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十分钟后, 经过小心而细致的清洗,这方手帕终于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整体银灰色,柔软泛着光泽的真丝面料, 上面绣着一群栩栩如生的仙鹤。
“这是一方云锦手帕。”
云锦白学习知道,这是龙国四大名锦之首,在元明清时期是专供皇家宫廷御用的贡品,上辈子某次去苏省南市开超声年会的时候,她也被忽悠着买过一些,只不过真假不知。但跟她买到的百来元的“云锦”不一样,这方手帕虽然久经风霜, 但明显色泽柔润又艳丽,从不同的角度看见的颜色都不一样, 仿佛天上云霞一般聚散不定, 翩迁起舞。
一看,就很贵。
“图样应该是取自宋徽宗的瑞鹤图。”乔成蹊指着上面形态各异的仙鹤们,或振翅高飞,或引颈长鸣, 或蓦然回首, 或比翼相随【1】……每一只仙鹤无论形体、色泽还是神态, 都不仅仅是栩栩如生, 还非常传神, 那种悠闲、慵懒、高雅、端庄, 全都能体现出来。
与其说是刺绣作品,不如说是一幅国画。
“你再看四个角。”
白学习顺着他细长的手指, 看见四个角落分别绣着一朵祥云图案。
“这些祥云乍看跟其他人的作品没什么不同,但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可惜以我目前的专业水平还说不上具体的不同来, 我只是直觉的想到清代一位云锦大师冯九珍。”
冯九珍,又叫“缝九针”,说的就是她云锦刺绣技术精妙绝伦,虽说“九针”是夸张的形容法,但业内人士能送这样的封号,足以证明其精湛的技艺,堪称大师。
“冯九珍一生精品无数,传世作品甚多,但鲜少有人知道,其最钟爱的还是仙鹤图,尤其是以宋徽宗瑞鹤图为图样者更是少之又少,这一幅很可能……当然,我至今还没见过冯九珍本人真迹,这些推论都基于直觉。”
白学习静静地看着他,听着这些似乎是天方夜谭的东西,他虽然只是直觉,但他的专注与专业,让她不由得相信,这块差点被她扔掉的“破布”很有可能就是冯九珍的云锦珍品。
“这样吧,我先拿去请钱师傅看看,他或许能知道一些。”
白学习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说俩人已经合作过多次,就是钱师傅那样的大师傅能做到行业内顶尖,人品也是不差的,绝不会贪墨小辈的东西。
“行,你放心的拿去吧,我不着急。”
去一趟三棵松,虽然胆战心惊,但收获着实不小,白学习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行,火车站一带以后荣升为她发财的风水宝地。
***
在等消息的时间里,白学习也没闲着,她又分别把咸菜组和炒货组的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两场小会。
“今年的就业形势很严峻,上头要求咱们每个街道都要腾出固定比例的招工名额,以供知青回城使用。”
目前还没大规模知青回城,但每年都陆陆续续会有少量人员回城,有的是招工名义,有的是上工农兵大学,有的则是病退回城,尤其是招工回城的,这就需要原户籍所在地想法子给挤出点就业岗位来。
“咱们街道每年下去那么多知青,有些确实是情况特殊需要回城,得想想法子。像咱们三居委枣儿胡同老孙家闺女,她就不得不回城来。”
“这倒是,老孙家……唉。”秦奶奶叹气,老孙家情况特殊,他闺女当年是最早下去支援建设的,当年家里有一儿一女,他把工作岗位让给儿子接班,闺女就得下乡。谁知道去年儿子死于一场意外,现在他自己又患了严重的糖尿病,上个月还摔了一跤瘫了半边身子,生活都没办法自理。
无人照顾,又不能任由他屎尿全屙在炕上,腌烂了身子,更是命不久矣。酒仙桥的困难户不少,但其他人好歹还能生活自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生命危险,孙老汉这样的,要是没人照顾,不出一周就能烂死在炕上。街道办商议了好几次,只好破例向孙如萍下乡的公社发函,让她申请招工回城,至少来照顾一下老父亲。
