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纳妾文书
这四个字化作一根锋利的针,深深刺进云蹊眼底,她手指微僵,纸页上如同燃起火星,炙烤着她的掌心。
而谢暇则一副云淡风轻之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蹊瞬然发觉自己像被一只大手玩弄于鼓掌。
怪不得郭焕死得那般凑巧,怪不得官府迟迟不审案,怪不得他能准确无误找到这间牢房里来。
他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他便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为的就是这一纸逼她就范的文书。
原来放她走,只是个幌子,他早已把那个约定撕毁。
族谱销名,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他决定不让她走?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涌上心头,比浇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冷冽三分。
谢暇见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冷下来,也不怕被她猜到他的所作所为了,欲伸手替她捻下发间的草屑,“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我也不忍心你在这种地方受苦——”
“别碰我!”
云蹊拍开他的手,浑身都是抵触,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他的举止,从头到尾都让她感到鄙夷与恶心,“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
谢暇冷不防被她打落了手,微愣片刻后,又欣赏她的怒色,激动之下,她的脸上飞了一道绯霞。
“何为出尔反尔?我答应了放你走,也如你所愿。是你自己杀了人,才沦落进这大牢,我念着情分好意来看看你,你就是这般态度?”他拖长腔调,“你可真让我寒心啊。”
“你!”
云蹊怒瞪他,再不掩饰恶嫌。
这个言而无信的王八蛋!
“你分明答应,待你病愈就放我离去。可你却频繁限制我的自由,又趁人之危,做出奸。污弟媳的禽兽之行。更是假意放走我,实则步步算计,你恩将仇报,自食其言,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说完,眼眶都憋红了,气愤到极点,垂在身侧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信这人的话,说不定中途再冒几次险,尚能逃出去。
谢暇的眼瞳逐渐阴沉,从第一眼见到她,便知晓她贯会伪装,可她后来对自己说一不二,时刻讨好。
装得多了,连他都爱看她乖顺的样子,竟差些忘了,她做的一切,都不是发自真心。
难道如今这副怒目圆睁的样子,才是她对他最真实的态度?
“恩将仇报?”他不屑地嗤笑,“我一次次救你于水火,不就是最好的报答?我道貌岸然,那你又是什么,竟要跑到青云山庄去找野男人,是个浮花浪蕊?”
云蹊气得喉咙发胀,看着他仍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却能说出这样自私自利的话来,感到深深恶寒。
一次次救她于水火?
他是只字不提水火是怎么来的。
她想出府,想活得自由,在他眼里就是去找男人,在他看来,女子就只能从依附男人到依附另一个男人。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卑鄙龌龊吗?”
谢暇眼皮一跳,眉心略皱,扣住她的肩,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如把玩一块无瑕的羊脂玉,“你可知,旁人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我连全尸都不会给他留,可我却不舍得那样对待你。”
“放开我!”云蹊扭开头,他的话令人作呕。
“不让我碰,我们也早已痴缠过了。”谢暇扪心自问,他对那些搔首弄姿,投怀送抱的女子嗤之以鼻,像她这样有几分小聪明,性子刚烈的,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在她耳畔道,“我从前就在想,若你先遇到的是我,我又怎舍得让你受那般多的苦,定然要把你圈在身边,好好疼爱的。”
云蹊耳边轰鸣,想往后退,可被他扣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她没想到,在外温良恭俭,清冷自持的二品高官,一言一行竟是这般禽兽不如。
“我曾经是你兄弟的妻,你若非要如此,老太太、老爷和太太那边你该如何交代?还有官场上,你就不怕遭人攻讦,身败名裂?!”
她知晓谢暇一向顾全大局,是不会为了一个她,在自己的仕途上添上污点。
谢暇抬眸凝视她,玉容端方带笑。
脑子倒是转得快,知道搬出这些外力来压他。
他反倒笑笑,如安慰她一般,“你且放心,我看上了你,旁人插手不了我的事。”
云蹊再被他的话予以一记重击,他明晃晃又恶劣的笑在眼前晃荡,她感到寒意阵阵。
他给她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她放松警惕,毫无征兆时,朝她狠狠盖下来,她一时无力挣扎,也找不到一丝缝隙。
“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她再多的谩骂,并不会让谢暇愤怒,只会让他对她产生更大的征服欲,“多说无益,你到底愿是不愿?”
云蹊仰起头,像是怒到极点的挑衅一般,一字一顿:“痴心妄想!”
这四个字令谢暇彻底沉下脸来,她一介愚昧农妇,而他权势显赫,她敢践踏他的威严,说他痴心妄想?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深夜来看她,就是为了来听她的冷言冷语的?
“你这般逼迫我一个算不上东西的女子,那你岂非更不是东西?”
谢暇额头青筋一跳,盯着她乌黑晶亮的眼眸,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说了,我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愿就罢了。只是你我非亲非故,我也没必要救你。你可想好了,我最后问你一次,是跟我出去,还是继续被关在这?”
