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白学习吓得连忙跳开, “你快起来。”
听见声音的其他人也连忙出来,看是个叫花子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李小豆一个人压根拉不起他来。
“哎呀你干嘛, 快起来,你找咱们白干事你有事说事,跪下干啥你?”
“就是,好好说话,别整这些,你这是害白干事。”
王芝芝那暴脾气:“你咋回事,不会是专门来找茬的吧?我看你也好手好脚, 干点啥不好偏要乞讨,家乡有田有地有家人你就快回去吧, 城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我, 我……这就是我的家乡啊,我的家就在这里啊……呜呜呜……”叫花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一个撕心裂肺。
也是泪水冲开了脸上黑漆漆的污垢,逐渐露出他原本的脸皮来, 孙正义忽然看出不对劲, 轻轻拉了拉白学习的袖子:“这人, 我咋看着这么眼熟?”
白学习也觉着莫名的眼熟, 她走上去:“你是不是认识我?”
“认识, 认识, 我是潘文宝啊白干事,白干事你不记得我了吗?”
“啥玩意儿?!”
“潘文宝?!”
“你说你是潘文宝?!”
众人大惊, 这一嗓子嗷的,把对面派出所的人都引来了,刘学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嘿,你还真别说,看着是有点像,但潘文宝没这么瘦,没这么黑,也没这么脏啊。”
以前潘文宝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瘦老头、干老头,人家有肌肉呢,比同龄人都要壮实一些,这两年生活条件明显改善之后他身上还长了点肉,少说一百三四十斤是有的,但现在这个“叫花子”顶多八十斤,七十五斤都不一定有。
相当于瘦掉半个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呀!
要知道以前潘文宝虽然外形不咋样,但人家条件不错,好歹会收拾一下自己,洗洗漱漱啥的,头发胡子都按时刮,看着没这么埋汰,眼前这个老头跟叫花子那真是一点不差。
“你说你是潘文宝,你家住哪里,家里都有哪些人,叫什么名字。”
“我真是潘文宝,我家以前住酒仙桥二居委的六条胡同,去年搬到吉祥胡同,我老伴儿没了,家里只有九个儿子八个儿媳,其中老二老三出去上门,九个儿子分别叫……”巴拉巴拉,信息完全能对上。
白学习这才信他是潘文宝。
潘文宝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地上,嗷嗷大哭,“呜呜呜,我可终于回到酒仙桥了,我真的活着回到酒仙桥了,我的酒仙桥啊,白干事啊,我可太想你们了,想死我了啊,你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呼喊乱喊,但他的眼泪是真实的,像水龙头一样狂飙,他的脸皮是真实的,又黑又皱,他的口音也是书城市本地的,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潘文宝!!
私奔半年多的潘文宝,讨饭回到酒仙桥了。
白学习嫌他埋汰,“你先回家好好收拾一下,收拾干净再来。”反正都讨饭这么久了,身上也没啥关键证据了,洗就洗吧。
“不不不,我不洗,白干事你要先为我做主,不然我死也不回家。”
白学习无奈,“先找个人去潘家叫人,就说他们爹回来了。”
不用半小时,“私奔半年的潘文宝讨饭讨回酒仙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但凡是能走路的居民都拎着小板凳,拄着拐杖像抢粮食一样跑到酒仙桥街道办,大门口很快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等潘家人赶到的时候,街道办大门口已经人山人海,所有人看潘家几条龙的眼神都很耐人寻味,咋说呢,不是同情,也不是奚落,反正就是很微妙,很复杂。
“爸?”潘老大看着坐在院子正中央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叫花子,不太敢认。
“真是爸!!真的是咱爸!”潘老九第一个冲上去保住潘文宝,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爸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去年年底白干事还通知咱们去公安局认尸,他们说那俩老头可能有一个是你,我真的不信,爸啊,你可回来了……”
虽说潘家人不太讨喜,但他能活着回来,父子团聚的画面也着实感染到一部分人。
“还是潘老九最孝顺,你看看他那几个哥哥,都傻子似的站着不动。”
“潘老九也是往派出所跑得最勤的,追着刘所长找人呢。”
白学习也不得不承认,九条龙里老九是唯一的正常人,勤劳、肯干,这几年潘文宝能挣这么多钱最大的帮手就是他,虽然目前还没对象,但在酒仙桥也是金龟婿人选之一。
“都别干站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潘文宝跟我们来一趟。”刘所长把人叫过去派出所,白学习和王芝芝对视一眼,跟上。
没别的,她们是真的好奇,他这半年都经历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的抓间谍那会儿说起,“当时我跟那个恶毒女人,经人介绍认识,她对我挺好的,一直不断地嘘寒问暖,说我干活辛苦,大热天给我送西瓜送绿豆汤,后来又给我绣鞋垫,做鞋子,我老伴儿没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女人,你说这谁顶得住?”
