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秦金兰真的回来了, 带着一个行李包,一些滇南省特产,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 一双沾着红泥土的布鞋,辗转牛车、班车之后,挤上火车,如同这些年每一个嫁到乡下的姑娘一样,回来了。
秦奶奶必须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白学习,问清楚闺女能出门、不用避着人后,立马直接把人带到枣儿胡同来。
“怎么样, 我俩长得像吧?”秦奶奶骄傲的挺着胸膛。
“像,真像, 一看就是您闺女。”五官很像, 但气质上的差异很明显,秦金兰眉宇间有股坚毅之色。
“那是,我就说我俩只要站到你面前你保准知道。”傲娇,得意。
白学习也笑着附和小老太太, 让她高兴高兴, 只有她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骄傲, 这么自豪, 要换她也骄傲。
“白干事你好, 我叫秦金兰。”秦金兰的五官和秦奶奶真的很像, 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坚定、从容的光芒,似乎什么困难在她面前都不是事儿。
“你好, 秦金兰同志,我叫白学习,很高兴见到你。”白学习伸手, 重重地握了三下,又三下,再三下,要不是为了保密她还挺想跟她来张合影留念呢。
毕竟,将来她要是改变命运上了电视,称为纪录片主角,那白学习就是跟稀土研究主要奠基人合过影的人啦。
不过,只能想想。
“金兰啊,我记着是叫金兰是吧?”胡大妈凑上来,忍不住好奇地问,“去了滇南是吧?在那边咋样?”
“还行。”
“在农场很辛苦吧?看你都黑了不少。”严大妈说,她是真的觉得秦金兰黑黑瘦瘦的不好看,没她家春花好看。
“还好,都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不知不觉的,秦奶奶的腰背更直了。
严大妈连忙问:“那你男人呢?”
“没了。”
严大妈惊呼一声,“那你……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你还年轻啊,可别想不开。”
秦金兰低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严大妈却势要以过来人之姿给她做思想工作:“大妈给你说啊,这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过去的就过去了,赶紧趁着年轻给自己找个好人家,有了婚姻有了儿女才有归宿,不然那都是在外头飘着,无根的浮萍,不长久的。”
“你严大妈我当年就是想不开,偏要替那死鬼守节,一个人给他养大儿子闺女,结果儿子成了短命鬼,现在闺女也走了我的老路,我当初啊就是心善,心软,觉着给男人留个后,给他走得安心一些,但男人呢?你放眼望去,整个酒仙桥,哪个鳏夫不是老婆刚死就到处相亲找对象的?女人可以为男人守,男人可是巴不得换个新老婆的。”
秦金兰神色淡淡的,随便敷衍两句。
众人解读为:还是放不下前夫。
胡大妈说:“以前结婚也就结了,但这么些年你咋也不回来看看,你妈念着你啊,前年得阑尾炎的时候,住院也没人照顾一下,你这孩子别怪大妈我多嘴,不该啊。”
“是啊,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咱们也不是要存心说你,以后还是多回来看看,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在大家心目中,秦金兰就是一个为了乡下男人可以弃寡母于不顾的女儿,这么多年钱见不着,人也见不着,简直可以说不孝,一时间七嘴八舌都劝她多回来看看,多想想母亲的不容易。
秦金兰这次是真红了眼,心里酸酸胀胀的,塞的全是愧疚。
“得了得了,你们少说两句,我闺女一切以下乡为重,她就是十年不回来我也不怪她,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又不是拴我裤腰带上的小猫小狗我走哪儿跟哪儿,你们看看这些可都是她在乡下自己种出来的小玉米棒子,就拇指这么大,可甜可糯啦,还有这个大木瓜,黄灿灿的,也是她自个儿种出来的,咱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连韭菜麦子都分不清,但她去了乡下几年就学会了种地,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将来要是美帝和苏修打过来,靠的还得是她们这些能养活自己的农民,上前线的解放军也得吃粮食吧?那粮食可是他们种出来的,农民光荣啊,实在是太光荣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压根没人怀疑她闺女是不是种地的事儿。白学习心里竖起大拇指,这秦奶奶可真别说,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
“没说不光荣,我们是说她这脸你瞅瞅,晒得黑红黑红的,也不好看嘛。”
“怎么不好看了?这是社会主义大道的金光照的!”
