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险招
温香软玉在怀,谢暇被她伺候得心情舒畅,自然一切都好说,第二日还真带她出了府。
今日是休沐日,他原本也约了兵部尚书在茶楼相谈,商议五城兵马司重编一事。
风清日朗,街中车马粼粼,随国公府的马车气派华贵,沿路的百姓皆知是贵人的车架,避让几分。
这一趟因有谢暇亲自看着云蹊,二人形影不离,是以没带贴身丫鬟,只带了几个护卫。
云蹊愣愣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举目远眺。
该怎么去染墨坊才不会引起谢暇的怀疑?在他身旁不是一般的难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是出了差错,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外头的阳光了。
她今日穿了身桃夭粉直领斜襟衫,加雪白的月华裙,髻上插着根垂珠芙蓉簪,配上这身装扮,整本应整个人光彩照人,明媚娇艳。
谢暇却觉得她从上了马车便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心事,“云儿,你怎么瞧着像是不开心?”
云蹊立时放下帘子,回过神来,故意道:“许是太久没出来,看着这般热闹的街景,竟有些恍惚。”
她秀眉微蹙,眉心染着三分愁绪,叫人看了如何不怜惜。
谢暇伸手揽过她:“只要你乖些,好好跟在我身边,我自会疼你,常带你出来。”
云蹊悄悄瞥起嘴角,谁想和他一起出来啊?
她听出他话中之意,他依旧不放心她,日后是不会有放她独自出府之机的。
她的四周,全是他亲手种下的荆棘,封死了她的路。
到了闹市,云蹊不欲先提去染墨坊。
只因染墨坊卖的都是各种类别的话本子,除了医书,她还没在谢暇面前看过其他书籍,若一下车就说要去染墨坊买书,谢暇必会生疑。
为打消他的戒心,她首先便吵着要去成衣铺买衣裳,在男人眼中,女人都爱衣裳首饰。
谢暇不疑有他,寸步不离跟着进了店。
各色各类布料衣装眼花缭乱,云蹊随手挑了几件面料最华贵显眼的衣裳,贴在身前不断比比看看,似乎怎么也挑不出满意的。
谢暇看她换了几身,件件都满意,只觉她天生相貌好,穿什么都赏心悦目,“若是喜欢,便全包下,我先派人送回去。”
他既这样说了,云蹊也不客气,一口气挑了十几件。
唯有花钱方面,他倒是不吝啬,除了脸还不错、大方,也没有其他优点了。
选完了衣裳,云蹊又去首饰铺挑首饰,买了几样现成的步摇与耳坠,又一口气定了五套头面,样样价值不菲。
在谢暇眼中,银子是最不值一提之物,能用银子换她的笑颜,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她乐忠于买衣裳首饰,又何尝不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后宅女子的身份呢?
他眼皮都不眨,通通买下。
待衣裳首饰挑得满满当当,云蹊眼看差不多合时宜了,才道:“爷,听说染墨坊的话本子时兴有趣,整日看医书也无趣,我想去挑几本志怪故事。”
谢暇并未起疑心,可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只道:“我约了同僚在暮云轩谈事,耽搁不得,谈完只怕天色不早,你若喜欢,我让下人去挑几本?”
言外之意便是他没时间带她亲自去。
“下人又不懂我爱看什么。”云蹊油然失落,话音渐弱,嘟囔着,“算了吧,爷的正事要紧。”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先在染墨坊露个脸,让沈随玉确定是她。
下回再联系,便能直接报要买的书名做暗号,这样一来,日后就算不是她亲自前去,是下人去买书,沈随玉也会懂的。
她故作委屈之态,也不知谢暇可会真的“体贴”她一二,先带她去这一趟。
谢暇虽对她爱不释手,可终归是后院供消遣的妾,哪里能抵他的正事重要,他心里想政事,随意安慰了她一句:“乖,下回带你去。”
说罢,便拉人上了马车,去了暮云轩茶楼。
云蹊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犹要捏碎了拳心。
她知他向来阴晴不定,连这回出府都来之不易,还下回?下回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马车在暮云轩外缓缓停下。
车帘经风吹开,云蹊瞥见距暮云轩不远处的斜对面有家很是打眼的店肆,那家店肆的牌匾上就写着染墨坊三个漆金大字,原来就近在咫尺!
她既焦急又愠怒,就一步之遥,谢暇百般推脱不肯带她去,还净说些心里有她诸如此类不知羞耻的话,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个可心的玩物罢了。
既离得这般近,便不可错失良机。
她是否能想个法子自己去一趟呢?
