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等赵盼圆这边开始烤上点心的时候, 书城市开始进入春天。
书城市春季批次的知青也伴随着嘹亮的歌声按时送到火车站,由绿皮火车载着他们奔向全国各地……当然,有近一半都是分配在本省内。
要是其它省份那是绝无可能, 马上十年了,省内该去的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不可能还去省内地区,但这是石兰省。
石兰省本来就是全国有名的老少边穷省份,全省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山地,三分之一都是高寒山区,这么边远落后的地区本来就急需建设, 加上家长们也都心疼自家孩子,自认为还是想尽量能留在省内好一些, 毕竟离家近嘛。
“省内虽然条件差些, 但回家近,无论气候、语言、饮食习惯还是风土人情也大差不差,容易适应。”闫凤兰翻着知青名单,叹气, 她家有仨孩子, 老三今年刚高中毕业, 也下乡了。
其实石兰省的知青下乡还有一些政策, 就是孩子能优先到父母单位挂靠的下属单位去, 比如像肉联厂的职工子女能优先报名与之挂靠的养殖场、牧场, 粮食局的职工子女则是优先报名与之关联的农场。闫凤兰的爱人就是区粮食局的干部,按理来说是他们家孩子能报名书城周边的农场, 但她作为基层领导干部,主管的就是知青工作,作为表率, 她的孩子主动申请去石兰省内最边远、最落后的地方,听说那里甚至都接近高寒牧区了,一只鸡都养不活,因为缺氧。
煮饭煮面啥都煮不熟,因为缺氧,烧水都烧不开。
“在家教他做饭教了半个月,不知道去了能不能生活自理,不给当地老乡添麻烦,唉。”
白学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老母亲,只能在心里默默说,熬着吧,就当去高寒山区旅居个一年半载吧,毕竟这些地方在后世都成了自驾旅游胜地,每到夏天游客络绎不绝。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在伟人长逝之后,悲伤情绪的反扑下,知青们全都踊跃报名,主动要求去最偏远最艰苦的地区,闫凤兰的儿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号召着几乎全班同学投身最艰苦的农村。
说起这件事,白学习自己也哭过几次。前头几个月大家忙紧忙出经神紧绷,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一旦闲下来,迟发的情绪就会排山倒海一般扑来,把人给扑得东倒西歪。
闫凤兰是所有人里哭得最伤心的,经常是看着报纸听着广播吃着饭或者开着会就默默掉眼泪,她一掉眼泪,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哭,于是所有人都跟着掉眼泪。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把知青下乡的工作安排完,她整个人都恹恹的,“夏天还好,就是不知道冬天他们要怎么熬过去,唉。”
好吧,白学习更不敢说话了,她只能埋头看报纸,好容易能轻松几天,她得好好把以前的好习惯捡起来,每天上班抄一个觉得写得不错的金句,万一以后写材料就能用上了呢?
没办法,作为一名理科生,她两辈子最差的就是语文,尤其是让写文章啥的,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啥好句子来,但看别人写的吧,诶这句好,这句经典,这句引用真好,妙啊……而李红梅的文笔进步就很明显。
“从报纸社论上抄金句”是李红梅教她的独门秘籍,白学习觉着自己再抄一段时间,说不定也能写出一篇让人直呼妙哉的文章来,所以,抄吧!
“哟哟哟,学习又抄报纸呐?”王芝芝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子,走得非常非常慢,就跟捧着个手.雷似的。
带进来一阵浓郁而甜香的奶味,白学习使劲嗅了嗅鼻子,“怎么这么香?”
香味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让人怀念。
“嘿嘿,我爸给我煮的奶茶,他说我们女孩子都喜欢,正好给你们也带点。”
王爸爸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鲜牛奶,把茶叶炒得焦黑焦黑的,还炒了白砂糖在里头,鲜奶放里头煮成淡淡的浅棕色,再装满一整个军用水壶,倒出来还是热乎乎的。
王芝芝也大方,给白学习和李红梅一人倒了满满一搪瓷杯,“咋样?”
