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学习笑得真诚:“张雪琴当然不能去上学, 她唱得一点也不好,不如你啊,这样的水平怎么能去到艺术院校里, 那是给你们艺术界蒙羞。”
张婉芳听到她疯狂贬低张雪琴,比直接夸她自己还高兴,顿时就眉开眼笑,一副矜持又傲气的样子:“我也没我父亲唱得好,他唱得最好的就是关羽了,《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和《古城会》他最是拿手。”
“那你呢,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张婉芳难得遇到有人对她这么感兴趣, 其他人要么不理她把她当神经病,要么哄着她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其实她可懂了, 可以说没有人比她更懂京剧。她的眼里绽放出一种奇异的连张雪琴都少见的光芒,“你为什么问这个?”
白学习痛心疾首:“唉,本来不该我多话的,但我实在是惜才, 不忍心你埋没自己的才能, 我觉得你这么优秀, 就是缺一位伯乐。”
张婉芳脸上露出一抹哀伤, 仿佛半辈子的哀伤都落在尘埃里, 又仿佛尘埃里藏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谢谢你,谢谢你懂我。”
白学习背着手, 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我正好认识一位省剧院的歌唱家,她是一位很优秀的女同志,她最擅长的是女高音, 听说以前也是从国家大剧院进修回来的,她自小就是京城的京剧世家出身,她父亲跟梅兰芳大师是师兄弟,是……”巴拉巴拉,逻辑不存在的,真实性是不需要的,反正就是完全比对着张婉芳的身世量身定做的“人物”。
果然,越听,张婉芳的神情越不对劲,迷茫、恍惚、动心、甚至有种激动,对,这就是她原本的人生,她当年要是没被举报,就应该像这位优秀的歌唱家一样,走这条一模一样的道路,就该这样!
她听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成功的人生。
听到后面,她眼里蓄满了泪水,“你这位朋友,我可以跟她见一面吗?”
白学习摇头,“这可不好办,我这朋友很忙的,他们演出很多。”
“我理解,理解的,我就是,就是……我只想见一面,真的,我跟她肯定是有缘的。”
白学习一副“我理解你但我也很为难”的神色,“我这位朋友,她一生未婚未育,没孩子,最不喜欢听家长里短聊孩子那些。”
“你放心,我就说我也没孩子,雪琴雪琴,你出去不许说是我的孩子,只能说是我的……嗯,就说是我家保姆,反正你也就是伺候我生活的。”
张雪琴心头一刺,原来母亲一直都是这么想她的,她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就是个小保姆吗?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可能没那么爱她,但当母亲毫不犹豫的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她还是会心惊,会伤心。
她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可说不是,她和他们长得那么像,血浓于水,基因不会骗人,可要说是,他们为什么可以对她这么残忍,不仅不为她未来的人生做任何规划,还把家里那么重要的东西瞒着她,他们瞒着她,是要把房产和存款留给谁?
母亲是不怎么会花钱的,肯定不是留给母亲。
答案呼之欲出。
另一边,白学习明显感觉到张雪琴的情绪低落下来,但张婉芳一点没察觉,她眼里还带着某种少见的狂热与欣喜。
真的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白学习心里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继续道:“还有啊,引荐你们见一面也不是不行,但她前些年因为身世的缘故也受到一些冲击,现在不大喜欢看见那些跟京剧有关的东西,你这一身行头可不能在她眼前出现。”
“好好好,我不穿,我不穿就是,解放装我也有的,我就穿那个,还有绿胶鞋,诶雪琴你上次帮我洗出来的绿胶鞋在哪儿?快拿来给我换上。”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张雪琴既要打零工养活她,又要给她干这些其实她自己能干的事,在这个家里比保姆还累。
见她呆愣着 ,张婉芳不爽地说:“真是个没眼色的丫头,呆头鹅,我这些东西你必须帮我收好,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帮我收箱子里面。对了,明天我能去见你那位朋友吗,白干事?”