严大妈一脸同情:“你就逞强吧,我懂你。”
“你懂个屁你懂,真把你能的。”
白学习憋笑,要是能说,秦奶奶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闺女是个好同志,但她不能说啊,秦金兰是进入426项目之后第一次回乡探亲,像她这样的同志说不定还有不少,长时间不回来一来亲人互相思念,二来太过反常容易引起敌方怀疑,就这么每年回来探亲一两次更说得过去。
她这次回来也是一种尝试,如果可行的话将来其他人员或许也能正常回来了。
“哎呀这闺女啊,还是不能远嫁,尤其不能嫁乡下,咱们在城里再困难吧,出门就有公共汽车,我听人说老周家的闺女插队时候嫁到乡下,哎哟喂,都多少年了愣是没回来一次,去年她妈不在了,骨灰都埋了,头七都出了,她才回到家,一口气直接哭晕在家门口,说是她在乡下交通不方便,出门上公社办个事都得走一天,邮递员半个月才去一次他们村,这不就把消息给耽误了嘛。”
“远的不说,就说现在街道办的余四丽,也是在乡下结的婚,现在又考到街道办去当临时工,她男人和孩子都还在乡下呢,听说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她娘家人意见很大,说她吃娘家喝娘家的不给一分钱只知道扒拉乡下人,哎哟喂她几个姐姐妹妹明里暗里没少说难听话……是不是啊白干事?”
“这我可不知道,你们少说几句,快放金兰姐回家去吧。”
秦家母女俩走了,但三号院热闹不减,唠的还是余四丽家。
“说来余四丽跟你们街道办副主任王刚还有点沾亲带故,王刚的儿媳妇余梅是她的堂姐,两家人是正经亲戚。”
白学习“哦”一声,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但王刚估摸着是有点恨屋及乌,对余四丽可一点不讲亲戚情分,白学习在厕所里听见余四丽就因为喊了他一声“王叔”被他训了半小时。
“余四丽家和老余头家真是反着来,余四丽家啥也没有,一年怀一胎,一生全闺女,老余头那可就厉害了,一声不吭,过两年生一个,过两年生一个,全是儿子。”
“要不咋说上头老太太偏心他家呢?都是儿子,大儿子家只开花不结果颗粒无收,小儿子家全是带把儿的,这不偏心不行呐。”
“也不能怪老太太偏心,你想啊,余四丽她爸妈那就是一对懒蛋,蛇爬到屁股底下都不带挪一下的,再看老余头,虽然狂是狂了点,讨人厌是讨人厌,但人家勤快啊,活该人家能挣出家业来。”
对于勤劳肯干的,大家还是一致表扬,这是劳动人民的共识。
一直旁听从未出声的白万富叹气:“余四丽家一溜儿全是闺女,想到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这哪还有心思勤劳肯干啊?你累死累活挣下家业又咋样,将来还不是要被闺女带到娘家去?”
常菊香也说:“可不是,这没儿子啊,就是没有奋斗的动力,你白搭啊,还不如自己轻松一点,能吃饱就行,反正人生短短也就三万天,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大部分人还是认同的,但白学习却非常不爽这种自以为是的摆烂,真的这纯粹是摆烂,跟躺平还不一样。
“别人快活一天是一天那叫享受生活,叫活在当下,余四丽的父母那叫不负责任,他们倒是快活了,他们那些未成年的闺女咋整?”都不说对成年孩子的托举了,未成年你好歹要养到自食其力吧?
