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论任何单位任何社会,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总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总出幺蛾子, 反复折腾人的。
对,白学习说的就是潘文宝,要是知道他这么能出幺蛾子,她当年盘炕都不敢找他。
但心里吐槽归吐槽,但凡涉及生死,那都是大事,她不能不管。
问清楚认尸程序和时间, 白学习立马赶回酒仙桥,连夜找闫凤兰汇报这个情况, 又去潘家找几个儿子, 让他们第二天去市公安局一趟。
她不是家属,对潘文宝的身体特征啥的也不熟悉,虽然心里有点急,但也不适合去, 就一直在单位等消息。
“唉, 这潘文宝可真是, 真是……不知道说啥好, 希望不是他吧。”赵大伟难得主动来白学习这屋, “你怎么知道认尸这事的, 哪儿来的消息?”
白学习懒得回答,一点边界感没有, 烦。
“话说你家那亲戚,就在市局的亲戚,是不是当大领导?”
“哪有, 干啥都是工作。”
“嘿,你咋就这么油盐不进,就告诉我一下,我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因为白万平是早在解放前就过继出去的,户口本都换好几回了,白万富又不愿意主动提及,不知道这层关系的人还真就不知道。
白学习也没义务告知,她现在心里就担心公安局认尸的事。
“希望不要是潘文宝吧,他这人虽然风评不咋地,但好歹也是咱们酒仙桥的人,要是横死在外头,可怜不说,咱们后续工作也多。”余四丽说的是事实,虽然不太人道。
“害,你说他活着的时候大家都看不惯他,要真听说他死了,还死得这么凄惨,心里又有点同情。”
在死讯面前,他曾做过的幺蛾子似乎都没那么可恨了。
大家正说着,潘玉莲忽然从对面跑过来,“白干事,我爸……文宝叔的事是真的吗?”
她一脸焦急,眼眶红红的,“我刚听见派出所的刘公安说,说……会不会……文宝叔他不会真出事了吧?”
白学习没表态,其实她觉得可能性很高。你想啊,潘文宝平时是啥人,要能好端端的他能让刘惠仙把存款和值钱物件儿骗走,一走还能几个月不回来?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九条龙,最洋洋得意的也是九条龙,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他那么精明的脑袋,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跟一个明显不会有未来的小女朋友私奔?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只是他幺蛾子实在太多,大家都没给他往正常人的方向想。
潘玉莲问不到答案,又伤心了一会儿,这才回咸菜组干活,但白学习的心也没放下来,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
“行了行了,要真死了也是他的命,怪不到你身上。”老太太看不惯她这么消沉,“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介入他们的因果,反正你该做的已经做了。”
潘家人来找她,她就带人去火车站拦人了,这几个月派出所和潘家人自己都不抱希望了,也是她时不时在刘所长跟前追问进展,搞得刘所长也颇有微词。
白学习深呼吸一口,行,尽力就行,潘文宝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谁知道下午等啊等,一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潘家人才姗姗来迟。
“咋样?”仇峰拉住潘老五,努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去公安局认尸的人忒多,我们去得晚,排队排到后面,一直到三点钟才轮到我们家进去,里头那两具尸体哎哟妈呀,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看起来一米六五的个子,怕是没有七十斤,真的太惨了啊。”
李小豆忍不住问:“白干事不是昨晚就通知你去了吗,咋还去那么晚?”
“这么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总得跟我几个哥哥弟弟商量一下,把能去的都叫上吧,二哥三哥都在郊县,我要是不等他们一起,回头又要数落我,大哥不仅他要去大嫂也要求一道,她那人碎嘴子得很,要是不让她去又要编排我,老老七工作上还有事要等一下就耽搁了……”
可以肯定,九条龙不是害怕看见老爹的尸体所以“近乡情怯”,而单纯就是人心不齐。
所有人都很无语,就潘家人这办事效率,认尸这么大的事都办得拖拖拉拉,也不知道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不过,看他脸上没有丝毫悲痛,还有心思形容尸体什么样,“不是你爸?”