“既然你这么想见她,我待会儿去街道办打个电话问问,看她有没有时间。”
“雪琴你快跟白干事过去啊,省得她待会儿还要回来传话,你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这样的要搁旧社会那是连当丫鬟都被嫌弃的货色,也不知道我咋就有你这样的闺女,一点也不像我。”
张雪琴已经麻木了,也懒得搭理她,跟着白学习出了门,直到确保张婉芳听不见她们聊天,才小声问:“你真要给她引荐?”
她倒是洗好不怀疑白干事会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白学习:正经在国家大剧院唱歌的朋友我肯定没有,但穿白大褂的“音乐家”还不简单?反正精神病院的医生们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身份,经验丰富,面对不同的病人不同的病情随时可以从容变换自己的身份。
“那你的意思是……”张雪琴眼睛一亮,“这是把她骗到精神病院去吗?”
白学习这时候可不管厚不厚道了,张婉芳连张雪琴的前途都不管,还有伤人风险、纵火前科,这样的人进精神病院接受专业治疗已经是她最好的结局了。只是方法上有点腹黑而已,但不重要。
“待会儿回去你就说那人在电话里同意明天见面,等送到医院咱们就去过户。”说起这个,白学习问她房子想卖多少钱。
“我去年想卖,打听过一下,按照市价我这房子也就600块左右,你要的话给我500就行,这房子的缺点我一清二楚,其实也是在坑你。”
“别,你只看到缺点,我却看到了优点,不瞒你说这房子地段好,将来城市大搞发展的话这边绝对是要涨价的,可能是百倍千倍的涨,你要是不想卖留在手里也行,将……”
“不,我要卖,以后涨价那是以后的事,我只想解决现在的困境,我要离开书城。”
“行,那你就卖给我,750块。”
“这也太多了,卖不上这么多钱的,我清楚的,白干事你别在这样的房子上花冤枉钱。”
白学习抬手制止了她的惶恐,“你就收着吧,这房子将来一定会百倍千倍的涨,高于市价的钱就当我现在给你的补偿吧,不过你要记住拿到钱后不能乱花,去到海城一定要买房子,但也别着急忙慌,先等站稳脚跟,多认识一些朋友熟人尤其是本地的,再想法子打听房子的事,一定要趁早买一点,不论大小也是你落脚的地方。”
张雪琴狠狠点头。
“另外,你待会儿回去之后,找个借口把你妈那双绿色的高方靴的靴底拆开看看,说不定会有惊喜。”
“你的意思是,我妈的存折藏在那里面?”那双高方靴的靴底很厚很厚,是白底,她妈几乎每天都在穿,所以磨损很大,几乎每隔两年就要换一次靴底,而换靴底每次都是她自己干的,她以前一直以为母亲是嫌她笨手笨脚怕她把她最珍贵的东西弄坏,现在看来……
她又想起,这双靴子她母亲都是自己亲手擦拭,不舍得让她洗。
雨天雪天都不舍得穿出门。
不用说,以前是没想到,现在白干事一提醒,这家里要是有什么能藏小东西的地方,那绝对就是靴底了。
“找到东西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把东西藏好,明天把人送到医院之后,你再回来收拾她的日用品,带不进去的也不着急,先放着吧,这房子我这几年也不会过来住,你们的东西可以先放里头,以后有机会再拿出去。”
其实她知道,以张雪琴的孝顺,如果四年毕业以后有得选的话,她还是会回书城来,或者把张婉芳接到海城的精神病院去,她不会跟张婉芳分开太久,哪怕不住一个屋檐下,只是在一个城市,也是一种安慰。
不过,这是她的选择,如果她在四年后还有这样的打算,她也不会干涉。
“有些事情不必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必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
张雪琴绷了一晚的心情忽然就决堤了,她“啊”一声哭出来,又不敢太大人引人注意,只能把手指塞在嘴里咬着,是的,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听话,不够乖巧,不够懂事,成绩不够优异,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但她就是没怀疑过,她的父母不爱她。
“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白干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白学习摇头,什么重男轻女,什么人性自私,好像都无法解释这个死局,唯一能破局的是她自己,“你走出去,走出去看看,问问,听听,你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就像她那位室友一样,人好像就是要经历到一定程度,才会对一些事情明白,才会释怀。
