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位娘子含着得体的笑容朝沈棠几人说道:“大伙一番忙活, 辛苦了!”她稍稍侧身抬手比向身后的一众厨子:“我特意请来了诸位名厨,操办我儿李焕的生辰宴,几位娘子可退下歇息了。”
三位厨娘看向沈棠, 低声问:“沈娘子, 这是何意?”
“言下之意是不用我们在此相帮了?”
说正说着,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余个小厮,两两搬着一筐筐食材聚集在院门外。
那位娘子吩咐道:“大伙都别杵着了,切莫耽误了开宴的吉时。”
院中的厨子纷纷散开, 打开刀匣子,挑选趁手的刀具, 院外的小厮们搬着满满当当而沉重的食材入院, 乌泱泱的人一下挤满了院子, 遍地堆放的食材,使得院内愈发逼仄, 沈棠一伙人不得不退至院内一处角落,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
很快, 他们便有条不紊地区分开食材,埋头干起各自的活计, 分工明确,动作利索, 打眼一看,便知他们功夫匪浅, 默契无间,李焕的生辰宴于他们而言只是一桩小事罢了。
那位娘子气定神闲地在院中巡视,时而与厨子交谈几句,不多会儿, 终于注意到沈棠几人还未离开,她盈盈一笑,道:“有劳几位了,我儿不谙当家做主之道,岂知筹办一场宴席的繁琐与不易,我代他多谢诸位的鼎力相助,请移步东侧的宴客厅喝茶。”
活干得好好的,忽然被踢出局了,三个厨娘一致看向沈棠,她知晓厨娘们未说出口的话,不过,面前之人是李焕的母亲,母亲替儿子操持宴席一事,名正言顺,既下了逐令,她有何理由强留?
沈棠:“夫人,那我们先告辞了。”
几人移步前去东侧的宴客厅,选了不起眼的地儿坐下来,原定的宾客仅仅是李焕的一众同窗,可现下一眼望去,有些宾客一瞧便是从外头来的。
厨娘们与沈棠发牢骚:“沈娘子,李公子的母亲不让我们插手宴席菜肴,我们如何是好?”
“莫非我们只能在这干坐着喝茶?”
若是闲暇之时,坐下来喝茶,那是一件惬意之事,可现下活计未毕,中途被迫停下,丰厚的酬劳岂不是也飞了?李焕以五百文一日的酬劳雇佣她们前来协助沈棠,这样的差事,踏遍青溪城亦难寻!
“不如我们寻李公子问个明白?”
沈棠同意厨娘们的提议,须得问个清楚,也得拿到属于自己的酬劳,活不能白干!
“你们在此稍坐,我一会儿回来。”沈棠猛然起身,朝着李焕的居所走去。
李焕的居所为单独的一处院落,坐落在后山的山脚下,四下竹林环绕,环境幽静,沈棠送宴席菜单之时,曾来过一次,她轻车熟路地穿过曲折的竹林小径,步入院中。
院中未闻人声,但蝉鸣扰耳,一刻也未曾停歇,沈棠直奔书房去,在拐角之处,终于听到了人声。
沈棠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至一处支撑窗外,悠然地蹲身偷听,李焕不喜小厮,婢女围绕,平日里仅他一人置身这座院落,每月上旬、中旬、下旬、方有几个娘子前来洒扫,现下偷听,不怕被人抓包。
“焕儿,并非是娘非要做你的主,只是你的生辰宴而非小事,仅凭她们几人,成不了事。”
李焕有些气急:“阿娘,您未曾与我商议,便携人前来,这难道不是替我做主吗?”
窗外的沈棠点点头,低声喃喃道:“还将原定的厨子赶走,这是强行做主!”
徐娘子柔声安抚他:“焕儿,娘是为了你着想,你是李家最有望步入仕途之人,生辰宴必须办得有声有色,一来可以收拢你的同窗,他们身处明启堂,虽不及你,但将来亦有望与你同朝为官,须得借此机会与他们交好。”她温柔一笑:“这二来,也不能委屈了我儿。”
李焕扶额,静默片刻,无奈道:“娘,您说的这些,正是我不想归家的缘故。”
他抬眼看向徐娘子,道:“我的生辰宴,只盼与诸多同窗把酒言欢,吟诗作对,不提功名利禄。”
徐娘子坐下,一边给他斟茶一边道:“娘寻了一众名厨前来为你们烹饪佳肴,亦是为了你与同窗吃得尽兴,喝得也尽兴,娘没有别的意思。”
李焕急声道:“我早已寻了厨子,且她给我列了单子。”说着,他起身走至书案,给她拿来沈棠列的菜单:“您过目一下,上边哪一道菜寒掺了?”
