坏事做尽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些那些不知廉耻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些偷鸡摸狗的人,为什么不是她……如果可以,她愿意替儿子去死。
正在这时,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从远处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群立马让人一条通道,“赵大叔来了。”
赵庆喜跑得匆忙,脚下的鞋子还趿着一只,“福瑞他妈,咱们回去吧,啊,你先把孩子放下,别伤了人家的孩子,啊。”
赵盼圆的视线转到他脸上,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来,嫌弃、鄙视、漠视……反正,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没有一丁点感激,更没有结发夫妻的恩爱。
白学习心头一动,她一直觉得赵盼圆看赵庆喜的眼神很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小地主家的千金看不起城市贫民上门女婿,为此还专门找老太太打听过,知道他们刚结婚那几年其实不这样,要看不起不可能到婚后几年才看不起。
当年的赵福瑞还是老太太去接生的,她一直记得接生那天小两口的恩爱,一起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不是装的,好像就是赵福瑞去世前两年,两口子的关系才忽然急转直下。
而根据白学习多年接触女性病人的经验,导致两口子感情没有任何缓冲、迅速降至冰点的,很有可能是出轨、第三者插足,或者严重的婆媳矛盾。
想到这里,白学习的目光落到赵庆喜身上,她也没打算用自己的异能看他有没有生病啥的,毕竟前几次就看过,他五脏六腑里里外外都好端端的,她也不想再浪费自己的异能……可谁知,就是这么浅浅一看,她差点被一口口水呛死。
他他他,这个年近五十的糟老头子,他里头穿的并不是一般中老年人穿的四角高腰裤衩,而是一条小碎花带蕾丝边的三角形的……就怎么说呢,这种风格一看就不该是他的性别和年纪该穿的。
追出来的乔成蹊见她脸色不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怎么?”
“咳咳……没事。”就是眼睛,辣辣的,电光火石之间,海量信息在脑海里跳动,脑子里那个不太成型的猜测一下子就跳出来。
赵庆喜倒是率先对她发难:“白干事,咱们老百姓敬你们是街道干事,但你也不能信口开河,刺激病人啊,谁都知道我家老伴儿的情况,你还要用她的伤痛戏耍她,知道的说你是帮倒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别有用心。”
“就是,我看他们这几个小年轻就是要么不作为,要么乱作为。”有些跟白学习他们吵过嘴的居民不乐意地说,无非就是些清煤灰扫鸡窝的小事结下的“仇”。
闫凤兰冷声道:“这话不对,咱们酒仙桥六名年轻同志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积极主动,加班加点热心服务,从不叫苦叫累,各位居民说话可得摸着良心。”
大家一想也对,又说是。
白学习没时间搭理这些墙头草,压下脑海里的猜测。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好想捂住自己受伤的眼睛,试探性地问:“赵大叔,难道……你这当爹的就一点不想弄清楚自己儿子为什么出车祸吗?”
赵庆喜脸色有点灰败,“那就是一场意外,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在我们伤口上撒盐,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空间。”
“就像我说的,这样的意外为什么没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发生在赵福瑞身上,为什么他从不离身的白玉马挂件会不翼而飞,你知道吗?”
“唉,这孩子粗心,可能是自己弄丢了,或者放哪儿了呗,不过一个挂件而已,不在就不在了,毕竟人活着挂件才有意义,人不在了,挂件也就没意义了。”
白学习笑笑,“您倒是挺看得开。”
“看不开不行啊,这都是命,我也是这两年才想开的,甭管怨天尤人还是看开点都要过日子,孩子在天上肯定也是希望我们能走出来,不希望我们后半辈子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白学习要不是亲眼看见他在黑市上的所作所为,差点就信了。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白玉马挂件在哪儿?”