李红梅小声说:“奶味是真的香呀。”
这年头的鲜奶是足足的鲜奶,不是掺水奶,奶味非常浓郁,非常醇正,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喝一口能让人五脏六腑全是奶香味的浓……嗯,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变态。
“嗯呐,当然香,不然为啥小婴儿一出生就吃这个,他们可精着呢!”王芝芝说着,自己也红了脸。
白学习细细地抿了一口,“嗯,好喝,奶味很足,很香,很浓,茶叶炒过之后还能解奶的腻,糖度也正好合适,真的很不错。”
王芝芝得意的挺起胸膛,“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我爸虽然工作干得不怎么样,别人都说他没上进心没追求,一辈子就当一名普通的宣传科干事,但他对我真的很好,知道怎么给我弄好吃的。”
而且,王爸爸弄吃的都是悄咪咪不动声色那种,一开始白学习跟王芝芝没这么熟的时候压根一点没发现,也是熟了交心之后才知道她爸爸居然这么会鼓捣吃的。要说手艺肯定比不上白学习,但他的新奇点子很多,比如这个奶茶,比如薯塔,比如各种水果沙拉……他不仅能有办法弄到沙拉酱、炼乳、番茄酱、茶叶等华侨商店才有的紧俏西洋货,还能做成好吃的小零嘴儿。
“我爸说了,等啥时候能弄到珍珠、椰果、芋圆和淡奶油,全给加奶茶里,那才叫一个好喝,一个满足!”
老乡啊老乡,又是一个老乡,白学习面不改色,还假装不懂问这些都是啥。
“我,额,我也不太懂,没见过,我爸比我有见识,他们班以前有同学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估摸着在那边知道的这些吧,人随便说一嘴我爸就上心了。”王芝芝似乎是不想她继续问,连忙转移话题,“趁着开化后天气好,咱们挑个日子去春游吧?”
也让大家放松一下,五个多月连轴转,不说闫凤兰这些上了年纪的,就是她们几个年轻的也熬不住了。
“好啊,哪天去?”
“我听广播上播报了,明天咱们书城市的天气很好,高温能有十九度哩,去不,去不,去不?”
“去去去!”
白学习忽然正色问:“你们真的还敢去吗?”
“去,怎么不敢去,西山那么大,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倒霉的,对吧?我爸说了,人要往好的方面想,越是想不好的,不好的事情越是容易发生。”
白学习看向李红梅,见她也点头,“行,那就去,多叫几个人吧,人多就……就不怕。”
于是,钱有文、刘学东和孙正义两口子,以及刘北京,白好好,白天天,乔成蹊,还有成子的师兄何树平,浩浩荡荡一共12个人!
这一次,白学习提议大家都带上一点食材,直接去山上野炊,她刚吃过晚饭就在屋里折腾明天要带的东西——
家里的铁锅不大不小,做十人出头的饭正合适,正好家里老太太也不用锅。
碗筷就各带各人的,她从家里带几个公用的大碗就行。
至于明天吃啥,得去到山上看大家都带了些啥才知道,她倒是大方,从房梁上放了两根熏过的腊肠下来,又拿了一些昨天姚晓丽家送来的青豌豆和胡萝卜,都是新鲜的,带去大家尝尝鲜。
“哟,学习这是打算上哪儿去?”胡大妈在门口探头探脑。
“去秋游,顺便钓点鱼,改善伙食。”
胡大妈抽了抽嘴角,心说这丫头想得可真美,还钓鱼?这年头凡是能吃的,谁不稀罕啊,山上的河里的都被不知道多少拨人去摸过了,连个虾爬子都没了,他家老头子和几个儿子可是整个枣儿胡同有名的公认的钓鱼高手,但也是十次六空军,偶尔一次能钓到也都是小鱼,就她一个啥也不会的小年轻,还想去钓鱼改善伙食?
拉倒吧!
