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但下一秒, 白学习也觉得奇怪:“这么好的房子,他们家为什么要卖?”
“事情得从前几天的闹剧说起,除夕夜咱们那边可出了一场大热闹。”
“原来是他们家。”白学习想起来, 张海霞来给她拜年的时候,她曾听她提起一嘴,说是他们家不远处的邻居,除夕夜兄弟四个闹着要分家,把亲娘给气进医院,最终还是他们家出嫁的闺女回家大闹一场才把三个弟弟压制住。
当时她只当八卦随便听了一耳朵,因为还有其他人在, 一忙也没想起来细问,心想他们家要是需要街道办调解的话总会来找她, 谁知后来无声无息, 她也就没上心。
但要问她是谁家,她也能说出来。因为家家户户阖家团圆,酒仙桥也不是多大的地方,要说起除夕夜闹分家, 那除了这家也不可能是别家了。
“老余大叔有四个孩子, 余梅是老大, 有多泼辣咱们都见识过的, 下头三个弟弟平时看着也还成, 谁知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多子女, 尤其是多儿子的家庭,孩子们陆续成家后都要面临树大分枝的问题,老余大叔还是想着能一起生活挺好, 反正房子住的是他买的四合院,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也住得下,伙食费花用的是他们老两口的工资,三个儿子应该和和气气才对。
想法很完美,但实际却各有心思。
“余家老大想着是长子,仗着以后养老的名分多吃多占;老二家仗着找了个得力的老丈人,自诩将来有前途,觉着合该举全家之力托举他让他出人头地;老三吧,是老两口最疼的老来子,嘴巴甜会哄人,私底下也想把老两口的家底儿哄过来……这不,除夕夜就因为几句嘴角升级到骂战斗殴,几个妯娌撕得头破血流,最后闹着要分家,把余大妈气进医院,余大叔气不过,说分家就分家,但他挣的东西谁也别想分走,房子他要卖掉当作老两口的养老钱。”
孙正义咽了口唾沫,“我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气话,结果这几天还真听见他找人问有没有谁家想买房的,我一看有戏,就赶紧来找你了。”
知道来龙去脉,白学习倒是更感兴趣了,主要是这房子交通便利、以后升值空间巨大,离上班的地方也近,光这三条她就心动了。
真的,没有人能对这样一套四合院不心动,没有人!
中午下班的时候,白学习立马跟着孙正义过去,“喏,就是这套。”
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套房子正好就是当初周敏如和乔儒林租住过的房子,隔壁大院的倒座房里正好住着黎六顺,椽子里藏金条的黎六顺家!
白学习感觉,世界真小,尤其酒仙桥的世界,小到你不知道你啥时候会以啥样的理由回到你曾经坑过别人的地方。
椽子还是那几根椽子,黎六顺还是那个黎六顺,乔儒林和周敏如还是不知道他们的金条早已易主……哦不,准确来说是回到真正的主人的手里。
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他们不知道呢?因为这两口子对盲眼和对黎六顺的态度截然不同,对盲眼一家极尽打击报复之能事,对黎六顺却是热心帮助、体贴帮扶。
“怎么,这里有什么问题吗?”孙正义见白学习神色不对,连忙询问,“是不是对房子不满意?不满意的话咱们就再看看,这事不着急,耐心等总能遇到好的。”
“合适,太合适了。”住在曾经让周敏如和乔儒林都买不起只能租的房子里,她感觉情绪价值已经值回房价了。
但是,找余大叔一打听,也没说她要买,只说是帮别人问问。
余大叔也没多想,他最近正心烦着呢:“咱也不多要,就要一千二。”
“这么贵?”白学习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一千二是啥概念,她觉得不是自己耳朵听岔了就是老余头疯了。
余大叔叹气,“我知道是贵了点,但咱们这些年都是自家人住,爱惜得好,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都是好的,你看就连墙也是刚刷过的白,买了就能直接住……诶等等小孙,你鞋脏,把我游廊弄脏了,你快出来。”
孙正义有点尴尬。
白学习倒是记得,成子曾经说过,以前乔儒林一家租住在这边的时候,老余头确实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房东,他隔三差五就要不请自到每一个租客的家中,对别人的卫生条件和家具摆放指手画脚,嫌弃这儿炒菜弄脏了他的墙,那儿摆放桌子擦花了他的墙,甚至就连别人在屋里抽根烟他都嫌弃,说别人熏黄了他的房子。
每一个租客退租的时候,都要被他来一遭提灯定损。
余大叔继续沾沾自喜地夸自己房子有多好,多值钱,虽然说得也是事实,但一千二……真的离谱。
白学习满心以为能捡个漏,没想到余大叔嘴这么硬,不死心的问:“余大叔给句实话,还能有让价的余地吗?”
