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所有人都被白学习这一嗓子吼得心惊胆战。
“白……白干事?”刘小娟手颤了颤, 药液洒在衣服上,吓得她连忙站起来找毛巾擦。
也就是在这时候,大家这才看见她的腰腹部, 哪怕是穿着厚棉袄也比一般人粗壮一些。
李红梅记得上次慰问军属的时候,她看见她就是这样子,好像没啥特明显的变化,当时学习还跟她说这叫“核心力量”,说这样是核心强的表现,只有经常训练的运动员才会这样,这说明刘小娟从小没少干体力活。
她怎么看, 也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其他人也一样的想法,他们不懂得看啥叫走路姿势, 反正看肚子是看不出啥来, 毕竟还有那么厚的棉袄挡着呢,谁也不是透视眼……唯独白学习。
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刘小娟的肚子看了又看,上看下看, 这时候也顾不上礼不礼貌了, 因为她——确实, 看见了她膨大的子宫, 以及子宫里蜷缩着的胎儿!!
刘小娟真的怀孕了!
怀孕了!
这, 这, 白学习感觉麻爪了,好不容易安静几天的酒仙桥又要开始狂风骤雨刀光剑影了吗?
刘小娟的丈夫什么时候离家的她一清二楚, 到现在大概就是五个月左右,中途没有回来过,刘小娟也没去过部队。而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她多年产科超声的经验测定, 也就是十七八周左右,不会超过十八周……这日子怎么对都对不上。
因为刘小娟一直腰腹部比常人粗壮一些,又经常穿着厚衣服,导致怀孕四个月没被人看出来,这也倒是正常,毕竟有的人因为子宫位置和形态就是天生不显怀。
“你你你!你喝啥药?!”刘婶子尖细着嗓子问,很快把周围邻居都引过来。
刘小娟的公公婆婆都是老实人,顿时吓得一个字不敢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儿媳妇。
“我,我那个没来,我娘家妈带我找老中医抓的中药,怎么了婶子?”
“呵,你例假能来才有鬼!”
刘小娟一脸懵,她是真不知道她又在阴阳怪气个啥,不过她也不奇怪,反正刘婶子就没有哪天不对他们家阴阳怪气的。
实在是她最近太忙了,婆家一大家子等着她来撑,娘家弟弟又出事,偏偏赶上弟媳妇住院没人照顾,她忙着跑前跑后,好几次忙到太晚都是直接在娘家住的,即使回来也很晚,跟邻居们很难打上照面,自然不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怎么议论她的。
白学习止住刘婶子捣乱,先把众人赶出去,屋里只留下她和刘小娟。
刘小娟紧张得直捏衣角,“我,我这是……今天咋了白干事,怎么这么多人老我家?”
白学习正色道:“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你要好好听,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去哪里看的病,找谁看的?”
“我一直没来例假,都好几个月了,我妈知道后带我去乡下找一个老中医开的,那老中医把脉说我是气血不足,还有啥妇科炎症,说吃两副他开的催经药就能来,药开好一个多月了,最近实在是太忙没时间吃,今天才熬上……”
白学习真的很想吐槽,中医的名声就是被这些人败坏的。
“这药你不能吃。”
“为啥,是不对症吗?可我妈说这老中医医术挺好的,乡下好些妇女都找他抓药,药钱还挺贵的,一块三毛钱呢。”
“你怀孕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小娟面上表情一僵,忽然一愣,又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肚子,“怎么可能?”
白学习看她表情确实不像故意装的,“你真不知道?”
刘小娟眼圈立马红了,声音控制不住的高起来,“白干事,我好端端的在家里干活,赡养公婆,我怎么可能会怀孕,我不可能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那些都是假的,她们胡乱说的,我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
她哭得凄凄惨惨,眼神里透着委屈、无助和可怜,像被冤枉的小孩,无处诉说自己的冤屈。
“我要是在外面乱来,要是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让我立马出门被车撞死!”