现在,孙如萍回城已经半个月了,愣是安排不了工作,街道压来压去把这任务压到白学习身上,她也只能把她往自己主导的咸菜组和炒货组安置,毕竟她自己都是个临时工,哪有啥门路哟。
鲁香花大声道:“成,我们理解白干事的难处,你就让她来咱们咸菜组吧,有咱们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她饿死。”
其他人多少有点情绪,咸菜组目前也只是刚好收支平衡而已,她来就意味着要亏一个人的工资出去,这损害的是原本几名老员工的利益。再加上现在咸菜组的工作量也就是刚刚好,又不是急需人手,这种被强行加塞的感觉,谁都不爽。
白学习自然知道她们想法,但没办法,孙家的情况不照顾也不行,“这样吧,你们看看哪个岗位还需要人手,我下午带她过来,你们先带一下。”
秦奶奶的手艺暂时是不轻易传人的,她有自己的徒弟,鲁香花那儿都是重活累活,小姑娘也干不了,李红霞自己的岗位要她一个就够了……所有人沉默。
白学习也觉着难办,炒货组那边已经开过会了,几名成员明确表示不想再吸纳其他人进来,更没法发放固定工资,她们现在也就是勉强混个糊口而已。
见大家都不说话,潘玉莲犹豫一下,小声说:“我听人说她是初中毕业,应该会算账,要不我带她几天看能不能学会,能学会的话让她做财务,我出去跑业务?”
白学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毕竟做财务是有固定工资可拿的,而跑销售的底薪少得可怜,而她们家又很需要钱。潘文贵的身体不太好,常年需要吃药,他几乎没有劳动能力。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我很感谢白干事给我的机会,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现在有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的人,我想让给她。”
孙如萍的处境就跟去年的她一样,她淋过雨,就想把自己的伞借给她。
白学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前的她为了得到全家的照顾,为了逃避劳动和下乡,在炕上装瘫一装就是几年,现在却可以把自己工作让给比她更需要的另一个女孩。
“而且,我现在已经学到本事了,想出去试试。”
白学习仔细观察她脸色,郑重道:“你没义务让给她。”大不了最后抽签决定。
“不是的白干事,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勉强,我喜欢跑销售,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他们说的话,脸上的神色,动作,都会因为不同的性格、职位而不同,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倒是,玉莲最近的销售额跑得可高着哩,现在都舍得坐公共汽车了。”有人打趣说。
潘玉莲上个月的工资很高,比秦奶奶都高,但大家没意见,因为这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跑销售跑出来的,每天回来一张小脸晒得通红,嘴巴干得冒烟儿,就为了省几分的公交车钱。
潘玉莲想到自己领到那么厚一沓钱那天,眼泪都出来了,是高兴,是激动,又是难受,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那么多钱,每一张钱上都沾着她汗水的咸味儿,但每一张钱,都是她的……那一夜,她抱着钱哭得稀里哗啦,她发誓以后一定会挣得更多,更多。
“这种付出就能立马见到回报的感觉我很喜欢。”
白学习很乐意看到她的改变,就像自己当医生的时候,及时发现了病人的病灶,让他们免于疾病的恶化从而获得新生,满满的成就感。
“对了玉莲,你爸身体咋样,好点没?”