谢暇自然不会自己上暮云轩谈事,把云蹊独自放在马车里,他牵着她,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出来这么久,也累了吧,随我上去喝杯茶,歇歇脚。”
“好,的确是累了。”云蹊细声答来,随他进去。
二人前后脚进了暮云轩,谢暇带的两个侍卫并未跟上去,只站在正门口候着。
云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暮云轩的建筑构造。
这家茶楼外形修得典雅精致,只有小二楼,许多是达官贵人来此间应酬谈事,楼内环境安静。
虽说环境清净,可不免有人穿梭在一楼正堂,隔墙有耳,谢暇若要与同僚谈话,定会选择在二楼,而且,贴身带着她也不方便。
她方才进来时注意了,二楼并不算高,于是出言试探:“爷,您要与同僚谈多久啊,我累得腿都酸了,若是要站在您身旁候着,怕是站不住。”
谢暇因方才拒绝了她去染墨坊的要求,不免想补偿她几分,见她耷拉着脑袋,似乎真是累了,笑道:“我给你安排间雅室,你进去喝茶歇息。”
他先领着云蹊进了那间雅室。
室内焚着松檀香,窗明几净,清雅高洁,桌上一壶半沸的茉莉花茶咕嘟冒泡,再往里走,花鸟屏风后摆着一张雕刻繁复精美的小竹榻。
云蹊露出笑颜:“爷想得真周到,正好我今日起得早,有些乏了,还能小憩片刻。”
谢暇嗯了一声,不做反驳:“你就安心在此间呆着,等我事了,带你去百味楼用晚膳。”
云蹊兀自揣摩他话中之意,听出他要与人谈好一会。
这又何尝不是个时机?
谢暇将她放在雅室,合上门出去。
云蹊根本坐不住,屋内越是静,便越令她心浮气躁。她想,自己是否可以趁他在办事,偷偷溜出去?
她下意识朝门口望去,却在门旁的窗纸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原是她身处的这间雅室开门便正对着间平坐,谢暇与同僚正在平坐商议事务,她从这出去,便会与他撞个正着。
狡诈的男人,这是特意在她房门前坐着,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先喝了两杯茶,无法平静心绪,起身在房中踱来转去,忽而,街上的叫卖声从正对着后街的窗户传了进来。
她眼眸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马推开窗探看,后街是一条无人空巷,这个角度,恰好能窥见到几分染墨坊的牌匾。
方才进来时她目测过二楼的高度,是真的不算高,若是用些手法,从这扇窗跳下去,只需走几步,便能到染墨坊。
她又倚着窗,朝下望去,只见墙角垂放着两只木桶,刚好用来垫脚。
她方才在房间踱步时,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似乎是谢暇与对方还在寒暄,尚未进入正题,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她也不会离开太长时间,就赌一把谢暇不会赶在她回来之前进屋。
谢暇虽对云蹊疑心未消,可云蹊这么多日的顺从,已令他不至于再派丫鬟护卫层层守着她,更何况她这趟是跟他出来的。
他不觉得她会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是以,雅室里那扇对着后街的窗,是他尚未留意之处,也是云蹊唯一的机会。
云蹊心中的迫切之感化为眼底的热芒,她环顾四周,这间雅室由一道隔断屏风组成两片位置,雀梅色纱幔装饰在隔断上。
她走过去,发觉纱幔上方有金属小孔,纱幔正是通过小孔挂在隔断上方的钩子上。
她轻手蹑脚,先将这条纱幔完好无损拆卸下来。
窗口外围有一圈落脚处,围着一排漆红栅栏。
她身材纤瘦,轻易便从窗口钻了出去,再将纱幔系在栅栏上,往下一丢,纱幔的长度正好落在墙角的木桶旁,她褪下上身碍手碍脚的披帛,抓紧纱幔,满满滑下去。
许是因过度紧张,额头与手心都沁了一层薄汗,她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所幸她臂力尚可,手上一点也不晃,缓缓往下滑,脚踩上木桶,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着,等回来时,接力踩踏物,再往上攀爬,应当能顺利上去。
谁料那只木桶里头是空的,是以摇摇晃晃,头重脚轻,云蹊踩在边缘,桶盖突然翻了,她一脚踩空,惊呼之余,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
以她的经验来看,是扭伤筋骨了。
她疼得冷汗直冒,强吸一口气,压下痛觉,极力维持正常的步伐,争分夺秒朝染墨坊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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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墨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书铺,来买闲书消遣的皆是些文人学生,可谓是日日顾客盈门,站无虚席。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客官爱看些什么书,我给你找找。”
二楼的房间内,静谧雅致,隔绝楼下噪杂的人声,被派出去送密信的人刚回来,敲开了房间的门。
“少东家。”
“进来。”沈随玉头也未抬,视线聚集在手中的书册上。
他又去各地搜罗了许多关于天象、地质的书籍,日夜翻看,皆未从这些书中发现什么有用的能回现代的信息。
看来唯一的希望,只有云蹊手中的玉佩。
他低叹一声,重重合上书,揉着酸胀的额头,问站在门前的人:“怎么样了?”
自从回了京,他便亲自在染墨坊守着,期盼云蹊的出现。上回骗了她,再不拿出点诚意来,便不能好好合作了。
染墨坊虽是沈家的产业,可对外挂名的东家却不是沈家,有心人查不出来,是以他才敢把在染墨坊接头透露给云蹊,不会引起谢暇的怀疑。
可等了近七日,不见云蹊的人影。
他开始无比后悔上回背叛她。
她那次出逃失败,谢暇一定把她像关犯人一样关着,她还能出得来吗?