“对不起,我的阅历也不足以解释一些问题,你就带着这个问题去海城,去大学里,去学习,去慢慢了解,慢慢解惑吧。”
离开这儿吧,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白学习回到家跟老太太一聊,老人家也是唉声叹气,“这张婉芳啊,真是瞎了眼又走了狗屎运,以前有丈夫护着,现在有闺女,要不然她这些年早被那些亲戚给撕碎吃进肚子里面喽。”
“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也是一名受害者。”
“那又怎样?因为自己不幸,就见不得自己身边人幸福?你别忘了,她可差点就成了纵火犯,我都听人说了当时要不是发现及时,大半夜的把人家一大家子烧死在屋里,这得是多少条人命呐?这样一个见不得人好的怪胎在你们辖区,我就不信你能睡得着。”
白学习点头,“可不是嘛,年前闹起来才知道她以前的事,赵主任气得跳脚,骂南坪区那边不做人,这样的危险分子怎么能不声不响往咱们这边引,事前一点风声也没露,要不是咱们辖区群众自己打听到,都不知道她的前科……现在还让我和红梅去做工作,一定要把张婉芳弄走。”
但这咋弄呢,来的时候好来,走就不好走喽。
“行了行了,不爱听那姓赵的事,你也累一天了,赶紧睡吧。”瞧瞧,这是多不待见赵德海啊。
***
第二天到单位,白学习自然是受到了同事们的一致“吹捧”。
“你昨天那场经验会可是在咱们和平区出名喽!”
“何止和平区,就是书城市都出名了,我听人说你们一直辩论到下午三点半,中途没有一个人出去吃饭,就连厕所也没人去上,就怕错过了一句半句的。”
白学习有点好笑,她昨天太忙了,忙着应付大家五花八门的疑问,还真没注意到有没有人出去,嗯,反正进是没人进的,前后门都被乌泱泱的人给堵死了。
“你说咱们这一次干的,可真牛,太牛了!”孙正义这么保守的人都这么说,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事实证明,齐心协力才能办大事啊。”
不过,孙正义和王芝芝是真心感谢也佩服李红梅和钱有文的:“未来的李主任、钱工,咱们酒仙桥的录取率也有你们一份,将来远走高飞了可别忘记回来看看咱们这些基层老朋友呀。”
“胡说啥,我肯定不会远走高飞,我以后还得回咱们酒仙桥的单位,就机械厂吧,或者拖拉机厂,或者……”
李红梅也红着脸说:“以后我要回咱们区医院,要把我们医院建设成全市重点医院,名医院,让其他区的人都羡慕咱们和平区的人。”
似乎是想到那场面,白学习也笑起来,笑得满怀希望,年轻真好啊,都是她躺平的奠基石啊。
正说着,张雪琴来了,很匆忙:“白干事。”
“高方靴里真的有,真的在,存折和房产证,你看!”激动得语无伦次。
说房产证其实也就是一张纸,白学习请王芝芝帮忙鉴定确实是真的。存折也是小小一本,但钱却不少,足足有1600块!
白学习震惊,张家的存款比这时代百分之九十八的老百姓都多,所以孔大姐才会语焉不详地说张家条件不差,她那在银行工作的大姑姐知道内情,只是不好往外泄露客户隐私而已。
以前张父当经理确实攒下不少钱财,加上张家姥姥姥爷留下的,即使看病花了一些,但1600依然是巨款中的巨款,这么多年张婉芳要是愿意拿一些出来,张雪琴的日子明明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苦,要是能给她买份工作,她就不用那么早出晚归的打零工,要是能愿意……
“你看我这几年真是没苦硬吃。”想起自己小时候觉得家里太穷,穷到吃不饱肚子,她偷偷去国营菜市场门口捡烂菜叶子、臭茄子臭韭菜的情景,想到一到冬天就红肿成萝卜的十指,想起为了给母亲做一碗鱼汤下河差点被冻死,想起……她就心如刀割。
家里不是没钱,只是觉得她不配花钱。
她擦干眼泪,请白干事帮她保管好这几样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回家带张婉芳来街道办门口与白学习汇合。三人通过转车又转车,终于来到市精神病院,直到看见穿白大褂医生的那一刻,张婉芳开始慌了……但没用,里头的医生什么情况都见过,她只需要安静一下就行。
张雪琴看着医院大门,双眼哗啦啦的流泪。
白学习知道做出这个选择她会愧疚,要是不愧疚那也太过无情了,这样的人她也不想拉。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觉得解脱,你说我是不是二叔三叔他们骂的白眼狼?”