“不是不是,我觉着我爸精得很,不会这么容易就嗝屁。”
众人:“……”说你啥好呢。
但排除了潘文宝,大家的心情倒是没那么紧张了,至少目前是不用给他善后了。
***
接下来两个月,天气虽然寒冷,但书城市还是被这两具尸体闹得不得安宁,白文清那边不但在市公安局门口张贴告示,还在石兰晚报上的显眼处刊登认尸消息,一连刊登了半个月,但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愿出门,消息传不出去,还是真的认尸难度太大,凡是去认尸的居民都说不是自家亲属。
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也就意味着案子找不到突破口,白文清和刘北京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排查了半个多月,愣是一无所获。
但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会议上首次提出把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等主张,各基层单位也要准确、及时的传达到人民群众耳朵里,于是整个酒仙桥人流密集的厂矿单位门口、路口都挂上了鲜红的标语,以前那些“阶级斗争”相关的标语都得撤下来。
“墙上刷的也得磨掉,不行重新刷一层石灰,必须不留死角的覆盖。”
白学习不太赞成,其实这些标语留着也没啥,历史跟人的记忆是一样的,留一点在脑海里也不占多大地方,赵德海要求还得在两天之内全部覆盖完,他们就是不吃不睡也干不完啊。
闫凤兰提议:“主任,要不咱们先把新的盖上去,旧的以后慢慢再撤,几个干事连续苦干多天,也该休息一下了。”
整个十二月的后半月,所有人就没有一天能在十点之前下班的,除了日常工作不能松懈,还得赶紧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和会议精神,同时还得严防死守,提防有人趁会议期间搞破坏,精神高度紧绷。
“况且,现在会议精神咱自己也还没完全领悟透彻,就先让大家缓缓,有时间消化吸收一下,怎么样?”
赵德海这人别的不行,在听劝这一块上,比赵大伟好多了。“行,就按闫副主任说的办。”
白学习骑车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除了备战高考那年她从没这么累过。回到家也来不及吃饭,先倒头睡上半小时再说。
“唉,你们这工作咋越干越多,越干越累。”老太太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孙女每天干劲十足的冲锋陷阵,就跟以前那些保家卫国的小战士似的。
“别看你不在战场上,但人民战场也是战场。”
“奶,待会儿饭……”迷迷糊糊的,她以为老太太是说晚饭的事。
“你不用管,我让白天天去买。”她腿脚不利索,但白天天可是很乐意帮忙跑腿的,拿着钱和票,国营熟食店买半斤猪头肉,又去面点窗口买几个大馒头,回家就着咸菜也能对付一顿。
***
第二天一早白学习先带人去四处检查覆盖标语,马不停蹄在辖区跑了一天,完事回单位还得写一份学习心得,这也是赵德海要求所有人写的,说是要交到区里。
其他几名女同事也带着资料来白学习这间写,“哎呀,下班了还得写心得,真累。”
“谁说不是,我问过五里河的同学,上面区里压根没下这个指标,是赵主任自己‘新增’的,铲标语也是他提的,区里可没这种硬性要求。”
王芝芝小声嘀咕:“他最近老往区里跑,我听王副主任的意思,咱们赵主任怕是不用多久就不在酒仙桥了。”
“那去哪里?”廖巧珍问。
“这谁知道啊。”
白学习也有点意外,她想过赵德海估计不会在酒仙桥待太久了,去年就见他跟区里组织部的领导挺熟悉的,当时想着他好歹要干到后年任期满,谁知道现在就要走了吗?难道是去年周耀祖的案子受惊还没缓过来?病一场倒把胆子病小了。
不过,对于基层职工来说,无论谁当一把手,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变化不会太大,她听过也就罢了。
倒是晚上回到枣儿胡同,听到一个消息挺让人意外——
“杨威要结婚了!”