徐娘子看了数十年的账本,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事,目光扫过,便知李焕所言不虚,她转而软了声:“焕儿,你寻来的那位沈娘子,终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若是稍有不慎,哪道菜做的不好,岂不是有失你的面子?到底是名厨稳妥些。”
李焕横眉:“我不认同您的说法,我就觉得她好。”
徐娘子似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问:“焕儿,莫非你与这位沈娘子有何特别的交情?”
沈棠嘟囔道:“见过他从粪坑爬起来的交情,算吗?”
李焕:“您别套我话,我与沈娘子清清白白,我仅仅欣赏她的厨艺罢了。”
徐娘子暗自放下心来,道:“你这么想便对了,你将来的妻子须得与我们李家门当户对,若不是你现下不愿成婚,否则媒婆踏破我们李家的门槛,多的是好人家的姑娘任你挑选。”
李焕一下来了劲,反驳:“沈娘子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沈棠扬起下颌,颇有底气地点了点头。
徐娘子:“我没说沈娘子不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似个炮仗一般做甚?”
李焕偏头,身声量小了些:“我请她前来助阵,自是得护着她的名声。”
徐娘子肃声:“焕儿,你可别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李焕:“我的姻缘大事由我做主。”
徐娘子平静地注视着他,重申他的终身大事须得家中一众长辈把关,似沈棠这般乡野丫头入不了李家的眼。
沈棠正听得起劲,忽而脚背一沉,传来异动,她低头一看,一只四腿蜥蜴正趴在她的布鞋上,她瞬时弹身而起,尖叫着抬脚猛甩,蜥蜴被她甩到地上,溜进了竹丛中。
“我的天,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镇惊,全然不觉屋内的二人已然站在她的身后。
李焕骤然出声唤她:“沈娘子。”猝不及防又吓了她一跳,她来不及缓口气,支支吾吾解释:“我...我只是路过。”
李焕倒也不拆穿她,且为她打圆场:“沈娘子前来此处寻我,应是为了生辰宴一事。”
沈棠感激地看着他,李焕终于还有些良心!
“正是。”
李焕从宽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取出了四两银子递与她,说了体己话。
酬劳到手,沈棠一刻也不欲多待,正转身欲溜之大吉之时,被徐娘子唤住了。
到底是生意人,徐娘子开门见山:“沈娘子,方才你也听到我与焕儿的话。”
沈棠心虚,只得点点头。
“我知道沈娘子是个聪明人,有些逾越不了的鸿沟,亦不会为难自己,强行跨越的对吧?”
沈棠垂首沉吟,李焕见状,冲着徐娘子不悦道:“娘,您过分了!”
“没过分。”沈棠接着他的话茬:“夫人爱子深切,定是盼着儿子寻觅良人为伴,而李家的财力我略有耳闻,绝不是我等小门小户能高攀得上的大户人家。”
李焕:“沈娘子,我阿娘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徐娘子霎时反驳他的话:“沈娘子一点就透,是个聪慧之人,我颇为欣赏。”
沈棠:“您的欣赏与否,与我无关,但有一句话我须得与您说明白,我沈棠爱财如命,但也绝不想着踏进你李家的门,您的儿子在你眼里是个宝,但仅你可见,在我眼里也只是寻常男子,我对他毫无爱慕之心,您也不必多想。”
李焕冲着徐娘子急声道:“娘,您听见了吧?人家姑娘说的是实话,您别说话刺人了。”
徐娘子一下子委屈:“焕儿,娘为何说话刺人?你不明白吗?”
李焕急吼一声:“我不明白。”
沈棠话已言明,不欲逗留,转身离开,堪堪走了两步,被李焕一把攥住手臂拽回身侧,他眼尾泛红冲着徐娘子控诉:“您大老远的来书院寻我,未经我允许便撤下了我的厨子,还当面刺她,娘,您做得太过了!”
一片苦心与浓浓的爱意不被儿子理解,徐娘子红了眼眶,道:“娘做的一切皆是为你的前程,盼着你好。”
李焕当即咆哮:“够了!”
徐娘子,沈棠皆是一怔。
“您口口声声为了我,但您的所作所为皆是一意孤行,您与他们一般,从未问过我一句。”
徐娘子缓了缓,沉声道:“你未经世事,我们得替你把关。”说完,徐娘子一甩衣袖,离了院子。
李焕松了劲,放开沈棠的手臂,她不言不语,也要走。
“你也不宽慰我几句?”
沈棠揶揄道:“我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共情不了你们富有之人,也心疼不起来。”
李焕一言不发,沈棠无暇与他纠缠:“如若无事,我走了。”
“沈娘子。”李焕唤她,望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认真问道:“你当真对我无半分爱慕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