余大叔摇头,甚至有点想翻白眼,哼,买不起就别问,问了又不买这不浪费时间嘛,别以为他不知道她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
白学习其实没怎么接触过余大叔,不太清楚他的脾气,继续游说:“我这朋友是真心想买,希望买了就能住,您看能不能便宜点?”
“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买的,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也有感情了,要不是家门不幸说实在的就是两千块我也舍不得卖,一千二算啥哟,我也不是图这几个钱的。”
白学习见他态度强硬,出口阔绰,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也就没有过多浪费时间,她只是穿越,不是傻,在这个时代也生活两三年了,这种房子多少钱她心里有数,可以说余大叔要价一千二过于离谱了。
她现在是有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她今天要是花一千二买下这套房子,不出三天整个酒仙桥都会知道她是人傻钱多了。
孙正义没想到自己带了个无效信息,还有点愧疚:“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余大叔这么认死理。”
“没事儿,孙哥也是好心,我感谢还来不及,我倒是要看看谁会买他的房子。”
这时代又不止她一个人想买房子,他想卖给谁就卖吧,反正她不当这冤大头。
不过,这次也刷新她对这余大叔的印象,“没想到他是这么倔的人,不愧是能在六十年代干出提灯定损的房东。”
孙正义却理解错了,“可不是,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了,他这人就是典型的兜里没子儿嘴上也要装阔绰的人,我寻思他仨儿子总闹矛盾吵架,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怎么说?”
“他这人,平时肯定没少宣扬自己手里有钱,一来是生性就爱炫耀,二来也是想用这根‘胡萝卜’吊着三头‘驴’,想着以后谁对他们最孝顺他就把钱给谁,以此来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结果呢,三个儿子当真了,钱却没见到多少,就互相怀疑是对方哄走了老人的钱,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这不就成矛盾了吗?”
“诶你还真别说,有道理。”
孙正义苦笑,他家也有这么一个老人,总觉得“钱”才是能让儿女孝顺的动力,核动力。在他们的意识里,似乎没有钱的老人就不配得到儿女的孝顺。
接下来三天,白学习又找不同的人去探余大叔的口风,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有的甚至被要价1300和1350,对比下来他确实对她报的是“最低价”,一时间她都不知道怎么说这老头了。不过他报价这么离谱,她倒是越发想看看哪个冤大头会来接盘。
王芝芝就是管这一块的,她噘着嘴说:“咱们现在涨了工资也才多少,他居然就敢问你要这么多,真是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
虽说房子在哪个年代都是高昂的消费,但余大叔的也比一般人高昂太多太多了,颇有种就专门为了钓冤大头的感觉。
“对了,红梅你东西收拾得咋样?”
“差不多了,我还要跟闫副做一下工作交接,以后就辛苦你们了。”
“嗐,这有啥,你学医可是走上了光明大道。”
白学习嘴角抽搐,她可以说是深受其害,还光明正道呢,不过也跟时代不一样,自己那个年代就是各行各业都压榨年轻人,红利都被前辈吃尽了,李红梅现在学医,到了将来不就是年薪百万到处飞刀的专家级别吗?只要不作死,这是妥妥的能吃红利的一代。
李红梅离职,她的岗位暂时空缺,但工作不能不做,领导将之安排给白学习,美其名曰以前也做过现在“兼着”做一段时间,下一步还是计划招临时工进来。而钱有文的工作则是分给王芝芝和孙正义,他俩以前分担赵大伟的工作就比较多,现在也算是跟白学习的比较均衡了。
几人当着领导的面交接完工作,李红梅和钱有文就不再来单位。
同时,白学习也带上自己的高考工作经验上区里,代表酒仙桥街道上台发言。
还是那句话,甭管啥学校啥专业,百分之四十的录取率,这在整个和平区,整个书城市乃至于石兰省都是史无前例的,就这份数据,这比例,不仅贺文敏区长亲临会场,区里各个单位部门的一二把手,分管教育工作、青少年工作的领导,全都来了。更别说还有区里各个初高中的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以及各个街道的领导和代表,那会场简直挤得水泄不通。
会场内部,白学习还没上台呢,台下已经交头接耳“嗡嗡嗡”。
“老刘啊,你们街道高考报名人数多少?”