“你发现没,你爸妈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白学习眼皮都不抬,白万富和常菊香要是对劲就奇怪了。
胡大妈这人吧,就是爱看热闹,尤其喜欢看谁家里吵架打架啥的,明明这些事也跟她没关系,但她就是喜欢,好像看见别人家不和,她就能多吃下两碗饭似的。
“你忙着上班没注意,我看见他们最近买了好几次鸡鸭呢,还是那种大公鸡,鸡冠子又大又红的,可我也没见他们吃啊,你说这还能送给谁不成?”
“要我说啊,是送给领导吧,上半年那会儿常菊香不是说要给白万富谋个车间副主任当当嘛,他们那个李主任被枪毙了,这一下子就空出俩位置,他的机会很大。”
“常菊香平时抠门成啥样了都,舍得这么花钱,肯定是为当官。”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白学习也在心里嘀咕:难道真是这样?那六棉厂的领导可真够眼瞎的啊。
“诶诶,学习啊,听说你是要去钓鱼,要不把你春丽姐带上?正好她明天休息,在家也没事,反正你就当多带一人,成不?”常大妈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喜滋滋来说。
见白学习不为所动,她眼珠子落在白学习的自行车上,一转,“你总得带上你姐和你妹吧,路程远你的自行车也不好载这么多人,你春丽姐有自行车,她正好可以帮你载一人,她这人啊就是热心肠。”
胡大妈呸了一口,真不要脸!
常大妈那叫一个面不改色,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主要是她刚才都听说了,他们明天去钓鱼的人多着呢,其中还有好几个都是有工作的单身小伙子,这不得让她家春丽去挑挑?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白学习顶多也就能要一个,对象又不像吃饭能多吃多占,她挑剩下的不就由着春丽挑了吗?
白学习想了想,没再拒绝,“你先问问她想不想去吧,咱们要求每个人都自带食材。”
常大妈怔了怔,啊,啊这,“好我问问,先问问呢,她也不一定会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是吧。”
白学习憋笑,心说还治不了你。
“对了,你们听说没,潘文宝这老家伙最近又骚上了。”常大妈没走,还在六号院逗留,一时间让人拿不准她的最终目的到底是让常春丽去蹭吃蹭喝还是接下来这个劲爆八卦。
“他不是跟周大婶子分了嘛,还能跟谁处?”
常大妈哼一声,“呸,那就不叫处,顶多算纠缠,他自己死皮赖脸的纠缠。”
“追谁?”
“我大姐,闫凤娇。”
胡大妈都没顾上说她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因为她难以置信,她太震惊了:“是咱们酒仙桥一居委那个闫,凤,娇?”
“可不是,那我大姐,比亲的还亲。”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闫凤娇是谁大家都知道,潘文宝是谁大家更知道。
“他真是牛屎虫拱山,不自量力啊。”
“就差把癞哈马想吃天鹅肉写在脑门上喽!”
“不是,等等,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能攀上闫凤娇?闫凤娇年轻时候可是代表咱们酒仙桥上区里、市里参加文艺汇演的一枝花呐,他给她提鞋都不配吧?”
“我就说他最近咋天天捯饬自己,昨儿还上菜市场买了两块豆腐,他们家平时可舍不得切两块豆腐。”
“我大姐都看不上,他脸皮真厚,说不要不要他偏要送,你们见过有送人半个巴掌大一小块豆腐的吗?就这,他还得意,真当我大姐是没见过世面的啊,那豆腐可真是太大了,太大了,大到掉地上一下就找不见了啊。”
哄堂大笑。
是的,潘文宝这人,总是妄图以最低成本撬动最大利益,就像当年他想让堂弟帮自己养儿子,他啥都没出,就让自己老婆小意温柔做个好“嫂子”就行了,他连力气都没付出半分,就得到了十个平安长大的孩子。后来又想给儿子弄结婚房子,他也不用付出什么,只要跟周大婶子处对象就成了,除了房子还得到一个免费保姆、免费性伴侣,简直堪称暴利中的暴利。
用白学习的话说就是金三角大毒枭见了他都得向他请教生意经。
“我算是知道了,黑寡妇那里讨不了好,他觉着是周家小闺女捣乱,这次他就得找个无儿无女的,这下总没人能捣乱了吧?呸,长得丑,想得还挺美。”
“哎哟,这可真是,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啥好了。”
“不要脸的玩意儿!”
