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合一文案
药效全然发作,云蹊眼睫沾满了水色,看什么都不真切。
唇又被堵着,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却能清晰感知重物贴在身上,想伸手推搡,却绵软无力,只能任其摆动。
后湖院落僻静无人,无人知晓这间不起眼的房内,热息荡漾,满室旖旎。
……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天光打在云蹊的眼皮上,她迷迷糊糊缩了缩身子,似是被人抱上了马车。
谢暇亲自把她抱到软垫上,取了件薄毯为她盖上。
见她额前的发丝被香汗打湿,朱唇饱满,脸颊绯红光艳,眉目间添上一丝娇媚。
他眸色一暗,又回味起方才那场情事来,她雪白的小臂勾在他颈间,香腮缀霞,呵气如兰。
他承认自己的确因她失控,他在肖想她。
可此时,他却没有丝毫违背人。伦的谴责感,有种只是日日夜夜的念想被被填满后的餍足感。
这种占有感就如将一样华美之物攥在手心,令人满足畅快。
他想要她,想看到她乖顺讨好他的模样。
下了马车后,他慢条斯理整襟敛带,华服不染纤尘,面色也恢复淡然,仿佛那场情事没有发生。
“把人送回府上,好生交代那些奴才,若她再出什么意外,我决不轻饶。”
—
兜兜转转,云蹊又回到了国公府。
睡了几个时辰,药效已解,她是被浑身酸痛给折磨醒的,艰难爬起身,脑海中仍是一片混沌,身。下钝痛未消。
“二奶奶,您终于醒了?!”小珠跑了过去,却不全然激动,看了眼云蹊,又匆匆低下头。
她为二奶奶擦过身,换过衣裳,看到了那些痕迹,而二奶奶又是大爷派人送回来的,她不敢相信,难道真如府上传言那般?
她不信!二奶奶绝不是水性杨花之人。
“小珠?”云蹊扶额蹙眉,这种感觉就像宿醉后的断片。
她抬眼环视四周,又见熟悉的青绿床幔与空荡荡的房间,一股空落无力感之袭心头。
她这是在国公府?小珠不是被谢暇带走了吗?
谢暇……
身上的不正常的酸软牵动着她的神思,零碎的回忆在眼前重复放映,她越回想,越觉得荒唐离奇,不可置信。
她去了青云山庄,误中迷香,然后遇到了谢暇,她求他带她去找解药,他却……
她清楚地记得他把她压在榻上,肆意妄为,她挣扎无果,最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可结合身上的不适,后面发生了什么,便也不用多想了。
她静若一柱石像,只觉得荒唐又可笑,瞳孔中一股暗波在流动,有几刻都忘了呼吸。
倒不是因失去贞洁,只是她不知,谢暇为何要那样做?若非身上胀痛难耐未消,她都以为是在做梦。
他们从来都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更何况,虽名身份存实亡,她也还是他名义上的弟媳。
他平日里清冷端方的形象在她眼中荡然无存。
此人就是个道貌岸然,趁人之危的伪君子,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想到他先前软禁她,她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处境来。
她问:“小珠,是大爷送我回来的?”
“嗯,是大爷派人送您回来的。”小珠默默低头,装作不知情,不再过问旁的。
谢暇派人送她回来,云蹊倒不意外。
她知晓他是个容不下背叛的性子,而她违抗了他的令,擅自出去,就算没有发生那样荒唐的事,仅是被他找到,她也难逃。
她摸了摸自己洁净的衣裳,猜到必是小珠替她擦洗了,又观小珠怪异的神情,便知晓小珠知情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并未言明。
有外头的下人掀了帘子进来,手上端了碗药,小珠接过送到云蹊跟前,恭敬道:“二奶奶,外头有人送了药来。”
云蹊扫了眼那碗褐黄色的药汁,怔神片刻,略微刺鼻的气味弥漫,这是一碗避子汤。
古代这种方子极为寒凉,伤身严重,她虽不想喝,可眼下来不及自己配药,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于是接过,皱着眉头饮下。
嘴里泛着浓烈的苦味,激得神思愈发清醒,她问小珠:“这段时日,大爷把你安排在哪,是大爷准你回来的?”