云蹊冷笑,他嘴上说不强人所难,实际上没有一个字不在逼她。
他想用皮肉之苦来让她求饶,让她心甘情愿做他的玩。物。
她言语倔强:“我不信这世上都是像你这样的狗官。”
她本就清清白白,为何非要求他?
难道等审案的那日,所有的官员都像会他这样以权谋私,渎职枉法吗?
怒火在谢暇胸膛翻涌,他眸光森然犀利,最后看了她一眼,毫无留恋,转身离去。
天真的女人啊。
他会让她心服口服,主动来求他。
那碗药令云蹊好受不少,她强提了几分心神,独自坐了一夜,不敢合一丝眼皮。
谢暇的话犹在她耳边回荡。
她怕自己睡过去了,他去而复返,她醒来后又会身在随国公府,她拼尽全力才从那出来,她绝不要再回去!
她不信,这么大的案子,谢暇当真能一手遮天?
后来的三日,云蹊依旧被关在牢房,打听不到任何案子的进展,也不知道与她分开关押的朱娘子的情况。
夜里不敢睡觉,一日就是一顿饭,两碗水。
她一想到饭菜中的死老鼠便胃里翻涌,饿了两日,面庞都消瘦了一圈。第三日实在是饿得浑身无力,才随意吃了两口,冰冷的饭菜刚进嘴,一股异味在口腔蔓延。
她撑着墙根吐了出来。
吐得眼眶发胀发红,面色惨白,指甲嵌进掌心,对谢暇的恨意时时刻刻都在加重,始终没再拿出那银徽看一眼。
一连三日,谢暇收到的消息都是云蹊无动于衷,死都不松口。
看来是他低估了她的毅力,这么与她耗着,他可等不及了,该用点旁的手段了。
第四日,云蹊饥乏交加,夜里实在没撑住,歪着头眠了一个时辰,天便亮了。
等来的不是狱卒放饭,而是来了两个官差,打开铁门,说要带她去升堂。
她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后,五官融进一丝活色,激动地穿上鞋,跟着他们走。
她回想到那郭焕衣着不菲,他的死又引起这么大动静,想必身份不简单,他是被人下毒毒死的,只要随意请个仵作验尸,便能验出蹊跷来。
谢暇能借此案关她这几日,逼她屈服,可他能轻而易举地买通受害者家属,买通顺天府的所有官员,来掩盖这个真相吗?
她被人带到堂前,终于见到了朱娘子,她比自己还凄惨,发丝蓬乱,面色蜡黄,身上的衣衫沾着血迹,像是受过刑。
朱娘子见到她的第一眼便道:“你还好吗,是我连累了你。”
云蹊忍着鼻尖酸涩,朝她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分明是自己连累了她才是。
谢暇这个禽兽,竟唆使狱卒,滥用私刑。
少顷,顺天府府尹刘章一袭官袍,面色沉肃,来到堂前,一声升堂落下,云蹊与朱娘子双双跪下。
“罪妇朱氏、宋氏,你们可知罪?”
云蹊还是初次听人用这样的官腔,以往只在古装剧里听见过,她并未抬头直视刘章,恭敬磕了个头,为自己辩驳。
“民妇不知所犯何罪。”
堂侧的屏风后,谢暇随意支着额,散漫坐在圈椅中,山水屏风遮挡,这个角度,恰好若隐若现看到云蹊冷冽的脸庞。
冰冷白净,像一块带着棱角的美玉。
而他,会把这块东西磨平后再攥入掌心。
“大胆!”刘章惊堂木一拍,对上云蹊坚毅的神色,强硬道,“郭焕郭公子因你们而死,你们还不认罪?”
云蹊听着刘章的话,心底有股不好的预感,觉得此人亦是个庸官。
朱娘子磕了个头,辩解道:“大人明鉴,是那郭焕多次强迫于我,这位宋娘子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们并无害人之心,不知那郭焕,怎么……怎么就死了。”
刘章指着她们,语气尽是威压:“郭公子乃清源侯的外孙,看上你一个寡妇,那是你泼天的福气,你非但不识抬举,还怀恨在心,勾结在你店里吃糖水的宋氏,谋害了郭公子的性命,你二人可认罪?”
云蹊双拳紧扣,指尖泛白,对刘章的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之言深感愤懑。
“刘大人,依您所说,只要家世显赫,便能不顾他人意愿,强抢民女吗?这般举止,枉为人身,哪怕再位高权重,又与那禽兽何异?”
谢暇眼皮抽动,微微撑起身子,察觉她说话间眼底燃着明芒,视线好似朝这边看了过来。
发现他了?
他耸肩冷笑,她当真以为这个世道如她所想的那般单纯吗?
“宋氏,你害人在先,又口出狂言,就不怕本官治你的罪?”刘章起身负手,横眉怒目。
云蹊缓慢又坚定答来:“我虽推了郭焕,可并未伤及他的要害,他突然倒地不动,而后口鼻便有黑血流出,乃是中毒之症。大人自可派仵作验尸,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谢暇听着她口齿伶俐的一番辩驳,无奈哑笑,聪明倒是聪明,可一个女子的聪明,除了能添几分情趣,又能如何?