潘文贵年轻时候苦伤了身子骨,老来疾病缠身,经常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以前他一个人都是自个儿忍着,自从玉莲搬过去后,但凡他不舒服就要送去医院,关节痛医生有的是办法,只要肯花钱,少了病痛的折磨,一来二去连身体也好了不少。
“好着呢,我爸还说等他再好些要多支持街道办的工作。”潘玉莲说到这里,忽然脸色有点黯然,她想起另一个“爸”,潘文宝。
潘文宝这两年过得非常不好,十分不好,一来几个儿子没着落,儿子们三天两头跟他吵架,怪他没办事还生这么多,只管生不管娶让他们沦为同龄人的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云云,潘文宝本来就是又穷自尊心又强的小老头,顿时就被气得三天……哦不,三小时吃不下饭。
二来,就是潘玉莲的身世问题,让他头顶上的帽子绿油油的,但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帽子会逐渐褪色,也没那么显眼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问题就是我几个哥哥的婚姻,最大的四哥五哥明年就三十了,我爸是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听说枕头上全是他愁掉的头发。”
白学习嘴角抽搐:谁枕头上没几根头发啊。
倒是鲁香花和几名妇女听得深有同感,“那你就劝劝他呗,让想开些,让他们出去倒插门吧,其实新社会也没啥,只要能组成一个小家庭能把日子过起来,压根没几个人在意是怎么结的婚,孩子跟谁姓,对吧?”
大家都挺想得开,唯独潘文宝想不开。
大家又劝了几句,忽然听见王芝芝插嘴来了一句:“那个……你们没听说吗?”
“听说啥?”
王芝芝和李红梅也不知道在旁边听了多久的八卦,她一脸兴奋想说啥,李红梅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至少别当着潘玉莲的面说。
“哎呀红梅,玉莲也不介意的,对吧玉莲?”
潘玉莲大概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没事,这种事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说的。”
众人更是纳闷,到底是啥事,莫非是潘家哪个儿子又找到对象了?!
“这次找到对象的不是玉莲哥哥,是文宝叔。”
“啥?!谁找到对象?!”鲁香花一口水差点咳出来,两个大眼珠子瞪得铜铃那么大。
“文宝叔,就是玉莲前头那个爸,就是你们刚才一直说的人,潘文宝啊。”
场面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安静到似乎能听见隔壁派出所刘学东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白学习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问:“潘文宝跟,跟谁,谈,谈对象?”
总觉得这几个字分开都不是问题,连在一起,还发生在潘文宝身上,她就说不出口。
“这人咱们都认识,就是周大婶子。”
周大婶子是谁?说她名字其实大家都不太记得了,但要说她前头那男人周永,那就是家喻户晓,整个酒仙桥都有名的大流氓。
尤其是鲁香花,她震惊得无以复加,整个人都傻眼了——周永就是就是去年被白学习想法子揪出来的隐藏在群众中多年的大流氓,她俩闺女当时还来找白学习“报案”指认来着。
自从被判刑坐牢后,周大婶子就跟他离婚了。目前的周大婶子是妥妥的离异单身妇女,要是想再走一步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她为啥会跟潘文宝?
秦奶奶难得的照顾着潘玉莲的情绪,找补道:“这一个鳏夫,一个离婚妇女,再加上年龄也相当,倒也般配。”
说到“般配”两个字的时候,白学习感觉她牙齿打了个颤,嘴角抽搐了两下。
鲁香花这直肠子可管不了这么多,大声嚷嚷:“不是,这潘文宝是咋想的,他六个儿子还没着落呢他倒是先耐不住寂寞了?咋不想想自家啥情况,哪个女人愿意跳这火坑?”
“耐不住寂寞倒也不至于……”潘玉莲小声辩解,但她底气也严重不足,这个走向谁也没想到,九条龙没结婚呢,倒是“老龙王”先来个第二春。
“玉莲你还没结婚,不懂男人,他们就是耐不住寂寞,有些人一天没女人就会死似的。”
大家点头,身边这样的例子是不少。
赵来娣想了想,说:“玉莲她妈去世也好些年头了,他要是耐不住,早就找了,咋现在都老头了才找,我觉着有点怪怪的。”
孙八妹小声补充:“众所周知,男人四十豆腐渣,五十六十更是豆腐渣都不如。”
秦奶奶重重地咳了一声,“还有几个未婚姑娘在呢,你们胡咧咧啥。”
众人连忙调转话头,讨论起“绯闻”另一方:“我也觉着奇怪,这周大婶子也就是家里条件好些,不然以她那么臭的脾气,论泼辣跟常大妈有得一拼,长得也是又黑又壮的,年轻那会儿被人叫‘黑寡妇’,他要耐不住寂寞也不该找个这样式儿的……也不知道图啥。”
“图啥,这不很明显嘛。”秦奶奶笑出声。
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看向白学习。
白干事作为整个酒仙桥的活字典,熟知每一家每一人的情况。周大婶子性格、长相啥的,以及前夫坐牢这段黑历史都可能是她相亲路上的短板,唯独一样不会——房子。
周永当年是入股过香烛组的,说明他们老周家曾经有点家底儿,虽说后来落败了,但至少家里有三间房子,偏偏俩人又只有俩闺女,一个已经出嫁,另一个也嫁出去的话,周大婶子就会成为整个酒仙桥街道除了白老太太之外,第二个独立拥有三间房的离异女人!