赵庆喜来得匆忙,去叫他的人说自己是街道办的干事,姓孙,也没说头尾,只说赵大妈砸车抢孩子的事,正巧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赵盼圆此时抱着孩子贴在自己胸前,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挂件。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东西在哪儿。”
“会不会在家里?”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他还是一口咬定:“不可能,我找过很多次,恨不得掘地三尺。”
“那会不会在赵福瑞的朋友或者同学手里?”
“不在,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放弃寻找,就想给我老伴儿一个安慰,可惜都没下落。”
他说得情真意切,动情处还抹了一把眼泪,周围群众顿时也跟着同情起来:“赵大叔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赵大妈弄出事来都是您在帮她善后,您……唉!”
做上门女婿做到这份上,真是重情重义。
白学习看向赵大妈,果然又是一副看脏东西的眼神,她忽然也觉得这老头脏脏的。
“找不到啊,正好我心里有个猜测,据赵大妈说,她当天上班出门前赵福瑞的挂件还在脖子上,中午放学时老师也看见还在,但出事后却不见了,这是不是说明他的挂件正好丢失在中午回家吃饭这段时间?”
龙大方率先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大家还记得赵福瑞出事的时间吗?”
大家顿了顿,交头接耳讨论起来,只记得是一个中午,快两点的时候,天气热,驾驶员也有点犯困。
赵大妈红着眼说:“那天是7月2号,星期二,平时他一点十分出门,走到学校正好能赶上上课,但那天好几个邻居都说他先出门了一趟,后来又回了家里,一直到一点四十才出门,走路也心不在焉,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就……就……要是那天他没返回家里,没耽搁这半个小时,就不会遇上那辆大货车,绝对,绝对不会出事,他那天就不该那个时间从那里过,不该心神不宁的,不该啊,真不该。”
眼泪顺着枯树皮一样的脸颊滑落,她的心在这一刻,又碎了。
“那么,关键就在于,他回家耽搁的这半小时里,遇到了什么事,或者看到了什么人,忽然就让他心神不宁,对吗?”
赵庆喜的脸一下子唰白,他的手有点抖,在耳朵上摸了一下。
赵大妈的思路有点飘远,眼神有点涣散,似乎是在努力回忆很多年前的事。
白学习继续道:“是回家找挂件的时候,在半路或者家里,看见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打击到,或者吓到孩子了呢?唉,按理来说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大人的情绪他看在眼里……”
话未说完,就听“嗷”一声,赵大妈几乎是弹射的速度奔往一个方向,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见她把人压在身下,抡圆了胳膊。
“啪!”
“啪啪!”
“啪啪啪!”
随着急促而响亮的巴掌声,传来赵大妈嘶哑的怒吼:“你他妈的不是说跟她断干净了,没领到家里来吗?你他妈又骗我你不得好死!你们赵家人都是猪狗不如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们兄妹俩怎么不去死,死的应该是你们,应该是你们下油锅,凭啥是我儿子?!”
众人:“???”太快了太快了,来不及反应啊。
有点突然,又有点意外,还有点……嗯,信息量太大,先等等。
赵大妈的怒气却是等不了一秒,强壮的她拎着老头的衣领就是一个暴摔,赵庆喜只觉得脑袋被撞在地上,嗡嗡嗡的,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出来,视线模糊。
“我让你骚,让你骚,你们骚你们浪那是你们不要脸,你居然敢把你那畜生妹妹领回我家里,外头那么多地方还不够你们发骚□□的吗?居然还让福瑞看见,你不要脸你不配当爹你怎么不去死!”
暴怒之下的赵大妈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拎着赵庆喜就跟拎小猪崽似的,嘴巴和双手同时输出,速度快如机关枪。
钱有文咂吧咂吧嘴,“看来赵大妈这些年砸车,是真收着的。”要使出今天的力气和速度,估摸着就不是砸车这么简单了。
王芝芝白他一眼,“你拉倒吧,你没听赵大妈说啥吗?”
钱有文是真有点傻,话是听见了,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他那充满伟光正的脑子自动把那些话给屏蔽了,反应慢了半拍,“哦哦,她说啥来着?”