“四十几个,你们呢?”
“比你们好点,五十多个。”
“五里河人口多啊,咋就报那么少?”
……
其他人垂头丧气,这谁能想到酒仙桥能这么玩啊?文件上只说恢复高考,没说要鼓励大家参加啊,再说大家工作都这么忙,谁有时间去家家户户的催报啊。
“听说酒仙桥光动员工作就干了一个礼拜,凡是符合条件的都去催报劝报,基干轮番上阵,好话歹话磨破嘴皮子,你说这谁顶得住啊?”五里河街道办主任自己都觉得后悔,他们两个街道离得最近嘛,当时听说酒仙桥这么干劲十足,他背地里还觉得赵德海是不是政策没解读到位,毕竟这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啊,万一做错了后果可比不作为还严重。
说句悲观的,今年说恢复,谁知道明年会不会又取消,又暂停?这事谁也说不准。
平时跟赵德海没少因为火车站片区的归属问题而互相撕扯的他,甚至隐隐有点期待,要是赵德海这么大张旗鼓的干,结果却干到马屁股上,那就好了。
谁知道人家不仅一口气动员到这么多考生,报名一点不为难,只要不是原则性底线问题,什么章都给盖,都敢盖,最后居然还办起补习班,嗐!
他气得几天没吃下饭,一想到自己是最先知道酒仙桥动态的街道,却一点没乘上这股东风,那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偏偏有人还要来戳他肺管子,他烦得都不想抬头看人。
其他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酒仙桥真有三百多个?真报了这么多?”
被破例安排坐到第二排的赵德海正好听见,哼一声,“你以为,咱们刚收到文件就梳理出一份符合报名条件的名单来,老三届新三届是必须参加的,一个不能少,中间这几年的,但凡是初高中毕业的,也都要报名,不然咱们的基干可是要上门磨嘴皮子的。”主要是胆子大,只要不是底线问题他们都给盖章敢盖章。
“就白干事他们呗?”
赵德海神情有一瞬间的尴尬,他一点也不想把白学习推到台前来,让她出这么大的风头,这还没上台呢大家就知道酒仙桥有个“厉害的白干事”,待会儿台上一讲,以她那能言善辩的嘴皮子,那整个和平区的干部怕都只知道酒仙桥有白干事,哪还知道他赵德海啊?
可惜,这项工作从头到尾都是白学习在抓,他好歹还出过点力,大伟是压根就没露过面,他想推他那是站不住脚的……大伟这孩子,嗐,真是失策了啊!
当然,刘所长也来了,他可不会让赵德海好过,只见他大声问:“诶诶老赵,你快跟老李分享一下经验呗,这事咱们身边就数你最有经验。”
赵德海心里一喜,居然让他分享工作经验?他正要侃侃而谈,忽然感觉刘所长的神情不对。
老李笑着说:“哎呀,不就是流浪动物处置的问题嘛,老赵能有啥经验,他的经验都在高考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不久咱们赵德海赵主任,带人把咱们酒仙桥十几条野狗全给打了,有两条咬过人的直接被当场打死,三条偷吃过居民东西的都打断腿,有一条更惨,又是断腿又是打掉牙,听说当天夜里就掉公共厕所里淹死了,你说这条野狗也是,平时天天在公共厕所也没掉下去过一次,公共厕所也还没完全开化,咋就那么不小心呢?哎哟喂,话说回来打狗这事吧,做得挺好,就是狠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老赵跟那条野狗有啥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你说是吧老赵?”
“哎呀老赵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损阴德啊。
“老赵你这过分了吧,咬人的是该打,但这一没咬人二没偷吃的,你咋还把它整死了呢?”
“你说你缺不缺……咳咳,我们的意思是,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吧。”
赵德海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场内议论赵德海打狗特别行动,会场外也热闹不已。
“同志,我们是南坪区专程赶过来的。”一行二十多个人掏出工作证,证明自己真是干部,真是开听经验会的。
但保安摇头,“不成不成,今天这会场只有收到文件的才能进去,你们文件呢?我瞅瞅。”
“咱们南坪区历来和和平区山水相连,骨肉难分,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分这么清楚了吧?”