白学习是知道的,余四丽跟姊妹们吵架就是那老两口害的,他们让下头的妹妹去找四姐要学费,四姐也没钱啊,她也要养自己的孩子,四姐不给,小孩就学着父母私下里的埋怨,骂四姐吃家里用家里的,是白眼狼。
说来说去,姊妹之间关系不好,都是父母不做人害的。
常菊香委屈巴拉:“那不也是没办法嘛,他们也是普通人,能力就在那儿摆着,就像我跟你爸一样,我们也想给你们好生活,但我们没办事啊,要怪只怪我们没本事,命苦啊。”
平时的私人恩怨暂且不提,但此刻,现在,严大妈是非常赞成白干事的话,接茬怼回去:“知道自己没能力还故意生那么多,这是赌命赌失败了吧。”
“嘿我说严大妈,我家的事你多什么嘴,管的闲事宽,烙的馍馍酸,自己还敲诈勒索差点蹲笆篱子呢,哪来的脸说别人。”
“你对号入座干啥,我说的是余四丽她爸妈。”
白学习懒得管她们的口水仗,她忽然发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认为没儿子就能摆烂,认为这是值得同情的天经地义的事?看来,自己在基层的工作还是没做到位啊。
***
没两天,乔成蹊风尘仆仆赶回来,也没着急吃小龙虾,还在锅里闷着呢,妻子说有要紧事,他要着急,“你说你得到个什么东西,很要紧?”
看见白学习抱出瓷枕的一瞬间他都呆住了,“这是……”
“嗯,算是宋玉珍送我的,周耀祖被枪毙,她从他那里合法继承来的。”
怎么说呢,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不知不觉间以如此曲折的方式得到这个瓷枕,她当时甚至想过有隐身术的话穿墙进去偷,都没想到会如此“曲折”。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感激宋玉珍了。
瓷枕被洗干净,是一个规则而圆润的紫色长方体,长二十八公分,宽十四公分,高十公分,正面是一整幅的童子献寿图,四面分别有牡丹富贵图和“福”“寿”两个大字,以白学习浅薄的审美素养来说,好看。
以她的特异功能来说,那层紫色光圈应该是个好东西。
乔成蹊打开自己的全套工具,里里外外研究了半个多小时,修长的手指戴着手套,轻柔地抚摸在瓷枕身上,仿佛是不敢亵渎的神器。
屋子里太安静了,白学习不好打扰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这几个月在外面风吹日晒,他的皮肤黑了很多,吃的不如家里,脸上棱角也更分明一些,更好看了。
这样的颜值,如果不是非得干这行的话,考个电影学院啥的以后也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叔圈天菜老艺术家啥的。
嗯,他的路,很宽。
乔成蹊却一无所觉,“宋玉珍有没有说是周耀祖从哪儿弄来的?”
“六十年代旧货市场收的,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跟着煤矿上的师傅学开车,在路过河北省一个旧货市场的时候看见,觉得可以买来送给他师傅当枕头,巴结巴结,谁知他师傅没看上,就一直闲置下来,这几年他重新开始收旧货就顺带拿到书城来,找过好些人来看过,人家都嫌弃紫色不好看,不要。”
老百姓都知道说“红得发紫”,其实,这个瓷枕从外形上是相当好看的,但就是那种含蓄的紫色,跟红色有点像,而红色又总会让人想起血呼啦的东西,你说哪个好人会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枕头血呼啦的?胆子小的要吓出心理阴影呢。
乔成蹊却说:“这是定窑,从款识来看是北宋定窑的瓷器。”
“定窑,我记着上次你跟我说过定窑最有名的白瓷,对吧?”
俩人没事的时候一起看书,偶尔也会交流几句,只是白学习真不是这块料,书房里那些大部头她捡起又放下捡起又放下,每次只看个开头就能把自己成功催眠。
“对,但也有少量的酱釉、黑釉、绿釉器,也就是行内人说的紫定、黑定、绿定。”
“你看,这个紫色很特别,不全是红,还稍微有点偏酱色,对不对?”他指着瓷枕的正面,循循善诱。
白学习点头。
“其实这个紫色很特别,它是釉色发红的一种表现,需要釉料内的含铁物质达到一个非常高又非常巧妙的程度,还得保证釉层很薄,对窑火的温度要求也更高,需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才能烧出这样精妙的颜色。”
“定窑不是基本都属于皇宫中官用制品吗,底部的款识就只有一个‘藥’字,还都快看不清了,又是什么意思?”