“我被分在库房当差,是大爷身边的长墨让我回来服侍您的。”
小珠再把雪信与李妈妈的情况告诉了她。
那日当晚,雪信眼看要不好,有人给她灌了碗药下去,撑了一晚,第二日雪信的家人就接她出了府。李妈妈倒是被扣了几日,罚了两个月月钱,没几日前也被放出去了。
云蹊冷静听着,去揣摩谢暇的心思。
她虽与他有了那样的事,可他在外是萧萧君子的作风,怕横生枝节,第一时间给她送了避子汤来。
他的伤没几日就要痊愈了,也如约放了雪信和李妈妈,再把小珠送了回来,说明他是履了约的。
发生的那场关系,会不会只是一场意外?她无意中药,他一时兴起。
破碎的记忆又涌入脑海,她握紧拳,咬牙暗骂他混账无耻,可要说私情,他们之间是断没有的。
他是什么人?他位高权重,外表不近女色,说不定生性风流,定见过无数女子,或许根本不把男女之情当做一回事,更何况是她这种原身嫁过人的妇人。
不放在心上,那千好万好。
到时她主动走人,他继续当他的世子,他们再无瓜葛。
只可惜那一趟连沈随玉的人影都没见到,自己还被坑了,在谢暇主动答应放她离去之前,她是不可能再出得了府了。
一连三日,谢暇都没回府,云蹊食不下咽,辗转难眠,一颗心悬起就没放下来过,等他回来,也就到了约定之期,她想等一个明确的放她离去的答复。
同时,还忧心沈随玉没见到她,可会以为是她故意放他鸽子,从而不再与她合作。
他财力足,人脉广,不一定找不到别的方法,提前回到现代。
但他能找到的方法,她却不一定能找到,他若带着那块玉佩走了,她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心底如同堵了块巨石,憋闷难耐,烦躁不安,她透过方形轩窗朝外探看,天地有限,春意减褪,没几日都快入夏了。
第五日清晨,她才听到谢暇回府的消息,沉寂几日的心绪如被活水淌过,眸中多了分生机。
虽想到那日的情景,她莫名感到一阵窘迫,生出几分对此人的鄙夷,可她必须要去见一面他,给他上最后一次药。
毕竟,他开了口,她才能走。
来到尺雪院,从前她把谢暇当上司,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而如今,站在书房门外,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情绪,许是看到他卸下真面目的模样,再也无法心如止水看待他。
没候多久,长墨便喊她进去。
她攥紧手心的药瓶,硬着头皮走进去,反正就这一次了,再尴尬,能有自由重要?