“你们想想,潘文宝现在最缺的是啥。”
众人恍然大悟,有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大彻大悟。
“敢情文宝叔是想把自己入赘到周大婶子家,好给儿子换房子啊。”
众人看潘玉莲的眼神都有点同情,又有点同情,潘文宝这辈子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潘玉莲实在臊得慌,借口要做账躲起来,大家顿时更加肆无忌惮,“潘文宝这辈子算是享尽女人福咯,以前有玉莲她妈给他笼络潘文贵,现在又有周大婶子给他送房子,反正儿子有人替他养,儿媳妇有人帮他娶呗。”
“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前大家只说玉莲她妈咋咋地,现在这一琢磨,她搞不好还是替潘文宝背黑锅呢,她一女人能有啥法子,还不是男人说啥就是啥,吩咐她去笼络谁就笼络谁,对吧?”
“对对对,真是好一个冰清玉洁的潘文宝啊。”
白学习也是叹为观止,她能想到潘文宝会着急儿子的婚事,没想到他能这么有“牺牲”精神,这怎么不是一个“好爹”呢?
正说着,“行了行了,大家赶紧来会议室集中一下。”赵德海拿着个大喇叭把所有人喊到会议室,“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区里给咱们下了个任务……”
事情是这样的,石兰省曾出过几位老领导,有的位居中央,有的主政一方,而其中有一位姓张的老首长名叫张正,对新龙国的建建设起到了很重要的奠基作用,但前些年因为曾经的出身问题经历过一些挫折,最近开始平.反后,他也准备退休了,要回母亲的老家养老。
“张首长的母亲是石兰人,还是咱们书城人,他现在来咱们书城养老,咱们当地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市里给各区都下了接待任务,让咱们想想法子收罗一些书城的传统民俗小吃……”
张首长是一位艰苦朴素的老人家,大鱼大肉他肯定不忍心,多少群众还饿肚子呢,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的,所以市里定下的接待主题也是以“朴素”“传统”“亲切”为主,其它几个区已经把能搜罗到的吃食都给报完了,留给和平区的选项已经不多了。
“我们几个老人是不行了,就看你们几个小年轻想想点子,我看学习脑子灵光,你来说个点子看看。”
白学习还在琢磨冰清玉洁潘文宝的事儿,两只耳朵压根没听进去几句。“啊,我暂时没想法,听领导的就行。”
“不行咱们就准备忆苦饭吧。”王刚说,这是他的强项,强中强。
“南坪区已经准备上了。”
“那就咱们特色的苞米饭,里头再蒸点南瓜豆角,咱们小时候就这么吃的。”闫凤兰说。
“秘书处的消息,老首长好像吃不了豆角,一吃就拉肚子,保健专家也不让吃咸菜,说是对高血压不好,老首长前不久刚因为高血压引发的肾病住过院。”
“当然,这些都是我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要保密,大家千万不能外传,知道吗?”