白学习看她这是真不知道怀孕的事,觉得事情更麻爪了,这说明孩子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的……她想到了常春丽。
她希望世上再无“常春丽”。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握住刘小娟的手,“你先别激动,听我说,我跟着我奶学过一点中医,看你面相不太对劲,你最好是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医药费我来出,你别担心钱的事。”
刘小娟却无法冷静,她觉得自己的人格都被侮辱了,“白干事我以前多喜欢你,多佩服你啊,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心实意为咱们办实事的好干事,可你现在居然也跟着她们一起嚼舌根污蔑我,我……我……我那么喜欢你,呜呜……你关心我,真心想为我解决问题,你那么好……怎么现在也变得跟他们一样……”
白学习没想到自己在她心目中居然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一时间有点汗颜。
她只能轻轻搂住她,拍拍她肩膀:“好了好了,我这么说真不是轻信别人挑拨,而是真的为你好,你看,我刚才把了你的脉,确实不太对劲,咱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毛病,但去医院看看总没错的,对吗?”
“你现在担心花冤枉钱,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生病或者啥的,越早发现越好,不用多少钱就能治好,拖得越久花的钱越多。”
“你可是军属,不仅要把大后方照顾好,更要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不然要是刘亚军知道你生病不舒服,会影响他为国家做贡献,你想这样吗?”
……
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了半小时,刘小娟终于勉强答应跟她上医院检查,外头围观群众虽然被钱有文几人教育住了没哔哔,但耐不住大家心里都发散开了,认定她妥妥的就是乱搞怀上了。
尤其刘婶子,心情微妙极了。
她是挺讨厌刘亚军,挺恨他抢了自家儿子前程的,但再大的仇恨在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前面都淡了,身为男人的他多可怜呐。
“唉,这结婚有啥好的,结了婚还被戴帽子,不如我儿子这样的,清净。”
其他人:“……”也不知道四处着急忙慌给刘冠军介绍对象的是谁。
有人见不惯她这么墙头草,故意问:“哎哟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他刘婶子不是让我问问乡下大姑姐家的堂侄女嘛,人给我回话了,说你们要是同意将来生俩孩子,一个跟她们家姓的话,愿意相看一下,就是不知道你家冠军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她们哪天方便,我家冠军都能去见面!”
众人:“……”这位乡下堂侄女,小时候得过麻疹,脸上好几个麻子窝呢!还要一个孩子跟她姓,这跟上门也没多大区别了。
***
这边,白学习带着刘小娟直奔区医院,那边也有几个熟人,借口身体不舒服,医院很快给做了个超声……
“怎……怎么会,怎么……”刘小娟拿着超声报告,一脸难以置信。
白学习的心麻了,又麻了,真的麻了,她不知道自己就想简简单单当条咸鱼,偶尔为人民服务一下,怎么就哪里都有事儿!常春丽不够,居然又冒出一个刘小娟,她俩还大不一样,刘小娟可是军属。
是军人大家人,是军人的大后方!
“现在你仔细回想一下,刘亚军走后,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男人,有没有喝过或者吃过别人给的东西,有没有莫名其妙犯困、睡着的情况?”
几次接触下来,她相信刘小娟绝对不是主动、故意出轨那一方,这个孩子应该是她不知情的时候怀上的。
刘小娟仔细回想,“没有,我平时就打打零工,帮帮娘家的忙,街坊谁家有红白喜事去帮帮厨啥的,没怎么跟家人以外的人接触。”
“那你家里人,你公公,伯子和叔子这边,有没有……”
“没有,他们都是好人,非常老实的好人,我跟我婆婆睡一屋,他们就是有事找我婆婆也是隔着门,从来不进我们屋。”
白学习心说这可不好说,但具体的还是要调查才行,她在心里想了想,忽然想起个事:“这孩子,你确定不会是刘亚军的?”
刘小娟红着脸,点头。
“不会。”
“你咋这么确定呢?”
“亚军他,他身体不好。”
白学习也没多想,当然胎儿大小跟刘亚军离开的时间也差着半个月左右,“行吧,那你再想想,别着急,我这边也会调查,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万一……”
“我知道的,你给我们上过课,要真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事,第一要义是保护好自己,把对我们身体的损害降到最低,我会……会……尽早去医院。”
四个多月的孩子,都能在羊水里动弹了,白学习也不忍心,不敢再看,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就张不开嘴了。
“但无论能不能找到人,我都会跟亚军离婚,我不能让他蒙羞,不能让他抬不起头来,我这就去给他拍电报。”
以白学习的观念,她要是真被人侵害也不至于就到离婚的程度,但她觉得这件事自己一外人不好说啥,“行,你们商量看,记住无论最后离不离,你都不能伤害自己,委屈自己。”
几人满面愁容离开刘家,就连一向习惯做老好人的赵大伟都被气红了脸:“这到底是哪个混球干的,真是畜生,刘小娟可是军属,这性质恶劣,实在是太恶劣了!”