搅屎棍居然又要结婚了?白学习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知道杨家一直想再找个儿媳妇,但搅屎棍声名远扬,但凡来打听一下都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瞒着女方,但凡女方张口问,酒仙桥的人都能化身活雷锋给她们好好科普一番,就这样的传播面,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还要嫁给他。
“女方是隔壁阳城地区的,都不是市区,是下头一个县的村子里头的,结了婚又是双边户。”
“可拉倒吧,杨威那年出事单位网开一面没开除他,结果他去年喝醉酒去动车才被开除,现在早就不是光荣的八大员了,还双边户,他就是一城市破落户。”严大妈是真恨呐,恨死杨老太了。
“我可是听说了,女方比他大十二岁,儿子都快结婚了。”
白学习没忍住“啊”了一声。
“对,你们没听错,那女人就是因为儿子结婚没彩礼才同意嫁到杨家来的,人家啥也不要,就只要三百块彩礼,保证以后会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不是,生男生女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说这个大话确定不是骗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女人到处跟人说自己屁股大,从小就遇到个算命先生说她是宜男相,果然跟前夫就生了三个儿子,只不过没全养住,只活下来一个。杨老太现在都快急疯了,就信这个。”
三百块彩礼,这是白学习目前为止听说过最高的彩礼,高到都离谱了。
“那杨威能愿意?”侯烨小声问,想想吧,一个比他还大十二岁的女人,还是儿子都快结婚的女人,这真的合适吗?
“谁允许他愿不愿意的,他作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就要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不然让他带个把儿干嘛?他还回去啊。”
白学习想笑,但憋住了,常大妈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梗。
她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笑完,后脚杨威和陈凤仙果真就来找她结婚登记了。
陈凤仙是个大个子女人,果然如邻居们议论的一般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进门就很客气地跟白学习打招呼:“同志你好,你就是白干事吧?”
“是,你们是?”
“我叫陈凤仙,我跟爱人杨威同志来找你打结婚证,这是我俩的介绍信,你看一下。”
待人接物看着倒是也不错,白学习仔细核对介绍信,还是老三样:“确定要结婚吗?”
“确定是自愿结婚吗?”
“家族里面有没有什么遗传病?”
除了杨威不怎么敢看白干事,陈凤仙回答得都很正常,这看起来也是个心智正常的女人啊,怎么就……啧,白学习心说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她就是真不知道杨威的情况呢?
她有点纠结要怎么措辞,既能提醒到位,又能让杨威没法告她诽谤,毕竟她得先保全自己啊。“行,那你们先看看这个册子,你们都是二婚,但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可以先看看,就是……”
“就是杨威的身体是吧?我知道的,我结过婚,我懂的,我一定会努力把他扳回正轨,让他做一个正常男人,你就放心吧,我保准给他调理好。”
白学习:“……”啊,这……不是,大姐这真的可以调理好吗?
说实话,她在现实生活中也遇过一些这样的情况,无一例外,家长和身边人从一开始都抱着“扳回正轨”的想法,但在历经或长或短时间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还是只能妥协,甚至有的“患者”被强行送进所谓的矫正机构,还被掰得心理精神都不正常,走上绝路了。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她没听过谁是给“调理”好的。
“有些事,没必要强求,你……”她真的不知道咋说,“自己身体健康最重要。”
姚小丽可是被感染了很严重的妇科病啊,杨威这种简直行走的病毒体,真的没必要强行掰正,那可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啊。
“你就给我们盖章吧,我知道他的情况,我不介意。”
好吧,白学习再三确认,她知情,那就不是被骗婚,就不是被迫同妻,那她就责任尽到了哈。随着“嘭”一声,红钢印戳下去,“祝福你们,以后你们就是受到婚姻法保护的合法夫妻了,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欢迎来咨询我。”
但,千万,一定,不要再出幺蛾子。
看着新出炉的小……老……诶不对,就是两口子,开开心心离开,街道办知道内情的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真的沉默了,谁也没想到,杨威在他们这儿还能有续集。
“都别看了,一个个的,工作做完了吗?”赵德海背着手,在门口溜达两圈,他才不会说他也看了一圈,他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各回各的岗位,白学习也静下心来把这次会议的文件又拿出来好好的研读一遍,在“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几个字下面划横线,这是重中之重,见证时代巨变的时刻就要来了。
进入1979年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基干们适应时代,变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