“知道知道。”
一下子,谁也不敢轻易出主意了,好不好吃不一定,要是把老人家吃出问题那罪过可就大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法子。赵德海只能先把难题放一边,“还有一点,据可靠消息这次张首长来咱们书城,应该会悄悄到咱们基层进行走访调查,大家务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定要让老首长看见咱们积极向上、蓬勃奋发的精神状态,一定要让老首长知道他和无数先烈奋斗来的新社会,被咱们建设得越来越好。”
这几句白学习无比赞成,众人精神大震,齐声说“好”!
于是,会议结束后,所有人立马奔赴自己负责的居委,开始带着居委主任组织群众进行大扫除行动。当然,组织大家伙搞卫生做清洁,可不好说是老首长要回来,万一谁说漏嘴,老人家又不喜欢这种兴师动众的“欢迎”仪式。
“白干事啊,最近也没多少苍蝇蚊子,为啥要搞卫生?”常大妈把嘴巴伸得长长的,想套出点“情报”。
“搞卫生,爱清洁这是爱国卫生运动的基本要求,这项工作应该常态化开展,跟有没有传染病没关系。”
“常大妈你这觉悟不行啊。”
常大妈只能讪讪的闭嘴,她就是好奇,好奇一下还不行吗,看把这群马屁精能的……当然,她不会承认,要论拍白干事的马屁谁拍得最响非她莫属。
眼见白干事就要走开,她眼珠子一转,“诶你们听说没,火车站那边前不久出了件大事。”
于是,所有人停下脚步,并回头看向她,“常大妈,咋回事?”
“啥大事儿?”
她挺了挺胸膛,“那边有人斗殴,随身还携带着好些东西,听说还闹得挺大,是一伙二流子和一伙土夫子为了抢啥古董打起来,差点闹出人命哩!”
白学习也成功停下脚步,“抢啥古董?”
“嗐,这咱们哪知道啊,反正我只知道这事没多久,四条胡同那边老刘家儿子被抓了,后来不知道咋回事供出他一远房表弟,那人白干事你肯定知道,跟你是同学呢。”
“白干事的同学?”大家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一边挥舞着扫把撮箕,一边盯着白学习问知不知道这回事。
一脸无辜白干事:“……”
“想你也不知道,你是循规蹈矩守法好公民,跟那些街溜子不熟也正常,反正我听老刘家的说是叫李文奎,说是从他手里还查到木仓呢,这下事情就闹大咯……”这时候民间私藏的情况也有,甚至有村民械斗因涉木仓导致大量伤亡的案子,现在还没全民禁。
但各厂矿单位有,那也是在保卫科手里、街道民兵队手里,而不是私人手里,还拿去人流密集的地方行凶闹事,这性质是非常恶劣的。
“李文奎,我咋听着名字这么熟悉?”白万富拧着眉头仔细回想,“是不是长得牛高马大一小伙子,身上还有股马尿味儿?”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我以前还见过他在咱们胡同溜达。”
白学习心说,这李文奎来溜达,估摸着是来围追堵截原来的白学习吧,在这种性格暴戾的人眼里,欺负小白兔,看着小白兔的恐惧和惊慌也是一种“乐趣”。
恶心。
但她奇怪的是,李文奎这么容易就被供出来了吗?据她观察李文奎在那伙人里的地位不低,即使要供出来也应该有其他人顶包,怎么一下子就能剑指他这个主脑之一?能以这么确切的消息传出来,传到连常大妈都知道,足以说明其实警方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能把他彻底绳之以法那种。
公安哪来的证据?又是什么证据?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操心的,好奇一下就行,不至于去找人打听。她的当务之急是要对自己好点——虽然手里现钱不多,但有大黄鱼,还有一方价值不低的手帕,她心里有了底气,总得搞点好吃的才行。
下班之后,白学习骑着车顺路上国营副食品商店,“刘姐,给我称二斤饼干,要奶油夹心的。”
她把饼干票和钱夹在小夹子上,那头一拉绳子,夹子顺着滑过去,刘姐戴着口罩和白帽子,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白干事来得正巧,刚食品厂给送了三十斤奶油夹心饼干过来,新鲜出烤炉的,又香又脆。”
这时候的奶油夹心饼干是所有饼千里最高档的,但因为食品厂、糕点厂的产量也非常低,每个商店的配额都少得可怜,基本是到货俩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当然,这时候的饼干也是货真价实的好吃,外面烤制得金黄酥脆,用油纸一包还能给纸沁出油,咬上去又甜又酥,再加上里面甜丝丝的入口即化的奶油夹心,老太太爱吃得很,每天早上起床,就着热乎乎香喷喷的麦乳精吃上几块,以这样的方式开启新的一天,感觉一整天都是美的。
买了饼干,又看见绿豆酥、红豆饼和枣泥糕,都很好吃,但这个月的点心票已经用光了,白学习只能望糕兴叹。
“白干事?”胡同口忽然出来个人,居然是赵盼圆赵大妈。
有段时间没见,赵大妈身形虽然瘦了一些,但精神却好了很多,剪短了头发,用两颗黑色的小钢夹把刘海夹到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我远远的看着像你,还真是啊。”
“赵大妈最近咋样?”