“说赵大叔跟他妹子丧尽天良没有人伦不要脸皮!”周边有人大声接茬,“别看我,这是赵大妈原话,她说的。”
拜她这么多年的风评所赐,大家相信她会发疯会打人,但绝对不会信她说谎。
而一个不会说谎,不屑于说谎的人,此时嘴里说出……
空气里是安静的,就连赵大妈爆锤赵庆喜的动作似乎都被做了消音处理,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有人咽了口唾沫,“这……真的?”
“应该假不了,你看赵大叔长着张嘴,不也没反驳嘛。”
果然,在众人的视线下,赵庆喜一脸羞红,红中带白,眼神闪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就是典型的羞愤,典型的被戳中了,没法反驳呢。
“啧啧啧,我就说这兄妹各自成家了还能这么亲,听起来就怪怪的,在外头都敢牵手走路,在家里岂不是要睡一个炕?”很明显,赵家兄妹俩的行径不止孙正义一个人看见。
破烂侯推着自己的平板车挤到人群外围,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连忙问:“谁跟谁睡一个炕?”
“赵庆喜跟他妹子!”
“你说赵庆喜跟谁?”
“他妹子,就是前几年死了男人回娘家住的赵小姑。”大家解释起来都格外兴奋,兴奋到嗓音自带高声扩音功能,里三层外三层枣儿胡同方圆百米都能听见。
“嚯——”破烂侯倒吸一口凉气,“我跟破烂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这么丧尽天良……的破烂!”
常大妈第一次发现这老家伙还挺顺眼的,“可不是,就一破烂,俩破鞋!”
“亏他这么多年还装得情深义重的样子,原来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啊。”
“我就说,赵小姑先是那么大年纪不结婚,好容易结婚了吧又没孩子,对外还说是男人身体不好要不上,现在看来……啧啧啧,指不定是谁的问题,他们俩瞎搞,倒是赵大妈和妹夫成了冤大头,明媒正娶的合法配偶却成了他们偷情的遮羞布,没这么欺负人的!”总结归纳直中要害的是冯大妈家儿子,巧了,他当年跟赵福瑞是同班同学,关系还挺好。
“以前我就说他俩关系不对正常,哪有哥哥结婚了,妹子还天天跑哥哥嫂子家的,白吃白喝还不干活,专等着嫂子伺候,这换哪个女同志能忍?就说我们男同志,你要是跟你媳妇儿结婚了,你小舅子天天死赖你家里不愿走,你能不生气?”
这可真没人敢接话,是个人,不分男女,想想都糟心啊。
一想到自己的发小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的,小冯眼圈都红了,“两个不知廉耻的狗东西,活该他们去死,换福瑞活下来。”
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以前大家都说赵大妈看不惯婆家人,尤其是看不惯她那小姑子,不让人上门,拿扫把赶人,现在看来她怕是早就知道他们兄妹俩不正常。”
众人纷纷谴责,但没一会儿大家的思绪又被带歪了,“赵小姑男人刚死还没出头七,她就搬回娘家住,赵庆喜说回去拾掇老房子一直就没回来,咱就说,照这么说,赵小姑的男人当年对外说是病死,会不会也……”
“嘘,可不兴乱说这个。”
“得了吧赵老三你是帮着你们本家的人吧,赵小姑的男人以前我见过人家身子骨挺硬朗的,咋说没就没了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你不知道武大郎是咋死的吗,这可说不准。”
大部分人的思绪立马就往“大朗喝药”上偏移,但也有人还在琢磨因果关系:“这么看来,赵福瑞当年是因为走到半路发现挂件不见了,以为是落家里,转回去找,然后发现他爸和他小姑的丑事,一下子被吓坏了,才耽误了时间,心神不宁出门被车撞。”
“呸!赵庆喜这王八羔子,自己不要脸还害了孩子!”