“人为自己多活一点没错,他们有孝心就让他们把人接过去养呗。”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不如闭嘴。
“行了,我们先去办房产过户,办完你赶紧回家收东西,先去海城躲躲。”张老二和张老三高低要搅点风雨才对得起他们觊觎这么多年的等待。
房管所那边的人也认识白学习,办得很快,等拿到写了自己名字、还盖着红印章的房产证,白学习的心算是落回肚子里,房款750块也存进了张雪琴的存折里,不然现金太多带上火车也不安全。
而张雪琴也不敢耽搁,当即把正房门一锁,带上自己的行囊跑到火车站,买了全天唯一一趟开往海城的直达列车,当即远走高飞。
这一套动作,从计划出路到坐上火车也就是二十四小时不到,别说张家人,就连街道办的同事也没反应过来。“张雪琴真就,就这么走了?”
“我看她刚才还来给学习送了一筐东西,有红糖、鸡蛋、盐巴、味精,不过都是开封过的,还有一些土豆白菜啥的,粗粮也有几斤。”
白学习点点头,“她去了学校先住校,也用不上这些生活用品,就给我了。”
这些东西都是小姑娘自己一分一厘挣出来的,送谁是她的自由,她也没客气,反正都是还能用的,自家省得买了。
“走了好,那天听孔大姐说那些苦,我真是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些年都是啥日子呀。”王芝芝叹气,“没有张婉芳拖累,雪琴应该能过得很好。”
白学习也没多聊,在原稿基础上修修改改,写完准备去其它区做分享的稿子,正好也到下班的点,她先去找张姨拿请她帮忙买的肉。
还没走到菜摊,听见有人跟张姨聊天:“张姨您最近脸色可真好。”
卖菜的张姨双手叉腰,“那肯定的啊,我闺女就要去上大学啦。”
她闺女在白学习的提醒下,比别人早两年准备高考,后来又去上了补习班,考上的可是仅次于石兰大学的石兰工业大学,这在省内可是很有名的大学了。大家都知道张姨目前最得意的就是闺女考上大学这件事,都可着劲的夸,也是真夸,真心羡慕,大学生诶,谁会不羡慕?
可偏偏,有人就是要触霉头:“倒也不至于这么得意,又不是清华北大。”
“你当清华北大是菜市场,啥人都能考上?你除了知道个名儿你还知道啥?”
“就是,张口闭口不是清华北大你看不上,你问问这菜市场里谁看得上你?烂白菜叶子都看不上你个老帮菜,一天天的真是驴不知道脸长。”
白学习走过去的时候,大家正在对那人口诛笔伐,看见她过来,众人全都收声,换上一副笑脸,“哎呀白干事来了,今天想吃点啥?”
白学习拿了几根大葱,寻思配上那两斤一等肉,正好可以包饺子。都说出门饺子回家面,过两天乔成蹊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她怕自己忙不过来,打算今天就给他践行,和白好好一起。
人多,二斤肉有点悬,但没办法,现在就这条件,省着点吃吃吧。
“白干事要包饺子?可惜这时节也没啥韭菜和芹菜,不然包这俩馅儿特香。”
可不是嘛,她知道饺子馅儿的一百种调法,可惜这时候又没有大棚种反季节蔬菜,能吃点大葱就算不错。“等天气再暖点就好了,不行我还能包点酸菜馅儿的。”
她走了两步,先去把肉拎过来,那是一刀上等的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包饺子油水足足的,难怪大家都喜欢一等肉。
“诶你们看见没,刚才老余头来买菜,哎哟喂那小曲儿哼的,美得很。”
“他美啥,不是说除夕那晚还吵得不可开交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老余家闹矛盾,就想把房子卖出去,但要价实在太高,一直也没人敢买,前两天我看他还愁眉苦脸,今天……莫不是房子卖出去啦?”
