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修复
云蹊与他额头相贴,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也只是无动于衷,口中一直默念药方。
谢暇与她深长对视一阵,她涣散的眼瞳中凝聚不了视线,眼神漂浮闪烁。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听进去,摁住她的额头,字字沉重,告诉她:“你一个女子,本就不该出去行医,这世上那么多大夫,就少你一人不成?”
他从不喜欢她替任何人治病,她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做个本分的后宅妇人。
云蹊突然又捂着耳朵大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你们等等我,我从来没有让你们失望的啊……”
谢暇全当她是疯了,简直一派胡言乱语。
他拿了几粒大夫开的安神的丸药,强行喂她服下,看着人躺在榻上,终于不再说话挣扎,缓缓闭上眼皮。
次日一早,他便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带云蹊回京。
若真是痴症,他打算回京后去太医院请些名医来,好生替她看看,京城府上也方便安养。
今日是个大晴天,云蹊被伺候着穿上衣裙,梳上新妆,怔怔坐在马车上,马车渐行渐远,她频频探出头来,朝庐州城的方向望。
这个地方,仿佛有许多憾事,虽记忆支离破碎,可她像是控制不住,鼻尖泛起尖锐酸涩,眼泪就落了下来。
“今日风大,把车帘放下来。”
谢暇不由分说替她放下车帘,揽过她的肩,不准她向后看。
他记起大夫的话,怕她想起什么,再受刺激。
云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欲挣扎,可早晨吃的安神药散发药效,她感到四肢发软,困意袭来,靠在谢暇肩头睡了过去。
陆续赶路十日,行至开封地界。
云蹊一路上大半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前几日醒过来时不是在念叨药方,便是在喊回家。后来的几日,醒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车壁,盯着沿途风景入了神,凭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睬。
谢暇看她这副样子,对她的怒气也消了个七七八八,只盼赶紧回京,延请名医给她看病。
傍晚时分,行路已比白日艰缓许多,还差几里路才到驿馆。
他吩咐人快马加鞭赶路,早些到驿馆,也好让她早些歇息。
山道尽头是一处地势平坦、不算大的林子,这处林子是去驿馆的必经之路,愈发浓沉的暮色为四周镀上一层黯淡的影。
马车才驶进树林,忽而,一只箭飞来,射下了车门挂着的灯笼。
火光熄灭,马车内瞬暗下来,谢暇立时警惕,拿起身旁的配剑,黑眸一沉,他看向靠在车壁上发呆的云蹊,对她道:“呆在车上别下来,知道吗?”
他来不及等云蹊应答,因为他带的护卫已经被来者杀了几个,双方人马即刻交起手来。
徐静姎还真是做梦都想让他死。
所幸这场行刺他早有预料,尚在暗处藏了一批人马,一有异动,便形成包围局势。
他执剑下马车,身手矫健敏捷,几招便连斩数人,林中鲜血弥漫,杀气腾腾。
马车安放在林子中央,这批杀手并未进攻马车,他们主要目的是谢暇,不杀了谢暇,他们便不好复命。
刀剑铿锵碰撞声此起彼伏,甚至可见利器摩擦撞出的明亮火星。
这批人是大内高手,上回因他们出其不意使用迷烟,谢暇才没能拿下他们,放走了沈随玉,这次他早有防备,预备了解药,进了这林中时便命人秘密点燃。
谢暇行军打仗三年,要杀他并不是易事,他武功高强,见招拆招,又将好几人斩于马下。
云蹊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听清了打斗声,沉重的神思却驱逐不了身体做出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兵戈扰攘声止息,唯有数道风声过耳。
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急切的叫喊:“不好了,大人遇刺了!”
