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领错结婚证?
白学习觉得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她每次都要左核对右核对,反复询问姓名、年龄, 甚至要让持证人背诵出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家里人口情况……防的就是有人冒领。
毕竟,单位上开的介绍信,也没附带照片,户口簿上也没有照片,单纯靠介绍信和户口簿来判断是不是本人还真不好说。就像前几天那个代哥哥来跟嫂子领结婚证的廖正海,要不是白学习心细, 发现人和资料上的年龄差距太大,把人给拒绝了。
要是别人, 或许不会像她这么较真, 一看自称是两口子,就不会多问,红戳子这么一戳,证就发出去了。
归根结底, 还是现在的制度不够完善, 领证当天也不用现场拍照, 留不下一个凭证, 证在谁手上就算谁的, 也确实有漏洞可钻。
不过, 那都是在别人那里,在白学习这里, 是绝对不可能让谁钻空子的,要是遇到可疑的,说不出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的, 她直接就叫对面的刘向东过来核实,毕竟还是他们民警更专业,要是连民警也核实不了的,就打电话到单位,让出具介绍信的单位来认人。
宁愿麻烦一点,也不能弄错。
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办出去的业务,白学习倒是不慌了:“怎么回事,你别着急,先说说看。”
姚晓丽心情郁闷,又有点气呼呼的,“我有个好姐妹叫方红萍,她跟我是一个村的,她叔是咱们方家屯大队部的书记,这几个月也是她叔在带头鼓励各社员给你们咸菜组供菜,你应该有印象。”
白学习点点头,那位方支书她有印象,刚开始签订供菜协议的时候她去考察过一次,后来又临时突击去过两次,见过面,看得出来是个很公正的生产队领导。
然后,姚晓丽话锋一转,又转回自己的好姐妹身上:“方红萍有一次,在下工路上看见一辆翻在路边的拖拉机,走近一看有人被压在车子下面,她一女孩子愣是靠一双手把土刨开,把人给救出来了,后来男人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慢慢来往多了,就处成了对象,打算上个月领证结婚。”
“那男人也是咱们酒仙桥的,是化肥厂的职工,本来说好领证的日子,他领导却派他下去县里出差,没能赶回来,我那姐妹就说先等等,等他回来再来领证不迟,我还跟她说白干事很好,让她来领证一定要多给你发点喜糖。”
姚晓丽歇口气,恨恨地说:“谁知道她等啊等,苦巴巴等了一个多月,那男人愣是没去找她,她觉着不对劲,以为是他出差路上出啥事,上城里来关心一下,你猜怎么着?她居然看见,她的未婚夫居然跟她堂妹亲亲热热在一起了!”
众人:“嚯?!这么劲爆的吗?!”
王芝芝眼睛都差点掉地上,“晓丽晓丽,你先等等,啥叫在一起?”
“还能咋在一起,不就是在一个屋里过日子,一个炕上睡觉呗,问周围的邻居人家都说他俩早结婚了,是正经有证的两口子。”
“啊?!”
“那那那你姐妹不会是被这渣男骗了吧?他不会是自己有老婆,却在外头装单身,骗你姐妹,其实就是想耍流氓吧?”
“呸呸呸,还想坐享齐人之福,想得可真美。”
谁知姚晓丽却摇头,“这倒没有,他们认识的时候确实单身,他看见我姐妹红萍找到他家的时候,也傻眼了。”
“为啥?”
“因为他一瞬间也没分清谁是谁,方红萍和她堂妹方红星,确实长得像,不仅五官、身材、身高,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像,还连发型都差不多,这么多年我们生产队也有人把她们认错。”
李红梅忍住突突跳的心脏,默默地给姚晓丽搪瓷杯里添水。
“哎呀,这俩人其实是双胞胎姐妹,但俩人从小就经常生病,这个病好那个又病起来,正好有个路过的老瞎子掐指一算,说这姐妹俩是娘胎里自带的煞气,互相你克我我克你那种,有姐姐就不能有妹妹,有妹妹就不能有姐姐,要是俩人还要天天一起生活,养在一个屋头的话,保不齐俩人都要出事。于是方大叔就跟他弟弟,也就是方支书商量,把妹妹送他们家养,正好方支书两口子也结婚好几年了一直要不上孩子,俩人一商量就同意了。”
双胞胎,那长得像也说得过去,幸好是分开养,要是在一起养大,亲生父母也不一定能分清谁是谁吧。
你看看,就连未婚夫都分不清谁是谁,直接把妹妹给娶了,堪称酒仙桥第一大乌龙。大家一致觉得,这故事真精彩,非常精彩!爱听,多讲!