乔成蹊把瓷枕翻转过来,“这是‘药’的繁体字,周围还有摩擦破损的痕迹,前后各一个字的位置,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尚药局’三个字,因宋代宣徽院下设六局,其中尚食局掌管膳食之事,尚药局掌管和剂诊候之事【1】,这应该是尚药局内用于给皇亲贵族做针灸治疗时的瓷枕,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流落在外,又被人为毁坏过款识。”
“所以,这个瓷枕其实是宋代定窑中少见的紫定珍品,价值很高,非常高。”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确定吗?”
想起以前两次他都不是很确定,要仔细找钱师傅请教,要翻很多书才能确定,她还有点紧张。
“确定,因为我前不久才听我们顾教授说他以前在河北定州一带收到一个带‘尚食局’款识的莲花碟,现在就在那边的博物馆里陈设着,我特意向他请教过。”
乔成蹊是一个很保守的人,如果他说确定,那就百分百一定是啦!
“那这样的能算珍稀文物吗?”
“不算,但也很值钱了。”
白学习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就是她冒着恶心去劝架的福报啊,她可真是太喜欢了!这样的捡漏多来几次,那她发家致富躺平的人生目标就能实现了。
“我也是这次才听顾教授说起,在港城和国外,定期会有一些拍卖会,很多喜欢收藏文物的人愿意花大价钱购买,咱们现在不急用钱,你可以再等等。”
白学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的紫定瓷枕跟以前的任何一个漏都不一样,这件东西的价值更高,她也觉得可以再等等。
“但咱们家里也没啥能藏大件儿的地方,你看能不能帮我跟你的小黄鱼一起妥善保管?”
乔成蹊顿了顿,打算说实话:“小黄鱼我藏在杨晖阿姨那里,她住山里,人迹罕至,但也不一定就安全。”
白学习想了想,“那她有地窖吗?”
“有,面积不大。”
“要不,咱们找她挖个地窖吧?杨阿姨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能不能跟她商量一下,咱们专门挖一个地窖出来存放这些值钱的东西,安全性上咱们可以参考你们去考古挖掘的那些地洞啥的,里头专门做防水、防火、防虫,这样就能专门锻造一个独属于我们的小型收藏室,怎么样?”说到后面,她难掩兴奋。
毕竟,看过末世囤货文的人,谁能抵挡得了一个储物空间的诱惑?穿越大神没给她这个金手指,那她给自己造一个,也行。
说实在的,她那几条大黄鱼放灶台里头也有点年头了,想欣赏一下,或者检查一下还在不在,都需要把灶台拆开,很麻烦,动静太大也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哪天乔儒林和周敏如回过神来,以牙还牙的话,自己捡漏这些年的东西就不安全了。
她吉祥胡同的房子,目前也是租户在住,远离自己视线更不安全。
“你信得过杨阿姨?”
“我信得过你,你信她,我就信她。”
乔成蹊后头滚动,“好。”
俩人一拍即合,乔成蹊吃过一顿风味独特的小龙虾后,马不停蹄骑车直奔西山,也不知道跟杨晖怎么商量的,他当天晚上没回家,直接在那边干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又要坐火车赶回阳城。
“这种活计,找谁都不安全,只能自己干。”老太太说,“解放前那几年,咱们这一带就出过,有几个泥瓦匠白天做泥瓦匠踩点,晚上去偷东西,好些人家都遭殃,你别看有些人老实巴交的,可不是真老实。”
白学习笑笑,她现在真的不信谁是“老实人”的话。
“对了,那个小姚,就每年给咱们送菜那个小姚,今早在胡同口看见我出去上厕所,还专门跑来跟我打招呼,说是怀上了。”
姚晓丽自从嫁给杨强后,不仅能当家做主,给婆婆撑腰,坚持供小姑子上高中,现在还怀上了。
“那杨威家还不得气死?”
