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哀求
谢暇眼中倒映着她隐忍到极致的神情。
她两道细眉紧拧,圆眸黯淡无光,每丝细微神情都在诉说着不愿。
他知道她打什么算盘,不签文书,无名无分,人跑了他也无处去寻。
不过她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有没有这张纸物,她照样是他的人。
“行,依你,不想签就不签。”
他这分退让像是施舍给她的小小甜头。
云蹊眼皮浅浅眨动,暂松一口气,也没忘记自己所求之事:“你先把人放了。”
谢暇挑眉笑道:“那是自然。”
他带着云蹊出去,吩咐人把那姓朱的妇人带到她跟前,让她亲眼看到他放人。
云蹊看着朱娘子走出来,眼眶泛酸,浓重的自责如潮水般袭来。
官府又重新审了案,说郭焕是意外身亡,与她们无关,还给了朱娘子一笔不菲的抚恤金,足以她在京城买下一间旺铺。
她与朱娘子说了几句话,目送官差把她送回家,一股尖锐的讽刺感冒上心头,
真可笑。
这个世道,百姓如蝼蚁,女子更甚。
谢暇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让她们从清清白白的人变成罪犯,再从罪犯变成无辜的受害者。
她第一次发觉,她不仅身在囚笼,身上还套着无形的枷锁。
谢暇放了人,她也自然要履行承诺,跟他回府。
马车在随国公府门前停下,她抬头望着那块威仪的金漆牌匾,忽觉心口沉闷,被压得难以喘息。
下了马车,她闭着眼都能走进去。
可惜,只见了一瞬外头的日光。
下人们见本该离去的她满身狼狈,又跟着谢暇回来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云蹊跟在谢暇身后,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倍感煎熬。
如今白氏去了金陵,老太太被谢暇警告了几番,撒手不管事了,这个府上完全是谢暇做主,她更是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谢暇将她安排在尺雪院内,单独给了她一间小院,又命丫鬟带她去沐浴梳洗,用膳休息。
云蹊不习惯被一堆人围着伺候,从前与小珠在映月院时,沐浴梳洗都是她自己来,被人围观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
丫鬟们都纷纷低下头,面露难色:“娘子,大爷吩咐奴婢们伺候您。”
云蹊低叹一声,她也不想为难她们,僵硬张开手,任凭她们替她褪去脏污衣物。
当整个人泡在热气四溢的水中,她才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可环视四周,看清身在何方,又觉得热水也浸不透冰冷的肌肤。
沐浴后,丫鬟为她绾发穿衣,她穿上从前从未穿过的面料华美的衣裙,寓意着她的身份彻底改变。
草草用了几口膳,便有人带她去新院子歇息,她试探着问了谢暇的消息,丫鬟说他外出了,要傍晚才回府。
听说他不在府上,云蹊紧绷的心神松散开,并未多打量这间清雅别致的房间,只觉眼皮沉重,歪到榻上睡着了。
天际的红霞渐渐被黑暗吞噬,云蹊睡得不知时辰,是丫鬟把她叫醒,说谢暇唤她。
云蹊虽不情愿,也不得不起了身,跟随下人的指引,去了谢暇的卧房。
他从未去过他的卧房,他通常办公上药都是在书房。
她望着弥天的夜色,心中惴惴不安,这条路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卧房外,带路的丫鬟请她进去,自行退下。
云蹊迈开沉重的一步,卧房明亮的光影便照在她身上,令人微微目眩。
谢暇今日在卧房处理公务,一身竹纹月白长袍衬得他眉目淡雅,玉面清冷,他头也不抬,对着门口道:“站那做什么?过来。”
云蹊缓慢走过去,站在桌前,手指在袖下反复绞缠。
“那院子想必你看过了,可还喜欢?”
云蹊面无表情点头。
囚笼罢了,谈何喜欢。
谢暇勾着唇角,仔细打量她,这身衣裙她穿着异常合身,显得身段柔美窈窕,肌肤细腻如雪,头上插着的一根短簪尾部的流苏折射出清冷的光。
“会研墨吗?”他问。
云蹊本想说自己不会,可她在他面前写过字,欺瞒他的后果,她不敢去想。
于是果断走过去,往砚台中注水,执起墨条,缓缓转动手腕。(只是研磨)
谢暇见她倒是自觉,这番红袖添香之景令他心情舒畅,下笔如龙蛇游移。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冰清玉润,蛾眉宛转,随着如雪的皓腕带着袖摆浮动,飘出一丝淡淡的清漪幽香。
谢暇一想到她这般娇美聪慧的女子,从前也这般站在旁人身边过,便眼眸发暗。
不论从前如何,今后,她只能站在他一人身侧。
烛台燃尽了半根,皎洁月光从窗台洒进,到了就寝的时辰,云蹊研完墨后,静立一旁。
夜越深沉,越令她感到不安,她的话语带着刻意逃避之意:“大爷若无事,我就先下去了,不打扰您公务。”
她一句请辞之言,打破了谢暇沉浸其中的旖旎氛围,他轻缓搁下笔:“你以为我叫你来,只是为了研墨?”
他还是不想听到她说不愿意。
他突然伸手,轻而易举揽过她,把她往怀里带。
云蹊一个激灵,全身都在发抖。
“你抖什么,没伺候过人?你我也不是第一回了。”谢暇的话带着暧昧戏谑之味。
云蹊预知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内心慌张,胡乱推搡,不慎打翻了盛满墨汁的砚台。
巨大的声响令两人动作皆是一愣,衣裳被墨汁染得脏污不堪。
谢暇目露幽芒,对她的抗拒感到不满:“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云蹊边挣扎边愤愤道:“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自己信吗?”