有人撇撇嘴,“一千三的房子哪个冤大头能买?这不瞎扯淡嘛。”
大家一致点头,大家只是穷,又不是傻。而另一边的龙家,就有那么个人,是真的又穷又傻,对,没错,就是龙芳芳。
龙芳芳心急如焚赶着要出门,偏偏被龙母拦住,“芳芳你要去哪?”
“单位有事,出去一趟。”
龙母是个又高又胖的女人,挑起两根粗黑的眉毛,一脸横肉也跟着抖三抖:“你们单位食堂晚上能有事?你不会是又在外头搞什么了吧?”
“妈你说啥呢,倒腾那些古董我又没藏私,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让我哥能娶上个好媳妇儿,省得他那么好个人被人家嫌弃。”
是的,在龙母面前她只说白好好嫌弃龙大方,嫌弃他只是派出所民警比不上在市局当队长的刘北京,在她的努力宣扬之下,现在龙家除了龙大方,所有人都把白好好看成是“贪慕虚荣”“一心想攀高枝儿”的坏女人。
龙母横肉再次抖了抖,“我那么优秀一儿子,她们那样的货色算啥,老娘还看不上呢!”
“是的呀,我哥有多优秀我们都知道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咱们家的条件,要是能搬出大杂院,能住个筒子楼也好,最好是住小独院,这样啥样的嫂子找不到?”
她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意,让人觉得很真诚,即使是生养她的龙母也丝毫不怀疑她话里有假,但这个闺女这几年来出的幺蛾子确实不少,她又有点拿不准:“你最好是,以前赔出去那些也就罢了,但这次你可不能再胡来,我跟你爸累死累活一辈子就为了你们兄妹俩。”
龙芳芳内心撇嘴“兄妹俩”,嘴上却是感动样:“我知道的妈,您就等着吧,我一定给您找个好女婿。”
自从刘北京那边行不通后,她也想把“女追男隔层纱”奉行到底,奈何刘北京压根不给她机会,加上她也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暴露“眼光独到”之后,黑白两道上都挺多人盯着她,她愣是一点机会没找到。上次为了买叶念英借下的高利贷,到现在还没还清呢,正好又遇到一个捡漏的机会……嗯,她不能再错过。
这次,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一定不能再走漏风声。“妈你就在家休息吧,我出去一趟,跟同事说好有点事,九点之前保证回家。”
她现在也不得不骑上自行车了,她一开始想象着要在这里买一辆小汽车,后来发现压根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反倒是自行车来得实际些。
骑了一段,她来到狗尾巴胡同,七弯八绕确定自己没有被人跟踪,这才猫进一个大杂院的倒座房里头,那是离大门口最近的位置,中院后院的人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当然,她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傻乎乎了,无论说啥她都是压低嗓音,长话短说。
那妇女听完之后连忙点头,“好,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这件事成之后,你孩子治病的钱包在我身上,我保证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把他治好。”
女人感动得泪光涟涟,“谢谢你,实在是太感谢你了,当初要不是你我儿子就活不下来,你还帮我们租房子,帮我们找工作,你真是我们母子俩的大恩人啊。”
“行了,我自己也是女同志,理解你的艰难,当初帮你们也不是图回报啥的,我这次也是真遇上事儿了,我父母重男轻女,一心只有儿子,他们要是知道我想买房子一定会打断我的腿,还会把我的房子据为已有,最后又变成我哥的……要不是遇到难事儿,我也不会麻烦你。”
女人连忙摇头:“我不怕麻烦,有啥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说,我只管恨自己太没用,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龙芳芳没逗留太久,骑上车溜达一圈,七弯八绕又回到酒仙桥。说实在的,上次四百块的损失于她无疑是巨大的,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这段时间靠着贩卖一些上辈子知道的高考“内幕”消息也赚到一些,加上她也学会低调的捡漏,古董是被人盯着,但字画、刺绣作品盯得不太紧,她现在又赚了一些,加上平时工资里攒下来的,正好攒够八百块。