谢暇换了身轻薄白袍,身形挺直,一手阅卷。
那场赏花宴风平浪静,他处理了好几日山庄内的后事,回府刚沐浴过,一连几日的疲惫得到消解,眉眼舒展,微微上扬。
“大爷。”云蹊不咸不淡喊了一声。
谢暇早知她来了,放下书卷,视线停留在她白皙水润的脸颊上。
听说她这几日不哭不闹,也不再耍那些手段,只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看着她款款走来,他倍感舒畅。
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跟了他是明路,虽性子顽劣了些,日后加以管教,未必不能做个循规蹈矩的后宅妇人。
“来替我上药?”他尾音散漫暧昧,自觉将手臂展露出来。
云蹊却没听出来谢暇的狎昵之意。
在她眼中,她一来,谢暇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并未提那日的事。
不提,就是不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熟稔地挽起他的袖口,解开纱布,蘸抹了些药膏涂在他已经愈合的伤口处,轻声试探:“大爷的伤已痊愈了。”
“多亏了你,我得深谢你。”谢暇近距离打量她,目光拖泥带水。
她眼眸清凌,唇紧紧闭着,脖颈上的旖旎红痕被她刻意穿的高领衣衫遮盖。
当她温软轻柔的指尖触到肌肤上,他呼吸都沉了沉,点点热意窜了起来,不由得想起那日萦绕耳畔的轻哼。
“那日的事,我想给你些补偿。”
她不会不懂他的意思。
他能给她庇护与富贵,其他男人,包括沈随玉,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提到那事,云蹊便双颊发麻,借他口中的深谢与补偿,顺势道出自己的心愿:“大爷的伤好了,不如今日我们就履行契约,放我出府吧。大爷若想补偿我,就全了我这个心愿。”
谢暇的五官瞬间被阴沉笼罩,方才那股若有似无的情意烟消云散。
枉他以为她聪明识趣,没想到是个死心眼。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再次放缓语气,突然伸手过去,玩味般拍了拍她的脸,“你已做了我的人,就留在府上吧,我会给你名分。往后,你就做我的妾。”
云蹊顿时如五雷轰顶。
这几个字凝聚成一记重拳,朝她脸上砸过来,砸得她重心不稳,把她这些日子侥幸筑起的期待通通砸得粉碎。
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预感,竟成了真。
她别开脸,慌慌张张道:“那日只是个意外,我不放在心上。出去后也必定不会多嘴多舌,败坏大爷的名声。”
她默默祈祷,他只是怕她出去后会胡言乱语,让他名声有损,才想继续留住她。
这番话却让谢暇听来眸光一凛,一团怒火在胸膛中乱窜,又气又恨。
不放在心上?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离经叛道,性子狡猾,甚至连一个女子最珍视的贞洁都不放在心上。也对,她水性杨花,贞洁廉耻算什么?
“你觉得爷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他戏谑道,“若爷就是看上了你,想抬举你,给你个新身份呢?”
云蹊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他这个风流浪荡子,恐怕只是一时兴起,意兴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爷别开玩笑了,我已是嫁过人之身,怎配做您的身边人。”
谢暇眼眸微眯,言语暧昧:“何必妄自菲薄?你妙龄绝色,就算嫁过人,身份低了些,做个侍妾也够了。”
这样的话语令云蹊感到深深不适:“我粗鄙无知,不懂规矩,就连做您跟前的一等丫鬟都不配,大爷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她搬出那个谢暇早已撕毁的约定,还傻傻地当做护身符,“况且,我们有约定在先,大爷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谢暇望着她,见她因一时的惊恐,攥着拳愣在原地,紧咬着下唇,发白的脸蛋上写着一万个不情愿。
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卑微女子这样拒绝。
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就不该对她这么好,要磨她的刺,就该用些手段。
“怎么会呢?”沉默半晌后,他蓦然嘴角一弯,“那个约定我记着,我是怜你一介女子,怕你出了府被人欺负。不过,我向来宽厚,不爱强人所难。你若不愿,今日就可以离去,到时你可别说我不对你负责才是。”
听他言语松动,方才仿佛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云蹊岂能不喜悦,行了个大礼,迅速接话:“大爷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出去后绝不会说出半个对您不利之字。”
她越是激动谢恩,谢暇便越窝火。
许久,他看着她因紧张、惊慌与激动从而变幻莫测的脸,胸膛震动,发出低沉轻笑:“走吧。”
他先起了身,云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问了声:“去哪?”