不是大家对潘文宝不厚道,实在是他这半年出的洋相实在太多,让大家都觉得他脑子里不是有水就是有坑。
倒不是说他被闫凤娇的美貌所迷惑,为此不惜跟她发展一段惊天动地的夕阳恋,毕竟大家都是饱经风霜的成年人了,他图啥,大家也不瞎。
“你说以前潘玉莲的瘫痪没好之前,大家都当他是老实人,谁提起他都得说一声是最最老实的人,一说算计一说精明大家都只说他媳妇儿,现在可好,前头没有挡枪的了,一下子就把他显出来喽。”
“要不说还得咱们白干事呢,她一到街道办上班,潘文宝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白学习:“……”倒也没必要啥功劳都送我。
“唉,都说生儿子好,儿子好,看看这潘文宝都被家里几个儿子逼成啥样了都,以前是儿子养爹,他们家倒过来,老爹养儿子。”
“活该,谁让他舍不得让儿子出去上门,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然他那几个儿子早就成家了,都是他做鬼弄的。”
“哎哟可怜喂,就是不知道闫凤娇会不会吃亏,这人呐,都说烈女怕缠郎,会不会……”
白学习听听也就罢了,她是非常清楚的,潘文宝不是善男,闫凤娇也不是信女,她不用担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会吃亏,不然人还怪她棒打鸳鸯呢。
***
第二天一大早,白学习正要刷牙,乔成蹊就来到家门口。
额头饱满,剑眉星目,长鼻高挺,嘴唇不厚不薄,脸型也是棱角分明,下颌线特别有性张力。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工装裤,下面是一双半新不旧的解放鞋,头发昨晚才理的平头,白学习感觉他要是再戴上两个耳钉和项链,就跟后世那些以酷帅直男为特色的演员一样吸睛了。
不过,她就喜欢他这样清清爽爽的,不喜欢那种什么耳钉啊项链啥的。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头发,“怎么,是还长吗?”
是的,白学习嫌他头发长不精神,让他必须每个月都要理一次发,还得是平头,这是他昨晚赶紧去理的。
“好看,挺精神。”超帅超帅超帅谁懂啊!!为啥资本姐姐会喜欢男明星,这就叫美色误人啊!!
哼着歌刷完牙,他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收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常春丽也等在门口,把白天天载上了,至于白好好……哦,早早就被刘北京载走了,说先去买早饭。
没想到常春丽不仅来了,还带着一个大铁盆,是一盆刚出锅的新鲜红薯,上面盖着一块虽然发黄但很干净的纱布,红薯的香味儿真是让人咽口水。
常春丽今天也是特意捯饬过的,碎花裙子配一双小黑皮鞋,骑在路上很是引人注目。
刘北京买了几根油条,在胡同口等着他们。
“谢谢北京哥哥的油条!”白天天接过来先啃一口,香啊真香,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几次的好东西,北京哥哥说买就买,还给这么多人都买了,她发誓,北京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我好想快点长大。”
“长大干啥?”
“长大就能自己挣钱,就有很多很多零花钱,买很多很多油条和冰棍儿,再也不用受制于父母啦!”
大家都笑起来,还真是个小孩啊。
“嘿,学习你快看,你大姐跟刘公安咋回事?”常春丽一下子就看见白好好搂在刘北京腰上的手。
“哦,他们处对象呢正。”
常春丽眼里的光暗了不少,说实在的她今天的第一目标就是刘北京,她不像常大妈不看男方年纪,觉得只要是个男的都能处上,她还是想找个年龄大些的,或者跟自己差不多的。
“别看了,我姐都快见家长了。”白天天在她身后说,“你都不知道北京哥哥多想上我家见父母,是我大姐一直不愿意。”
白学习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事,小声问天天:“你爸妈在忙啥最近?”