高利贷她肯定是不会立马还清的,反正她哥是公安,他们有本事就来家里闹呗,她一临时工不带怕的。
当然,彻底赖账她也不敢,这些人逼急了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所以她就每个月慢慢的还,每个月还十块,表明她不是要赖账,也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同时,那些盯着她的各方势力见她活得这么窝囊,连几百块高利贷都要分期还,说不定还会对她放松警惕。
所以,她这几个月才有喘息的时间,能攒下八百块。
***
白学习拎着肉和大葱回到家,乔成蹊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一双修长笔直、指甲剪短、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手正在有力的揉搓着面团。蔡新年在另一屋跟老太太闲聊,蔡小年在院里跟其他孩子玩,现在大家都知道他生了病,其实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不一样的,相反还因为他父亲是抓间谍的英雄,所以对他也格外热心和善良。
乔成蹊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回头抿着嘴唇笑笑,手下动作更卖力。
那手劲儿……很难不让人想到某些时候。白学习不由得老脸一红,他们恋爱时间也挺长了,约会,尤其是夜场电影坐在最后排最靠边位置的时候,难免会有脸红心热的时候,但风气在这里,顶多也就是这样那样一下,对两个小年轻来说就跟小猫偷吃到鱼腥一样,有种隐秘的兴奋和满足。
但这种满足背后,又催生出另一种不满足。
他把她拉到灶膛前烤火,自己则扮演一个任劳任怨的好劳力,她让切葱就切葱,让剁馅儿就剁馅儿,等把这些没啥技术含量的准备工作做好,被火光印红了脸庞的白学习才开始上手,放盐巴味精拌调料,开始包。
“后天就要报到吗?”
“师傅提前带我见了顾教授,他在阳城有个古建筑考察修复的项目,开学后就要让我过去,所以辅导员专门给我放了几天假,让我可以下个星期再过去。”
他们这一届考古系的学生,很多都是以前就从事相关工作的,有经验,所以顾教授直接把第一学期的理论课改成实践课,直接带他们去阳城亲自体验一把什么叫古建筑。而他,需要提前半个月过去做准备工作。
白学习这段时间一直没放松对乔儒林和周敏如的注意,担心他们又偷摸搞小动作,不过好在他们最近也不太顺利。因为高考恢复这件大事,报社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舆论池子,每天几十上百封信件和稿子寄到报社,都是讨论高考恢复这件事的利弊,有的人高兴,就自有人气愤和反对,尤其是眼看着大学真要重新恢复正常教学秩序了,有的人就坐不住,开始一封封的写信。
而作为报社副主编的乔儒林,既要满足读者来信一些不过分的要求,又要防着不闹出大的乱子,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
聊着,饺子很快出锅,热气腾腾端上桌,所有人围坐一圈,老太太在开动之前先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想好了?”
原来是看见乔成蹊带过来的东西,蔡大叔跟着过来,带来了两瓶酒、两斤大白兔奶糖和红糖,“送糖酒”是提亲的意思,前些年因为条件有限会直接省略这个过程,见两三次面就领证,没想到他们还挺认真。
他认真,白学习自然也认真:“想好了。”
乔成蹊有点紧张,他其实前几天就已经在信签纸上打了几遍草稿,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用词可能不当,哪里可能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意,废稿都扔了一堆,最终在昨晚确定下来一个版本……说实在的,正式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有坑的程度。