“大家当面对质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堂妹搞的鬼。”
当时男人出差在外地,堂妹上城里冒充是他对象,连哄带骗让没怎么接触过她的小叔子拿上男人证件,跟她上街道领结婚证,说找人算过了那天是黄道吉日,错过的话就要再等三年。那小叔子只知道未来嫂子姓方,名字里带个‘红’字,是哪里人,也知道长啥样,这一看,一模一样,也就没多想,去帮忙。而知道未来儿媳妇全名的男方父母,那天又正好不在家。
于是,小叔子代男方,堂妹冒充女方,就这么稀里糊涂打了结婚证,连证上名字不一样都没人发现。
钱有文震惊,“我草!那男人回来没发现自个儿媳妇儿换人了?”
“这咋发现啊,本来就长得一模一样,她又自称自己就是方红萍,老实说起来他们处对象的时候也就见过七八面,见面也就聊聊天,顶多吃个饭,连手都没牵过,哪里能分得出来?”姚晓丽是结过婚的,虽然男人是个走后门的,但她被白学习科普过,也懂一些两性知识。
就算红萍身上有啥胎记或者痣啊疤痕啥的,他也不可能分辨出来,因为红萍是个好女孩,处对象就是正经处对象,从没跟他胡来过。当然,气归气,这几句她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是昨天,方红萍找到廖家,哦对了,那男人叫廖正刚,廖正刚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方红萍’人也傻眼了,硬逼着找出结婚证一看,女方那一栏名字写的就是方红星,压根不是跟他处对象的方红萍……当然,结婚证领回来就被方红星找借口珍藏起来了,要是他不逼问,她还不愿拿出来呢。”
众人:“……”
“可惜,一切都晚了。”孙正义幽幽地说,他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当然知道,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一对新婚小夫妻来说意味着什么。
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生米煮成熟饭,方红萍只能黯然神伤,而廖正刚也只能捶胸顿足,不然还能怎么着?离婚吗?方红星玩这么大一个冒险游戏,可不就是为了嫁进城里来嘛,只要有证在手,她就是妥妥的合法关系,她疯了才会同意离婚。
“方红星我以前就一直看她不顺眼,不是个好东西,果真吧,昨天她居然还敢跟方红萍说,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让她死了心,回去重新找一个农村社员嫁掉吧,别来破坏她的家庭……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她从小就说城里日子多好,动不动就说自己长大是要去城里过好日子的,我劝她别想那么好,我自己是吃过苦头的,但她就是不信,在村里也只跟那些城里去的知青一起玩。她想过好日子咋不自己去找呢?怎么能抢她姐姐的未婚夫呢?”
所有人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冒领结婚证,抢夺姐姐未婚夫的,这是第一次听说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在后世小说界可是狠狠流行过一段时间这样的元素呢,人家管这叫交换人生。
而白学习更纳闷的是,这事还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为男女方的名字她有印象啊,不就是前不久来找自己领证,自己没给领的人吗?!
后来方红星还拿着烟上办公室找领导,白学习还故意躲出去,在新华书店待到下班来着……诶,等等!
她咽了口唾沫,“这……他俩的结婚证,不会是就在咱们酒仙桥领的吧?”老天爷诶,这种乌龙不要在自己手底下闹啊,她是能控制自己不出事,但保不齐其他人不会啊。
“这倒没有,听说这边的工作人员不给她颁,她就带着小叔子回咱们公社,去公社领的。”
公社的审查没有白学习这么严格,准确来说,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都没有白学习这么严格这么较真,所以让她钻了空子。
白学习松口气,但依然郁闷。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余地,我那姐妹跟廖正刚确实有感情基础,往现实的说,廖正刚有正经工作,又是城市户口,她也,也……觉得不错,就想……”
她没说的是,她当年嫁进城里,可是让娘家在生产队都风光了好几个月呢,为此她哥哥嫂子对她都非常客气,真当高嫁的姑奶奶一样伺候。方红萍作为继她之后第二个能嫁进城里的姑娘,还是以二十四岁这样的“高龄”嫁进来的,还是想努力保持住这份“风光”。
白学习更郁闷了。
李红梅纳闷,小声问:“退一万步讲,哪怕形式上可以撤销结婚证,但他们也确实是有了婚姻事实,损失已经造成,也没办法弥补了吧?”