刘所长都无语了,“说重点,从你们是怎么私奔开始说起。”
潘文宝身上是真的臭,太臭了,白学习也不敢离太近,她犯恶心,她心疼自己吃的一顿好饭。
“后来熟悉了,就是在一起之后,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她一直说跟我家几个儿子处不拢,他们防她跟防贼似的,几个儿媳妇也老是含沙射影的骂她,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我寻思她既然跟了我,我就得对人负责不是?”
白学习感觉自己耳朵都有点脏了,她一点也不想听五旬老头床上那些事。
刘所长也觉得辣耳朵,重重地瞪他一眼:“好好说话,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潘文宝咽了口唾沫,“还有吧,本来她也没比他们大几岁,我寻思总住一个屋檐下也不合适,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是真吃过亏的,就搬出去住了,她还总说没给我生一儿半女对不住我,我是真被她感动了啊刘所长,我长这么大就没一个女人有她对我那么好,她知道我一路的不容易,理解我的难处,从不跟我提任何要求,不跟我要一分钱一件东西,我对不住她啊,所以当她说想回娘家去看看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然后,为了显摆你的财力,你就把那些大件儿都带上了?”
“是她要求的,她说她还年轻,要是街坊邻居知道她找了个老头,老头还要啥没啥,她全家都会被人笑话,我一寻思也是这道理,我年纪大我是我的短板这我承认,但我条件还行啊,我比多少年轻小伙子都强啊,我总得让大家都看看是吧……我就……嗯,就全带上火车了。”至于存折,当然是经她好心提醒,知道要防备着九条龙趁他不在篡位夺权,人家还给他讲了两个小时的康熙朝九子夺嫡的史实。
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个刘惠仙实在是太会拿捏男人了,尤其是丧偶多年的中老年男人,她把他们的心思拿捏的那叫一个准,简直手拿把掐啊。
是的,“他们”,不是“他”——
“我上火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把我带到一个小村子里,还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羊圈里,又臭又脏,我身上的存折已经被她取空了,自行车收音机也被卖了,我身上的衣服裤子都被扒光了,那里头跟我一样被关着的男人还有另外两个。”
大家一交流才知道,都是跟他一样的难兄难弟,只不过他们都是她前男友,他算是即将下线的现男友。大家的心路历程简直一模一样,都是自以为丧偶多年后遇到了不嫌弃他们老的“真爱”,过程也是一样的,年轻貌美,小意温柔嘘寒问暖一段时间后借口要风光回娘家,然后带上老头们的所有财产,上车后莫名其妙睡着,再醒来就到了羊圈里头,所有财物被洗劫一空,连裤衩子都没给他们剩一条。
白学习想到了“杀猪盘”三个字,连忙帮他“看”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还在,幸好幸好,人家没噶他腰子。就现在这医疗条件,要真噶了那就是真噶了,他也回不到酒仙桥。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都住一个村子里头,我们试着逃跑,刚出门就被村民抓回来了,还被毒打一顿,其中有一个老头的肋骨都断了,他们怕我们还要跑,就故意不给我们吃东西,饿着我们,只给水喝,我们饿得不行,一天喝七八斤水把肚子填满,越是喝水越是饿得我们没有力气逃跑,我在里头躲了三个月,饿得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我出门前一百四十斤,现在怕是只有七十斤,你看我这骨头。”
他脱掉乞丐装,让大家看他根根分明的肋骨,胸骨都窝下去了,两条胳膊就跟火柴棍一样,只剩一层皮包在骨头上,白学习觉得比她在医院见过的消耗性疾病的终末期病人还瘦。
他能靠着这几根火柴棍回到酒仙桥,何尝不是生命的奇迹呢?真的太奇迹了啊!