是啊,胆敢在军人现役期间侵害军属,这说出去都是要引起民愤的。白学习愁啊,“我刚记录下几个跟刘小娟有过接触的男性,回去咱们好好的一个一个排查,同时也要请刘所长他们介入才行。”
众人说好,回到单位向领导汇报,三个领导也是气得牙痒痒,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光我们和老刘怕是不够,我看还得汇报给人武部,万一到时候刘亚军闹开,上面说咱们照顾不好军属反倒吃了挂落。”
白学习想了想,“我建议先不汇报,咱们先把事情大概弄清楚再说不迟,主要也是出于对当事人的保护。”
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告诉街道办同事和领导是征得刘小娟同意的、她为了调查真相不得不依靠的力量。知道的人越多,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只会越大。
赵德海也有点犹豫,他主要是怕担责任。
闫凤兰正色道:“这件事最后要是责怪下来,我承担。”
很快,大家分工协作,一人负责一个“可疑目标”,白学习和李红梅因为有处理常春丽那案子的经验,跟着刘所长他们对刘小娟的婆家人进行重点调查。后世都说强.奸案大多数都是熟人作案,这是有大量数据可以佐证的。
“这刘老汉是个老实人,得过肺结核,身体很不好,走路都喘,作案可能性不大。”龙大方说,这么媳俩光从体型上看就力量悬殊。
刘所长点头补充,“他不仅体力不行,性格也老实木讷。”
“刘亚军的哥哥下肢瘫痪,常年卧床,也不具备作案条件。”
“刘亚军的弟弟还是初中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应该也不至于。”
白学习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按理来说刘家人不比刘小娟天天在外头奔波,他们在大院里肯定听见风言风语,像刘婶子造谣的那些,什么她怀孕了啊,奇怪的是他们作为婆家人,居然可以问都不找儿媳妇问一下,这合理吗?”
是真的太信任她?还是做贼心虚,其实知道真相?
要是刻薄一点的婆家,怕不是早就吵得屋顶都掀翻了,绝对不可能不过问。
“外人也就罢了,她经常穿着厚衣服还能说得过去,她跟她婆婆住一屋,共同生活且作为有生育史的婆婆,居然没发现她肚子大起来,这合理吗?”
发现了,为什么没说,为什么没问,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连串疑问,把刘所长也搞得不太自在,他前面已经把刘小娟公婆定性为“老实人”了,她这么问,搞得他是明知有问题还包庇他们似的。
他轻咳一声,“这件事我们也怀疑过,昨天刚找刘家人问过,她婆婆确实发现她肚子有点大,他们在大院里也听见一些风言风语,但他们不敢问,主要是怕一问,她真跟刘亚军离婚,那他们这一屋子老弱病残就更没着落了。”
白学习一个“啊”,呆若木鸡。
“我们一开始也觉得难以理解,但仔细一想,他们的处境,有个考量是正常的。”
白学习还是觉得难以理解:这都是些什么家人?真相似乎不重要,只有他们的生计才重要。
“小白啊,你还没结婚,不懂这些,一个家庭要维持下去是需要做一些妥协的,这……咳,也倒不是说刘家人有那啥戴帽子的癖好,主要是在生计面前吧,这……这偶尔受点窝囊气,也只能忍下来,是吧?”
不理解,白学习表示一点也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家所谓的老实人。
但明摆着刘所长他们是可以理解的,“你放心,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婆家人都被他们排除了,白学习觉得以“不具备作案条件”排除似乎有点草率,但自己目前确实也没啥证据能证明是谁或者不是谁,跟刘所长僵持下去也不明智。
她想了想,退一步,同时也要重申自己的坚持:“咱们还是多走访调查一下,根据怀孕时间,找一找这些人那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有没有时间证人,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哎哟,学习你厉害啊,还会破案呢?”她退一步,刘所长也想活跃一下气氛,笑着打趣说。
“哪有,我也就是以前看过几本推理小说。”
龙大方看着她明亮的双眸,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以前看过推理小说吗?芳芳不是说她胆子最小,电影里出现点血腥死人的镜头都要吓哭吗?