姚晓丽愤愤地咬着嘴唇,“我知道,就想着能把损失降到最小就成。”
白学习忽然想起个事,“那她,或者她们父母有没有什么说法?”
“嗐,别提了,提起这个就来气,方红萍的父母觉着他们当年把方红星过继出去,让她在叔叔家过得不太好,心里有愧,居然还劝说红萍,不就一个男人嘛,让给她妹妹就行,就当是她这当姐姐的亏欠她的,这辈子还清,来世就不欠了。”
众人:“……”
这都是什么鬼话!
连李红梅都忍不住骂人:“这也太,太莫名其妙了,亏欠她的又不是方红萍,凭啥她来偿还。”
“方红星在方支书家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唉,反正其中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等等,都先别说亏欠不亏欠的,要真觉得亏欠她亲爹妈可以用钱来还,怎么能用男人来抵债呢,这一个多月付出体力的也不是方家人,是人廖正刚啊……呜呜,孙哥你捂我嘴干嘛,我又没瞎说。”
孙正义都替他脸红,“你少说几句,有女同志在场呢还。”
孙正义还想哔哔,但大家都不理他了,无聊!
王芝芝反而气不过:“不是,他俩都结婚一个多月了,即使真有办法让他们离婚,那男人不也是二婚头,好好的大姑娘找个二手男人,这还有啥意思?你就问问她,去商店买鞋,别人穿过的二手货,她愿意要不?”
“就是,往后几十年一想到这一茬,方红萍心里也不舒服吧,这日子还咋过?就是再深厚的感情也磨没了。”李红梅也觉得,方红萍现在未免太钻牛角尖了。
倒是几名男同志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说啥,带入一下,哎呀妈呀,太糟心了啊!出个差回来开开心心结婚,谁知道结婚一个多月,正牌女友说结婚对象换人了,这换谁心里能好过?这换的还是原对象的妹妹,这就更膈应了。
“可方红星的行为,明显就是骗婚,只要廖正刚那边不承认,能找到村里人和他家邻居证明一直跟他处对象的人是方红萍,就能证明方红星是骗婚,这婚姻是可以撤销的吧?”姚晓丽还是觉得要为好友争取一下。
“红萍年纪也大了,一直没找到合适对象,好容易遇到一个处得来还有感情的,这多可惜啊,这个不成,她名声也会受损,想再找一个好的只会难上加难。”在农村,二十三四岁的姑娘早都当妈了,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这些确实是现实因素,确实需要考虑,但……白学习还是觉着郁闷。
就像自己费力吧唧做好的一桌子美味,还没来得及吃呢,被狗给舔了一口,她吃还是不吃?不吃吧,自己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总觉得亏,沉没成本太高了啊,吃吧,心里又膈应,还不是膈应一天两天,而是一辈子。
“这件事,方红萍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她不好意思来问,怕万一遇到廖家人不自在,我来帮她问问。”
“行吧,那你让她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我把廖正刚和方红星也叫来,让他们三方见面商量吧。”她也没有让人家解除婚姻的权限,只能说当作纠纷可以帮忙调解一下,至少弄清楚事情原委,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她仅仅是这么打算,但她不知道的是,酒仙桥将为此迎来第一对颠覆众人三观和眼镜的颠公颠婆。
***
白学习和孙正义亲自去廖正刚家,小两口都不在,倒是廖老汉在家,正坐在屋檐下愁眉苦脸的吧嗒旱烟,听说是街道办工作人员,又听说是为这么个事来的,只能愁眉苦脸答应。
“唉,这都啥事,街道办的同志,你们可得帮咱们家想想法子,这可咋整,我廖老汉在酒仙桥五十年的脸面都给弄没了,真是,真是……唉!”
“这大院里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昨儿看见两个方红萍,差点被吓到,后来又闹出这种事,我们也不知道咋办了,这亲家公到底是谁啊,以后亲戚可咋走?这……唉!”