白学习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逃跑是怎么回事?”
“我们仨一起商量好的,被打断肋骨那个老哥装病,我和另一个喊人来看,那伙人也不想直接闹出人命,听见我们叫就把门打开,我们趁机拖着那老哥往外头跑,我们也不敢往有人的地方去,只在山上躲了半个月,靠吃野果充饥,后来那俩老哥实在饿不住,浑身骨头都疼,耐不住只好下山问路,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也不确定他们是被抓了还是逃脱了,见那俩老哥半天没上来就不敢再躲那儿,又换了个地方躲,反正就在那周围的山上,饿了就吃野果树皮草根,渴了就去沟渠里捧水喝,一直喝水不停地喝水,喝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再没有风声,这才一路沿着山路跑,后来实在饿不住,只能去找人多的城镇乞讨,人家看我可怜就给两口吃的。正好有一天下雨,我躲在一辆货车下面躲雨,那货车动起来,我就扒着车底盘,从白天扒到黑夜,又扒到白天,那车子终于停下,我才发现自己到了阳城。”
阳城,那就是书城的隔壁,他虽然没去过,但他听说过啊,当即就看见曙光似的一路狂奔,去到火车站才发现没介绍信也没钱,人家压根不给他上火车。
“我没办法啊,浑身骨头都疼,又累又困,又不敢休息,也不敢再扒汽车,只能顺着铁路走,我走啊走,也不知道走了几天,终于是让我听见书城的口音,我就知道我到了。”
“我怕刘惠仙他们还有同伙在我家等着,我也不敢回家,我只敢回酒仙桥街道办,我一定要找白干事,只有她能救我。”
白学习:“……”只能说潘文宝这老家伙的生存能力是真的强,命是真的硬,这么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居然能躲那么多天,能靠喝那么多水活下来,还能扒货车,又能乞讨,还知道顺着铁轨走没错……真的,大字不识也没出过门的小老头能有这样的生存能力,实在是令白学习刮目相看。
就单说扒货车这一手,他那几根火柴棍能扒几天几夜,白学习就觉得是生命奇迹了,换一般壮年男性都没这本事,早就放弃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果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人家这两年能翻身,是有原因的。
至少,他有足够的耐心,因为那两个没耐心躲不住出去问路的老头已经变成尸体了。她记得白文清曾经提起过一嘴,说那俩小老头其中一人在近期有肋骨骨折过,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没穿衣服,大致跟潘文宝说的也能对上。
“你先收拾一下,下午可能会有市公安局的人来找你。”
“为啥?我不就是被骗了,也不是多大事儿,这件事已经闹到市里了吗?我不想闹大,白干事你帮我在街道办解决就成。”潘文宝还是有点爱面子的,他自以为自己私奔的事还没多少人知道,却哪里知道早就成了酒仙桥的一大笑料,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白学习无语:“……”你对“街道办”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对“白干事”是不是过于迷信了?