白学习可没功夫管他想什么,龙大方这人有点不对劲,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盯着她出神,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一样,她有时候觉得毛毛的,不知道这兄妹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第二天因为中午要加班,白学习就带上已经吃了三天的最后几个馒头和一饭盒野葱炒鸡蛋。这小野葱还是她在路上跟一位农村老奶奶买的,老人家说是附近农民,卖点野菜补贴一下家用,她直接一口气全买光,回家可以慢慢吃。
野葱的味儿比家葱要更香,细苗苗的,随便炒几下就特别入味,哪怕是吃隔夜剩菜也好吃。
就这样,也把几个同事馋得嗷嗷叫,“学习啊,学习你咋又做好吃的了,你是想馋死我们吗?”
“日子还是得看学习过。”
“不仅吃鸡蛋,还吃这么多白馒头,你吃得完吗你?”赵大伟酸溜溜地说。
“吃不完也没你事,你自己带白米饭红烧肉的时候咋不给咱们也尝尝?”
赵大伟撇撇嘴,心说我带的凭啥给你们吃,要吃不会自己买啊。“瞧你,一个大男人,不就一顿没叫你,就让你记恨上了。”
钱有文气得想揍人,他算是发现了,自从跟那位女军人处上对象后,赵大伟的嘴脸是越来越难看了,明明一开始大家都一样和和睦睦的,他有点想不通……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野葱炒鸡蛋是真的香。
中途王刚闻着味儿进来也忍不住夸了两句,但他还算有自知之明,夸完就走。
大家都带了饭,有的是高粱面窝头,有的是苞米饭,还有的是小米稀饭,菜基本都是昨晚特意留出来的剩菜,也都没肉,简单的甚至连剩菜都没有,就一点点咸菜……但白学习非让大家拿出来。
“来来来,凑一起吃啊,别想自己独吞啊。”
凑在一起吃,你尝尝我的,我尝尝她的,有种吃上满汉全席的满足感。
“吃饭呢正?”众人抬头,发现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王丽萍。
她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甜甜的。
白学习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谁知道她说没事,只是来给她送点自己腌的咸鸭蛋。
王丽萍会做松花蛋,而且手艺非常好,但咸鸭蛋会不会有点太奢侈?鸭蛋比鸡蛋贵得多,盐巴也要钱,要是放过大料那更得花钱。
王丽萍冲她眨眨眼,把她拉到外面,“你就收下吧,不值钱。”
原来,鸭蛋是她前段时间回老家的时候,路过一个芦苇荡,从里头捡到的,好几十个呢,她自己吃了一些,给杨卫华家一些,剩下的怕放坏了可惜,干脆给做成咸鸭蛋。“已经流油了,咸度也正合适,你们赶紧吃。”
“杨卫华最近咋样?”
“他很好,他给我写信说是正在大学里学习天体物理,其中一位老教授还是刚从牛棚里回来的,教得非常好,还很关心他,看他一个半大孩子可怜,经常叫他上家吃饭,可惜我离他太远了,不然应该给人家送点鸭蛋才对。”
杨卫华前不久终于达到评估标准,被保送到京市一所大学就读。
白学习忽然灵机一动,“你最近工作之余,多看看书,尤其是高中课本。”
“看那个干啥,我搞教学这么多年,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要是想去京市跟卫华团聚,就多看看,看看总没错的。”明年这个时候大会上就要决定恢复高考了,因为通知得比较急,很多考生都没来得及看书复习就匆忙走上考场,但要是能提前一年复习上,以王丽萍的记忆力,考个好大学一点也不难。
虽说她现在也有工作,但终究只是代课教师,等大批量大学生走上工作岗位,他们的饭碗就不好说了。就算能保住,但工资待遇啥的也比不上正式工。
王丽萍当然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机缘,她误会了:“对对对,是该好好看看高中课本,万一以后能升个高中教师啥的,能去京市参加学习,我就有机会去看卫华。”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只要目的能达到就行。
白学习笑着说:“是吧是吧,你就好好看,也别只看语文,所有科目都看一下,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我记得厉害的高中教师需要每个科目都懂点,这样成为优秀教师的几率更高。”
王丽萍立马燃起斗志,捏了捏拳头:“谢谢你白干事,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终身不忘学习,成为一名优秀教师。”
“祝你有个好前程。”不管最后当不当教师,第一届高考大学生的含金量可是非常高的。
大家都没动筷子,一直等着白学习说完话转回办公室,咸鸭蛋她也没独吞,拿出几个切块,说让大家都尝尝味道。
“都别吃了,快快,听说老首长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冲着咱们酒仙桥过来了,快快……”赵德海急得气喘吁吁,今天中午加班就是为这事。
因为举国悲痛,老首长在九月份回了一趟京市,局势稳定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经过多方考虑还是又回到石兰省。而这一次,他变得愈发随性,说是要到每个区去“看看”,市里给安排的路线?他不走,他就要想到哪儿走到哪儿。安排的陪同讲解人员?他不需要,他就要自己去问,自己去看!