“好多了,你放心,我可没发病喽。”
这倒是,自从解开心结,跟赵庆喜的官司也打赢之后,她再没发过一次“疯病”。
她手肘上还戴着一双工人蓝的袖套,衣袖上也有点白面的样子。“赵大妈这是在做啥?”
“哦,给糕点厂做点新品,这不是马上要中秋节了嘛,区里让他们做月饼,但他们都没做过,就让我先给打个样,到时候他们照着我的比例来就行。”
白学习好奇,“红星糕点厂平时都做些啥?”
“就绿豆糕、枣泥糕、板栗饼这些,今年说是要创收,要根据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需求做月饼,你瞧我这就正在做呢,来,你来尝尝,我刚好做了几个豆沙馅儿的。”不由分说拉着白学习就进她家。
“这套小型模具和烤箱是我爷爷那年头就流传下来的,他们不敢让我去厂里用他们的设备,横竖就是怕我进去发疯呗,他们也太小看我赵盼圆了。”
“我们家赵福记以前是做点心的,很早就有了烤箱,以及各种漂亮的各式各样的模具,只不过这些年我自己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被赵庆喜偷偷卖了好几套,剩下的也不多了,唉。”
刚走进就闻见一股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赵盼圆屋里东西虽然多,但一点也不杂乱,圆润均匀、白酥皮点着红色梅花点的月饼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搪瓷托盘里,只是看起来比一般月饼小一些。
“你尝尝。”她递过来一个小月饼,期待地看着白学习。
“这是你给厂里做的样品,我吃会不会不太好?”
“嗐,这有啥,我劳心劳力帮他们做半个月,咋,吃他们几个月饼都不行?这不明摆着白嫖我的技术和劳动力嘛!”
白学习莞尔,在她的期待下小小地咬了一口。
这种老式月饼外皮是用了很多猪油一起调的,特别酥,一碰就掉渣,咬上去却一点也没有硬壳感,而是松软细腻的,猪油似乎浸入了每一粒面粉中,以至于让它们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
“酥皮咋样?”