刘所长也明白过来,凶巴巴地说:“别废话,这事街道办和派出所都解决不了,你就等着吧,肯定有你的事,到时候记着知道什么说什么,一定要如实回答,配合公安的工作,不能夸大歪曲事实,也不能隐瞒不报,这可是一件大案。”
潘文宝还不知道是什么大案,但在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尤其是“真爱”的毒打后,他发现凶巴巴说话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温声细语对他好的,那些是真能要人命。“好好好,我听你们的,我一定不隐瞒,知道的全说,不知道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人身安全了,他又开始扭扭捏捏小声问:“那我……我的东西,和我的钱,还……还能找回来不?那可是我苦了一辈子的积蓄,我省吃俭用不敢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全被她弄走了。”
所有人,包括潘家九条龙就这么直勾勾的竖着耳朵盯着他,大家都在猜,他到底损失了多少。
白学习估摸着数额应该不小,不然潘家人不会这么对他不闻不问,就是除了房子啥都没了,所以对他这爹也失望透顶,不抱希望了呗。
“行了行了,你先跟我来登记一下信息,大家也散了吧,该做饭的做饭,该上班的上班。”
把潘文宝拉到自己办公室,做完登记,白学习心里一直有个事:“你知道那俩……嗯,就是跟你一样遭遇的人,都叫啥名字,哪里人吗?”
“记得记得,当时我们被关了三个月,以为活不了了,每天闲着也没事就聊天,还说谁要是能活下来,出来之后每年清明记得给其他俩人多烧点纸钱。就肋骨断了那老哥叫赵文丙,在家里排行老二,是阳城地区红星县铝厂的退休老工人,另一个老哥叫何六柱,是阳城再过去一点,秦城地区大关市清水湾街道的人,是一名电焊工人,也退休了,我们仨都一样,都是老伴儿死得早,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好容易快要熬出头了,就中刘惠仙的奸计,那可是个最最恶毒的女人,白干事你们一定要赶紧抓住她!”
“行行行,公安肯定比你想抓住人,赶紧回去洗漱一下。”味儿得白学习都想吐了,也懒得吐槽街道办没这能力的事。
有人用“臭要饭的”骂人,果然是用对了,白学习真的可以肯定自己没怀孕,但他一凑近,她胃里就有东西疯狂的翻涌,疯狂的迫不及待的想挤出来。
潘文宝出来到门口,一看大家还没散,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潘大叔,你到底损失了多钱?说出来让咱们也长长眼呗。”
“是啊老潘,你们家到底丢了多少钱,咋全家都吞吞吐吐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潘文宝的心情跟吞了苍蝇,哦不,比吃了屎还难受,那可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啊,保命要紧的时候他没空想这些,一心只想活下来,这活着回到酒仙桥了吧,他又开始不得劲了。
“刘所长你们一定要帮我抓人啊,一定要抓住刘惠仙,抓住那个恶毒的女人,她不是个好东西,我这辈子就被她毁了啊,我清清白白的名声就这么毁了啊,我没法抬头做人了啊,咋办啊……”
常大妈悠悠地说:“哎哟喂,还清清白白名声呢,你这辈子啊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哄堂大笑,几年前他们家的事谁不知道啊?他九条龙都是支使老婆让人给养大的,这不就是吃女人吃上瘾了吗?
“哎哟喂,现在好啊,也该让女人来吃吃你咯。”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其他人更是笑得畅快。
潘文宝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是真羞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他更羞,只能说话转移注意力:“刘所长你们一定要抓住她。”
李刘长当然想抓人,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色迷心窍,能怪谁?”
“这,也,也不能说我色迷心窍吧,这换谁都顶不住她的攻势吧,我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我……”
刘所长冷笑打断:“别扯犊子,你难道就没想过,人家一三十来岁的漂亮女同志会看上你个糟老头子?人家图你年轻,图你壮实,图你好看,还是图你有工作?你就别搁这儿装无辜了,赶紧去市局报到去吧。”
白学习连忙给刘所长鼓掌:“刘所长说得对,在场的居民群众们顺带也听听,潘文宝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警示教育案例,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儿,只会掉陷阱,要是忽然有人对你嘘寒问暖,对你比你家人对你还好,可千万别上头,先掂量掂量为什么,问问自己为什么,凭什么。”
酒仙桥反诈第一人,非她白学习莫属!