“哦,他们最近又听人说哪里有个神婆看香看得准,还说只要吃几次她自己配的独门秘药就能在三个月内怀上儿子,人两口子现在正找人想去看看呢。”
这时候是不许搞这些封建迷信的,那神婆也很谨慎,不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带过去的,一律不看,甚至街道上至今都没人知道那神婆的身份,据说每次“看香”都隔着一道帘子,嗓子也不像正常人说话,像是捏着一样。
白万富和常菊香想去,却苦于找不到本人,只能通过千丝万缕的关系,为此没少在上头花钱,听说活鸡活鸭都送了好几次,一等肉送了好几刀。
原来如此,鸡鸭和肉都是送给神婆的,而不是送领导,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唉,这一天天的不消停。
“我可太太太想快点长大了,他们只顾自己,压根不管我,我还不如自己出去住呢,成子哥哥租房住多舒服呐,以后我也这样。”她这两年偶尔还会去乔儒林和周敏如家附近溜达,没看见他们有新的动态,白学习也暂时想把他们的事丢一边了。
大家又笑了,只看到表面的自在,还是小孩子。
很快,所有人在西山脚下汇合,十多个人六七辆自行车浩浩荡荡就往山上去,大家也没走远,更没敢往上次出事的阴面走,只在阳面半山腰挑了块平地安营扎寨。
大家人手一根热乎乎的煮红薯啃上,白学习开始盘点,今天带来的东西真不少,除了她自己带了一袋一斤的大米,孙正义两口子、刘家兄弟俩都带了大米,且都比她带的多,李红梅、白好好白天天则是带了新鲜大土豆和胡萝卜,钱有文更是直接带了四个鸡蛋。
这么一算,今天物资真的很丰盛哟!
“学习你快帮大家伙谋划谋划,今天吃啥。我偷拿鸡蛋出来要是被我妈知道,她能打断我的腿。”
“行,到时候要是断腿住院,我们带着鸡蛋去看你。”
“诶诶白学习你咋这样,哥们为了让大家伙吃口好的,连腿都快保不住了喂!”他抬手,想在她脑袋上崩一个。
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乔成蹊一把按住。
乔成蹊的眼里,有警告意味。
啊,这,这不是,我跟学习是纯纯的友谊,是……等等,你俩又是啥关系?
白学习很是大方地说:“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乔成蹊同志。”
官宣来得太突然,挖坑的,捡石头的,搭灶台的,洗菜择菜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乔成蹊忽然有种周身都被粉红色光圈包裹的感觉,让他晕乎乎的,目眩神迷。
“艹!你俩啥时候处上的?!”
“不是学习,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咋不知道?”
“成子你啥时候……我们昨天还见过面你都不说,你可真能藏啊!”
“白学习你背刺我,你不是说鼓励我追求帅哥的吗,你咋先把帅哥撬走了你!”这是王芝芝。
王芝芝破防了,一破防,就得吃点好的,“你今天要是不给做个好吃的,我,我就跟你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背刺好姐妹。”
乔成蹊也不看她,只低头看着白学习,她的发顶是黑亮的,柔软的,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是细细的软软的,一点也不像他的,硬挺的扎手。
好想摸一下看看,是不是那么软。
“咳咳,大家手别停啊,能不能吃上饭就靠大家了。”白学习指挥着众人继续干活。
地方是刘北京和乔成蹊一起选的,因为要动火,所以选择离山涧水不远的地方。挖出一个四十公分的深坑,把大铁锅支上去试了试,再用石头砌起周围一圈,让钱有文和孙正义带着几个女同志去捡拾柴火,其他人则在山涧边洗菜。
“别走远啊,一定要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虽然西山上野炊的人不少,但因为出过上次的事,大家都比较警惕和小心。其他人都是上次就来过的,有“经验”,唯独常春丽和何树平第一次来,他俩胆子挺大,走得比大家都快,也敢往深处钻。
白学习蹲在山涧边上清洗大家带来的碗筷,这一路上灰尘颠簸,碗筷上沾了不少灰尘,要清洗一下才行。其它活计都让人抢光了,说她是大厨只需要掌勺就行。
山涧水开化早,已经不怎么凉了,白学习直接把碗筷全放在水里,正纠结是要蹲着还是弯着腰洗的时候,乔成蹊就给她搬了一块干净平整的椭圆形石头过来,“坐着吧,坐着不累。”
她坐下,他继续在下游的山涧水里摸索,刚才王芝芝说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大家都在猜到底是鱼还是青蛙啥的,反正无论是啥都能吃。
大家平时喜欢在河里、湖里捕捞东西,山涧因为规模小,水质清澈,有没有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倒是很少有人会来里头捞,说不定还这能有漏网之鱼。
“待会儿咱们就吃个焖饭吧,我看大家带的米都不少,加点腊肠、胡萝卜、玉米粒、土豆,一锅焖也方便。”其实也可以叫石兰版煲仔饭,只是没砂锅,将就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正说着,就听几声“噗通”,什么东西激烈挣扎,乔成蹊和刘北京动作敏捷地从泥巴里揪出两条通体黄褐色的像蛇一样的东西来!