“好,好吃。”
再咬一口,居然小小一口就很快咬到了馅儿,豆沙馅儿用得足足的,而且跟平时商店里买的豆沙馅儿点心不一样,赵大妈做的豆沙馅儿是黑褐色的,一点也不粘稠,有种流动的细腻感,类似于在吃巧克力,又没有巧克力的苦味儿和黏腻感……
关键是甜度也非常适中,不会甜得齁人,也不至于甜度欠佳给人用料不足之感,反正白学习觉得她很喜欢。
“好吃,真好吃。”没办法,理工科女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夸赞让赵盼圆高兴,她一拍手,“成了,我都多少年不做月饼了,心一直悬着,这下好了,你说好吃肯定就是真好吃。”
“您就这么信我说的话,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谁都可能骗我,就你不会。”赵盼圆想到那天她当众揭穿赵庆喜狐狸尾巴,当众还原自家福瑞去世真相的画面,眼眶就有点发热,“你是个好同志,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没说,只是又给她捡了几个月饼,用报纸包上,“回去跟你奶吃,甭担心我这里,吃几个月饼真没啥。”
白学习见她真心实意的想送,自己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等哪天遇到她能干的事还是帮着争取一下。
五十岁又不老,五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总得找点事做,不然闲出屁又得出事,出事还不得她这名小基干解决?一切可能阻挡她当咸鱼的人或事,都要提前解决。
回到家,老太太果然很喜欢这款豆沙月饼,一口气吃了两个,还要吃第三个被白学习收走了。“您老可悠着点儿,别吃积食了。”
“我有数,也就是赵福记的糕点好吃,别人做的我才不吃呢。”
白学习好笑:那我买这么多饼干和糕点是被家里的老耗子偷吃掉吗?
“对了,潘文宝的事您听说了吗?”
老太太摆手,“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他们老潘家就是一火坑,走路我都得避着点。”
好吧,能让素来冲在吃瓜第一线的老太太都拒绝八卦,这老潘家在她眼里是真避之不及。
正说着,乔成蹊来了,他现在好像习惯了饭点过来,每次都不空手。
“说过多少次,成子你来就成,别跟奶奶见外。”
乔成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是半斤用油纸包包着的茶叶。
老太太最近茶叶正好喝完了,一看见那东西眼睛就眯起来,立马递过去两个小月饼,“快尝尝,赵盼圆的手艺。”
“奶知道你爱吃甜的,多吃点,赶明儿让学习去买两斤回来,你有空就过来吃,啊。”
“奶,到底谁才是您孙女啊?”
老太太高兴,一高兴就啥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给他们吃。
乔成蹊吃了一个月饼,跟白学习对了个眼神,俩人来到她屋里。
他掏出一个小红木盒子,里头是折叠整齐的手帕,还给她:“我师傅仔细看过,又找来苏市博物馆收藏的缝九针的作品图片对比过,这手帕不是她本人亲作,应该是她的徒弟的作品,所以才会流落到书城来。”
白学习有点失望,但不多,无论是不是大师亲作,这都不影响手帕的美丽。不过这也再一次验证了她的眼睛不会出错,因为她当时看这帕子时候觉得好看,没看见任何异“色”。
“听我师傅的意思,这东西目前在正规文物商店里估值应该在十块钱左右,黑市上可能高一些。”
白学习眼睛一亮,虽说远没前两次那么高,但十多块也是一笔大钱,至少让她买破瓷片回本了,她可没那么贪心,不可能每次去都能捡大漏发大财,小漏她也不嫌弃,苍蝇腿也是肉嘛。
况且,这是捡漏大黄鱼的同时,顺带捡的小漏。
“黑市上好卖不?”