周围邻居也凑上来说,“是啊,这可咋掰扯,我说要实在不行就这么过着得了,前头那个自己再重新找一个,刚子和红星反正证也领了,生活也共同生活了,就这么将错就错吧。”
“我看红星这姑娘也不错,挺热心的,还客气,看起来就会做人。你说都共同生活一个多月了,离了还咋嫁人,这不是坑了好好一姑娘嘛?”
“那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抢了堂姐的对象,抢来的东西就该还回去,不然这世界都得乱套,公安也不用上班不用主持公道了,谁能抢真理就在谁手里呗。”
围观群众也分成两派,且各说各有理,廖老汉一双老眼布满血丝,明显是被气得一夜未眠,“咱们老廖家对不住红萍啊,红萍这姑娘当初可是用一双手把刚子从拖拉机底下刨出来的,是刚子的救命恩人啊,她救了刚子的命,就是救了咱们全家人的命啊,咱们家怎么能做这么对不住人的事,咱们家……唉!”
“老廖你也别难过了,这又不是你们家的错,谁能想到还有人冒领结婚证呢,尤其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啊,这不怪你们家。”
“这方红星也是,抢口吃的喝的也就罢了,这抢男人算个啥哟,真是,真是……”
“呸!我看就是不要脸!忒不要脸!”
“这些村里的姑娘啊,就是贪图咱们城里的好日子,削减脑袋的往里钻,你看看,这一个男人就让姐妹俩抢成啥样了都。”
“那是,在村里又没供应粮吃,谁不稀罕吃供应粮啊?”
……
白学习听着大家的重点已经从骗婚到城乡差距,甚至有了明显的地域歧视,当然要教育,狠狠教育!
教育了半小时,廖正刚和方红星依然没回来,她只能把话带给家属,自己先回家,总得下班吧。
吃饭的时候,就连老太太都主动问起白天发生的事。“听说你们那里有个骗婚的?”
白学习把事情给说了,“这谁能想到啊,别说我这个阅历不足的,就是三个领导也着实被惊了一把。”
“她拿着好烟去找你们领导,他们真拒绝了她?”
白学习有点好笑,又挺欣慰的,当天赵德海答应给他们领了,正好她不在,还把公章给带走了,他就在大院里满大院的找她,正好被闫凤兰看见,闫凤兰直接严词拒绝,说这事不行,讲到区里也不行。因为婚姻民政这一块确实是她的主管工作,她抵死不同意,就是赵德海也没办法。
“赵主任这才不情不愿的把没捂热乎的好烟退回去。”
“哼,眼皮子浅的,不是我说,你们单位的臭鱼烂虾可不少。”
白学习笑笑,这种人和事哪个年代都有,这个监管不严的年代当然也难免,不过绝大多数同志还是很有原则的,不用举例,身边能就叫得上名字的认识的人,基本都讲原则。
“要是哪天这姓赵的老小子下台就好了,你们单位的日子都要好过不少。”老太太往炕上一躺,“行了,先做吃的吧,饿。”
白学习左右看了看,家里倒是有肉,但不敢大张旗鼓的做啊,“咱们吃小馄饨吧。”
馄饨皮是她昨天晚上闲着没事擀出来的,因为上辈子没怎么做过,技术也一般,没有外头买的那么薄,但也比饺子皮薄很多。
白学习从房梁上放下篮子,拿出一小溜腊肉,也不敢煮,腊肉这东西喷香,一煮那香味儿就往外钻,要是让人闻见可就不好了。
把腊肉切成细丁,再拌点小葱,不用生姜水胡椒这些矫味的调料,光一个小葱就行,搅吧搅吧,拿着筷子往薄薄的馄饨皮上一沾,一裹,一捏,一个个白嫩嫩又精致的小元宝形状的馄饨就好了。
等大院里大部分人家都开始炒菜煮菜,各种气味比较多的时候,白学习赶紧水开下馄饨。
“好吃,馄饨这东西咱们这边很少吃,以前我一直觉着是南方人才吃的,没咱们的大饺子过瘾,现在看来还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是吧?”白学习斯哈斯哈的,她以前也不爱吃馄饨,是有一次在海城出差的时候,看见有老阿婆挑着担子卖的,吃了一碗现煮的,那滋味,鲜掉她半根舌头!