昨天只知道他今天会来和平区,所以区里要求所有街道中午都留守,以防万一老人家到单位门口吃闭门羹。
幸好酒仙桥的卫生是今早刚打扫过的,所有资料也分门别类准备好备查。
“最重要的是,老首长是空着肚子过来的,清早吃了一碗稀饭就到现在,咱们得准备午餐,切忌大操大办铺张浪费,有啥吃啥。”赵德海都快哭了,老首长的秘书说“有啥吃啥”,但他们街道真的是啥也没有,他中午也只是就着剩菜啃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而已啊。
“吃啥,我怎么听见你们要给我准备吃的?”赵德海还没哭出来,一把中气十足的嗓音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那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身量不高,但腰背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半新不旧的黑布鞋,眼睛看着是老花了却闪着智慧的光芒……当然,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大家都没见过的领导,大家唯一认识的就是站在最后的贺区长。
赵德海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老首长您来了,您老饿坏了吧,我们这就给您准备中午饭,我们街道上有一家国营食堂,口味……”
老者腰杆虽挺直,但神情里还有悲痛,精神也不太好,他无力的抬抬手,“别麻烦了,非要让我吃的话,你们吃啥我跟着吃一口就行。”
桌子上还摆放着大家刚吃几口的铝皮饭盒,金黄色的苞米饭,稠稠的结块的小米稀饭,一看就很扎实的高粱馍馍,隔夜的酸辣土豆丝,隔夜的醋溜白菜,金黄黄的隔夜的野葱炒鸡蛋,红通通全是辣椒的小咸菜,以及十来块青白壳的鸭蛋,蛋黄还流着橘红色的油……张正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他是真的饿了,今天去的地方多,早上那一碗稀饭早就消化殆尽。
赵德海可不敢拿这个招待领导,“这太简单了,您老难得来咱们酒仙桥一趟,合该请您尝尝我们酒仙桥有名的烧醉鹅。”
张正摆手,“整那么复杂干啥,我就要吃你们的工作餐。”
好嘛,一众随行人员也不敢再劝,但赵大伟机灵,他撒丫子就往不远处的国营食堂跑,让他们大师傅赶紧烧几个拿手菜送过来。
而这边,张正也赶人:“你们市里区里的就回去吃饭吧,跟着我老头子跑了一上午也累了,下午不用来了,我自己走走。”
“这怎么行,我们……”
“别啰嗦,叫你们回去就回去,你们杵在这里,饭菜就这么点,让人家怎么分?”
众人连忙说是,留下两个机灵的照看。
贺文敏还专门把“小白干事”叫到门外交待:“待会儿看着点,要是饭菜不够就再上点简单的吃食,只要不过分铺张浪费也没什么。”
“老人家血糖不高吧?”