“真是个不要脸的老骚货。”常大妈一言概之。
她不仅嘴巴毒,动作也很利索,但凡是想上去拉架的,都一边帮着“拉开”,一边按住赵庆喜以方便赵大妈下狠手,时不时趁人不注意再踹上两脚,反正人多,踹的人多,事后也追究也法不责众。
啧啧啧,正因为有她这样的热心群众,龙大方愣是没能挤进入群中央,只能扯着嗓子吼:“快拉开,把他们拉开。”
声如洪钟的鲁香花吼回来:“拉不开啊,这赵庆喜不撒手啊。”她那扛咸菜缸子的大手,丝丝地摁住赵庆喜,“我可是用我最大的力气了啊,就是拉不开,你们都让让,让公安进来,赵大叔你倒是快撒手啊,撒手。”
被揍得头晕眼花口鼻流血无法反驳的赵庆喜,只能干瞪眼:到底是谁不撒手???赵盼圆的巴掌和拳头固然冷硬,但枣儿胡同这几个老娘们死死摁住他是怎么回事?
双(三)方正兀自混战,忽然眼尖的常大妈似乎是看见了什么瞪圆了双眼,指着赵庆喜的屁股“啊”了一声——
不知是裤子质量不好崩线了,还是谁不小心扯到他裤子,只见他的□□那块裂开一条细长的口子,里面隐隐透出一片小碎花蕾丝,还是三角形的……
“艹,啥玩意儿???”
“我呸!老骚货!”
“不要脸!”
“这年头,就连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没闲钱做这样的裤衩子,他一糟老头子,外头穿的平平无奇,内里却穿这么好这么亮的裤衩子,不是骚是啥?”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的视线又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下。
确认,无疑,是真的很奢侈,也很……骚。
“往日里人模狗样老干部似的,这人呐,真会装。”
不怪群众嘴太毒,只怪赵庆喜平时伪装太过分,他要不装得那么完美,现在反差就不会这么大。
刚才赵盼圆冲出去前一秒,乔成蹊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接过来,此时小男孩稳稳的窝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明显是困了。
白学习心说,这家伙平时不吭不声的,动作倒是快,更意外的是,他居然这么招孩子喜欢。要知道,这个小家伙刚才连她都不要,只要他一个人抱。
另一边,女主角赵大妈也不是省油灯,她这么多年浑浑噩噩,那是因为心里的坎过不去,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是儿子,但就在今天,她知道了缘由,哪怕是撕开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是一种通透。
脑袋活过来的赵盼圆女士,指着孩子脖子上的白玉马问:“这个挂件是不是你卖给他们的?”
赵庆喜被打得反应都慢了好几拍,转过脑袋看了看,下意识就说“是”,下一秒反应过来立马否认:“不是,我不知道他哪来的。”
“呵呵,不是?你这些年变卖我家的东西还少吗?你真以为老娘是瞎的?老娘只是懒得跟你计较而已。”没了儿子也就没了生活的希望,这些身外之物她也没那么在乎,再加上赵庆喜确实也为她收拾过烂摊子,心里再看不上这脏东西,她也觉得就当打发狗奴才给他几个工钱是应该的。
但现在?
呵,去他爹的!
“这些年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你都说没看见白玉马,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恨不得掘地三尺,找不到东西睡不着觉,一闭眼都是福瑞找我要白玉马的画面,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藏着东西,很好玩吗赵庆喜?”
赵庆喜打了个冷颤,赵盼圆的声音实在是太冷了。
“为了吃香喝辣,你把儿子最重要的东西随便卖给别人,可真有你这么当爹的,赵庆喜你还是个人吗?”
不用他回答,赵盼圆又是新一轮的暴力攻击,这一次就连龙大方都懒得叫人劝架了,因为他从警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这么离谱,这么罔顾人伦的案子啊!