“可不是咋地,以前那寡母口口声声骂小姚不会生,离婚还要退彩礼,后来自己儿子当搅屎棍被抓现行,她还是到处败坏小姚名声,说小姚不会生留不住男人,现在好了,人家转头换个人就怀上了。”杨老太就是那种明明自己有错打死不认,无论如何也要往对方头上踩一脚,仿佛这样就能找补一下似的。
“嗐,杨老太这两年就没安生过,姚晓丽怀孕她更是着急,中午我就听人说她到处托人介绍对象,别的要求没有,不管哪里的户口,也不管年纪多大,带没带孩子,只一个,能生儿子。”
白学习被胡大妈这一嗓子吓一跳,她们祖孙俩聊天,她到底在窗下听了多久啊?这大杂院真是放个屁都瞒不住人。
胡大妈一嚷嚷,其他家也有人凑过来,很快将白家围在中央。
“还没死心呐?还对象,真是想得美。”严大妈愤愤不平,“上次他妈还来找我,想让搅屎棍跟我家春花认识认识,话里话外说我家春花是寡妇,他们不嫌弃,只要春花能生儿子就成,我呸,我还嫌弃他们家呢!”
“我让他们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们真是不知道自己名声有多臭,前几天我听人说杨威还上医院看皮燕子呢!”
严大妈怨念这么大,是因为她自己也被杨老太嫌弃了,说她这样有敲诈勒索前科、差点蹲笆篱子的丈母娘,是不能常来往的,让她以后就带着孙女菲菲住枣儿胡同,没事别过去。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她找自个儿闺女、菲菲找自个儿小姑还得经过她同意?她杨老太算哪根葱?!
“她儿子皮燕子怕是保不住喽,以后拉屎都成问题,还想找媳妇儿,我劝她枕头垫高点儿,梦里啥都有。”
“嗯哼,你们几个老娘们好好说话,还有孩子在呢。”管院一大爷提醒道。
白天天等几个孩子也正蹲游廊上听得津津有味。
“都回去回去,小孩听啥听。”
“我们不听搅屎棍的,你们给我们讲讲潘文宝潘大爷私奔的事呗?他还能回来不?”
“这谁知道,回不回来的也跟你们没关系。”
“有,我跟张小丫打赌,我赌他不能再回来,张小丫说他三个月之内还要回来,我要是输了就要帮她做一个学期的值日,这关乎到我的切身利益。”
众人大笑,“就这点事还切身利益呢,你们可拉倒吧。”
“都半个多月了,公安一点消息没有,肯定就是不会回来了。”
“我看也是,他带走了存折,那上面的钱就是躺着也能让他吃香喝辣吃半辈子,还回来给儿孙当牛做马干啥呀。”
这句话,得到爷爷奶奶辈的一致认同,“就是,我要有那么多钱我也想跑,这带孩子是真累啊,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吃喝,人情往来还得我们扛着,养儿子干啥,都是债啊。”
***
潘文宝私奔的热闹闹了一个多月,渐渐也就淡了,街道办却迎来另一件大事——
紧赶慢赶,披星戴月,赶在1978年入冬前一周,柳树胡同的“酒仙桥赵福记点心专营门市部”正式开业。
现在人手多了,跑腿的活再也轮不到白学习,她终于在工作三年之后成为了那个能指使人干活的白干事。一大清早,李小豆和仇峰带着孙正义底下的余四丽,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九点钟开始正式上班,白学习亲自过去放了两挂鞭炮。
“本来赵主任要亲自过来的,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得了吧你就甭给他找补了,人家看不上咱们这小本生意,我还不乐意他来呢。”赵盼圆一点也不客气,知道咸菜组、点心组和炒货组他都插不上手,赵德海就不乐意管她们一群“老娘们”的事,全推给白学习。
“这几年谁是真给咱们办事的人,咱们门儿清,他有本事以后也别管咱们。”另一名点心组成员说。
“行了行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你们在火车站这个点是咱们酒仙桥的门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酒仙桥,可别把平时的闲散脾气带过来,什么家长里短的收一收,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样子。”
“放心吧,我们绝对不给酒仙桥丢脸。”
孙如萍默默地收拾柜子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白学习一眼,手下动作倒是不停。
门市部其实很大,点心门市部只占了四分之一不到,就这也足够摆上整整三排玻璃柜子,柜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漂亮点心,有像花朵一样的枣泥饼,圆溜溜胖乎乎的绿豆饼,做成长方形小金条似的南瓜饼,还有雪白的一方方的桃片,当然更有全民皆爱的重油重糖桃酥!