“郭公子早已入土为安,仵作当日便验过尸,是后脑撞击尖锐物致死,你还抵死不认?”
云蹊不可置信,张着口微微喘。息,看到牌匾上正大光明四个字,感到无比荒唐,冷笑:“堂堂顺天府,竟是草台班子,想必是替人做事,不在乎黑白真相吧?”
她窥见侧边屏风后一道朦胧的身形轮廓,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想象到,谢暇正在露出怎样一副看戏的神情,看着她的反抗一点点变得无力。
是她低估了他的权利,低估了他的无耻。
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压的她喘不过起来。
刘章被一个女人下了脸子,气得冒火,可后头那位爷交代过,不能伤她。
他轻咳两声,正了仪容,“证据确凿,你二人谋害性命,罪大恶极,宋氏暂时收监等候发落,朱氏三日后西市斩首示众。”
朱娘子听后,如遭雷劈,侧倒在地,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她谁都没得罪,婆家嫌她克夫,把她休了,娘家兄弟众多,想把她嫁给五十多岁的瘸子做填房,她好不容易摆脱出来,只是想开间铺子谋生,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云蹊瞬间红了双眼,压抑的情绪爆发而出,奋力推开上前押她的官差,喊得力竭:“是我推的郭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是无辜的!凭什么判这样重的刑罚?”
是谢暇,他故意为之。
她不屈服,他便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她盯着那架屏风,眼中的火似要烧灼尽那副墨染山水图。
刘章道:“郭公子是在朱氏的糖水铺遇害,她是主犯,早有预谋,杀人偿命,应判死刑。”
“凭什么?凭什么?!”云蹊被强行押走,挣脱不得。
她不服这个判决,不服这个世道能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更不服他们官官相护,以权压人。
“你们这些狗官,会遭报应的!”
—
朱娘子斩首示众的刑罚一出,云蹊自责到极点,比锥子钉入心头剜她的肉还难受。
她心如死灰,身若游魂,看着牢房四周的铜墙铁壁,连怨恨都发散不出去,愤怒、愧疚与担忧憋在心头,不知不觉便淌下几滴泪。
郭焕的事,本身就是个局,谢暇是算准她会走入那间糖水铺,后面的争执到郭焕惨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不答应做他的妾,他的手段便从折磨她,到伤害她身边的无辜之人。
怎么会有、怎么会有如此下作的人!
他心狠手辣,不会留情,顺天府的官员又畏惧他的权势,荒唐断案,三日期限一到,朱娘子便没有活路了。
她徐徐靠着草垛坐下,听着狱卒抽打犯人的鞭声,每抽一下,她的心便冷寂一分,恐惧如数万只蚁虫,啃食她的皮肉。
她想到朱娘子听到审判后空洞无神的眼,煞白如纸的脸,便觉有什么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来,绝望地把头埋入怀中,掐着那枚银徽,指甲都变了形。
事到如今,她还有别的办法吗……
两日后的晌午,谢暇在用膳,收到了云蹊手中的那枚银徽,他俊美的五官蔓延展开,满意一笑。
他再次来到大牢,见云蹊垂丧着脸,屈膝坐在墙边,整个人如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听闻你想见我?”
门被打开,谢暇畅通无堵,碾着脚下的稻草,走到她身前。
他的身影遮住了云蹊眼前的最后一丝光。
云蹊抬起头,满面污垢,眼尾泛红,眼底却是无限的冷意与恨。
“我时间宝贵,专程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看你冷脸的。”谢暇居高临下,淡淡睨了她一眼。
云蹊紧咬下唇,放开牙关,唇上咬得牙印深沉,一字一句苍白无力:“你把无辜之人放了,我跟你走。”
只要她从了他,这场荒唐的案子就会结束,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
谢暇折了折衣袖,凝望袖口的金边暗纹,似笑非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想到她仰着脖子说他痴心妄想,在堂上肆无忌惮骂他狗官,他便非要看她嘴上服软,低声下气来求他的样子。
云蹊紧绷下颌,捏紧双拳,他的面庞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她深吸一口吸,忍着所有耻辱与不公。
“求你把无辜之人放了,我愿意跟你走。”
谢暇知道她性子倔,眼下定是满心怨恨,可那又怎样?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她都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等他摸到了她的软肋,她才就范。
他接过下人捧着的纳妾文书,再次送到她眼前,声色轻缓:“你若早这般识趣,我又何至于忍心这样对你。来,先把文书签了,我也不愿委屈你日后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云蹊看了这东西都感到恶心。
她今日跟了他回去,往后再想出来,难上加难,若签了这个文书,更是失去主体,绑在他身边,任他消遣。
她尚有最后一丝倔强。
不能签。
不签,日后还有机会逃。
她抬起沉静的眸子,软下神情,放低声色:“只要不签这个,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