“黄鳝?”
“对,在泥巴洞里揪出来的,还挺警惕。”刘北京抹了抹脸上的黄泥水珠。
白好好立马羞羞怯怯地掏出自己手帕递过去,“喏,擦擦。”
乔成蹊立马看向白学习,见她视线一直在自己手里的鳝鱼身上,大直女不为所动。
他俩虽然都是城里人,但青少年时期也没少往周边的郊区山区跑,抓点吃的虽比不上当地人厉害,但也比白学习她们厉害多了,很快循着规律又抓到好几条。
这些黄鳝因为常年躲在泥巴洞里,很少被人发现,也没啥天敌,生长年限都很长,加上常吃虫子小鱼小虾,猫了一个冬天,养得又肥又大,一条就足有半斤重……哦不,有两条居然有一斤多重!
孙嫂子看着这些在水桶里扭来扭去、摇头摆尾的大黄鳝,惊讶得合不拢嘴巴:“这也太大了吧,前几天我刚在路边跟一个老大娘买过两条,她说是大山的石缝里捉到的,但也还没半斤,这里居然能捉到一斤的。”
白学习在后世的菜市场见过不少大的,但那都是人工养殖的,跟这些野生的没法比,今天这运气属实好到离谱。
“这么多黄鳝,咱们怎么处理啊?”
“做成红烧的吧,红烧好吃。”
“我喜欢吃酱爆的,爆炒好吃。”
白学习刚才盘点的时候发现,大家虽然带了不少东西,但唯独少了一类刚需品——调味料!
所有人都只知道带主食或者荤腥改善伙食,顶多再带点盐巴辣椒面,却唯独少了酱油味精陈醋白酒八角草果胡椒花椒这些调味料,而黄鳝属于腥味比较大的,无论是红烧还是爆炒都需要多放调味料才行。
“烧烤吧。”
烤鳝鱼可是非常美味的,而且烧烤虽然也需要调味料,但相对来说要是同样没有太多调味料的做法下,烧烤的腥味要比清炒清炖的更淡一些,蛋白质在高温之下发生美丽的美拉德反应,更能掩盖它本身的气味。
几个男同志兵分两路,一路用石头和粗壮的木枝搭建出一个烧烤架,一路则是到下游处理鳝鱼,头尾内脏都不要,斩成两三段,削一根长长的细枝子串上去,再放点盐巴腌制一下,放到火上一烤……随着滋啦滋啦的鳝油低落,火苗增大,那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诶呀妈呀真香!”
“原来这黄鳝看着像蛇,怪恶心的,烤出来这么香啊。”
“别说像蛇,就是真蛇,烤出来也香。”
“你吃过吗?”