平时大家去商店里买点心,人家都是装在大铁皮盒子里,顾客看不见,要多少由售货员铲或夹,有的点心十分酥脆,售货员没耐心一下就给夹碎了,但即使碎成渣你也得付钱,不然售货员可不干,虽说味道吃起来是一样的,但完完整整的看起来赏心悦目啊,碎渣它没有情绪价值啊……更有甚者,售货员看人下菜碟,穿着不咋样的就专挑碎的给你,认识的熟人就专挑完好无损的给。
花一样的钱和票,买到的东西却天差地别,这换谁心里能好受?
现在的赵福记点心就不一样了,人家各种种类的点心全都码放整齐地摆在柜子里,像一座座精致漂亮的小山,顾客站在外面一眼就能看见,隔着玻璃柜用手一指很方便,装的时候也很用心,有盒装也有散称。
盒装都是半斤一盒,工人提前戴着手套装好的,外头用稍微硬挺的纸盒子方方正正固定好,里头垫上一层干净的专用油纸,干净卫生极了。纸盒子上还请酒仙桥内部的印刷小组印着“酒仙桥赵福记点心”字样,颜色也喜庆,带出去走人情送礼特别体面。
散称则是售货员戴着手套,当面要多少称多少,轻拿轻放,尽量保持点心的完整性和美观性,要是不小心弄碎了,那就等快下班的时候便宜处理,大家也都是乐意买的。
而称点心的活就暂时交给孙如萍来做,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手脚也干净,头发指甲从来干干净净,也知道戴手套,卫生习惯比其它几名妇女好多了。
“怎么样,这边的工作能适应吗?”
前不久孙如萍上班的时候,急性肠胃炎发作,她愣是一声不吭,直到痛得冷汗直流大家才发现,可就是这样她也坚持轻伤不下火线,不愿去医院,只找刘红医拿了点药吃,说想多挣点给孙老汉买个轮椅。
秦奶奶见她实在是想照顾孙老汉,也乐意照顾孙老汉,就主动找到白学习,让她干脆就把孙如萍调到点心门市部来,这边工作强度不大,三班倒,休息时间多,她想照顾老人也方便。
不过,奇怪的是,这样的好事她居然不愿意,左推辞右推辞,最后是白学习强行压着她的头来的。
又不是长得见不得人,为啥不来人多的地方?内向也不至于这么内吧!
白学习因为上次对她的怀疑也有点点愧疚,想着能弥补一下也好,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强压头的调动,在明年,将要给她立个大功。
“还好,我……就是我想问问,另外几间也是酒仙桥租下来的吗?”点心门市部旁边,还有至少两个门市部的大小,看样子也是装的玻璃柜子。
“哦,这是给咸菜组和炒货组准备的,等过段时间她们也要派人过来开门市部。”白学习倒是不避讳说说自己的计划,反正已经通过街道办集体会议表决了,区里主管工商业的领导和贺区长那边她也有意提起过两次,他们都说可行。
孙如萍笑笑,“那到时候都是熟人,就好了。”
“没事,你也别拘束,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有空多出去走走看看,也别一个人闷屋里。”
赵盼圆就直接多了:“你啊,也多出去认识认识几个小伙子,多处处看,你爸虽说是负担,但也不是每个小伙子都介意,你可以找个彼此不介意的,慢慢把日子过起来,别一天就知道上山挖野菜挖野菜,王宝钏也没你能挖,挖野菜是能救你命还是怎么着?你现在工资也不低,菜站买点吃吃也不贵。”
孙如萍拘谨地捏了捏衣角,“好,我……我努力。”
大家都笑起来,白学习自掏腰包,让她们给她拿了一盒枣泥糕,三盒桃酥。“可不能不收我钱哈,咱们公事公办,买点心是我私人行为。”
这么大的量,白学习也不是第一次买,大家都习惯了,她就是好吃嘛。
也不知道是这四盒点心太香了还是怎么回事,白学习刚回到单位没多久,忽然听见王芝芝和周芸芸的惊呼:“学习,孙哥你们快来看,这里有狗!”