街上随处可见的横幅标语,都是跟改革,跟开放有关的口号信条。
路上随处可见的陌生面孔,都是回城的知青,以及跟着他们回来的乡下的配偶、子女、亲戚。
马路边、胡同口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吃摊、修鞋摊、修伞摊、磨刀的、修车的、做裁缝的……其中大部分从业人员都是处于待业状态的回城知青,因为害怕丢人,也可能是害怕被抓,每天出摊都戴着大口罩,恨不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少量则是如焦大妈一样的全职妇女,赵德海一开始还派基干去驱赶,去教育,连续几次无功而返后,他也放弃了。
而忽然涌进城市的大量人口,导致基层治理难度急速飙升,好些人也怕被街道办赶回乡下或者原籍,白天躲在屋里不出门,天黑以后才敢出现,于是白学习又开始带着人没日没夜的入户调查、核实登记,很多时候都是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
她脑海里原本引以为傲的海量人口资料,在新时代的变革下显得明显不够用了,她不仅要记录还要实时更新,同时还得面临大量知青上门要工作的问题,尤其是她主管的民政救济和孙正义主管的小工商业,他俩的办公室就没一天不排队的。
忙起来,她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回家吃,正好乔成蹊在阳城的课业完结,回家来过寒假,都是他负责送饭送水。
这天,他又准时送来中午饭。
“我看看,成子今儿送的又是啥好吃的?”王芝芝端着铝皮饭盒凑上来,发现是满满一盒皮薄馅儿大的小馄饨,顿时觉得自己的蛋炒饭也不香了。
“你的蛋炒饭也好吃,你爸炒的吧,这么香,这么舍得用鸡蛋和火腿粒,我要来一口。”
于是,俩人就着白学习的咸菜,你吃我的,我吃你的,相当于吃了两份主食。
“你跟刘学东咋回事?”
“处上了,上周天他去我家,我爸觉着不着急,先处处看。”
“你就听王叔叔的准没错,先处处看,你还年轻。”
“我比你还大点呢,你都结婚这么久了。”
白学习讪笑,她还真反驳不了,“但我还没要孩子,我们打算等他毕业,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那成子都三十了吧?”
“三十也不影响要孩子。”
王芝芝脸一红,她谈上恋爱之后才知道自己以前那些“问题”有多天真,生孩子啥的她现在也懂啦,其它的……嘿嘿,她才不说呢。
白学习好笑,纯情少女跟她这种啥都懂的,最初几次还得给成子当师傅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正聊着,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喊:“学习,芝芝快来帮忙。”
“我咋听见红梅的声音?”
“她放寒假了吧?”
“真是红梅!”白学习眼睛一亮,扔下饭盒跑出去,“你咋现在过来了?学校放假了吗?”
两个月不见,李红梅的皮肤白了不少,还是短发,但身上似乎长了点肉,脸蛋看着圆润一些,关键是她肩上还扛着三根青绿色的细长的甘蔗!!
“是甘蔗?!你哪来的,这么大的甘蔗!”
问题太多,李红梅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和缓从容,没了刚参加工作时的窘迫,就连脸上神情也是淡定的、从容的,怎么说呢,白学习觉得她很像那种技术精湛不擅长社交的外科主刀手。
她以前在医院很喜欢同院外科一位女医生,那位女医生大多数时候吃饭都是一个人,穿着朴素,短发,细嚼慢咽,无论谁跟她打招呼也是从容和缓的,但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她在手术台上是多么敏捷,多么迅速,又是多么强势。
可惜她一直想搞心血管外科,却被分到了介入科,理由是医院领导认为“男医生更适合搞外科”,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医生的梦想。白学习听说的时候除了气闷别无他法,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医疗螺丝钉,甚至院领导觉得他们都不算临床,只能算医技辅助……
没几年,女医生因为介入科的辐射和复杂的同事关系,黯然离开那家医院,再后来白学习再也没见过她。
“学习你想啥呢,红梅给咱带了甘蔗来,说是他们同学家自己种的,咱们先尝尝甜不甜。”
王芝芝忙着找刀子,李小豆几个小年轻听见立马说要啥刀子,他们用手掰就成。
“你们啥时候开学?”
“三月一号。”
“这一学年下来感觉如何?”
说起这个,李红梅的眼里绽放出自信的光芒,“一开始我不太跟得上,还有点自卑,但就像你刚开学那次跟我说的一样,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能考到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起点都差不多,没有谁特别优秀,也没有谁特别落后,按照你说的学习方法,我狠狠学了几个月,第一个学期期末考成绩只是中等,这次考到了全系第三名。”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她说的学习方法其实都是很多医学生总结出来的,很笨很苦,道理大部分人都懂,但能坚持下来的却不多。“你不仅坚持下来了,还真的取得了进步。”
李红梅脸上有一点点羞赧,“也是你教的好。”
“哎呀我的红梅大姐,你就别这么谦虚了,承认自己很努力很优秀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要是还这么谦虚以后好机会都让人抢走了。”无论是面试还是实际工作中,谦虚固然可贵,但不该谦虚的时候就不能谦虚。
“算了算了,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说不清楚,开学就大二了吧,有没有想过以后搞哪个科?”