吃蛇,是有点子歪门邪道了,毕竟在石兰省大部分人是没吃过啥蛇羹蛇肉煲汤的,很多农村的都会把蛇当作是山神的化身,嘴上不敢说鬼神,但吃也是不敢吃的。
“嘿嘿,我跟你们说,咱们是不兴吃这个,但有的人爱吃啊,还就喜欢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啥蛇啊,猫啊,猴子啊啥的。”钱有文平时总在外头游荡,跟三教九流也打过交道,知道一些。
“猫……猫,怎么吃?”
“说出来我怕吓死你们。”钱有文擦擦嘴边的油渍。
大家对去年春游的经历心有余悸,王芝芝没敢再问,假装埋头专心干饭。
“我听人说咱们酒仙桥就有人好这口,吃些稀奇古怪的下酒菜,躲着偷偷卖的人,都赚不少钱哩。”
何树平欲言又止,见大家都看过来,干脆道:“我……其实也听人说过,还有吃蝙蝠肉的,有的土夫子迷信这个,觉着吃了眼睛在夜里能看很远。”
“那玩意儿也没多少肉吧,咋吃呢?”
啥?吃蝙蝠能增强夜视能力?她寻思那东西也不是鱼肝油成精啊,她连忙补充:“还有传染病。”
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说自己听说过的稀奇古怪的“食物”。
孙正义说,“黑市上有卖猪肉羊肉的,但也有卖猫肉、狗肉和狐狸肉的,只不过都是卖给老熟客,生人去买不着,大家都说至今没人见过卖肉的人长啥样,还有的说他们就是狐狸成精,当然咱们不说这些哈。”
白学习心头一动,这调调怎么这么熟悉?刚白天天说的白万富两口子去找的求子偏方,会看香的神婆,也是至今没人见过正脸。
“这些听听就得了,估摸着是故弄玄虚。”常春丽接茬,“我妈她们就爱信这些,反正我是不信,这人活在这世界上居然没人见过正脸,这不吹牛嘛,越神乎她们越爱信。”
刘北京看了她一眼,“大概率是他们自己也知道做这些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给自己弄神秘一些也是为了自保。”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完事白天天还缠着北京哥哥给大家伙讲讲破案的事,尤其是越稀奇古怪的她越喜欢,大家也喜欢啊!
这多好的机会啊,白学习上辈子也是喜欢看侦探小说悬疑剧的,一边听一边吃,这滋味爽歪歪。
吃完烧烤,肚子里有了荤腥垫底,大铁锅里的焖饭也散发出阵阵香味,大家拿着自己的碗,一勺舀下去,有香喷喷的白米饭,有金灿灿的胡萝卜和玉米粒,还有金黄焦香起锅巴的土豆块,更有流油的香肠粒。
所有人赞不绝口,几个男同志一连来了三大碗,女孩子们也吃了两碗,最后锅底还剩不少,见大家都确实吃饱了,乔成蹊和刘北京才又一人加了一碗。
原来他俩都没吃饱,只是怕自己吃太多其他人就吃不饱,所以一直忍着啊。
吃饱喝足,鳝鱼还剩两条巨大的足有一斤多重的,大家一致觉得应该给白学习带回去,因为她是最辛苦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鳝鱼温补,正好给老太太补补身体。”可能是一起生活久了,一天不着家,心里还有点挂念。
当然,今天的收获远远不止于此,灭掉火星之后,大家再次往森林深处走去,打算去找找有没有柴火之类的,马上就入冬了,烧炕也需要柴火啊。
这一找不得了,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棵干枯的柏树。大概是雨季被雷劈倒,整棵树从树干半人高的地方拦腰折断,断掉的树干树枝也很粗,早已干透,烧柴正好。
“我带了锯片,大家让一下。”
“粗壮的树干咱们带回家还能做点小家具。”还是孙正义比较有生活经验,他自己结婚时候几乎所有家具都是自己想法子做的,愣是攒了大半年才攒够。
于是没结婚的小伙子们锯木头锯得更起劲了!
白学习不跟大家争,她刚花大价钱装修过,倒是不缺这一块半块的木头。“走,咱们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
几个女孩又往深处走了走,这个季节山上也没啥野菜,因为几乎没了降雨,土地很干燥,蘑菇也没了,走了一段没啥收获,大家就想往外走。
“诶你们快来!”这是常春丽的声音,她一直冲在最前头。
“咋啦咋啦?”