“不是我为难大家,是里头实在坐不下了,今儿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的人明明介绍信上只写一人参会,却带来七八个人,这些全放进去,那会场都没落脚地儿了。”
何止哟,现在就已经没落脚的地方了,讲台边、过道上、会堂最后的空地、公用走道上全都“长”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真不是保安不通情达理,是苍蝇进去都得重新规划路线的程度。
“你看看这些人也忒过分了,咋能来这么多人,典型的自私,多吃多占,他们少来几个咱们就能多进去几个,过分,实在是过分!”
“咱们进不去,那去窗户底下听听,总可以吧?”有人还在磨嘴皮子,有机灵的额已经撒丫子跑过去了。
哼,正门不给进,窗户底下轮不到他们管!
于是,大家呼啦啦往窗户底下跑,最后发现那里也站不下了,有的人脑子就是活,立马爬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嘿你还真别说,那大树位置好,甚至能看见讲台上那侃侃而谈的女同志呢!
于是,周围每一棵凡是能承受成年人重量的树上也“长”了几个人,幸好大家还有点公德心,没让它们超载,不然这树都得压垮。
保安咂吧咂吧嘴唇,说实在的他工作也快退休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积极来开会的,你瞅瞅,到处都是人,他今儿收到的香烟耳朵都夹不下了,前头兜也装不下了。
你再听听,会堂里的掌声,那是一阵一阵的,没几句就是掌声,掌声,还是掌声……整整两个小时,掌声响了不知道多少次。
“预计是开两个小时,这也差不多快结束了,我可得瞧好了,人太多不能发生推搡拥挤踩踏,这可是领导特意交代过的。”保安念叨着,担心自己和另一名同事看不过来,又临时叫了三人过来。
可五个人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原定的会议结束时间到了,又过了半小时,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出来,倒是会堂里的声音“嗡嗡嗡”的,似乎是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有人又提问,大家一起讨论,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们在外头压根就听不清里头说了啥,就有点像……嗯,像很多年前看过的辩论会现场。
而那些扒在窗口、挂在树上的人可是真急坏了,一个劲问:“他们说啥?”
“听不清。”
“我咋看着像是有人直接坐到了讲台上?”
“是,好几个呢,都在跟白干事讨论。”
“讨论啥?”
“听不清。”
“嗐,白给你占那么好的位置,占着茅坑不拉屎,没劲儿。”
……
原本计划十一点结束的分享会,愣是持续到下午三点半,白学习累得都快虚脱了,她真的真的没想到大家的热情这么高涨,问题这么多!!
就这么说吧,以前上大学和工作的时候,她也被导员/领导要求去签到参会,甚至还会事先找几个学生/同事准备几个问题,以免讲座结束后无人提问太冷场。但今天她好想冷场啊,好想大家都不要问东问西啊,不是她藏私,是她累啊,口水都讲干了。
当然,贺文敏这个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现在已经是区里的书记了,一开始大家只敢向白干事提问,白干事解释不了的政策问题,她就会接过去,事无巨细,但凡有人问,她就讲,可以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跟区长兼书记面对面聊天的机会,但今天,在场的人都有。
贺文敏和白学习一样嗓子沙哑,她拍拍白干事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估计还有其它区也会邀请你,你做一下准备,补习班那边也别落下,可以开始着手今年的高考了。”
“好嘞,您也好好休息一下。”贺文敏这两年头发白了不少,白学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和肩背还像个中年人。
因为太累,也没回单位,闫凤兰和赵德海都让她直接回家休息。白学习也是进门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忙着讨论,都没吃饭,只喝过几口水,现在可好,饥肠辘辘,双手发抖。
老太太踮着小脚给她泡了一杯红糖水,“你这孩子,肚子饿不会自己去吃啊,啥讨论辩论的也得有命在不是?”