“我想学外科,但班主任说女生不适合学外科,说我们体力不如男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影响工作效率,怀孕生孩子也没法正常工作,有了孩子容易情绪化,专业度大打折扣,不如男生合适。”
白学习淡淡的“哦”一声,这套说辞她当年学医的时候也没少听。
她接过王芝芝递来的两节甘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充沛,上面还覆着一层白霜。其实书城市周边不适合种甘蔗这种热带水果,但凡事有例外,在书城南边的一个低矮平坦的小坝子里,那里常年气温不会到达零下,水源丰富,因为四面环山,形成一个独特的热效应区域,凭借着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条件,种出来的甘蔗又水又甜,只是个头没有南方那么大。
为什么就一定要觉得甘蔗只能在南方种植?就没有例外吗?有的,只是很多人不愿承认而已。
“那你怕累吗?”
“不怕,再苦再累也没小时候累,我不怕。”
“那你们学校的招生简章里白纸黑字规定外科专业只有男生可以选吗?不招女生吗?”
“这倒没有。”
红薯土豆趁着赵大伟不在,偷摸摸溜进来,趴在孙正义桌子底下,捡她们嚼过的甘蔗渣,嚼吧嚼吧,也学着她们吐出来。
“这是哪来的狗?”
“自己跑来我们单位的,来的时候还是小奶狗,现在已经沧桑了。”红薯土豆是真长得快,每天就吃点残羹冷炙都跟吃了猪饲料似的,几个月时间已经完全没了小狗的样貌,长得大只不说,还沧桑,尤其眯着眼看人的时候。
啧啧啧,白学习觉着,要是给它们一把吉他一根烟,它们能给你唱两首伤心情歌那种沧桑。
“不过,说回正题,喜欢那你就选呗,外科也分全身各个部位各个系统的外科,什么脑外科心外科骨外科胸外科肝胆外科的,甚至有的医院还分甲状腺乳腺外科,以及专门的儿童外科,可选的方向多多了。”
李红梅一愣,“你说的是哪家医院,我怎么不知道……”
又秃噜嘴了,白学习连忙说是广播里听来的,记不清了,可能是外国的吧。
李红梅感动不已,原来学习一直留意她专业的事,就是再忙她也没忘了自己这个好朋友啊。
白学习心说自己怎么又欺负老实人了,“你别沮丧,我觉得做什么专业跟性别没关系,主要是看你的兴趣,只有足够强大浓厚的兴趣才能抵挡未来几十年如一日的辛苦与寂寞,你自己想好就成。”
“好,我想搞心血管外科,我觉得心脏是一个特别神奇又特别重要的器官,如果我能修理心脏,那我就能修理一个人体内最大最重要的发动机。”她的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再也看不见以前那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孩的影子。
“行,那咱们以后就等着看喽。”
几人各自聊了近况,原来李红梅是听说大批量知青回城的事,担心老同事们工作忙不过来,趁着家里没事来帮忙的。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王芝芝恨不得抱着她大腿三拜九叩,几人也没聊多久,吃完饭啃完甘蔗一点钟不到,立马开始投入紧张而繁杂的工作中去。
***
大家都以为这波忙碌等过完年就好了,却哪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端,年后各单位复工,更忙……
于是大家心想,等忙到清明就好了,谁知直到过了五一也没闲下来,白学习一年前计划的去庐山蜜月之旅也泡汤了,她连正常星期天都休不了,还蜜月?闫凤兰能吞了她。
是的,赵德海顺利调到区农业部门任副局长,闫凤兰现在任酒仙桥街道办的代理主任,仅剩王刚唯一一个副主任,把他都忙得想提前退休了。而白学习作为仅剩的几名正式职工里工作能力比较强的,一下子就被委以重任,手里结婚登记的事交给余四丽,她带着李小豆和仇峰就干以前闫凤兰干的工作。
在家,她悄悄跟老太太和乔成蹊说:“真怀念刚工作第一年,日子太舒服了。”
当时每天都能保证十个小时的睡眠,每天都在处理酒仙桥的幺蛾子,不像现在,睡不够吃不好还没瓜吃……嗯,主要是没时间吃。
“我看你就是想听热闹,成子你快给她讲讲,最近的酒仙桥也很热闹。”
