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时下官民皆爱繁华, 而到端午时节,最为盛行的自然是茉莉花。
徐相望便打算以茉莉花为主题,做上数道限定吃食, 作为徐香记端午节特供——当然若是售卖得当, 后续也可以推出其余花香的限定产品。
除此之外,便是端午必备的粽子。
此前提过,时下民间粽子多是以糯米为馅, 艾叶包裹, 再用五色丝绳缠缚,蒸熟后沾着蜜汁食用。
这般制作出来的粽子,入口裹挟着艾叶的清冽香气, 糯米软糯清甜,滋味地道, 只是吃法单一,难免略显单调。
故而富贵人家另有巧思,盛行制作‘巧粽’。传闻顶尖粽匠可将粽子塑成亭台楼阁、花鸟走兽之形, 工艺精妙,堪称一绝。
或许是因其工艺复杂, 故而早已失传, 徐相望至今也未曾见过。她斟酌再三,还是放弃挑战制作巧粽,而是准备多琢磨几款口味的粽子。
徐相望取来纸笔, 将端午节要做的茉莉吃食和粽子所需的食材一一罗列妥当,次日便亲自去城中花市批量采购新鲜茉莉花。
距离端午尚有半月有余, 花市却已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皆提前置办花卉应节,往来采买的人流络绎不绝,通往花市的街口更是车水马龙。
徐相望所乘坐的牛车也被堵在路口, 见状她索性带着金妈妈一起下车,顺着人流往里缓步走去,只见沿街往来的郎君仕女,闲汉妇人,或是发髻侧边别着一朵素雅茉莉,又或是在腕上带上一串用新鲜茉莉花做的手链,甚是时髦洋气。
再往前直行片刻,偌大花市便尽数展露眼前。长街两侧铺摊相连、鳞次栉比,满眼更是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徐相望走在其中,津津有味地逛过去,沿街摊贩有的专营四时鲜花,有的售卖奇珍草木,有的经营盆栽插花,更有售卖竹艺器皿,鸟雀锦鲤的铺面穿插在其中。
待走到深处,行人减少,偶尔铺面前会围着三五人。被人围观的多是珍稀名品,这些名贵花卉会被单独置于精致花架之上,外面罩着薄纱挡风护尘,旁侧立着小木牌标注价钱,价格动辄数十上百贯,看得众人咋舌惊呼。
徐相望收回目光,细细搜寻目标,几经询问来到一家面阔三间的大花铺前。这铺面格局开阔,花卉分区明确,从名贵到中档,乃至平价的花卉都有展示。
透过货架,可以看见几名伙计正拿着扫把抹布,低头清扫铺面打理花卉。
而门口的柜台处,掌柜倚在桌沿,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听见脚步声踏入店内,掌柜方才悠悠抬眼,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徐相望。见她年纪轻轻,不似寻常大宗采买的商户主顾,便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
待徐相望开口询问茉莉花货源,他才重新抬眸:“我家铺子做的是大宗花卉批发,不做零散出货的,娘子可以去隔壁看看。”
“我要的便是大宗的。”徐相望笑道,“我家里有两间食铺,正准备端午节的吃食。”
时下以花入馔,乃是官民共享的风雅事,闻言掌柜终于神色一正,起身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引着徐相望进内里库房查看:“这些都是,有上等、中等和次等,娘子可以瞧一瞧。”
不消他说,徐相望已嗅着浓郁香味,她弯腰抓起一把,细细查看茉莉花的品质。
徐相望思量半响,开始商谈价格。
与此同时,正在铺外等候的金妈妈目光随意扫过人流,很快露出惊讶面容。
一道身影由远至近,压低声音与她低语几句,又抬眸往里望去。
金妈妈神色微动,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惊喜的笑意,连连点头应着,从对方手里接过东西。
再然后,她目送来人离开。
直到铺里徐相望唤她的声音传来,金妈妈才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物件,脚步轻快地往里而去。
店里徐相望已跟铺主商量好价格,往后每日都会往铺里送两筐茉莉花去。
“今日的份,小的使人为您送到铺里?”掌柜笑道。
“能给我们拿到路口那,可以吗?我家车子就等着呢。”
“当然没问题。”
“金妈妈……”徐相望回头唤了一声,然后就见金妈妈手里正捧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这牡丹花花型饱满,瓣层繁复新鲜,看着像是刚刚采摘的:“娘子您看。”
徐相望奇怪:“这花是打哪里来的?”
“娘子猜一猜?”金妈妈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
徐相望立马有了猜测:“是李官人?”
“是,李官人刚刚送来的呢!”金妈妈满脸堆笑,“我为您别上?”
徐相望犹豫了下,还是应了声。
金妈妈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将这朵牡丹别在徐相望的发髻侧边,稍稍调整角度,方才满意地放下手:“这花客真衬娘子。”
在旁围观的花铺掌柜也露出笑容,还从柜里取出一面镜子来,要徐相望瞧瞧:“很是合适娘子呢。”
虽说时下簪花流行,但徐相望并无这习惯,平日鲜少簪花。她抬眸瞧了一眼镜子,觉得这牡丹花甚是夺人眼球,让人怪不自在的。
可想到是李拏云所赠,徐相望迟疑了下,到底是没摘下。
花铺掌柜遣了两名伙计,帮忙把一筐茉莉花送到车上去,等一行人离开铺子,又有伙计上前:“掌柜,那位娘子是何来历?”