“这里有栗子树!”
这个季节栗子树上肯定没有栗子,但大家还是高兴,“咱们把位置记好,等秋天就能来摘栗子,栗子饼我跟你们说,你们吃过没?”
有的说吃过的,有的没吃过,钱有文就张着大嘴形容,说他姥以前最会做这个,又甜又糯又香,他每次吃都能吃两斤。
刘学东爬树快啊,呲溜呲溜上了栗子树,站在树枝上使劲摇晃,那栗子树的干叶子和枯树枝就跟下雨似的哐哐往下掉。
王芝芝躲闪不及被砸到了脑袋,“呜呜,刘学东你毛病啊?”
“你不会让开啊,这棵树我认定了,等秋天我就来摘,到时候给你们每家送点。”
“要你借花献佛,又不是你一个人发现的,你要不讨厌啊?”
俩人就为八字没一撇的栗子吵起架来的,白学习心说这俩人……会不会……是不是……嗯,欢喜冤家?
于是,男同志锯木头,女同志摘野菜,全都猛猛干活,一直忙到太阳下山,大家才汗流浃背,准备满载而归。
来的时候,车子只载人,回去却要载这么多东西,“可辛苦坏我的自行车咯。”
“得了吧,今儿分到的木头,都够你做好几个小板凳了。”
“就是,这栗子树咱也记下了,等秋天再来一次,摘了栗子回去煮栗子稀饭,或者做栗子红烧肉也是很好的。”
东西是大家齐心协力找到的,无论是木头还是野菜,当然也是见者有份的平分。
白天天和白好好则是把自己那份给白学习,“我们不要,反正他们也不管我跟大姐,别到时候好东西没进我们嘴巴,反倒便宜了外头的人。”
白学习一想也是,就照他们这几天这劲头,搞不好还要往神婆那头填多少好东西进去。“行,那到时候我做了叫你们来吃。”
大家说着,就往山下走去,车子停在山下西山公园大门的自行车棚里,现在这些东西要弄下去,大家都想背着人,尽量挑人少的小路走。
不为别的,希望明年来还能再捡到,希望秋天栗子树不被人截胡。
走着走着,忽然就见半山腰上来一个人,那人埋着头,背上背着一个背篓,背篓很大,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但看起来又晃晃荡荡的,不像是装满东西的样子。
男人听见嬉笑声,抬头迅速看了他们一眼,又埋头爬山。
大家也不觉着有啥,只是常春丽眉头皱了皱,悄悄回头跟白学习说:“这人不是华侨宾馆门口,给那些外国人卖东西的倒爷吗,我听人家叫他许癞子,他来这里干啥?”
白学习也纳闷,西山上面没有村庄,现在天又快黑了,森林里遮天蔽日的光线比外头还黑,所有人都在往下走,他却往上走,一看就很古怪。
她看向刘北京和刘学东,果然他俩的神情也很警惕。
白学习忽然心头一动,往他背篓里“看”了一眼——
竹篾编制的背篓里,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丝笼,笼子上面套着一层黑布,黑布里头是一个人形样的东西,白学习顿时心头一惊。
不过幸好,等她再仔细“看”的时候就发现,那里头的不是人,是一只像人、但尾巴非常长的动物,因为夜视能力的加强,她甚至还能看清它脸上的鼻子不是很明显,好像没有鼻梁骨,鼻孔上翘,面庞上却有一片非常漂亮的天蓝色。
哦当然,最吸引她的,还是它身上散发出的金黄色的光圈,那是一层长长的、金黄色的毛发,因为足够长,足够金黄,就像给它披上了一件金黄色丝质披肩。
好一只金光夺目,风雅华贵的美猴王。
白学习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这是一只她只在纪录片上见过的纯种的石兰金丝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终于能放进来了,眼睛都差点检查瞎了才知道是哪三个字违规,累了累了,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