“去祠堂。”谢暇语气轻飘,出了书房,领着她阔步向前走,“我请了族长们来,许是都到了,在族谱上销了你的名字,如你所愿。”
云蹊喜上眉梢,心情跌宕起伏,飞流直下后又冲上云霄。
他虽混账,但胜在守约。
“多谢大爷,祝大爷日后身体康健,官运亨通,觅得良缘。”这话太违心了,她一口气快速说完,多一个字都编不下去。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以后他们各走各道,回家近在眼前,她不会记得跟这么一个人纠缠过。
谢暇闻言,脸色黑如锅底,不应不答,几乎咬碎了牙,冷笑连连。
谢家祠堂内,果然来了几位族长。
开祠除名这般重要的事,老太太却没来,自从白氏被送去金陵,老太太便病了一场,足不出户,撒手不管事了。
谢暇年轻有为,是谢氏一族的佼佼者,连年长的族长都对他敬重有加,见了他便一口一个贤侄。
云蹊只求步骤快些,她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出府。
谢暇示意他们取出族谱,翻到谢家本支这一脉。
云蹊原身的名字“宋丁枝”,就写在谢二爷的名字旁边。
谢暇缓缓扬唇,眼瞳里聚着一团暗芒,朱笔一勾,在众多道目光下,把云蹊原身的名姓划去。
“好了。”他微微抬手,示意云蹊过来看。
云蹊倍感激动,心跳加速。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是谢家二奶奶,不再需要伏低做小讨好任何人,就连谢暇也无权管她了,她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府去,找近在咫尺的回家之法。
“承蒙大爷这段时日的照拂,今日我离府,与大爷就此别过。”云蹊尽力把戏演到最后一刻,朝他屈膝行了个礼。
谢暇稍掀眼皮,拿了块刻着谢字的银徽给她,“缘分一场,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当着他的面,云蹊只好收下,笑的勉强虚假。
好不容易脱身了,躲你还来不及,再也不见!
玉佩她一直带在身上,不留恋任何身外之物,与谢暇告别后,退出了祠堂,直奔府门。
谢暇望着她迫不及待离去的样子,灼灼目光似乎要将她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勾起一抹充斥冷冽的笑。
他撩起衣袖,不疾不徐地为死去的兄弟敬了一柱香火,一点香灰坠在他手背,他抬起手吹了口气,香灰扬落四散。
想走?痴心妄想。
—
初夏时节,巷头巷尾草木繁茂翠绿,郁郁葱茏,街上百姓俱穿起了薄衣夏衫。
云蹊穿过一条条街巷,步履轻快畅然,欢欣雀跃如离了巢的喜鹊。
偶有一阵凉风袭来,吹得她衣衫微开,心旷神怡,抬眼见众生芸芸,苍穹无际,才知无论哪个时代,自由若在,天地本身就广阔。
她与随国公府,往后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不加犹豫,决定再去仁心堂找沈随玉,看看他人可还在京中。
自她从青云山庄回来后,沈随玉便再没给她暗中传过口信,她也不知他是否有了别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去找他。
路过一处街巷转角处的糖水铺,这条街清冷,没什么生意,卖糖水的娘子容貌姣好,笑着招呼她可要来一碗糖水。
云蹊顿住脚步,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许是见这糖水摊子小,这女子独自摆摊不易,便寻了个空位坐下,“来一碗吧。”
卖糖水的娘子姓朱,嫁人没几天丈夫就死了,被婆家赶了出来,娘家又不待见她,只好在这租费便宜的清冷地界摆了个糖水铺。
云蹊坐下后没等多久,朱娘子便端了满满一碗糖水上来,云蹊捧着碗喝了两口,滋味清甜不腻,倒是缓解了口干。
她低头舀着碗底的蜜红豆吃,这时,一位身上酒气冲天的华袍男子进了糖水铺,她以为是客人,并未多想。
哪知这男子进来铺子,便强行抱住正在煮糖水的朱娘子,朱娘子吓得扔了碗,大惊失色:“你做什么,放开我,来人啊!”
“你这小寡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给了你三日考虑,怎么,愿不愿意跟着爷?”
朱娘子惊慌失措:“不愿意,你给我滚!”