但现在,白学习先他一步说出那三个字之后,他那些改了又改的说辞抑或“誓言”忽然就变得说不出口了,他咽了口唾沫,仿佛这样就能克制住那颗即将跳出胸腔的心脏:“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和学习吃苦。”
老太太眼神平静而理智,也不说话,空气很安静,那一盆饺子似乎连热气儿都少了一些。
蔡大叔笑着打圆场:“老太太您就放心吧,成子是啥样人您是知道的,您提出的要求他也愿意,以后你们和他就是两家并一家。”
白秋荷提出的要求是乔成蹊住过来,虽说明面上不是当上门女婿,但确实是要求以后小两口给她养老送终,生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姓白,将来要是还生第二个就姓乔。不过现在听说好些省市已经开始提倡计划生育了,双职工只能生一个娃,不知道以后书城市会不会也这样,所以这个要求乔成蹊确实是吃亏的一方。
乔成蹊自己是无所谓的,但蔡新年终究是更有阅历些,劝他要想清楚,娃娃跟谁姓目前看好像不是问题,但时间长了,感情淡了,摩擦多了,一个搞不好就会因为跟谁姓影响夫妻感情,再长远一些,万一这一辈子都只能生一个娃,他一年两年能接受,那五十年六十年呢?这些问题还得放到石兰省书城市的社会环境中来看,这是一个四五十岁都还在努力生儿子的环境。
乔成蹊说自己已经仔细想过,愿意接受。
“行,你俩想清楚就行,我也把话放这儿,我不白让你们养老,将来我要去了,啥都留给你们,新年给你们做个见证。”
她到底是有点家底儿的,白学习来的这三年也能看出来。当然,就算她没家底儿,白学习也会养她,她永远忘不了她刚穿越来那个晚上俩人的谈话——她给了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就是她的亲人。
“行,开动吧,你们看哪天去把证领了,我给你们摆几桌酒,这事说好了钱我出,劳烦新年帮着张罗张罗,找街坊邻居们攒点肉票粮票,一定要体面些。”
“那就大后天吧。”
“不麻烦,老太太您这可太跟我见外了。”
……
于是,结婚的事就在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里说定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大院就全知道白干事和成子要结婚的事了,大家七嘴八舌说恭喜,又问老太太酒席要怎么办,办在哪天。
“就大后天啊,那这时间有点赶,这肉不好买啊。”严大妈眼珠子一转,“老太太您要是信得过我的话,肉就包我身上,要多少我给你们弄多少来,还不要票……这牛羊肉我肯定弄不到,但猪肉是没问题的,保准给你弄最肥油最厚的。”
白秋荷抬眼,“信不过。”
严大妈嘴角抽了抽,邻居们哄堂大笑。
“肉啊菜的你们就甭操心了,我活到这把岁数要是连自家孙女成家都没法子置办几桌像样的酒席,那可就没意思了,大家伙就把锅碗瓢盆桌子板凳借我们使使,再把这大院打扫干净些,别给学习丢份就行。”其实肉票都是拜托蔡新年去找别的信得过的街坊邻居兑的,大家攒了一年舍不得用,正好赶在肉票粮票到期前换点钱使使。
“得嘞!”
白干事结婚,那是大事,大家肯定不能给她丢脸。常六妹当即叫来附近几个大院的管院大爷大妈们,开始划分任务,哪个大院负责哪一块,哪个大院出桌子板凳,哪个大院出碗筷盘子,要求还挺多——
“东西得统一大小规格,统一花色,还得是喜庆的花色,多点花开富贵、多子多福、阖家团圆之类的,还不能有破损、缺口、裂纹……”
“啥?不能有破损缺口,我家的碗就没一个不带缺口的,几个熊孩子磕磕碰碰的,不可能完整无损啊……这也忒讲究了吧,又不是皇帝嫁公主。”
常大妈脸一拉,“咋,你有意见?”
“也倒不是,就……”要求这么高的话,他们家就不能拔头筹了啊,嗐,都怪熊孩子。
另一人说:“我家娃大了,倒是有三个没豁口的,但老太太要求大办,预计是八桌,这也不够使啊……”
“把你家的碗拿来我看看啥花色的,看其他人家有没有能拼成一副的。”常六妹立马大手一挥,指着几个年轻媳妇儿,“我记得你们是南坪区那边嫁过来的,有认识炮仗厂和剪纸的人没,给咱们白干事多弄点炮仗,剪点喜庆的窗花,烘托一下气氛。”
这些小媳妇刚嫁过来的时候可没少被婆婆“调教”,多亏白干事给她们出头,大家正愁自己年轻没人脉,在白干事的事情上帮不上忙呢,此时一听点到自己连忙大声说:“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甭管有没认识的,反正一定给找到关系!
“还有你胡大妈家的,你们一家子老少爷们不是最爱钓鱼吗,能冰钓不?给每桌来一条鱼能做到不?”