寂静的林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已没有一个活人,风撩起车帘,不断送入腥浓的血气,云蹊下意识感到晕眩阵阵,几近干呕。
遇刺了?她只恍恍惚惚听到这句话。
另一旁的茂密草丛后,谢暇带着剩余的部下静静观望,他故意离开云蹊的视线,把自己遇刺的消息传入她耳中,再暗望她的举动,就是要看她会不会跑。
既是心神受创,做不出反应,就该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中。
若看到她掀帘下车逃跑,那便是在骗他,他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驻足看了一阵,马车并无动静。
那堆尸体中有一人只是胳膊中了一刀,不足以致命,此时缓缓爬了起来,举起长刀,目露狠光,朝马车走去。
长青压低声,对谢暇道:“爷,夫人尚在车内,那人怕是要对夫人不利。”
谢暇看在眼中,却并不打算现在出去,稍一挑眉,伸出手:“不急,拿弓箭来。”
还未到时候。
她性子狡黠,若故意在装呢?
那没死透、欲对她不利的杀手恰好给了他进一步试探她的时机。
她或许能猜到他在试探他,故意不走,可当察觉危险来临,刀悬在头上了,她还能坐得住?
他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长弓,手腕用力,缓缓拉弦,锋利的箭对准马车的位置。
可当那名杀手从走近到掀开车帘,车内都没动静。
那人见到云蹊,猜她是被谢暇抛弃的美妾,虽杀不了谢暇,杀个他身边之人,也好回去交差,他面容狠厉,直接举刀挥去,刀刃散发的寒芒贯。入云蹊眼中,她剧烈喊叫起来,“啊——”
连一声“别杀我”都没说,更别提想什么鬼点子智取保命,喊声凄惶惨淡,极其无助。
谢暇眉心一跳,松开弓弦。
“咻”地一声,利箭凌空飞去,直接穿透那名杀手的后背,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云蹊脸庞,她被这一幕一刺激,突然后撤大叫。
喊声响彻林间,夹杂着慌张的哭腔。
谢暇扔下弓箭,朝马车而去,只见云蹊瘫倒在车内,用衣袖擦着自己脸上的血,模样可怜又凄惨,眼眶中蓄着的泪颗颗淌下,腔调破碎,柔弱无依。
他心头一软,将她打横抱离马车:“云儿,没事了,我来了。”
如此良机,她竟然没跑,他若是晚来一步,她便要葬身刀下。
看来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的。
换上快马继续赶路,终于将人带到驿馆,热水沐浴梳洗,云蹊受到了惊吓,吃不下东西,强行被喂了一碗安神的汤药便睡下了。
谢暇望着她惨白的小脸,睡梦中,她突然眉头紧蹙,微微抽搐,看这样子又是做了噩梦。
他用指尖抚上她的脸,霎时发觉胸口又堵又闷,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
他总怀疑她是装的,今日一番试探,可见并不是,同时,他竟有些后怕,怕她往后都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呢?一个机灵活泼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徐静姎派了一批人行刺,功败垂成,怕留下更多把柄,且后头的路愈发靠近京城,她定不会再设伏了。
谢暇一路畅通无阻,在十日后的傍晚,顺利抵京。
开封那场行刺,他好不容易抓到了个活口,即刻将人送进刑部严刑拷打,刑部的严刑并非普通刑罚,只要保证人不自尽,几套下去,就算是硬骨头也得老实招供。
可刑讯当晚,那人就无端暴毙,所幸此人在死之前招供了,供出自己是受长公主指使,在开封埋伏行刺谢暇。
谢暇先回府安置好云蹊,连夜带着这一纸证词,进宫面圣。
上回清濛山围猎,他虽知道是徐静姎、沈随玉、云蹊三人联手加害他,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徐静姎。若非要揪出来查,堂堂正正走三司会审,势必会把直接对他下迷香的云蹊牵扯进来,为了保她的命,被老虎所伤一事他只能不予追究。