云蹊放下调羹,立即起身,见那男人强行抓住摊主娘子的手腕,说些淫。词浪语,不禁心中愤愤,握紧拳走过去。
“你这是什么道理,人家老板说了不愿,你再拉拉扯扯,我可要告官说你强抢民女了。”
男子名叫郭焕,是清源候府的三公子,看上守寡的朱娘子有几日了,日日来骚扰,今日喝醉了酒,护卫小厮都没带,便一人跑来了。
郭焕见云蹊姿容更甚,放下朱娘子的手,神情猥琐地去拉云蹊。
“行啊,我不抢她,你跟爷走,爷就放过她。”
云蹊待他扑过来时,没想那么多,正当防卫,挥手扇了一巴掌,“滚开。”
郭焕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疼,狠狠盯着云蹊,起了要制服她的心思。
“臭娘们,敢打老子!”
云蹊幼时总随家人上山采药,爬过许多树和山,臂力不算小,甚至能与这郭焕厮打僵持,不占下风。
朱娘子上前帮忙,死死拽住郭焕的手臂,“你放手,快来人,有人强抢民女了!”
郭焕嫌她碍事,将她一把推开,朱娘子摔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被沙石蹭破的手臂。
云蹊见状,心气上涌,恰巧这郭焕醉酒,下盘不稳,她奋力一推,郭焕踉踉跄跄后退,后背磕在桌角,霎时没了声息。
朱娘子捂着口鼻,和云蹊对视一眼,气氛凝固半晌,谁也没说话。
云蹊冷静跑到郭焕身前,一探他的脉搏,竟已不再跳动,可她再检查那桌角,根本没有磕碰到他的要害处,他就这样死了?
随后,一股黑血从郭焕的口鼻徐徐流出。
云蹊呼吸都窒住,恍然大悟,他是被毒死的。
同时,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有形的毒蛇,慢慢涌上心头,越缠越紧。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路口处忽然有人放声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紧接着,一排官兵将糖水铺团团围住,以云蹊和朱娘子当街杀人为由,捉拿了她们。
“不是,人不是我们杀的。”云蹊自然矢口否定罪名,可无人听她辩解,被直押回顺天府牢狱。
牢中阴湿昏暗,处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罪犯的呻。吟求饶声刺耳尖锐,直令人起鸡皮疙瘩。
顺天府牢狱云蹊不是第一次来了。
她与朱娘子被分开关押,再次坐在这间阴暗的牢内,她觉得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这些日子恍然如梦。
从被关进来到晚上,她嗓子都喊哑了,说郭焕的死另有起因,要求仵作验尸,可偌大的牢房,她就像在自言自语,没人理会她说的话。
喉咙喊到剧痛沙哑,她不再白费力气,靠着墙根坐下,天窗照进的唯一一丝天光打在她肩膀上,狱中交织的寒气瞬间席卷细微光热。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与那摊铺娘子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被定上杀人的罪名吗?
她闭上眼,从她穿越而来,就只有今日出府后的那短短一瞬的快意,短暂的阳光过后,眼前又是黑暗。
她不断回味那转瞬即逝的雀跃之感,有一道声音在心底问她,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走进那家糖水铺?
思忖良久,她也无法用“不会”来回答那道声音。那样糖水铺的娘子便要遭受恶霸欺凌,或许比关在这还生不如死。
就算她真的失手杀了郭焕,那又怎样,也不是她的错。
欺负女子的男人,死有余辜。
怀中的冷硬之物现出轮廓,她徐徐摸出,正是谢暇赠她的银徽,他的话言犹在耳。
“缘分一场,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可她一想到谢暇欲留她做妾的举动,心底便一阵寒颤。
他说怕她一介女子娇弱无依,才起了留下他的心思。
她本就不服他的言语,凭什么女人就要依靠男人,没了男人就不行。
若是找他求助,他会怎么看待她?