王芝芝是第一个发现的,兴奋得不得了,要是有尾巴她肯定都摇成小马达了。
一棕一白两只小狗抱成一团缩在街道办大门背后小小的空间里,幸好天气还没冻上,不然不是被赵大伟打死也要被冻死。两只小狗是真小,只有成年人巴掌那么长,毛茸茸的看起来虚胖虚胖的,其实身上没啥肉,只有一把小骨头。
被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王芝芝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快走吧,赵大伟就要回来了。”
周芸芸也说:“是啊,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妈妈啦,但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回去吧,这里有个打狗棒成精的家伙。”
白学习没忍住,差点噗出来。
“这大伟也是,你打了偷吃那只就行,干嘛还把其它不相干的狗也打了,搞得现在都没野狗敢从咱们门口过。”孙正义也忍不住吐槽。
自从赵大伟转正的材料被野狗啃了以后,他在酒仙桥化身打狗棒本棒,见到狗就打,也不管是不是流浪狗或者家养狗,有一次打了人家养的一只小狮子狗,还被狗主人闹到街道办来,堵着他骂了三天三夜。
还有一次,因为打流浪狗遇到硬茬子,被那只受害狗叫来的一窝七八只流浪狗围攻,腿上挨了好几口,还去区医院打狂犬疫苗,在酒仙桥也是独一份。
要知道能在公厕附近流浪的狗都是懂“规矩”的,不会莫名其妙咬人。
小狗们似乎是感觉到轻松的氛围,夹紧的尾巴微微松开,那只棕红色的小家伙居然还在王芝芝手下拱了拱,脏成黄白毛的则是去拱周芸芸,估摸着是知道她俩心最软,最喜欢小动物。
“要不……咱们养它们吧?这么冷的天气把它们赶走,它们可就没活路了啊,要是遇到赵大伟,说不定要被打死。”王芝芝心疼地说。
“你敢养在街道办?不怕赵大伟打啊。”
“那咱们养对面派出所吧,我就不信他敢去派出所打。”
白学习倒是无所谓,她对小动物没什么太强烈的想养的冲动,但也不会伤害它们,再说两只小奶狗能是啥多大的威胁?
“唉,随你们,我待会儿还要去买冬储菜,今年最后一批了,说是中午会送到咱们街道的菜站,里头红薯土豆很多,你们可记得再去抢一波啊,红薯土豆其实也是好东西,冬天在炉子上一烤,配上学习调制的那个辣椒面,哎哟喂,可美。”
他一说,白学习自己也想咽口水。不过,今年的冬储菜上次乔成蹊回来就买好了,都是大半夜三点多就去排队,一直排到早上八点半菜站上班,白菜萝卜土豆都是以“百斤”为单位的买,不然经不住她这么造。
王芝芝和周芸芸立马来了精神:“我看这只棕色的就叫红薯,黄白的就叫土豆,以后天冷你们就过来跟我们一起烤火,好不好?”
她俩立马又去叫刘学东,让他赶紧给红薯土豆找个住的地方,还主动拿出自己的小零食笼络它们。
白学习可舍不得把自己的点心给狗吃,她坚决不从,不顾她们的威逼利诱哀求,苦苦坚持到下班的时候,留两盒桃酥给老太太,她爱吃,尤其是就着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吃上两块,早餐都省了。另外一盒桃酥和枣泥糕,她拎着上大伯家去。
这次她是专挑吃过饭才过去,也不让大伯母去做饭,“您就歇会儿吧,尝尝我们赵福记的点心。”
“对了,文清哥呢?”