可今日,他有徐静姎派杀手在开封行刺的罪证,皇帝完全可以凭借这供词,定罪徐静姎谋害重臣。
但他进了御书房后,皇帝徐凌声却给了他另一番令他始料未及的说辞。
徐凌声先是与他寒暄一番,问他的伤是否痊愈,又赏了他一批药材,见谢暇拿出招供书,才面露难色,道:“谢卿,此事朕已知晓,的确是皇姐做的太过。你来之前,皇姐已脱簪来向朕请过罪了,她自请罚俸三年,退还食邑二百户。”
谢暇听他这番说辞,便猜到了他是什么打算,默默将供词收了回来。
他早该料到,徐静姎会快他一步,若是被她抢先这一步,在徐凌声心里种下猜忌的种子,此事便难办了。
徐凌声给他赐座,命太监上茶,又安抚他:“谢卿亦有兄妹手足,朕相信你懂朕的难处。朕与皇姐一母同胞,并非太后所出,朕还是皇子时,便与皇姐受尽白眼,相依为命。当年,先帝欲送朕去巴赫为质,免除战乱,是皇姐主动请旨,愿意前往巴赫和亲,才有朕的今日。”
一个时辰前,皇姐来找过他,除了请罪与打感情牌之外,还与他说了一番话。
她说,这个皇位只能姓徐,不能姓谢。
已然是今日这个局面了,她若在一日,便能与谢暇抗衡一日,他便能坐稳一日皇位。她若倒了,谢暇狼子野心,势必不会安心辅佐他,到那时,江山跟谁姓,便不好说了。
徐凌声斟酌一番,一来,他是真狠不下心来动长姐,二来,也觉得长姐说的有理。
他并无远大志向,就如今日这样,长姐与谢暇相争,他在夹缝中坐稳这个帝位,便是他所求。
谢暇默然不语,面上对徐凌声恭敬有加,却在心中冷嗤一声。
徐静姎当年是被送往巴赫和亲,三年后,巴赫王子死了,加之大景与巴赫一战大获全胜,先帝才将徐静姎接回来。
许是在巴赫那三年,过得凄惨,回大景后,她不甘做个无实权的长公主。
胞弟登上皇位,她借着徐凌声的愧疚,逐步揽权,又私联沈家为首的多家京城巨贾,赚的口袋流油,用多种途经获取银子置地买马,买通官员,若真要查起来,与谋反无异。
而徐凌声优柔寡断,这么多年念着长姐代替为质的情谊,一直纵容,狠不下心对徐静姎下手,才酿成今日这个朝堂局面。
而除了念及姐弟情谊之外,他也知,徐凌声不傻,斗倒了徐静姎,还有虎视眈眈的谢家。
故而,徐凌声需要保住他与徐静姎。
作为一个皇帝,他不想看他们任何一方弱势,最乐见其成的,便是让他们二人再斗上几年。
谢暇只叹徐凌声当了这几年皇帝,还是这般天真。
可他谢暇,凭什么要一辈子辅佐这样的君王?凭什么要让旁人得利?
他与徐静姎,总会有你死我活的一日,那日来临,便是这龙椅换人之时。
他当着徐凌声的面,将那纸供词置与烛台之上,橘黄的火苗瞬间吞噬纸张,将什么都烧了个干净。
“臣自然不会让陛下为难。”他微微躬身,谦和的语气中带着些坚毅,“可臣也并非逆来顺受之人,长公主殿下这回险些令臣命丧开封,若殿下下回仍想要臣的命,臣恐怕难以再不予反击。”
“谢卿放心。”
徐凌声上前,亲自扶人,此事明面上本就是他对不住谢暇,少不了得放低些姿态:“朕最期待的,便是手足亲密,君臣和睦。皇姐她是一时糊涂,朕对她的处罚,绝不会轻。朕向你保证,没有下次。”
出了殿门,谢暇身形清冷颀长,走在汉白玉砌成的宫阶上,夜色幽静,他掩去眸中的温和,含笑的唇瓣也冷冷抿成一条缝。
回到府上,直奔紫径苑,他方才进宫,拿了名帖去太医院请了名医,御医许要晚他一步到。
紫径苑灯火通明,已至十月,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浓烈,馨香扑鼻。
云蹊离开的这几个月,紫径苑几乎日日有丫鬟打扫,小院与室内纤尘不染,云蹊一回来便能直接住下,伺候她的大丫鬟,仍是熟悉的拾翠和采蓝。
云蹊昨日回来后便睡了,半夜忽然惊醒,不知是梦到什么,左顾右盼大喊,竟把自己的发髻给拆了,还抓挠自己的肌肤,抓得手臂与脖子处满是指甲印。
两个丫鬟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给她上药包扎,等她情绪不再激动,采蓝才给她喂药。
云蹊含着药勺,面无表情,慢悠悠喝着。
采蓝闻着就觉得这药清苦,是以端了一盏蜜饯来祛苦,可云蹊不吃。
采蓝见她成了这个模样,忍不住鼻尖一酸,跟她说话:“姨娘,我是采蓝啊,这些日子您去哪了?怎么变成了这样?”