“刚刚做买卖时,斤斤计较得很,可这别上的牡丹花——瞧那品相,我没记错的话,是前街顶级花圃的牡丹王?”伙计常年在花铺里做事,自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可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主要是那等品相的牡丹王,就是官宦富户买回去,那也是放着好好欣赏的,怎会直接取下拿来簪发?
“你那双招子倒是毒辣。”掌柜笑骂一声,翻出刚刚定下的单子:“徐香记……嘿!原来是这位人物。”
掌柜教伙计照看铺面,自己往东家去了,奉上单据,又将今日花市里发生的事尽数细细禀报东家娘子。
徐相望也晓得能在花市里占这么大块地儿的,后头定然有人,却不晓得这家铺子背后竟是江县令家。
江县令的娘子严氏细细问了徐相望的相貌,又问了其举止与做事,末了垂眸思考。
“娘子,咱们要不示好下?”
“不过小商户家的娘子,况且她未来夫君不过县尉,哪能娘子去讨好她?”严娘子还未说话,旁边的女使便倒竖起眉头,甚是不悦。
“莺哥说的是。”严娘子瞥了一眼莺哥,点了点头。
时下,做官的人论出身,后宅娘子也论出身,严娘子虽非名门大户出身,但也是官娘子出身,自是看不上商户出身的。
她想了想,又吩咐掌柜:“既然人不晓得铺子背景,你便装作不晓得罢。”
掌柜应了声,照旧退下了。
等他走了,严娘子又与身边婆子女使抱怨起来:“早晓得李县尉会愿意选商户家的姐儿,我便要官人为他介绍我家侄女了。”
婆子讪讪,暗道您也是起过心思的,这不去汴京城查了一遍,吓得不敢再提这事了。
心里再是腹诽,婆子面上照旧陪着笑:“李县尉再好,哪里有大姐儿定亲的那户好?郎君年轻又长得俊秀,学业还是出了名的出色,往后定然前程无量。”
严娘子听了,这才顺气许多。
莺哥见状,赶忙附和:“就是就是,李县尉能被一市井妇人勾搭上,能是什么好的——”
话还没说完,严娘子便沉了脸,淡淡道:“你出去吧,往后不要进屋里伺候了。”
莺哥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露惊慌,张了张嘴便要讨饶。
只是婆子比她的动作更快,立马伸手捂住莺哥的嘴巴,要人将她直接拉出去,又要唤别的女使进屋里顶替。
严娘子止住她的动作,又吩咐其余人先行退下。她垂眸静坐片刻,才压低声音询问:“马妈妈,你说这吃食摊子和铺子真能这么赚钱?若是如此,我看咱们家那几个不赚钱的铺儿,不如也都改成食铺。”
别看严娘子刚刚摆出一副看不上商户姐儿的模样,其实她亦是小官人家的女儿,手里嫁妆不多。
更何况官场需要打点,那点银钱更是如流水般淌出去。
原本以为官人当上钱塘县这般富县的县令,她的日子才好过许多,可没曾想花销愈发大了。
倒不是说底下的人没眼色劲,可那些外头送进来,总需要人情来偿还的银钱,哪有干干净净赚来的钱好。
她与其余官娘子闲聊过徐家发家史后,便动了打探的心思,本想借掌柜这事跟徐相望联络亲近一番,哪晓得那莺哥抢先说话。
想到这里,严娘子又吩咐一句:“你待会出去以后,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莺哥,给她脸儿了,我没说话她倒是先插上嘴了!”
马妈妈应了是,这才琢磨起前头的问题。她斟酌再三,才小心回答:“府里县里不少娘子或是自己,或是家里人在开食铺的,想来是有些赚头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是咱们手里没合适的人选,看顾起来怕是困难。”
这话已是委婉。
开铺子容易,可铺里的人手难选,若是开铺就能赚钱,那街头的生意就轮不到寻常百姓干了。
严娘子知道马妈妈说得有理,只叹着气,翻看着那一摞的账册:“妈妈,我也不想这般。只是咱们家再这么花销下去,明年怕是得吃空气了。”
他们家来钱塘县以前,亦是小地儿的县令,那地不比钱塘县,穷得很,物价也便宜,严娘子与县令日子过得舒坦。
可钱塘县却是全国数一数二富裕的,这里的物价足比他们那边要翻上一倍,更不说租房赁人了。
时下最赚钱的便是花市的铺面,除去这个,外地的三间铺面每年总共也就赚个两百来贯。
再加上那三十亩的良田,赚到的银钱扣掉租房的费用、仆佣的月钱、赏赐,再扣掉人情往来、给家里置办物件、衣裳和首饰。
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够花销。
听着严娘子的念叨,马妈妈也犯了愁:“自打来了钱塘县,家里的人丁都翻了三倍。”
“可不是么!”严娘子也是这么想的,对着马妈妈大倒苦水:“我也不愿意铺恁大的摊子,可谁让钱塘县的官吏富得流油,我这县令娘子总不能瞧着比胥吏家里都不如吧?”
说到这里,她都郁闷了:“他们怎能这般富?”
马妈妈瞅了瞅她,提了一嘴:“上回主薄娘子曾说他们有赚钱的营生,娘子不如问问?”
严娘子不语,只摆摆手不提这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