乔成蹊轻咳一声,笑着说:“嗯,确实很热闹,潘家几个儿子为了房子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出去上门的俩儿子也回来了,九条龙一起分房子,谁都觉得自己该多分,几个儿媳妇打了好几架。”
潘文宝这颗镇妖珠丢了,九条龙全都镇不住,出来“兴风作浪”了。不过白学习最近忙着其它要紧事,打架的事还没闹到她跟前来。
“还有龙芳芳,她最近好像是辞职了,说是要干个体户,你说说这叫啥词,我都没听过。”老太太撇撇嘴,“个体户,就连潘文宝都知道把建筑公司挂靠在公家单位下面,她倒好,直接大咧咧称呼自己为个体工商户。”
白学习都为她捏把汗,“个体户”“个体工商户”这种词现在还没出现,她非常肯定,因为她自己就是负责文件上传下达的,这个词最早也要等到下半年才会出现。
从未出现的专业名词,她大咧咧的就这么喊出来,真的不怕被盯上吗?这要是后来不会出现也就罢了,用不了几个月报纸上广播里都会反复提及这个名词,她现在“未卜先知”,真的就没想过后果吗?看来前两年被黑白两道盯上的教训还是不够,买下老余头的房子她又能舞起来了。
“那她想做啥‘生意’?”
“说是要跟人合伙干餐饮,咱也不知道餐饮是不是就开饭馆。”
白学习笑起来,看来在龙芳芳那个世界里,餐饮在八.九十年代也是要赚得盆满钵满的。行,那她也要跟着干。
乔成蹊见她爱听,就继续多说:“隔壁的叶红燕闹着要辞掉国营单位大食堂的工作,叶大叔叶大妈气得三天吃不下饭,说要跟她断绝关系。”
“她为啥也要辞职?”现在多少人都想找个工作找不到,说实在的白学习是深深知道有多难的。
“还能是啥,不就是听说外头有人自己做小生意,比在国营单位自由,她也想出去闯闯,这孩子倒是有想法,从小就说想出去闯闯,那年还闹着要给小念英当妈,大家到现在还逗她呢。”
“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意外。”白学说,“她要是真有这想法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个打算。”
***
“啥?你要把柳树胡同的门面做成饭馆?”闫凤兰有点意外。
准确来说是很意外,因为就在前不久白学习跟她说的是想把剩下三间门面做成咸菜组和炒货组的门市部,这个计划当初赵德海在任的时候就讨论过两轮,都一致通过了,现在怎么又变了?
“对不住了闫主任,我也没想到外面的变化这么快,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浪费了前期大家的精力和投入。”她也知道做决策不能这么朝令夕改,但没办法,龙芳芳的决定让她看到了一条更好走的路子。
为什么一定要选难走的路呢?前人已经走出完整的路径来了,选一条最优跟上就行了。
“那原计划的咸菜和炒货门市部怎么办,不开了吗?”
“开,还是在火车站附近,等我明天去五里河问问,能不能再给我们行个方便。”
那附近地理位置实在是太优越了,目前二十年没有比那里人流量更大,更适合做门市部的地方,“咱们点心门市部才开业三个月,每天的营业额就达到了可观的程度。”
下火车的饥肠辘辘,赶火车的身上没带吃的,或者走亲访友身边没啥合适礼物的,都会去买上一斤半斤的,人一多,销量也就上去了。以前点心组还得配备专门的销售员出门跑业务,现在就在那儿坐着,自有顾客上门来。
光一个点心铺子,一个月的净利润就达到了惊人的一千元!!是一个月哈,要知道当初咸菜组可是一年多才能达到这样的盈利。
这还只是个开头,目前买点心还要点心票,销量局限,再过几年点心票慢慢的退出历史舞台之后,那才是赵福记腾飞的时候。
“不可否认,赵大妈做的点心是一绝,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把门市部开在火车站就是最大的便利。”她记得当年遇到那伙土夫子的时候,她就是在那里吃到了人生中非常好吃的一碗红烧牛肉面。
那个大姐只在路边支个小摊,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摸进去,每天只用卖半天面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她要是能率先在那里开起一家饭店,那将来不就是等着数钱就行了吗?