白学习只是笑,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直观地、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干部们的工作热情,甚至可以说是政治热情。
“你歇着,米饭我已经蒸上了。”老太太学着她以前做饭的样子,磕四颗鸡蛋在大土碗里,搅拌均匀之后,加上大半碗温水、一筷头猪油,继续搅拌,把浮沫撇去之后,放进蒸米饭的锅里。今天大院里虽然没人家吃肉,但现在几家有小孩的人家每隔几天都会吃顿鸡蛋,她们蒸鸡蛋也不会太突出。
“别人家蒸蛋羹只打一颗鸡蛋。”但她们祖孙俩,那得是四颗,一颗不能少。
“谁让这年头鸡蛋小,不然蒸蛋羹哪用得了四颗鸡蛋啊。”
等蛋羹出锅,也不用做什么菜,一人舀两大勺蛋羹浇在米饭头上,搅拌搅拌,就着小咸菜,就是巨巨巨下饭的一顿。
两大碗蒸蛋拌饭下肚,白学习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回家就有饭吃的感觉真爽。吃好洗好,难得清闲,白学习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屋檐下,听着大家伙闲聊。
“潘家下个月又有俩儿子要结婚,依然是在外头租房住,潘文宝补贴房租。”
“哟,咱们可别看潘文宝那熊样,你看看人家愣是一个人快把一串儿子给扒拉成家了。”
“我也没说潘文宝不好啊。”说这话的是严大妈,在扒拉儿子成家这件事上,潘文宝真是把“可怜天下父母心”给演绎到位了,但别的……呵呵,她可不想说。
“诶对了好好,你啥时候去上大学?”胡大妈问一同在屋檐下聊闲的白好好。
“我们学校是正月十八开学,有的学校会早一些,有的晚一些。”
“菊香啊,你们家现在可是出大学生喽,咱们枣儿胡同这日子啊还是得看你们家过。”
常大妈说是这么说,但常菊香明显不高兴,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略显臃肿的肚子,神色晦暗。自从孩子没了,又经历过一场大手术后,她的身体差了很多,以前还算平坦的小肚子,好像莫名其妙就臃肿起来,那肉又软又没形状,人也寡黄寡黄的,没有任何血色。
白学习和正在屋檐下写作业的白天天对视一眼,常菊香这脾气自从孩子没了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没以前那么尖酸,但多了种阴湿女鬼感。
“对了白干事,咱们酒仙桥这些大学生是不是都快开学了呀?”
白学习点点头。
“你是不是担心老张家那闺女啊?大年初一那天我听人说刘家要跟她退婚,这几天估摸着正闹腾呢。”常大妈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分享着她刚打听来的一手八卦,“说是这几天张雪琴要家里存折,张婉芳不给,母女俩吵翻天了都,她俩叔叔婶婶就差住进她们家‘劝架’了。”
她全程吃瓜到现在,对张家人的算盘一清二楚,要论算计,这酒仙桥就没能算得过她的,张家那南坪区来的算哪根葱?她就是知道他们算计,才愈发看不上他们。
“呸,欺负孤儿寡母算个啥,有本事咋不去大马路上挑着膀大腰圈的壮小伙抢?能抢来一个子儿,我算他们厉害。”
严大妈也插进来,呸了一口,她也是寡妇,对这些算盘可忒懂了。“要我说,这张家也没几个钱了,最值钱的就是她们母女别俩现在住那套四合院,张雪琴她爸真是软饭硬吃的货。”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所有有眼巴巴看着她,都想知道这位曾经的百货商店经理怎么个软饭硬吃法。
“张雪琴的姥姥姥爷那可是了不得的戏曲名角,尤其是唱《白马坡》《走麦城》,解放前那是场场爆满,场场火爆,多少军阀太太小姐就为了见他们一面,给他们送的东西可不少,不然你们以为张雪琴她爸凭啥自愿找个脑子有病的?”
众人一想,诶,也对。
“他为了面子对外说吉祥胡同这套房子是他老娘留给他的,呸,他们家以前就一破落户,要有这家底儿还能让他找个神经病结婚?其实是他丈母娘家的,他软饭硬吃还不好意思,把丈母娘的房子说成自个儿老娘的。”
常大妈见自己的一手资料果然得到了众人的膜拜,心里美得很,“你猜张家俩叔叔为啥既想把张雪琴嫁出去又不敢跟她撕破脸?因为那房子当时被她姥姥姥爷留了个心眼,写的是外孙女名字,他们要是把张雪琴彻底得罪惨了,抵死不过户,这房子他们也拿不走。”
白学习眼睛一亮,“房子真是张雪琴名下的?”