“大家也不要一味嘲笑潘文宝,因为这样的事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就会发生在我身上,在你身上,在所有人身上,咱们一定要提高警惕,白给的好咱不要,白捡的便宜咱不贪,不然等着咱们的就是下一个潘文宝的下场。”
“好!”常大妈严大妈带头鼓掌,“白干事说得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白学习可不能放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大家爱看热闹,都不走,那就听她来一场现场发挥的反诈教育吧!
***
不用半天,随着这场反诈教育一起传遍和平区的,是潘文宝的“光荣事迹”。
“原本以为他这么大年纪跟人私奔就够离奇的,谁能想到他是被骗钱啦。”
“骗钱算啥,他都差点被那伙人活活饿死,听说那伙人就是专门骗这些小老头,专挑他们这类人下手,一起被骗的有十几个呢,有的还是退休老工人,你说说这多缺德啊?”
要知道前些年治安好啊,顶多有点小偷小摸,被人骗光半辈子积蓄,还差点被活活饿死,这么大的新闻,白学习也有心理准备,知道肯定会传很远,传很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远,潘文宝是上午回来的,她下午去找白文清的时候,他的同事知道她是酒仙桥来的,全都拉着她追问这件事的真假。
公安?嘿嘿,公安也是人,也要吃瓜啊。
白学习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才得以脱身来到白文清跟前:“哥你现在忙不?”
“不忙,你说。”
白学习打量他的办公室,发现他办公桌边上放着一个铝皮饭盒,空气里也有一股麻辣鲜香的气味,还有点特殊的,类似于皮蛋的气味。“你吃啥好吃的,怎么这么香。”
白文清没办法只能把饭盒拿出来,“凉拌皮蛋黄瓜,要吃吗?”
白学习是吃了饭才来的,单纯就是逗他玩,“你们食堂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刚好门口路过的同事听见,笑着打趣:“妹子你可看错了,这不是咱们食堂出品,是别人给他送的。”
白文清的耳朵瞬间就红了,一双俊秀的眼睛也顾左右而言他,不敢看白学习。
“诶不是,哥你真有动态了?”
“还不算,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跟我处,她只是来感谢我,我们之间没什么的,你别跟我爸妈说。”
白学习在心里啧啧啧,上次大伯娘还说他不开窍不想处对象,明显是没遇上对的人啊,现在这对的人来了,他的心态完全就是少男怀春,春心萌动啊。
“我猜猜看,你这么怕我知道,这人不会是我也认识吧?嗯,腌得这么好的皮蛋,我身边正好认识一位,是……”
她故意拖着不说,白文清心跳剧烈,俊脸爆红,真的就差跪下求她了。
“哎呀原来是小王老师啊。”
白文清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目前是我,我……她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前不久是她有问题向我请教,关于我们这个专业在全国的招生情况,我帮她打电话给以前的老师问了问,她感激我,就给我送皮蛋,她自己做的。”
原来如此,其实他们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就是一起去白花镇找王丽萍母亲遗骸那一次,但当时俩人看起来没多讲一句话,又各自忙自己的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行,我保证绝不多说一个字,不过友情提示,想追求小王老师你还得加把劲才行,人家现在可是咱们酒仙桥的高考名师,事业发展得相当不错,追求者也不少。”
虽然,在一般人眼中,未婚的白文清是大学生,还在公安局有正式工作,而王丽萍结过又离过,只是初中生学历,没在正规单位上班,明显是她高攀男方,但在白学习看来他俩一样优秀,一样的出类拔萃,有过婚史?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只要当事人不介意,外面的人说啥都没用。
“我现在就怕我父母那关难过,唉。”白文清叹气。