他又派人借助流向随国公府物品,送密信进去,可国公府犹如铜墙铁壁,流进去的东西查的严格,没有一丝可乘之机。
门口站着的属下亦是摇头:“少东家,信还是没有门路送进去,原本随国公府的下人有几个与我们的人有些交集,可自打您回京,他们府上的下人就换了一批,用尽手段都无法拉拢。”
沈随玉沉重颔首,表示知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抿了口茶水,忽然胸膛震动,似乎是在嗤笑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今耗在这,他和云蹊谁也讨不着好。
先前忆起云蹊在仁心堂前不顾非议救人,他只以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直到被她的一块假玉佩骗得团团转,他才发觉此女不仅勇气可嘉,头脑也十分聪慧。
方才那名属下去而复返,进来禀报:“少东家,有位女子说要见您,她自称姓云。”
沈随玉瞬时灵台清明,桃花眼下的那颗黑痣熠熠生光,有一股知觉告诉他,来者便是他要寻的人,当即喊道:“快带她进来。”
云蹊来到染墨坊,开门见山向掌柜报了自己的名姓,说是要见沈随玉。
果不其然,沈随玉就在染墨坊,掌柜叫她稍候,接着便有人带她上楼。
她脚踝疼痛,一瘸一拐走上台阶,推开门,站姿都有些不稳。
沈随玉终于见到了她,倏然起身,“你来了,我等你好久。”
他边说着,边主动过去迎人过来,还屈尊降贵给云蹊倒了盏茶,连忙让人看座。
“受不起沈老板给我倒茶。”云蹊随他进去,放眼四周,不忘内涵他,“今日我来这,还得多加小心,怕沈老板又找了什么人,等着趁我不备,把我打晕,拿走我的东西。”
她想到那件事便气愤至极,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香堇突然给她一击。
都是因为他,才兜兜转转这么些日子,都是因为他,她又重新落入谢暇手中。
他若是诚心诚意与她合作,说不定这时候都回家有一阵子了。
她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可沈随玉本就是个随性之人,一笑置之,立马认错:“那件事的确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那回吧。”
他不会将姿态放得太低,毕竟,她来找他了,就说明她也不想放弃机会。
云蹊岂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仰头喝了一杯茶,声色清润几分:“玉佩我没带来,因为你的背信弃义,东西落到了谢暇手中,我自有办法拿回来。但前提是你得想个法子,助我自由。”
沈随玉止了笑容,眸色清淡,似乎在考量什么。
原来她这趟不是来合作的,而是来求援的。
可说是求援,实则是他必须要救她。
“沈老板神通广大,定有办法的吧。”云蹊慢悠悠看了眼他,“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哪天我能再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与你说话,才是我们回去之时。”
言外之意,你若不救我出水火,或是再耍花招,玉佩你就别想要,她回不去,也不会白白便宜了他。
沈随玉神色凝滞片刻,蓦然笑道:“那是自然,你等我几日,待我想想法子。我现在也是非常诚心地想跟你合作,我们一起离开这。”
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也只能答应她的要求。
救她出来,才有离开之机。
云蹊不能多呆,站起身,也没好气:“希望你的信誉积分还够扫辆车。”
面对她阴阳怪气的调侃,沈随玉就之前的事再次道歉。
“在这宴请你,没什么诚意,等回去了,我请你吃饭,再隆重向你赔礼道歉。”
云蹊冷哼了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算了吧,在古代是迫不得已,回了现代,她可不想跟他这种八面玲珑之人打交道。
她直言:“从明日起,往后每隔三日,我会派人来买书,每次来买的都是四字书名,一次会买两本,你想办法把消息夹藏在书里,便能跟我取得联系。”
沈随玉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若我想到了可靠的法子,便会卖给你你指定的书,你仔细翻看,我会给你暗示,信息具体藏在哪一页。若是暂时没有法子,便会以书卖完了为借口,不卖给你。”
二人商议毕,云蹊估摸着时辰,自己该回去了,她问沈随玉:“你身边有没有会些功夫的手下?派两个人送我回暮云轩,否则我回去晚了,就该露馅。”
她扭伤了脚,若只靠自己,再顺着纱幔爬上去会异常艰难,沈随玉身边定有些练家子,有他们护送会方便许多。
沈随玉自然不想她再身陷危机,到时候贻误计划就不好了,于是派了两个信得过的身边人,护送她回去。
窗外暮色沉沉,云蹊眉头紧锁,眼中失了神采,如有一只扁担横在心头,两头各挂了一桶水,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若是被谢暇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耽搁,带着沈随玉派给她的两名手下,回了暮云轩后街头。
来到那扇窗下,那二人不费吹灰之力,托着她的腿,将她抬起。
云蹊踩在一人的肩膀上,借着离去时系着的纱幔往上爬,有了人相助,方便许多,不需要用太多自己的力道,轻易便爬了上去。
“多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她朝那二人招手。
待人走后,她两手扒着窗,身子欲往里钻。
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心中猛跳,完了,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