他肯定会说:我便说你一人在外艰难,这才刚出府就遇上困难,我怎么放心再让你离去。
她把那枚银徽塞回袖中,眼神坚毅,透着一股眼前还有路,绝不屈服的劲。
一切尚未有定数,再等等看,她也不是非要找他。
—
随国公府尺雪院。
谢暇方才沐浴完,身披薄衣,胸膛若隐若现,坐在圈椅中看了几页浙江那边送上来的折子。
他虽仍任浙江巡抚,可自从上回回京,陛下便没有派他再回浙江的意思,许是被一场行刺吓破了胆,打算另予官职,将他留京任用。
陛下年幼,优柔寡断,对身旁狼子野心的长姐既忌惮又依赖,行刺案便是这般草草收场,陛下并未追究。
朝堂虽呈两派抗衡趋势,却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窗外已夜色朦胧,他看见自己右臂上浅淡的伤疤,思绪泛起涟漪。
以往这个时候,她该来替他上药了。
此时脑海如一面镜湖,倒映出她清晰柔美的五官,他回想起她毅然离去的背影,不悦之感又重回心头。
“怎么样了?”他半眯着眼,敲了敲桌沿,询问长墨。
“二奶奶……”长墨察觉不对,匆忙改口,“宋娘子已经在顺天府牢狱了。”
谢暇睁开眼,沉声问:“她有何动作?”
长墨回答:“下晌的时候一直喊冤,夜里没动静了,说是吃了饭睡下了。”
谢暇抛开手上的折子,折角落在桌上,清冷的响声在室内回荡。
都这种处境了,还能吃得下睡得着,他还真是小看她的耐力了。
他分明给了她银徽,她却没有半分找他帮忙的意思,就这么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他冷笑道:“让她吃点苦头,不能用刑,不能伤害她便是。”
他倒要看看,是他的手段硬,还是她的心志硬。
—
后半夜忽落大雨,雷声轰鸣,凄冷夜雨从天窗打进,浇湿了干草垛,云蹊被冷醒了,发丝尽湿,连衣裳都能掐出水来。
她醒来后便毫无睡意,拥着怀中一团冷意,坐到天明。
待初见天光,牢房响起罪犯的哀嚎,狱卒拎着食捅挨间放饭。
放到云蹊这间时,铁门打开,明亮照进。
云蹊穿了一夜的湿衣,感觉浑身轻飘无力,发起了低烧,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起身过去,声音微微沙哑:“请问,何时升堂审案?”
她还要在这里被关几天?
为什么官府不审案,不查案,单单凭路人的一面之词,就把她们当犯人关押,毫无天理!
狱卒将打满饭的碗放在她身前,睨了她一眼:“还早呢,等着吧,案子太多了。”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敲碎云蹊内心的希望,这间逼仄阴湿的牢房犹如炼狱,无时无刻烧炙着人的皮肉身心。
她垂下头,不知是身子不适,还是饥饿的原因,腹中痉挛难受,端起装满饭食的碗,再问了一句:“那朱娘子,她怎么样了?”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自身都难保。”
云蹊知晓他是什么都不会透露了,端着饭碗静静坐回去,才用筷子拨动了两下盖在上头的菜叶子,便见一只僵硬的老鼠卧在碗里。
“啊——”她吓得把碗扔出去,饭菜洒了一地。
狱卒皱眉调侃:“嚷嚷什么?今日就这碗饭,你自己摔了碗,就饿肚子吧。”
云蹊望着那只死老鼠,恍惚闻到老鼠尸体的腥臭味,五官拧成一团。
她昨日吃的饭菜,不会也这么不干净吧?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口鼻差点没吐出来。
那狱卒说今日一顿饭,云蹊便真的没有午饭吃,只给她送来了一碗水,她捧着碗喝了个精光,觉得喉中剧烈的痛消了几分。
她饥肠辘辘,湿冷的衣裳布料紧紧贴在她每一寸肌肤上,牙关发颤。
她感觉自己是高热了,抱膝靠坐在角落,希望有一丝阳光照进来。
可今日,外头在下雨。
雨声令人神思混沌,想起了现代的事。
她想到自己还是孩童时,坐在外公腿上,外公笑呵呵地教她认药草。
她顽皮捣蛋,把几筐药草混在一起,外公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子,吓唬她乱碰那些药草手心会长疖子。
外头淅沥的雨水冲散美好幻境,随之一阵落寞袭来,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童年时期,爸妈都忙,是外公外婆把她带大的。
她穿越过来的前一日,外公还因生病住了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好想见见亲人。
一直捱到深夜,不知是困乏还是烧得头脑沉重,她感到眼前发黑,袖中有个东西依旧清晰地硌着她。
她取出谢暇给她的银徽,神思清醒一瞬。
要去找他,求他相助吗?