乔成蹊点头,又摇头,“这方帕子要是交易,怕原先那倒爷会有想法,虽说买定离手,但价值这么高的东西打了眼,搞不好他会徇私报复。”
外人看黑市是一个流动的市场,其实对于常年混迹黑市的倒爷们来说,那是一个稳定的小型团体,谁手里有啥东西都是固定的,啥时候卖出去的,卖给谁都能知道个大概。
十多块也是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他们做倒爷的冒着危险风餐露宿可能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倒爷都能挣大钱的。
白学习主打一个听劝,“行,那我就卖文物商店吧,也别改天了,明天我就带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尤其是赚钱的事,落袋为安。
***
可惜,第二天上午刚到单位就被事情给耽误住了。
据说是张首长来到书城后,先在南坪区转了一圈,吃到几道传统小菜,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饭菜有问题,又或者是本身基础病的缘故,老人家直接给干到住院部去了。
“这事闹的,市里也很着急,老首长的保健专家要明天才能到,咱们现在只能干着急,先打点营养针,对症治疗。”赵德海其实也不懂啥叫对症治疗,他就是从上面听来的,照本宣科一下。
其实白学习知道,他们作为最基层的“神经末梢”,能传到他们耳朵里的“可靠消息”“内部消息”都失真了,生啥病怎么治疗听听就得了,肯定不是他们听到的这样。
“咱们书城这次出师不利,接下来的日子大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必……”巴拉巴拉足足一个小时。
白学习一看时间,现在过去估摸着文物商店也下班了,只能第二天再去。
第二天紧赶慢赶来到第三文物商店的时候,又不巧——“钱师傅出差去了,刚走半小时,带着何树平去的,说是要去南边郊县,成子也在收购站没回来。”
乔成蹊现在还跟侯烨一样在收购网点蹲守,从各种废旧物品里找有价值的文物,一来可以锻炼眼力,增长见识,二来也是磨磨他们这些年轻学徒的心性。不过三商店和二商店的规矩不同,不用长年累月泡在网点上,他只需要每周去三天就行,其余三天还在店里上班。
估摸着是昨天她没来,他以为她这几天忙,暂时不卖了,就直接去了网点。
“白干事进来坐会儿,成子待会儿下了班就回来。”几个师兄热情招呼着,白学习心想自己闲着也没事,就进去坐会儿吧。
第三文物商店后面库房,前面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一楼主要是内柜和收购柜台,二楼是外柜。现在全国的文物商店都以外柜为主,肩负着为国家创汇的任务,几乎大部分销售主力都集中在二楼,成子的师兄也都有俩人在二楼,在他们积极邀约之下,白学习第一次踏入这年代的外柜。
陈列摆设跟一楼大差不差,只是坐在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手边还摆放着几本外文辞典,墙上还张贴着外文常用短语、口语之类,甚至你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他们自己注的音。
“好啊呦”。
“爱慕粪”。
“歪儿呦开门芙蓉”。
“呦儿歪儿开门”。
“格瑞特给富特”……每一个字都显得特别、异常、十分的努力。
这种错误,哪个刚开始学英语的农村孩子没犯过呢?嘲笑别人的努力是不道德大,但白学习此刻没有道德,她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以前学过外语没?”有个师兄闲聊。
白学习说学过一点,原主确实学过一点,先是俄语,后来是英语,但都早忘光了,外语这东西没环境真的很容易倒退。菜市场张姨的闺女就是为了练外语还去华侨宾馆找老外聊天呢,在这年头能鼓起勇气主动跟外国人聊天的,都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成子也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最近在忙着学习说要把外语捡起来,没事就看书,你说他咋就那么爱学习?”几个师兄周末出去玩,约了几次他都岿然不动,一问就是要学习。
学习学习,他到底是有多爱学习!
白学习有丢丢尴尬,因为她就叫学习啊,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没有翻译人员吗?”
“咱们店销量不行,像一商店和省文物总店可是配备有专门的翻译人员呢。”
这不,因为没有专业翻译,柜台后的龙飞师兄正手脚比划着跟一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性“沟通”,时不时还要去墙上贴着的“努力榜”上找对应短语,一下点头一下摇头的,俩人的对话好像总是对不上。
白学习的外语还不错,至少每年发文章的前言综述都是她自己写的,她竖着耳朵听:女人想要买一点具有龙国特色的小礼品,回家送给自己母亲,因为她母亲是一位很喜欢龙国文化的华裔后代,她的外祖父曾是多年前的华工……巴拉巴拉,而龙飞师兄只听得懂“礼物”的单词,至于这些渊源则是一窍不通。
结果就是,他推荐的东西,英国女人都摇头,no no no,她说母亲家里的瓷器和玉器都不少,她不需要再买。
“龙师兄,你给她推荐一下文房四宝、石刻印章、锦绣丝绸看看。”
龙飞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听懂了“丝绸”两个字,连忙激动点头:“是的,我的上帝,我需要一些漂亮的丝绸。”
她又用英语说:“The Chinese silk is known all over the world.”
这下,白干事立马就给自己争取来一个机会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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