“还没下班,市里又出案子,说是在郊区发现两具尸体,不知道又得是多大的案子,他都好几天没回来了,又是出现场勘察,又是在实验室解剖的,忙完就在值班室随便对付俩小时,昨儿中午回来洗了个澡,人都馊了。”李玉萍埋怨着,唉声叹气。
三个儿子,老大在部队不结婚,老二还在北大荒不回来,说是不接到通知绝不干偷跑回城的事,绝不当逃兵,好嘛,原以为最省心的老三结果也是个工作狂。
不结婚,不回家,不休息。
“老大老二我是管不了咯,你说老三好好个小伙子,家属院里跟他差不多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就他还单着,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一听他的工作是跟尸体打交道,连面都不愿见,唉。”
白学习看过一些刑侦破案剧,真没觉得法医就怎么样,反倒还有点滤镜在身上,但对这个年代的大部分姑娘来说,没有影视作品的科普和加成,一个天天解剖尸体、动辄加班几天不回家的男人,确实不是理想对象。
“没事,说不定缘分还没到呢,文清哥的性格,肯定是要找个情投意合的灵魂伴侣才行,不能将就。”
“我也没让他将就,但他不能这么不开窍啊,就上次我们单位工会主席的闺女,在三小当老师,性格也挺活泼挺爱说话的,人家也不嫌弃他是跟尸体打交道的,结果一见面,人家问啥他说啥,不知道回避一下不适合女孩子听的话题,愣是跟人聊了两个小时的尸体,结果当晚姑娘就发烧做噩梦了,说是被他说的故事吓病的,害我给人赔礼道歉,你说说,他就是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这么吓唬人吧?”
白学习倒真要替堂哥说两句:“他不是故意吓人,可能是那小姑娘也好奇,爱问吧,文清哥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是能说的,他都会挑着说一些,这也不能怪他。”
小姑娘有好奇心没错,他聊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滔滔不绝掌握不好尺度,也正常。
不过,被她这么一安慰,李玉萍的气倒是消了一些,拉着白学习的手说:“你要是我闺女该多好,咱娘俩也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唉,真是生男生女不由人啊。”
一直拿着报纸的白万平无奈:“你啊你,又说这些。”
“咋地,我说一下还不行,仨儿子你是一个不管,在哪儿工作不管,找啥样的对象不管,一天天就知道你那工作,你跟老三就一个单位也不知道帮帮他,好歹给他调一个清闲的岗位,别这么……好好好你们有组织原则组织纪律我不说。”
白学习倒是不好插嘴这些话,好奇道:“对了大伯娘,刚才你说郊区的案子,啥尸体?”
“哎哟喂,说起这个,我还正想跟你说呢,以后你别一个人出去,这几个月城里眼见着是没以前太平了,成子也要明年才能回来,没他接送你上下班注意点。”
原来是最近郊区接连发现两具尸体,还都是男性的,都是被人活活饿死的,别提多可怜了。
“饿死的?”实在是这死法在这几年已经很“小众”啊,白学习绝对没有不尊重死者的意思,她就是好奇。
来了来了,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它又来了。
“对啊,听说都是五六十岁的小老头,身上衣服被脱光光,也没啥外伤,身上也没青一块紫一块,胃里也没毒药,哎哟喂,听说发现尸体的时候肚子里全是土和树皮、草根,人也瘦得皮包骨,分明是活活被饿死的。”
“那死者身份知道吗?”
“还不知道,喏,你哥他们正让人往外张贴认尸告示,让最近半年内家里有这个年纪男性失踪的,赶紧去登记一下。”
李玉萍是真怕,她本来就是在市物资局做办公室的,从不接触这些场面,偏偏家里俩男人都爱在饭桌上聊这些,她不听都不行。
“两具尸体都是活活饿死的,又都同时没穿衣服,他们局里开会觉着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也不知道会不会冲女同志下手,你一个女同志还是注意点,待会儿让你大伯把你送到家。”
白学习却心不在焉,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潘文宝。
潘文宝“私奔”至今正好四个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