“得了,你要真追上小王老师,大伯大伯娘的思想工作包我身上,你先看看能不能追上人再说。”
白文清顿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忙着感激,我还给你送消息来了,潘文宝回来了,我怀疑去年你们发现的两具无名男尸就是他的难兄难弟,名字和地址我也要来了,你们去找家属来认认看。”因为还没找到家属,尸体也没火化,公安局真是花了大价钱帮忙保存着的。
“行。”
如果三个受害人的家属能同时提供线索,那么将大大增加找到刘惠仙一伙人的几率,虽然还不知道那俩老头是咋死的,还真不一定就是饿死的,但刘惠仙一伙诈骗害出人命肯定是逃不掉的。
白学习出了白文清的办公室,又去找白万平,提起想让酒仙桥租火车站对面军产房的事,白万平沉吟片刻:“我只能说帮你问问,但希望不大,我转业太久了,老领导也退的退,去世的去世,现在里头认识的人,在这件事上怕是说不上话。”
“行,谢谢大伯。”
回去路上,白学习又去火车站溜达一圈,结果发现点心门市部前面居然有人排队,粗略一看至少有十二三人。
孙如萍在柜台后面忙中有序,无论再怎么忙,手上始终是干净的,帽子戴得整整齐齐,她身边的小姚也是一样的干净整洁,一眼看去跟国营副食品点点就是不一样,难怪大家都愿意来这边买。
原本她预计这边的顾客以火车站旅客为主,现在发现,其它几个城区的人也更愿意来这边买点心,这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白学习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见客源不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中途点心组还来补了一次货品,说明这生意是真的好。
于是,她更加坚定要拿下军产房的决心,但要怎么拿下,是个问题。
***
白学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做饭,那不是一顿饭,还是她调剂心情的重要手段。
回家路过槐树胡同口,咦,又看见有老奶奶在卖菜,不用问听口音就知道是周边郊县的农民,今年虽然还没正式施行包产到户,但生产队对社员的自留地基本不管了,很多老乡种出来的瓜果蔬菜都会带到城里来卖。
白学习看见的就是一个卖茄子和胡萝卜的老奶奶。
这才开春,居然就有茄子,她惊喜地停下来,买了四斤,又把所有胡萝卜一股脑兜收走。因胡萝卜是那种棕红色的老品种,细细的,干干的,身上还带着一点泥土,这种胡萝卜比后世菜市场买到的又黄又肥大的那种好吃多了,当水果都能吃。
回到家,乔成蹊已经把米饭蒸上了,菜板上是切好的土豆丝。
“你明明不会做菜,但这土豆丝却切得不错,又细又均匀,竖着切还显得特别细长。”
老太太补充:“细致的人在切土豆丝上是无师自通的。”
白学习发现了,老太太是真喜欢自己看中这孙女婿,除了吃好吃的会念叨他,就连切个土豆丝也要夸夸。
“买茄子打算做什么?”
“来个锅包茄子吧,上次用剩的土豆淀粉还有没?”
白学习做锅包肉锅包茄子就喜欢用土豆淀粉,不像红薯淀粉炸出来硬还色深,土豆淀粉炸的是又脆又蓬松,颜色也比较浅淡,似乎会让油炸食品显得更“健康”一些。
把茄子皮削干净,切成一公分厚的圆片,清水浸泡一会儿,沥干水分,直接倒土豆淀粉,搅拌均匀,再放进油锅里“呲溜”一炸,炸到双面金黄,捞出来就行了。
其实干吃也好吃,当茄饼享用也行,但白学习还是调了个灵魂锅包料汁儿,重新回锅炒了一下,那酸酸甜甜裹满料汁儿的味道,一下子就收服了另外俩人的胃。
“外头这层酸酸甜甜,里头的茄子还挺嫩,鲜甜鲜甜的,你哪儿买的?”
白学习把自己去找白文清的事说了,“能提供的我都提供给他了,现在就等另外两家家属来认尸。”
“这些老头你说他活该吧,他们又是那种受罪和不体面的死法,说他们值得同情吧,又上这种明眼人都知道的当,当真是色迷心窍。”
乔成蹊却担心:“会不会两家家属来也不一定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还真让他说中了,没几天,白文清来补习班找王丽萍的时候,顺便来街道办告诉白学习:“那两家的家属说完全不清楚他们爹跟陈惠仙的事,陈惠仙和她所谓的表弟表妹也是用的假名,介绍信也是伪造的,甚至就连口音也是现学的书城口音,现在压根找不到人。”
“两家都没线索吗?”