赵德海调走之后,好处显而易见——闫凤兰是一个好领导,很支持下属合理的建议。
***
五里河的齐红军看见她直接皱眉,“你怎么又来了,哎呀我的小姑奶奶,合同签完我就觉着不对劲,你还想来坑我啊?”
白学习笑眯眯的,先奉上门市部的点心,而且是非常大方的好几盒,“您先消消气,让大家也尝尝味道,咱们赵福记的手艺咋样,没敢给红军姐丢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齐红军也就嗔怪几句,自己留下两盒,其它几盒拿出去分给单位同事,大家一起吃,一起夸,白学习也跟着与有荣焉。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初要是没跟成子去黑市,没撞见赵庆喜卖白玉马,没有帮赵盼圆查出真相,赵福记或许也就断了传承,书城人,龙国人就再也没机会吃上这么美味的传统点心了。
后世那些西式烘焙也好吃,但不太招老年人喜欢,从七八十年代过去的老人,都更喜欢龙国传统点心,重油重糖?白学习觉得那是西式烘焙你没看见而已,面点想要好吃,就没有不重油重糖的。
有的时候,一念之差,真的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所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思,也有意义,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在重复中找到不同,从而提出新的解法。
齐红军见她铁了心还想再租门面房,只能摇头,“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不是我不给你租,是实在没位置了,自从开会后,大家都知道要解放思想,好几家单位都来找我租门面房,还都是认识人的,该租的也租出去了。”
最先嗅到风向的,都是有点门路的人,上面有人帮着打招呼,不用几下就全租完了,只是他们没有白学习那么早,租的面积也没那么大,年限没那么长而已。
白学习又试探了几句,发现齐红军是真没房子了,不是不租给她,“那我看歪脖子胡同对面,就跟火车站一条马路之隔的地方,好像还有一排闲置的门面?”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儿,但那里虽在咱们五里河辖区,却不是我们街道办管辖,人家那是军产,你注意到没,那一排房子全是空着的,要说位置那是比三棵松还好的。”
白学习当然是注意到的,那里一排房子至少有十二三个点心门市部的面积,全都没挂牌子,空着,她去那么多次也没见开过,听说以前是石兰省军区的某个后勤部的食堂,刚解放那半年开过一段时间,招待过入城解放军,后来因为出过事,就给关停了。
军产啊,那可真难办,五里河她还能磨一磨齐红军大姐,大姐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大姐,但军产她压根不认识人呐。
要不找大伯打听打听?大伯以前也在部队待过,说不定能找个熟人探探路?
想到就行动,白学习决定下班之后就去大伯家,顺便也去看看白好好,上次见面的时候说是怀孕了,按照日子算现在应该三个多月了,她能用自己眼睛帮她“看看”。
看看,安心。
顺路去百货商店买两样适合孕妇用的东西,又给远在阳城的宋玉珍挂电话,让她趁着小军放寒假过来一趟,有重要事项跟她商议。
刚挂掉电话,一扭头忽然见大门口走进来一老头,头发胡子又长又脏,身上的衣服脏得像三年没洗过一样,离老远都能闻见味儿,还不知道是被人还是被动物撕得一缕一缕的,真正的乞丐装。
关键是,他手里还真拄着一根拐杖,端着一只破烂大碗,不是叫花子是谁?
李小豆也看见,连忙过去说:“这里不是乞讨的地儿,你去别的地方吧。”
最近城里盲流子剧增,有些人实在是没地方去,就在天桥底下乞讨,当叫花子,但一般都不敢往街道办来“自投罗网”。
“酒仙桥,酒仙桥……”叫花子喃喃自语。
李小豆也不为难他,真诚地劝说:“大叔你去别的地方吧,不行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不是每一个来了酒仙桥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自己也难呐。”
“酒仙桥……酒仙桥……我我终于回到酒仙桥了……我找白干事,白干事,快救救我吧!”叫花子猛地把破碗一扔,“噗通”一声跪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