“那还能有假,你去房管所问问不就知道了。”严大妈看着白老太太身上暗红色带毛边的新棉袄,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要是穿这个色,肯定比老太太俏,俏死了都。
但她年前跑了两趟都没能摸上一把那新料子,太抢手了,刚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多少大妈老太们喜欢得不得了。
常大妈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高兴了一下下,但反应过来又蔫了:“房本写她名字也没用,这卖又卖不掉,住又被惦记的房子,也就是担个虚名罢了。”
“是啊,咱们酒仙桥的都知道张家俩兄弟惦记房子,总被人这么盯着,谁也别想安生住进去,随便给你捣个乱啥的,能痛快?谁会买啊?”
就像法拍房这玩意儿,为啥好买不好住,张家的房子比法拍房还让人头疼。
随着开学报道的日子一天天挨近,白学习确实担心张雪琴,当即也不管天色渐黑,骑上车就直奔吉祥胡同。
张雪琴开门看见她,惊喜了一下,瞬间又蔫下去:“我妈不同意我去上学,也不把户口本拿出来,更别说存折了,死活就是不给我,问有多少钱也不说,二叔三叔也虎视眈眈的,一个劲用孝道压我。”
虽然张老二和张老三在目的上略有差异,但大方向是一样的——大哥家的房子,准确来说是侄女的房子,一定要搞到手。
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要是轻轻松松就被张雪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到存折,那张老大也是白忙活了。是的,她现在怀疑,张老大临死前把存折房本全交给疯子张婉芳,怕就是别有目的,不仅仅是为张婉芳留个后路这么简单这么好听,搞不好就是为自己二弟三弟准备的“遗产”。
不然真的解释不通,为啥不把财产交给独生女,他只有一个独生女啊,用正常人的脑子想一想,不给她给谁?给那个神经病真的能保住财产吗?
白学习先前不知道房子是张雪琴姥姥姥爷的时候,还没想到这茬,以为只是张老二张老三一厢情愿的算计,知道张雪琴爸爸也是软饭硬吃之后,她觉得这可能是兄弟仨的合谋。
可去他大爷的!白学习在心里怒骂,你不指望你独生女,你指望你弟弟?那你指望去吧,让你死了祭祀烧纸的人都不配有!让你死了坟头倒了都没人给你砌一下,让你坟头草三米高都没人给你打整一下,真该!
她咬咬牙,对着张雪琴说:“你先跟我出来一下。”
张婉芳在游廊上旁若无人的吊嗓子,整个大院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但保不齐大家都猫在窗边门后看热闹呢。俩人走出大门,来到胡同公用的小路上,白学习才问:“你未婚夫刘家那边呢?”
张雪琴神态轻快两分,“唯一的进展倒是在他们家,我提出要去上大学他们依然用退婚威胁我,我就顺着话头同意,他们当场傻眼,我没给他们反悔的机会,当时就把婚退了。”
他们所谓的“婚约”也无非就是上上一辈老人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婚书也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证件,俩人当场在街坊邻居见证下说退,那就是退了。要真闹到街道办,白干事还能把他们这些臭封建余孽骂一顿,滚犊子!
“他一开始还表现得痛心疾首,难舍难分,说等了我这么多年,跟我感情基础多好多好,说得跟我是个负心汉辜负了他一样,后来我就问,到底是谁把我考上大学的事告诉我妈的,他才不吭声。”
张雪琴是真的很聪明,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伤心没反应过来,等冷静下来一想,谁最不想她上大学,不就是刘家吗?
“他们故意把消息告诉我妈,刺激我妈发疯,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我算是看透这一家子了。”她笑了笑,“你猜后来怎么着,被我戳破后他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骂我天天自甘堕落,好好的女娃要去当戏子,说戏子是下九流丢人现眼,还说将来也跟我妈一样不正经不得善终,说这世上除了他没哪个男人愿意娶我。”
可这几年“恋爱”期间,他一直夸她声音好听,不愧是家学渊源。
利益能决定一个人对你的态度,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算了,你能想开就好,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至少现在解决了一个,剩下的再接再厉。”白学习宽慰她,“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闹腾,张雪琴对张婉芳是彻底的心灰意冷了,以前的计划也行不通了,“我想着还是把我妈送进精神病院吧,该吃的药要吃上,总这么任由她不吃药不打针,我担心对她的神经系统会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上大学,定期回来看望她。”
“那你二叔三叔就更有理由搬进你家住着,甚至直接把你妈接出来就近‘照顾’,顺便再热心帮助、引导她完成房子过户,拿出存折,之后嘛,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要是不小心发生点什么意外也是非常正常的,谁会多想呢?”