若非五官身形相似,只凭性子,她打死也认不出来这是她们云姨娘。
难道是姨娘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采蓝不敢妄加揣测,刚喂完药,谢暇便大步迈进,视线一眼锁定云蹊,见她恹恹靠在床头,脖子和手臂上有纱布包扎,转头问丫鬟:“这是怎么了?”
丫鬟们全跪下,采蓝上前道:“大爷,姨娘醒来后,便喊着要找什么玉佩,可奴婢们实在听不懂,拿了很多东西奉上,姨娘皆摇头说不是。姨娘找不到东西,就抓挠自己,我们又怕伤了姨娘,不敢强硬阻止,好几个人上前才合力制止住。”
又是玉佩。
谢暇默然望了云蹊一阵,此刻想的不再是玉佩是她与沈随玉共有的信物,而是,倘若那日他没有摔碎玉佩,她会不会变成这样?
一块东西而已,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哪怕是她有五块、十块,又有何用?
他晃神时,采蓝满眼担忧,偷偷抹着泪,装着胆子问:“大爷,姨娘她还会好吗?”
她不想看到姨娘这样。
“哭什么,滚出去。”谢暇心中正是烦躁难安,冷眼一扫她,“若是御医来了便带人进来。”
怎么可能不会好?御医来了就能治好她的病。
他坐下跟云蹊说了好半晌话,她也不理,他回想到他们在这间房中的甜蜜日子,那股酸胀之感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这才过去多久,她和从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一盏茶功夫,御医来了。
这位赵御医是太医院治精神类疾病最有名望的太医,他先给云蹊把脉,默然良晌,用通俗易懂的话道:“谢大人,云姨娘是悲伤过度,神思迟钝混乱,正是痴症的症状。”
谢暇再次听见这个诊断,嗓音沉哑:“可有药方能根治?多贵的药材都不是问题。”
赵太医摇摇头,说辞与庐州那边的大夫如出一辙:“此为心病,只能开些安神补血,舒缓益气的方子补身子,心神却没法补。何时能好,还得看姨娘自己何时愿意走出来。”
谢暇听了这话,面色黑如锅底,他望着帷帐边投下的那抹窈窕的影,初次体会到,无力竟是这种感觉。
可随后,赵太医又添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可知姨娘是因何受的刺激?若能弥补或是了却遗憾,或许能助姨娘加快康复。”
谢暇怎能不知,若真是心病,赵太医说的这个法子,不过也是嘴上说说,聊以慰藉罢了。
凭什么事做都做了,还能一手抚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成?
不过,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
玉佩是她的执念,若能修复,她会不会变好一些?
送走找太医,他立马唤来长青,欲吩咐他一件事,正是关于那块碎了的玉。
他在庐州是亮明了身份的,从高官车上掉下来的珍贵物,没有百姓敢捡,谁捡了,也能引人注目,若去查,不一定全无希望。
“你再带人去趟庐州,找找那块残玉,若能找得到,带回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