“只血压高,血糖血脂都好。”
白学习点头,连忙叫孙正义骑自己的车去赵盼圆家拿几个月饼来,月饼这东西不仅不铺张浪费还应景儿,还能当主食饱肚子……当然,这还是他们辖区内能拿得出手的一大特色。
贺文敏一走,三位领导稳住老人家,带着他在单位里走走看看,备上的资料正好就派上用场,几个年轻人则是热饭热菜,打扫桌面,找坐的板凳。
也是幸好,因为是大家凑一起吃的,所以每个饭盒里都有公筷公勺,还算干净卫生,借来蔡新年的小铁锅和小炉子,热一下也能吃。
白学习又多切了几个咸鸭蛋,刚把东西整上桌,国营食堂的好菜也送过来了,“赶上今儿出好菜,猪肉炖粉条,还有一个粉蒸肉,素菜待会儿让人送过来。”
国营食堂的小灶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得有批条的招待餐才行,一般说下“馆子”其实说的是大锅菜,炒出来放菜盆里温着,两荤三素也算很好的规格,加上味道确实比单位食堂好得多,吃一顿就是名副其实的改善伙食。
今天因为匆忙,也为了安全考虑,赵大伟直接从大锅菜里打了端过来,一下子就把桌子摆满。
“我要批评你们,谁去打的肉菜,都说了你们吃啥我吃啥,难道你们平时都吃猪肉炖粉条和粉蒸肉不成?我看刚才怎么没有?”老人家虎着脸,“赵德海同志,你看看你这不是给自己同志增加工作量吗,刚才我也了解过,你们工作已经够忙的了。”
赵德海没想到自己这马屁一巴掌拍到马屁股上,老脸涨红。
“我看是这个小伙子去买的吧,你看看我们就几个人,你把人家一整盆都端过来了,那原本还攒了票打算带一家子下馆子改善伙食的群众怎么办?人家排了那么久的队,就为了吃几口素菜?”
别以为他老花眼,其实他都知道呢,谁去干了啥,只要不过分他都懒得说。
赵大伟额头冒冷汗。
“是我考虑欠妥,我待会儿过去给他们赔不是,但您是为国为民付出一辈子的老人了,我也是一时情急想给您吃点好的,对您身体有好处,以后我一定注意工作方式。”
“算了算了,端都端来了,吃吧,就当给你们同事改善伙食吧,记住啊,这顿我请客,待会儿让警卫员拿我的票过去。”
嘿嘿,这可美死钱有文王芝芝等人了,他们都多长时间没吃过肉了,老人家说请客是真的请,他自己很少吃,都是大勺大勺的往他们几个年轻人碗里加,肉比菜和饭还多,都堆成小山了。
而老首长似乎更喜欢馍馍窝头,大口大口的吃,其次是炒鸡蛋,“这是你们哪个小同志带来的,炒得不错嘛,这葱应该是野葱吧,够味儿。”
赵大伟心头一动,机会来了——
他平时最看不惯白学习收买人心的行为,动不动就带东西来给大家吃,可每次又不多,只能每人吃一口两口的尝个味道,用他妈妈的话说,一点也不知道团结同事爱护同事,有啥好的都自己躲屋里吃,吃饱吃够吃不完的剩菜才舍得带来,每次都用糖衣炮弹腐蚀他们……虽说事情没他妈说的这么严重,但他确实不爽她这个行为。
他得让大领导知道,他们身边有的同志好逸恶劳,学资本主义享受那一套,这个坏毛病要及时纠正,这是他作为同事的关心,对,就这样!
他正想给白学习上眼药来着,李红梅却一反常态居然敢接领导的茬:“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是我们提议大家每个星期轮流带一次荤菜来,大家一起改善伙食,也不拘带多少,反正大家一人一口尝个味道就行,今天带炒鸡蛋的同事为人历来大方,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给我们带,平时群众有个啥难处她也总是冲在第一个。”
赵大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不是,你个闷罐子要你多嘴,你平时不是闷声不吭的吗?
老人家听完笑笑,“味道不错。”
大家都松口气,因为在众人心目中,老人家自己都这么以身作则艰苦朴素,肯定是不喜这种吃香喝辣的行为。但大家没想到的是,对于别人怎么吃,他一点意见没有,甚至隐隐有种欣慰。
白学习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吃饱肚子,孙正义带回来的月饼也被白学习摆放在一个饭盒里,“老首长您尝尝。”
“月饼?”
说实在的,吃饱饭再吃月饼会有点腻味,但老人家是苦日子里过来的,没那么多讲究,保健医生说这说那,但他心里总觉着欠点啥,现在看见一个个小小的只有婴儿拳头大、圆溜溜酥掉渣的月饼顿时就嘴巴泛酸,“我来一块。”
刚一入口,唇舌那种被豆沙和酥皮的丝滑感一起包裹住,这顿时让他捕捉到记忆中的遥远一天……
“这月饼是谁做的?”