白学习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白玉马背后,居然牵扯出这么大的瓜,只能感慨一句赵盼圆这辈子真是辛苦了,而这些苦都是赵庆喜这个丈夫给她吃的。
***
一个小时后,白学习低头打量乔成蹊怀里的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大眼睛,黄皮肤,身形瘦瘦的,眼神怯生生的,也不太像养尊处优过好日子的样子。
赵盼圆+不知名力量暴打赵庆喜的闹剧由公安接管,闫凤兰提出先把孩子带回街道办,所幸驾驶员和小孩都没受太重的伤,只略微擦破一点皮。白学习找红医借来一点酒精和棉球,给他们擦了擦破口,“三天内不要洗澡,不要着凉。”
男人名叫周耀祖,确实是隔壁阳城市煤矿的驾驶员,街道办已经根据介绍信上的电话号码打到他单位去,证实了确实有这么一号人,也有这么一个继子周小军。
在吃了这么大一个瓜之后,周耀祖早就忘了要找赵盼圆要说法的事,他脑袋里都是丁零当啷各种小道消息飞来飞去,一想到把这种爆炸消息带回阳城煤矿,工友们不知道得兴奋成啥样,高低得给他奉上几根好烟,搞不好还要请他吃几个硬菜才行……想到那画面,他脸色就亢奋得发红。
“钱干事,你们这大省城就是不一样啊,人的思想都比咱们小地方开放。”
钱有文早就憋不住了,跟他叭叭:“哎呀我们也没想到啊,这都是啥事儿,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这么离谱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对了孙哥,上次你不是说看见过他们兄妹俩牵手,你没往这方面想过?”
孙正义摇头,正常人谁会往这方面想,普通人心没这么脏,他只是单纯的以为赵庆喜兄妹俩感情好。
“这感情真好,都好到一张炕上咯。”周耀祖呵呵笑,也不管孩子还在场,当然他估摸着已经忘了孩子这回事。
乔成蹊接话:“孩子还在,别说这些。”
“嗐,你小年轻一看就还没处过对象,不懂,孩子听一下也没啥,反正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还过来人似的想拍乔成蹊肩膀,被对方躲开,他不乐意的皱眉,“咱们煤矿上的汉子,天天下井都是死里逃生,出来要是不聊点带劲儿的都没意思。”
这话就连王刚都不爱听,“咱们不聊这个,周同志当驾驶员几年了?”
周耀祖是货车驾驶员,按理来说属于这个年代的“八大员”之一,应该是很好找对象的,却跟一个带娃寡妇结婚,用大家调侃的说法是“替别人养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下意识就不太喜欢他这个人。但她现在太累了,被裤衩子伤害到的眼睛急需休息,也没时间打探周耀祖的事。
倒是王刚很热情的安排他去招待所,“反正你也还要在书城待几天,不如就先住招待所,这里离我们单位近,后续事宜需要跟你商量的也方便一些。”
把孩子还给他,白学习和乔成蹊一起离开街道办,男女个子都很高,身形挺拔,犹如两棵青松,看起来挺养眼。
其他几名同事在背后嘀咕:“他俩这是处上了?”