张雪琴脸色一变,“他们真的……真的这么……”
“多的我也不说,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你自己体会。”张雪琴跟她以前接触过的女孩好像都不太一样,她身上好像有“慧根”,很容易轻轻一点拨就通透,大概这就是她能把唱戏这件事学好的缘故?
果然,张雪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她立马冷静下来,“白干事,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直接离开这里。”
“可我家房子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看不见我也会去闹,我以前也想过卖掉房子搬回我姥姥的老家,但户口落不下去,加上房子也没人敢买,就一直……”
“谁说没人敢买,你眼前这不就站着一个?”
张雪琴一愣,“白干事你要买房子?还,还是我家的房子?”
白学习点点头,首先她一直有买房子的打算,正巧前头老余家聊得不太愉快,她就差满大街问“谁要卖房子我有钱”了。她只是在达到自己目的的同时,想推这个女孩一把,把她从湿冷的河水里,推到充满阳光和鸟语花香的岸上。
“你不怕麻烦?”
“当然怕,但我现在不在乎,反正我又不过去住,就让他们闹呗,那些租户受不了自然会想法子对付他们。至于你的户口,你就直接迁到海城去吧,大学集体户,将来要落在海城也容易一些。”顿了顿,白学习还是善意提醒,“我建议你拿到钱后,去到海城,先在当地买点房子,一来你周末寒暑假也能去住一下,二来能用房子把户口落下去,三来也是一种很好的投资。”
她可不敢说未来海城的房子飙升到多少一平米,别说海城那样的大都市,就是书城这样的区域性大城市也达到了六七万一平,现在买到就是赚到。
张雪琴被她这个提议打动了,谁会不想拥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呢?尤其是从小没感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他们更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
“那我真买?会不会很贵,毕竟海城是大城市,跟咱们这边不一样。”
“你担心啥,你这套房子的房款,加上你家的存折,肯定只多不少。”
张雪琴眼睛雪亮,感觉看到了未来,一个彻底摆脱极品吸血亲戚困扰,也不用再随时替母亲收拾烂摊的未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你家的存折,别被你二叔三叔捷足先登。”
张雪琴苦着脸,“家里都快被我掘地三尺了,愣是没找到,我也不知道她还能把东西藏哪儿。”
白学习没接茬,“走,带我看看你们家房子。”
这套房子整体面积只有枣儿胡同那边常见大杂院的一半,那边不仅三进,甚至有四进乃至六进的大院子,这一套只有二进,维护得也没余家的好,内里也没啥花鸟鱼塘,都是大杂院租户们摆在外面占位置的私人物品,什么废铜烂铁、煤灰、纸盒子之类的,杂乱无章。但好在胡同里的道路足够宽,加上这房子的地理位置是真不错,甚至比老余家的还好一些。
按照后世记忆,吉祥胡同这一带将来是要打造成有名的吉祥步行街的,因为路面宽阔,发展前景也比一般的小胡同要好,有一段还是书城有名的高端奢侈品商圈,凡是听过的没听过的奢牌都在在这一带。
要讲投资价值肯定是吉祥胡同更高。
“我们家房子就这样,脏乱差我们也管不了,我妈总这么闹腾,租户也不乐意听我们安排,反正不是自家的房子大家也不怎么爱惜……唉,就前院八间,后院六间,每间面积都不大,最小的是前面倒座房,只八个平米,最大的是正房……”巴拉巴拉,张雪琴依次介绍。
白学习认真听着,“眼睛”也没闲着,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好好看,“你母亲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哪儿?”
“哦,就后面这间正房,好多人来问呢,我爸以前一直没舍得租出去,这次搬过来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妈有可能把存折这些重要的东西藏在她经常待的地方?”