“这是咱们辖区内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做的,味道可能跟咱们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这个时代的月饼白学习也吃过,因为舍不得放油,表皮不够酥,馅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干涩、粘滞的感觉,没有那种流动感。
“我……可以见见这位女同志吗?”
孙正义连忙又骑上车轱辘还发着热的自行车去找赵盼圆,路上顺便要跟她说说注意事项,不该提的别提。
“哎呀知道知道,我又不傻,给咱们酒仙桥招黑的事打死我也不会说。”
“还有就是对老领导的态度,要礼貌,要客气,千万别发病……”这也是大家最担心的。
赵盼圆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震得他自行车都颠了几下。
“你不就是说让我不要发疯嘛,放心,我的病早好了,前两天白干事让我上医院看看,我去过区医院和咱们市精神病医院,人家大夫都说我没事了,全好了。”
但她的“前科”实在是太多了,孙正义不敢完全放心,来到街道办门口又重复一遍,这才将人带进去……当然,门口有好几名便衣站着呢,准确来说是刚离着百来米他就发现好几个不是自己街道的生面孔了。
门口便衣对他们检查一番才放人进去,“老首长,赵盼圆到了。”
张正回头,先是怔了怔,“圆圆?”
赵盼圆刚开始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她顾着看白学习去了,听见这声视线才对到他脸上,“你是……”
自从母亲去世后,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她圆圆,这是她的小名,后来人们都叫她“赵氏”“福瑞妈”“赵大妈”“疯婆子”……从来没再听见这声“圆圆”。
“我是张正,你还记得吗?”
“张正哥?”赵盼圆也觉得难以置信,她绕着他转了两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你怎么还是没长高,你看看你这眉毛胡子还没黑,我的眉毛都快白了。”
张正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你还跟小时候一样贫嘴。”
原来,张正的外祖家民国时期在书城市做小买卖,租了一间小门店给人做字画装裱维持生计,铺子刚好就在赵盼圆家的点心铺隔壁,他来外祖家的时候经常跟她一起玩。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六岁,没想到真还记得我。”那年他十七岁,但因为玩心大,还不太懂事,俩人约好等下次还一起玩,谁知道后来就是战火纷飞,他们也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路。
“嘿,你还不是一吃我家的月饼就吃出来了,你看你这嘴巴还跟以前一样馋,你还记得总让我偷我家的点心给你吃吗,你答应吃一次就带我去西山脚下钓鱼一次,结果有一次还钓出一只大王八……”
她口无遮拦,随心所欲,张正也是眉目含笑,神清气爽。
赵德海一看,嘿,自家辖区内的疯婆子居然跟老首长认识,小时候还有这么段渊源,无数种可能和点子立马从脑海中冒出来,嗯,看来以后还是要好好供奉好赵大妈这尊大佛才行!
白学习倒是没想这么多,她虽然好奇,但还是想让他们进屋说,或者上赵盼圆家聊去,她怕待会儿有群众来办事,他们站这儿侃大山不方便。
正想着,大门口忽然传来嚷嚷声——
“你们让我们进去,我们要找白干事!”
“白干事给咱们评评理,我儿子还没结婚呢,这名声可背不起!”
“白干事不是不让人造谣吗,我造谣别人我道歉了,那别人造我儿子的谣,她是不是也得管管?不能就这么让我儿子背上不清不楚的名声,他平时跟刘小娟连话都说不上三句,咋就能说他俩有不正当关系?这不是欺负我儿子这老实人嘛!”
白学习简直脑袋疼,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刘婶子啊,刘小娟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怎么又跟刘冠军扯上了?诶,不过,等等,刘冠军……
她眼睛一亮,她的重点一直在刘小娟的婆家人身上,总觉得他们可疑,列出来的“可疑”名单里也确实没有刘冠军,她们甚至去走访过群众,大家都说刘冠军和刘小娟几乎没说过话,但是,凡事有个但是,刘冠军会不会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会不会觉得刘亚军抢走了属于他的人生?所以他也要抢走他的“东西”,让他蒙羞?
而这种时候,无能的人,就会找比自己弱的人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