“我看像。”
孙正义摇头:“我看成子想要追上学习,路还长。”
“学习才不会答应。”李红梅说,她反正就觉得学习应该找个世间最最好的男同志,但你要问她最最好的什么样,她也说不清楚,或许不存在吧。“毕竟,像学习这么优秀的同志可不多。”
“那是,也不看看咱学习是谁。”王芝芝扬起下巴,似乎学习优秀她也就优秀了一样,“咱们这一批里,我谁也不服,就服学习,今儿要不是学习出手,赵庆喜还不会现原型。”
“对,也就咱学习,脑子灵光,反应快,要我说她比龙公安还像个公安。”钱有文只顾着说,没注意龙大方从他们身后经过。
偏他还没注意到谁过去,继续叭叭:“唉,看看自从学习出山,咱酒仙桥多少幺蛾子都现行了,要是指望龙公安,也就抓点小偷小摸,吼两声吧,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学习。”
李红梅看见龙大方黑如锅底的脸,轻轻拉了钱有文一把,“别说了,赶紧回家吧。”
龙大方快步走过,眉头皱着,说不出来哪里不得劲,但今天白学习的表现,让他有种什么东西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他是被没么撺掇着邀请过几次白好好,但她都没出来,他心里挺不得劲的。
带着心事回到家,龙母正好送走隔壁邻居,喜滋滋地指着桌上的罐头,“这次的还挺主动,姑娘长得也还行,性格也温顺,可惜工作配不上你,只是一个护士。”
身后的龙芳芳撇撇嘴,翻个白眼。
龙大方已经习惯了妹妹这样的行为,但同样是“变化”,妹妹的貌似更大逆不道他能接受,白学习明明也没这么出格,但他却有点接受不了。
想到白天白学习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的样子,他心里就憋闷,“我不找,妈你不能收他们东西,退回去。”
“退啥退,他们都想跟你相亲,送点东西怎么了,反正成不成看你,总不能啥都不付出就想当你的公安家属吧,我可听说了你们所长很看好你,明年说不定你就能当上副所长,以后当局长也不是不可能,这样的前途找个护士真是亏大发了。”
龙大方也想翻白眼,但他忍住了,“这些话你可别在外头说,当不当不是你一张嘴决定的,对象我还不想找,你别瞎费功夫。”
“诶诶你这孩子,自己工作不顺心咋还拿我们出气呢,芳芳你快来看看你哥,上次你不是说你那同学的姐姐不错嘛,人家是宣传科干事,将来也是干部编制,不行就先处处这个看。”
“我说妈你想啥呢,那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你挑选的猫猫狗狗。”龙大方烦躁极了,关键是人家压根没看上他,家里人就挑上了,这种割裂感让他有种掌控不了人生的挫败感。
“你们不知道外面的事,不要以为我当个公安就怎么了,我不是成龙上天,我也没有通天的本事,我只是抓点小偷小摸罢了。”
家人对他的期望太高,但他在从警多年后也明白自己几斤几两,钱有文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他挫败,他惊慌,但没人在意他的感受。
“你别不爱听,这姑娘我打听过了,她们家就仨闺女,她是老大,老丈人丈母娘的东西以后都是你们女婿的,倒是比那些有娘家兄弟撑腰的好一些,哪怕将来你打她几下也没人敢来要说法。”
龙芳芳冷笑,这还没处上呢,死老太婆就先想着怎么磋磨儿媳妇了。
龙大方生气道:“妈你再说我就再也不许你插手我的事了,现在是新社会,哪有动手打人的道理。”
龙母看他真生气,连忙改口:“不打不打,你可是正经公安,将来要当局长的人,不打不打。”
兄妹俩懒得听她胡扯,来到堂屋坐下,龙芳芳觑着他脸色,忽然问:“哥,你是不喜欢白好好吗?”
“嗯。”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要是有的话,就早点跟家里人说清楚,省得他们乱收别人东西,落人把柄,将来影响你进步。”
龙大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是看着窗外出神,他知道自己最近半年不大对劲,说不上来具体从哪一天开始,他上下班的时候习惯往单位对面看一眼,虽然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到那个踩着点的人,但偶尔遇上,他的心跳就会快几拍。
他原本以为,按照那个女孩以前那么崇拜他的样子,不用多久她就会自己来找他聊天,找他诉说心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他那时候压根没时间在乎一个小女孩的心思。
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抽出一点时间,用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她一些中肯建议的时候,她却再也没找过他了。
当然,白学习是不在乎他想什么的,因为她发现,自从被碎花裤衩伤到之后,第二天开始,她的眼睛发生了一点变化——视力变得更更好,她悄悄去医院眼科试过,站在五米开外,甚至八米开外,她看最后一排视力表依然是清晰的,毫不费力的。
这意味着——她的视力已经达到了健康人的最极限。
而她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她的夜视能力似乎也强了不少,这又将是一个惊人的收获。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加更是12:00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