白文清摇头,“两个老头跟家人的关系都不太好,儿女都搬出去住了,是老人失踪以后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他们父亲有老伴儿的事。”
“那照片能认出来吗?”
“家属和邻居都能认出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那边甚至连陈惠仙这个假名都不知道,你就说她这团伙会不会挑人吧?专挑留守的有点钱的空巢老人下手啊!
白学习作为基干,不可能像其它居民一样幸灾乐祸,嘲笑他们活该,因为这伙人要是抓不到的话,下一个目标可能就不是这些“活该”的人了,他们可能会把目标转向孕妇、儿童,到时候造成的伤亡将更不可估量。“哥,要不这样,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两具尸体的具体情况,我不会外传。”
那年秦金兰的事她至今还守口如瓶,白文清还是信任她的。
“死者赵文丙,54岁,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胃内容物主要是……死者何六柱,多处软组织挫伤。”
“能不能解剖出来死因是溺水还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这就是饿死和淹死的区别,虽然外头都传人是饿死的,但——
“根据潘文宝的证词,他们都去到有人的地方求救了,不可能还饿死。”
白文清流露出佩服的神色,这个堂妹真是再一次刷新他对她的认知,以前觉得她机灵、踏实、稳重,现在看来似乎知识涉猎也非常广,一个整天跟大叔大妈打交道的基干,居然能分得清真正的死因。
“通过肺组织的解剖,我发现他们是死于溺水,但呼吸道和胃内检测到的水质成分和发现尸体的河流成分存在微量差异。”
“这说明那里只是抛尸,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对。”
“那这伙人就是妥妥的谋杀了,骗财不算,还害命,实在是可恶。”
白文清点头,“我们这段时间也带着陈惠仙和她‘表弟’‘表妹’的照片画像到发现尸体的地方仔细寻访,都没人对她有印象,从侧面佐证了我一开始的推测,第一案发现场不在河边,甚至有可能不在书城市。”
白学习也有点头大,她就是看过几部刑侦剧而已,她的知识来源也是很零散很碎片的,后世法医检验技术多牛叉啊,从器官到骨头到血液到大小便,全都给你查得明明白白的,但现在技术条件暂时达不到,或许她提出来的建议压根没用。
诶对了,血液!
“你们有没有检测过他们的血液?”
“检测过,没有任何目前已知的常见毒物。”
白学习正想问那其它的呢,他忽然又皱着眉头,满是疑惑地补充一句:“但有一种物质却是超标的。”
“什么?”
“氟。”
“氟含量比正常值略高,但不多。”
说实在的这个氟含量也不算特别高,没有高到足以引起他注意的程度,他当时也是扫了一眼之后就没放心上。“正常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摄入,偶有超标也说得过去,加上赵文丙曾是铝厂工人,炼铝的时候会吸入,很多铝厂工人血液中的氟都会超标。”
白学习点点头,她所在的医院某一年就曾接过一批铝厂工人的健康体检,氟确实是都要高点,就像电焊工人的也会高一点。
“那何六柱的也略高,对吗?”
“你怎么知道?”