他使出这样的歹计,还大言不惭地挂在嘴边,说她受他恩惠,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谢暇扣上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按在她自己心口:“你扪心自问,我可有把你强行掳回来?可有强行叫你签那文书?难道不是你自己来求我,求我帮你这一回的?”
“你不要脸,无耻狗官!”云蹊涨得满脸通红,一字一句都是抗拒。
谢暇牙关浅动,她的强烈反抗,让他产生极大的征服欲,他把她牢牢束缚在桌上。
云蹊惊恐大喊:“你位高权重,多的是女子对你芳心暗许,投怀送抱,为何非要强迫于我?”
“男欢女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聪明活络,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呢?”这个姿势,谢暇看不到她的脸,却能准确抚上她温软的眉眼。
耻辱与羞愤冲击心神,云蹊死死抓住他的手。
她的身心正在被无情剥夺,她从前的二十年,从未体会过这样窒息的感觉。
“求你,别这样,看在我替你治伤的份上,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愿意。”
谢暇当然不会答应。
在他看来,做他的人有什么不好的?他给她荣华富贵,让她衣食无忧,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她不情愿,就是不识抬举。
他将她的手反扣到身后……
可云蹊剧烈的排斥让他不是那么好受。
他额角一跳,微眯着眼,贴在她耳边,沉声道:“我能带你出来,也能把你送回去,我能让那朱氏安然无恙,也能让她身负罪名。你可想好了,你真的要出尔反尔吗?”
字字句句,俱是威胁,犹如鬼魅低语。
云蹊泪眼朦胧,忽然怔愣,当她停下挣扎,羞愤便肆无忌惮轧在她身心。
她大彻大悟,从跟着他回来的那一刻,什么都由不了她自己了。
她咬紧下唇,忍下一切。
蹙眉扬首,发间的银簪坠地,流苏上的珍珠洒了满地……
窗外乌云蔽月,夜来风雨,雨水洒落窗台,浇熄了窗边一盏红烛,亦掩盖了房中的声响。(此处真的是单纯景物描写,没有意识流)
云蹊早已脱力,半晕过去,瘫倒在谢暇臂弯,细汗打湿鬓发。
下人们抬了热水进来,房内气味靡靡,无人敢看那满地狼藉,匆匆退下。
谢暇抱她去清洗,云蹊即使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本能推搡,嘴里胡乱喊着:“别过来……”
谢暇沉下脸来,许是她的抵触令他消了兴致,也许是望着她湿润的眼角,他终归不忍再继续,替她随意套了件衣裳,把她抱回她自己房中。
待他走后,云蹊才缓缓回过神,身上满是不适之感,到处都是痕迹。
一个陌生的房间,吹了灯后,周遭漆黑一片,她紧紧掐着被角,侧卧在最里头,仿佛在下意识防御着什么,枕巾湿了一片。
好想在乎她的朋友,好想爱她的家人,她独自一人,只有孤独、绝望与无助。
她真的好想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翌日一早,谢暇离府时听说她还在睡,便没有扰她。
等到下晌回府,院里异常安静,他想起了云蹊,唤来下人,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伺候云蹊的丫鬟战战兢兢:“娘子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发呆,不吃也不喝,一整日都躺着。”
谢暇皱了皱眉,径直往她的房间去。
云蹊正睁着空洞的眼,听着谢暇派来轮番劝她的几个婆子夸夸其谈,说什么不要犯倔,万事想开些,说什么她们大爷是人中龙凤,跟了他是天大的福气。
听着这些畸形且诡异的思想,云蹊冷笑了几声,觉得这几个婆子倒是适合去做媒婆,古代现代都吃香,她厌烦道:“出去,我不想听。”
“脾气倒是不小,她们说得难道不对?”
谢暇正好听见她驱赶他的人,撩开衣袍走了进来,示意下人退下,自己毫不避讳,坐在了云蹊床前。
床头搁着凉透了的膳食,碗碟杯盘,与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丫鬟说她今日只喝了碗避子汤,再没进旁的东西。
云蹊背靠在床头,冷眼望着他,反驳他的话:“有哪一个字是对的?被人强迫是福气?没得一身晦气。”
谢暇从来没见过像她这般倔的女人,面色几番变幻才压下胸膛中的火,端起粥碗送到她身前:“乖,自己吃,可是这些丫鬟伺候的不好?可要我把那个叫小珠的调回来伺候你?”
云蹊霍然抬眸,对上他冰冷含笑的脸,只觉遍体发寒,他随便拿任何一个人,都能威胁到她。
“你是我见过最无耻之人!”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接过碗,舀起一勺粥往口中送。
味同嚼蜡般喝完一碗粥,谢暇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
“我让库房进了一批好料子,你挑几匹,裁几身夏衣穿。”
“回头我给你挑两个伶俐的丫鬟来,供你使唤。”
云蹊一句不应,等谢暇也不说话,气氛骤冷,她才淡淡道:“大爷说完了吗,我累了,想睡觉。”
谢暇被她拂了几次面子,再也做不出云淡风轻之样,掰过她微凉的下颌,“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冷脸的。我要出京一段日子,再给你些时间,我不希望等我回来,你还是这副不情不愿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