“咱们要是能住独门独院就好了,做啥吃的也不用这么偷着躲着做贼似的。”
“想得美,你蔡叔倒是独门独院,但也不敢这么敞开的吃。”
“对了奶,跟你汇报个事,我跟乔成蹊正式处对象了。”
老太太一点也不意外,“嗯,好好处,别委屈了自己,有啥要求就提,他是块木头,需要你好好调教。”
“当然,你也没比他好多少。”这个孙女,别的事如鱼得水,很有一套自己的方式方法,但感情,谈对象这事,她也开窍晚。
“开窍晚好啊,少吃感情的苦。”白学习龇牙,笑眯眯的,“不是恋爱脑多好,说不定咱一谈就谈到绝世好男人了呢?”
俩人都笑起来,是的,虽然她们见过很多坏男人,但她们还是觉得,世界上也有好的、正常的男人。
“哪怕不是好的、正常的,也没关系,吃点亏而已,遇人不淑没想象的那么严重,只不过是分手和离婚,又不是死了。”
白学习深以为然,她不觉得分手有啥,谁能想到,第二天到单位,骗婚的事还没解决,倒是先吃上了赵大伟分手的瓜——
“赵大伟和倪红梅分手了!”
“纠正一下哈,准确说是被分手,人倪红梅主动提的。”钱有文轻咳两声,“我三舅妈刚好走他们后面,听了个十成十。”
“就昨儿,他追出去的时候,倪红梅很严肃地跟他提的,这倪红梅可真是个体面人呐,还说知道他着急结婚,耽误了他几个月时间,知道他青春宝贵,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对他进行一点补偿。”
“嚯,咱们大女人就是不一样,比某些小男人更有气魄和肚量。”
“嘿嘿嘿王芝芝你说谁是小男人呢?”
“我可没说你。”
大家都夸倪红梅做事大气,够意思,但白学习总觉着,体面是体面,咋感觉会让赵大伟尝到甜头呢?
虽然只那么远远地见过三次面,但白学习就是感觉倪红梅应该不是耽于情爱的小女孩,她看不上赵大伟的人品而分手,本来也就是迟早的问题,就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作为上位者,跟小女孩谈几个月恋爱,最后分手了也会体面的给点于他本身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损失的“补偿”。
上位者的爱情呐,真是让人上头呐。
“我说这赵大伟也是,昨天刚分手,今天面不改色,照常跟我打招呼,还能笑得出来,你们说他是不是没心没肺啊?”
“估计是强颜欢笑。”
李红梅却有不一样的见解,“我怀疑他就是对这段感情没走心,不够喜欢倪红梅。”
“我觉着也是,因为没走心,所以也不伤心。”
“那他既然没这么喜欢倪红梅,那还谈这么久是图啥?”
“图啥,不是很明显的吗。”
众人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不得不感慨这是个狠人啊。
“对了,不说被分手这事,就说咱们昨天也算撕破脸了吧,结果他今天见到我还跟以前一样,该说笑说笑,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
王芝芝撇撇嘴,“可不是,我都不希求搭理他,他还找我要材料,他自己要不会自己写吗,以前我还给他,今天我才懒得给。”
孙正义总结:“这样迅速走出低迷,并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将来何愁不成大事……但,咱们还是远着点吧,别啥时候被他当垫脚石都不知道。”
白学习听着,看着时间,九点五十,苦主方红萍来了,果真跟那天见到的方红星相似度极高,说一模一样不至于,毕竟气质这一块还是区别蛮大的。方红星偏泼辣、骄纵,方红萍则是温柔、贤惠一些。
十分钟过去,方红星和廖正刚还没来。
二十分钟过去,方红星和廖正刚还是没来。
半小时后,还是没来。
最后,钱有文干脆骑车去廖家喊人……哦,也没喊来,听说是小两口上医院去了。
钱有文不是一个人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老廖家人缘好,街坊们都愿意帮他们家一把,大家七嘴八舌拼凑出今天缺席调解的原因。
“一大早起来,方红星就说自己恶心,刷牙的时候还蹲水井边上吐了好几口。”
“那一个哇哇吐啊,我看着都恶心,我家每天在水井旁洗菜洗碗,这看着多埋汰呐。”
“还说闻不了人家做饭的气味儿,一会儿又说肚子痛,咱们都是生过好几个娃的,多有经验呐,当即就劝他们赶紧上医院看看,保不齐是怀上了。”
结果一去,还真是怀孕了,因为胎像不稳,要在医院养几天,这场调解就不来了。
当然,随着她的怀孕,这场调解也变得毫无意义。
白学习看着方红萍摇摇欲坠的模样,也不知道该咋安慰,只能给她倒点温水,大夏天的姑娘双手冰凉,嘴唇苍白,着实可怜。
“怎么,他怎么能,怎么……呜呜……呜呜……他说过的,要跟我结婚,要一起好好生活,要生……呜呜……”
“算了姑娘,事情走到这一步,你也就别钻牛角尖了,就成全他们吧。”廖家邻居看她可怜,连忙劝。
“虽然大家很同情你,但大妈说句掏心窝子的,你就是抢回来,这碎了的镜子也没法再黏在一起,更何况这还不仅仅是你们仨大人的恩怨,还夹着个孩子呢。”
“总不能把无辜的孩子打掉,离婚吧?”