白学习继续推给神奇的无所不能的中央电台广播:“我以前听广播里说,电焊工人也容易氟超标,好像是说电焊会产生什么含氟的气体来着,我记不清了,也不懂,就是一口一说。”
大哥你就放过我吧,别深究了。
白文清点点头,“所以,要找到刘惠仙的真实身份更难了。”
“没事,我们都理解,有些案子可能以现在的技术条件破获不了,但只要保存好证据,将来说不定技术跟上了,自然也就破了。”这样的新闻她可看过太多了。
白文清被她安慰一通,心里还是不好受,前面几年治安好,杀人案很少很少,几乎没有,最近的也就是西山女尸和王丽萍母亲这两次,其它的都是基本用不着他这个法医的小案子,他的技术都有些荒废了。
“还是得多看书才行,我的知识明显跟不上了。”
“嗯,还要多听广播。”白学习面部红心不跳地给他“建议”,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既然找不到人,那只能做好防范工作,“四丽和巧珍,你俩以此次潘文宝被骗案为契机,抓紧时间开展一场酒仙桥反诈宣传教育活动,做好动员工作,让居民能来的务必全来,不能来的也要克服困难来。”
余四丽和廖巧珍连忙答应,又记下几点具体的工作要求,其实这些都是以前白学习和李红梅一起做过的,有例可循。
“可以先把前面几年我们做过的普法课案例拿出来参考一下,具体有哪些注意的资料里都有记录,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不仅余四丽和廖巧珍,酒仙桥街道办的所有新人都喜欢白干事,因为她安排工作总是会把要求说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做的时候还会教你方式方法,后续有任何问题她也会负责解释和协调。所以白干事现在不是副主任,却胜似副主任。
被比下去的王刚:“……”麻了,反正以前还是临时工的时候白干事就在群众中呼声很高,这两年转正后更不用说,很多要求街道办副主任去开的会都是默认她去的。
要不是知道她真是一条咸鱼懒得上进,王刚都有种被“夺权篡位”的恐慌感。
白学习没空管他的小九九,她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乎,潘文宝一家又来了,吵吵嚷嚷的闹着要分家,九条龙互相怒目而视,似乎下一秒就要推搡上去,几个儿媳妇则是互相谩骂攻击,这家嫌那家占得多,那家嫌这家占着最好的屋子不肯挪窝。
白学习:“……”又是潘家,麻了。
“白干事,我们今天要来分家,请你给我们主持分家,我们知道你为人最是公道,其他人我们都信不过。”
还别说,现在的主持居民分家也是街道办一项日常工作,由街道办出具的调解书和分家协议还具有法律效应,所以她想躲也躲不开。
“行吧,那你们说怎么分。”其它闹分家的大家庭,白学习好歹会意思性调解几句,调解不成才分,但潘家她都懒得多问一句,要分就趁早。
“反正值钱的大件儿和存款也没了,就剩几间房子,娶媳妇在家的每家两间,出去上门的每家一间,剩下的作我的养老房,我现在腰酸背痛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吃药也要花钱的。”潘文宝说。
潘老大媳妇:“这不行,我们是长子,长子怎么能跟他们下面几个一样,以后我们是要支撑起咱们这一支的。”
“我们结婚的跟没结婚的不能一样,我们还得养媳妇儿养孩子,这么点咋够用。”
没结婚的和才刚结婚还没孩子的:“爸已经出钱给你们结婚了,我们在后头的啥也没捞着,不公平!”
“还有凭啥出去上门的也能分房子,走遍整个酒仙桥我也没听说谁家嫁出去的闺女回家分娘家家产的,扯淡!”
出去上门的:“都是爸的儿子,爸的事我们也跟着奔走了,你们已经享受到爸帮忙娶媳妇买房子,凭啥我们就一点不能分?我们也不是后娘养的!”
潘文宝本人:“我自己挣的家业,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九条龙群起攻之:“要不是你跟那小姘头搅到一起,咱们家的家业不止这么点,你才是最该反思最该负责的。”
……
包括潘文宝在内,谁都觉得自己占理,都该多分,街道办被他们吵成了菜市场,白学习的心平静无波,别问,问就是已经预判了,他们家分家要是不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真的一贫如洗,啥也不剩了。
不过,她的目光看向一脸冷汗、疼得龇牙咧嘴的潘文宝:“你哪儿不舒服?”
“我腰疼啊,膝盖也疼,浑身骨头都疼,可疼死我了,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哎哟喂,这些不孝子除了老九,没有一个过问我哪里不舒服,他们都盼着我死,好分我的家产,我这一辈子算是白为他们筹谋,白为他们苦了啊……”
白学习下意识在他腰椎、双膝上“扫”了一圈。
咦,潘文宝一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头,骨密度咋这么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