胡大妈先看了眼白秋荷的眼色,见她没反对那就是同意,按照这老太太的讲信用和体面程度,这鱼肯定不是白拿的,会给钱或者别的东西兑换……“成!这大冬天的也不好买鱼,包我家老胡身上,要知道我家老胡可是酒仙桥钓鱼的一把好手,白干事为咱们干了这么多实事,咱们自己不吃也要给她把席面凑出来。”
反正所有人有家什的出家什,有力的出力,倒是一下子把白家的准备工作给接过去了。白学习还想着找几个朋友来帮忙,没道理自己结婚还要自己跑前跑后的操持不是?谁知道街坊邻居们一个比一个热心。
中院的白万富两口子却心里老大不得劲,要不是严大妈故意在他们跟前显摆自己被委以重任,他们还不知道呢。
“真是咱家老二要结婚了?”
“不然这大院里还有谁能让那些狗腿子上赶着张罗。”
白万富骂她:“瞧把你眼红得,咋就眼皮子这么浅,分不清轻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彩礼钱,彩礼钱咋算?你得跟老太太掰扯掰扯,老二以后孝顺她那是天经地义,但彩礼钱是夫家对以前这么多年娘家对她的养育之恩,这是报答父母的,彩礼钱咱可不能再分给老太太。”
“嘿,还真是,我差点把这茬忘了,前头十八年都咱们养她,彩礼钱该还给咱们才对!”
颠公颠婆当即商议怎么要彩礼钱,得从第一口奶算到过继那天中午吃的饭,好一副志得意满。
倒是白学习这边也没闲着,领证是正事,工作更是正事,就在今天,她再再再一次见到了酒仙桥街道另一对颠公颠婆。
“救命啊白干事,打人啦,要出人命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同时不忘大喊救命的女人是方红星,货真价实的安静了没多久的方红星。
“你以前不是说打老婆是犯法的吗,你们快把这王八蛋抓起来啊!”
“白干事你得为我评评理,谁家有这么不顾家好吃懒做的媳妇儿?我一天在外头开拖拉机,好容易回家来一趟,一口热饭吃不上,娃娃在炕上饿得嗷嗷哭,她倒好,自己上邻居家扯闲篇,那邻居家的女人不在家,是一个大男人,她非说是去给人收拾屋子,你说她方红星能是这么热心肠的好邻居吗?”
廖正刚也是气得狠了,咬牙切齿捏紧拳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实在是忍不了了,这是打算往我头上戴帽子呢她?就这样不守妇道的臭婊子,我教训两下也不犯法吧?”
白学习:“……”谁能把这对神经病收走啊。
她也懒得教育廖正刚这么骂女人不对了,她甚至都不关心他俩到底为啥打架,因为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自打他们结婚以来,这样的闹剧实在是发生太多次了,一开始大家还好心好意劝说,真心实意的为他们着想,后来……嗯,狼来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
不同的是,故事里的小孩说谎只说了两次,第三次狼就真的来了,而这对癫公颠婆,那都是二的N次方了,狼也还没来。
王芝芝没忍住已经把白眼翻上去了,“怎么又是你们两口子,酒仙桥闹矛盾的夫妻也不少,但像你们这样三天一小吵五天打一架,劝了也不听,劝了还怪咱们多管闲事的也是独一份,真是小腿肚子挂水壶,显得你俩水平高啊,真高!”
“你们是不吵不打就没法儿过了是吧?那来吧,离婚证在这儿领。”
白学习差点喷笑,好样的小芝芝。
“不是,你们街道办的咋说话这么难听啊,我们就是来找你们评评理,这不是你们的基本工作职责吗,你们干嘛骂人啊?信不信我去区里投诉你们,举报你们不干正事,一天尽挑拨群众,制造内部矛盾!”
瞧瞧,那个熟悉的方红星这不就又来了吗?
而大家都知道,很快,不出三秒钟,妇唱夫随,廖正刚也要怪上他们了。
然而,这次的廖正刚有点不太一样,他没像以前一样配合她怪罪基干,而是咬牙切齿,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倒是说啊,整得跟便秘似的,公共厕所出门右拐。”
廖正刚一噎,“我……我今天不是为我们两口子干仗的事,我,我就是……”
“是啥,你倒是说啊。”
廖正刚似乎在做艰难的思想斗争,一咬牙一跺脚:“你们能不能让住我隔壁那家搬走,我实在是一天也不能忍了,必须让他搬走!”
嘿,解决不了你老婆,你就解决隔壁老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