“就是,你就当大发慈悲,不看别的,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让给她吧,反正你长得好,还能再找,不愁的。”
“诶,我家正好有个侄子还没结婚,就是条件差些,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俩见个面。”
此时的方红萍哪有时间找第二春,她的心就像被尖刀生生剜下一块,连血带肉,生疼生疼的。
白学习却莫名的松了口气,说实在的,今天这调解她一点也不想调,因为在她看来毫无意义,要是三方都来了说不定还要闹一场热闹,哭哭啼啼的,不来也好,落得清静。
“方红萍同志,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肯定很难受,但你要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或许将来某一天想起来,今天的遭遇于你今后漫长的人生来说,也不过是有点难过的一天而已,甚至会因为阅历的增加而使这点小小的痛苦稀释得不值一提。”
方红萍哭着点点头,“她一直说,说要不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她就不会被送给别人养,在方支书家她过得一点也不好,方支书有自己的儿子,还好几个,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她恨我,说一定会抢走属于我的一切,一定不会让我好过,我以为她就是那么一说,我没想到……呜呜……”
方红星在方支书家过得怎么样,白学习一点不关心,没看方支书今天都没露面吗,对于他们家来说,这个过继过来的女儿确实没那么重要。
“没关系,以前的人生不是你能决定的,但将来过成什么样你却能自己掌控,你就记住一句话,凡是能被抢走的,都不是啥好东西。”
……
巴拉巴拉,又劝了半小时,方红萍终于歇了眼泪,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红萍闺女等一下!”
门口是匆匆赶来的廖老汉,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捧花花绿绿的票子,全都是零零碎碎攒下来的,“你拿着,这是叔一家对不起你,刚子他愧对你啊,实在没脸见你,你拿着,就当是我们老廖家对你的补偿,等你找到好人家,叔把你当闺女嫁出去,再给你陪嫁点东西,你看成不?”
“不不不,我不能要。”
“听话,你拿着,是我们对不住你,这事闹的,叔最看好的是你啊,最想……唉,真是闹心,总之就一句话,对不住你的是我们老廖家,以后你要遇到啥难事,咱们老廖家就是你第二个娘家,你只管来跟我们说,就是拼着老命不要,我也要给你讨个说法。”
“嚯!这廖老汉果然是个汉子,廖家人不错的。”
“是不错啊,能做到这份上真不容易,你看这么多钱少说也十来块了吧,全是他自个儿辛辛苦苦攒的。”
“唉,真是造化弄人啊,廖家多好的人家,刚子多好一小伙子啊。”
……
围观众人纷纷夸赞不已,方红萍红着眼,推开钱,一分没要,走了。
直到人走了,街道办同事还在夸廖家仁义,白学习却沉默。
“学习你咋不说话?”
“不知道说啥。”
“这廖家人多好啊。”
真的好吗?白学习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方红萍自己弄了一身伤,最后一分钱没得到,廖家人明明也犯了错误却一句责备没有,反倒得到了所有人的夸赞,廖正刚甚至全程不用露面……廖家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结果显而易见。
总感觉,廖家不太简单呐。
算了算了,不关她的事,只求这一家子以后别给她闹幺蛾子就好。
***
点心小组和咸菜组的进度完全不一样,因为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又有张首长时不时的“关心”,白学习前期的筹备工作基本就没怎么遇到阻碍,还很快招到了人手。
经过考试,最终择优录取了六名女职工,其中五名是应届毕业生,初中高中都有,一名则是已婚家庭主妇,但有做点心的经验。
人员到齐,赵盼圆就赶紧带人督促施工,在小院里如火如荼的忙起来。做食品的,最要紧的还是卫生问题,这一块白学习知道重要,但不知道要怎么操作,还得是赵盼圆这点心世家出来的。
“放心吧,我们赵家在旧社会做了那么多年点心,从来没出过一起吃坏肚子的事,虽然那时候咱也没啥无菌的概念,但你放心,不会给你丢脸。”
赵盼圆顿了顿,“你说烦不烦人,这闫凤娇跟只苍蝇似的,愣是追着让我给她介绍对象,你说她脑子是不是有坑?”