白学习点点头,她总觉得藏东西嘛,肯定是要藏在自己随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尤其是精神病人,他们心思更细腻,更“轴”,认定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挪窝。
正房里就一张大炕,一张铺着透明玻璃的写字桌,靠墙的地方支着两个小书架,上面也没几本书,摆放的主要还是张婉芳的东西,什么花瓶啊瓷罐啊,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这些瓶瓶罐罐我抱下来找过,里头啥也没有,房梁上、墙上、柜子里、炕洞里头也找过,也没有。”什么米缸水缸更不用说,这些东西张婉芳从来不碰,都是她自己在操持,更是什么都不可能藏。
白学习“嗯”一声,视线继续在屋里打转,墙上倒是贴着几张画,一张伟人像,一张是二十三年前的国家大剧院招新的海报,早就褪色了,但还好好的贴上面。
见她视线落在海报上,张雪琴解释道:“我姥爷以前是唱京剧的,尤其是扮关羽在圈子里有一定名气,是出名的红生,后来还被叫去鬼子司令部给人表演过,不过他也是被强迫的,那时候小老百姓也不敢说不去,这件事后来我姥爷一直挺愧疚的,觉得自己没骨气,不配做龙国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解放前人就没了。”
“我妈其实也喜欢唱戏,但那时候这些不太合时宜……新时代推崇的是西式那一套,所以她就想改行去唱女高音,她就是想干这一行,后来正好赶上国家大剧院招新,她还去考了,当时好几位考官都夸她唱得好,她也信心满满,谁知道后来却被人举报。”
张婉芳的父亲在旧社会是“下九流”的“戏子”,加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没骨气”去给鬼子唱过戏,这种很容易被扯到立场问题上来,就像李玉琴,只不过是被强迫拉去给鬼子司令部做过绣活,她男人就生怕牵扯到自己头上,赶在解放前跑了。
而有些上位者,不喜欢把责任担在自己肩上,宁愿错杀不可牵连到自身,宁愿错过一个好苗子也不能脏了自己的衣袖,张婉芳一被举报,所谓的天赋在政治不清白、历史不清白前面不值一文。
“我妈对姥爷的感情很复杂,她爱他,佩服他,尊敬他,想成为另一个他,但又怨恨他毁了她的前程,怎么说呢,我妈就这么东想西想把自己给折腾疯了。”张雪琴苦笑,“我和我妈都遗传到一些天赋,我自己是演戏也喜欢,唱戏也喜欢,无论青衣还是武旦我都喜欢,但我妈就喜欢唱京剧,她从小就受姥爷熏陶,不仅会唱旦角,还会一些生角,没事就鼓捣这些东西。”
她指指墙角两个大箱子。
白学习一开始以为是她们娘俩的日常装衣箱,直到她打开才发现其实都是一些唱戏用的东西,什么戏服啊、帽子、靴子之类的,花花绿绿的,色彩鲜艳,款式精致而华贵。
“以前被抄了三大箱,这两箱是我妈最喜欢的,我爸当年愣是求爷爷告奶奶把它们留下了,让她死死藏好,也是最近她才敢搬出来的,这一箱是她自己喜欢的,另一箱是我姥爷扮关羽常穿的,你看这顶绿帽子。”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她还是尊重传统文化,毕竟自己不懂嘛,还多看了两眼,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张婉芳的时候,她脚下就是踩着一双绿色的高方靴,当时觉得尺码太大了有点奇怪,现在才明白原因。
绿色的高方靴和这顶绿帽子是一套,是戏曲人物关羽的“标配”。
张婉芳自己喜欢唱旦角,所以她的服装都以粉、黄、翠为主,鞋子也多是绣花鞋,软软的,小小的,甚至还有一双小到离谱的“金莲鞋”,白学习可不敢问这咋穿进去的……无论什么鞋子,张婉芳都保养得非常好,一点异味没有,干干净净,只是面料有些略微发黄而已。
“这些绣花鞋我妈反倒不爱穿,就喜欢我姥爷那双绿色高方靴,她可喜欢了,几乎天天都要穿,不过有时候下雨下雪她又舍不得穿,生怕靴子沾水。其实我知道这也是她内心的不肯屈服在作祟,她觉得自己穿上姥爷的靴子,她就是在代姥爷活下来,就是在延续姥爷的事业。”
原来如此,白学习点点头,上手在那些戏服,尤其是头饰里轻轻的抚摸。
“这些东西我都检查过,没有藏东西。”
白学习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过,确实也没藏东西。
张雪琴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太晚怕你回家不安全,我再好好找……”
话未说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婉芳看见白学习,怔了怔,端着身子冲她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来。
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不过,说出口的话就没那么“大家闺秀”了:“白干事是吧?我听人说你是来劝我家雪琴去上大学的?那你别劝了,我不同意。”
白学习今天累极了,她一点也不想再跟人讲道理,一点也不在乎她为什么不同意,因为她已经知道存折藏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