可他绝非善类,他帮了她,又会向她索取什么东西呢?
她晃了晃虚浮的脑袋,将东西放回身上,不再想他,意识被一片黑暗吞没……
—
谢暇因处理公务,尚未就寝,听到云蹊发烧晕倒的消息,已是深更半夜。
他起身披了件薄衣,便吩咐人备马去顺天府。
长墨伺候他穿衣,见他分明神情急切,心底是在意的,试探开口:“这般晚了,大爷不若别去了,吩咐人去把宋娘子接回来便是。”
“你就知她就肯回来?”谢暇冷哼一声,暗骂她不识好歹,宁愿强撑着昏过去,也不来找他。
长墨岂能看不出主子早便对宋娘子有心意,“爷把人接回来,宋娘子醒来后,只怕是感激爷还来不及,必然不会不情愿。”
谢暇兀自正了正衣襟,眼尾上扬,带出恶劣的笑:“是她自己要走的,她求爷,爷才让她回来。”
顺天府大牢。
因谢暇屈尊来此,牢中长道点上油灯,明亮如昼,顺天府少尹殷勤随侍左右,生怕是没办好他交代的事。
谢暇眉头凝着一团阴郁之色,直奔关押云蹊的牢房。
云蹊躺在床板上,已被人换过衣裳,擦洗了脸,再喂了碗药下去,这会烧退了,面色依旧白得不太好看。
他心头微微酸软。
这才不到两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坐在她身边,似是看入了神,痴痴端详她的脸,手指缓缓滑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
与旁的女子不同,她冰肌玉骨,玉质天成,若心性温软乖顺,便是天生取悦男人的尤物,可她偏偏生了一副狡黠倔强的性子,说不识好歹,不如说是一身反骨。
为什么不肯跟他,宁愿在这受这种苦也一声不吭?难道在他身边,比在这里还痛苦?
睡梦中,云蹊察觉鼻尖泛起痒意,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不是黑暗,是一屋明黄的烛光,与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谢暇一袭与暗夜融为一体的玄色轻衣,就这样坐在她身旁,他眸中泛亮,玉容含笑地看着她,指尖还停留在她脸庞。
她猛然起身,往后缩了缩,直到抵上墙角,退无可退。
谢暇收回手,声色惋惜担忧:“可怜见的,你遇到事,怎么不让人来找我?”
云蹊对他的出现感到无比震惊,本能的抗拒令她对此人越发疏离。
“我已出了府,不好麻烦大爷。”
谢暇冷下神色,喉结上下滚动,有什么情绪被压抑住,接着又换上一副笑颜:“这不算是麻烦,我带你出去,可好?”
云蹊飞速眨了眨眼,揣摩不透他的意思,说了句万金油的客套话试探:“那我无以为报,只好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爷。”
“傻,说什么来世?”谢暇笑息深重,抬眸望向她,“我也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报答。”
云蹊便听出他救她果真是有目的,她感受到自己正被他深浓的视线攫住,低头一声不吭。
谢暇随即拿出一本册子,送到她跟前,话语轻快,如家常便饭:“你在这上头按个手印,我立马带你离开这地方。”
云蹊眼帘泛起一层雾,缓缓接过他递来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见上头赫然映着四个大字:纳妾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