这话题跨度,大啊!
白学习眼睛一亮,反正现在该安排的也安排完了,不影响工作,“咋,她还要让你给介绍张首长?”
“呸,她也配?昨儿倒是没提这茬了,只一个劲说她日子孤苦,从二十多岁苦到现在,想找个伴儿,以后有人管口热乎的,还说不拘啥条件,只要是个体贴人就行。”
“她不要求家庭条件,不要求年纪,也不要求有没有工作,只要体贴人就行。我寻思这样的男人,也沦落不到相亲市场上来啊。”
白学习笑喷,“对对对,您老慧眼识珠,真知灼见。”
“嘿你还真别说,她说得情真意切,我也是苦过来的,知道女人家一个人是苦的,可惜我手边也没合适的人,不然真想给她介绍一个。”
王芝芝凑过来,“诶诶学习,你给介绍一个呗?”
白学习摇头,这闫凤娇可是有名的恋爱脑,超级超级恋爱脑那种。“把你爸介绍给她呗?”
王芝芝立马摇头,“不要不要,我爸说受不了她这种恋爱脑。”
“我爸说了,这闫凤娇就是个活脱脱的恋爱脑,她的恋爱脑还跟普通恋爱脑不一样。”
别的恋爱脑是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要哐哐撞大墙,她的恋爱脑是单纯就是喜欢谈恋爱,喜欢处对象,不能有空窗期——“她确实是为男人要死要活,但她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是为了无数个男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她都可以。”
赵盼圆抽了抽嘴角,“你爸的总结,还挺精准。”
“那是,也不看看她都追我爸多长时间了。”
也是相处久了才知道,王芝芝跟其他五个一起进来的临时工都不一样,她爸爸,是书城机械厂宣传科干事,虽然人到中年也就是一名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干事,但他个子高,皮肤白,头发梳得光亮光亮的,再把小皮鞋那么一蹬,干部装那么一穿,简直不要太帅。更重要的是,王爸爸性格温和,见谁都先笑三分,在各个年龄段里都是很受大家喜欢的叔叔,闫凤娇以前也没少给他递橄榄枝。
“她要是真成了你后妈,你还能多得两间房。”钱有文忽然接茬道。
一群正在干活的工人顿时就竖起耳朵,毕竟闫凤娇可是酒仙桥有名的风韵犹存,虽然年纪大了,但干活的工人也多是跟她同时代的老头了,比起那些十八.九岁可望不可及的大姑娘,他们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同代人。
其中有一个干瘦小老头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不少。
“闫凤娇婆家没人了,她丈夫一间,她公婆的一间,全都留给了她,她公婆的工作没人顶,全给卖出去了,她现在手里应该有不少钱。”
在这个住房紧张的年代里,两间房子是啥概念,她自己住一间就够了,另一间还能租出去,每个月收两块三块的房租,她自己也提前办了退休,领着退休工资,这一算,哎哟不得了,她一个月至少有三十块纯收入!
躺着啥也不用干,收入就跑她兜里了,纯纯的啊!
更别说不知道有多少的存款,这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存折和房产证,还是镶金边很漂亮那种!
“你说,她要是真再找一个,她娘家和婆家的亲戚能接受?”
“有啥不能的,人年轻时候处过那些个,她公婆都很赞成,说只要她愿意可以招赘上门,只要以后娃娃跟死去的男人姓,房子就给他们。至于她娘家人,也管不着出嫁女啊,都不在一户口本上。”
白学习心说,这闫凤娇运气还挺好,遇到开明的公婆,她这日子比在娘家还舒服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谁也没注意到,有人真把这几句闲话听到心里去,为此引来一场风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