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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第49章 阵法

白和光 · 穿越小说 · 457 KB · 2026-10-05 20:29:26

第49章 阵法

  长青一去便去了好些时日,几日后传信回京。

  信上说玉佩摔碎了后,夜里被几个胆大的乞丐捡走了,散落在不同地方,在泱泱庐州找几块破碎的玉块,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来这封信的目的便是问谢暇,东西寻起来不易,可还要再寻?

  谢暇只送去三个字:继续找。

  在长青没寻到那物、没有明确得到能修复的答复前,他并未将这件事告诉云蹊。

  他怕万一不能复原,叫她白高兴一场,会让她受更大的刺激。

  云蹊整日大门不出,死气沉沉坐在房中,一坐就是一整日,在丫鬟们的层层看护之下,她再没有抓伤自己皮肤或是拿头撞墙的时机。

  虽然生了病,可每当谢暇近她的身,她会不由自主表现出排斥,不是推搡他便是尖叫大喊。

  谢暇眸色一沉,知道她对他有怨恨,怕她再伤害自己,是以不敢太靠近她。

  药物治疗,替她看过病的大夫皆说用处不大,修好那玉佩亦是虚无缥缈之事,他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总得另辟蹊径,想些别的法子才行。

  夜色寥寥,树影婆娑,初秋的微凉晚风一吹,花枝清瘦,宅院寂静。

  从尺雪院角门,被引进来一位披着黑衣斗篷之人,来者身影纤纤,看身形姿态是个女子。

  谢暇书房的门被敲开,来人像是来过好多回,轻车熟路进去,摘下斗篷,明亮的烛火即刻照亮她半边脸庞,正是从宫中出来的谢怀意。

  “说吧。”谢暇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子上,并未看向来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自从他安排谢怀意进宫,每隔一月,她便会使用女官令牌,出宫一次,来府上向谢暇汇报打探到的宫中动向。

  谢怀意微微屈膝,朝他行了一礼,便道:“我最近在陛下的饮食中,发现了和零散,只好先将放有毒物的膳食暗中替换了。”

  谢暇放下折子,眼中一滞,思绪顺着“和零散”这三个字延展开来。

  这是一种慢性毒物,仅用几日不会被人察觉,可接连服用此毒三月,便会气血亏空,身体虚弱,无力回天。

  他如今还不想动徐凌声,唯有可能给徐凌声下药的,便是长公主徐静姎。

  她是经上次重创,迫不及待动手了。

  “你很心细,做的不错。”他看向谢怀意,目露赞许。

  让她进宫,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他沉思片刻,又嘱咐她:“不必替换,照常给他用,注意些,别用满三个月就行。”

  他不想让徐凌声这个皇帝当得太安稳了,优柔寡断,庸碌无为,却还想坐稳龙椅,期盼君臣和睦,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以用药,但徐凌声不能死,他毕竟是皇帝,代表一个朝代的正统,没除掉徐静姎之前,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谢怀意颔首,表示知晓,宫里的事,谢暇怎么交代,她便怎么做,从不会多问。

  拿到最新命令的她本应照常退下,可今日,她竟有些犹豫,几番张口又闭口,迟迟未离去。

  待谢暇不解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时,她才终于开口:“听说她病了,大哥能否让我去看看她?”

  她是方才进了府,才听有下人嚼舌根,说云姨娘得了痴症。

  她自然知晓,大哥先前叫猛虎所伤,便是云蹊所为,其实她心底是佩服云蹊的胆量的,这么久了,还没放弃,仍一心想逃离,甚至敢铤而走险算计大哥。

  听说云蹊被大哥带回了府,本以为大哥会杀她报仇雪恨,没曾想,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可见大哥待她是动了真情的。

  却不抵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与云蹊有过接触,在金陵时云蹊算计所有人,来了个计中计,只为获得自由,回了京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给大哥下迷香,险些让大哥丧命,这样果敢坚韧的女子,为何会突然疯了?

  谢暇点点头,竟破天荒地答应了谢怀意去看望云蹊。

  他领着人站在门口,并未让她进屋内。

  云蹊此时刚喝完药,半边身子靠在小榻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神情呆滞,眼底也是灰蒙蒙的,两颗褐黑色的瞳仁只盯着一处看入了神。

  谢怀意见到云蹊如今的模样,心中不免泛起感慨,她很难将眼前的云蹊与半年前在金陵那个聪慧隐忍的女子联想在一起。

  不过半年,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消磨成这副模样,这高墙大院,果真是牢笼。

  在谢怀意入神时,谢暇侧着身子,带上了门,下了逐客令:“可以了,你该离开了。”

  谢怀意并未再驻足,自觉转身,兄妹二人又走到书房外,她忍不住问:“她何时能痊愈?”

  由于是自己的妹妹,谢暇也清楚她没有旁的意思,便与她多说了几句:“太医说是心病,得静养一段时日。”

  谢怀意听了他这话,便猜到用药许是不会好了,还得靠云蹊自己想通。

  “大哥若真的深爱她,不如就放她离去,兴许她的病就好了。”她并不觉得大哥愿意将人放走,可她是由心地,想劝一番大哥,就像当初云蹊来为她送嫁,她在她眼中看到的那份悲悯一样,虽无能为力,却是同一份理解与心酸。

  “做好你分内的事。”

  果不其然,谢暇显然不悦,话音冷了下来,眼神犀利,字字如冰。

  谢怀意也不再说,掩下面上的神情,淡声答:“小妹告辞。”

  庭院清冷寂静,谢暇负手立于庭中。

  他衣袂翩跹,身长玉立,皎洁的月光为他的身形再镀上一层清冷,谢怀意方才的话反复在他脑海翻滚。

  深爱吗?他当真爱她?

  从小到大,他都怀疑世间是否真的存在“爱”这个字,这个外表富丽堂皇,里头荒唐腌臜的国公府,虽养育他长大,可带给他的,唯有无尽的冷漠。

  他的生母是个寡淡清冷的性子,据说在闺中思慕着另一个男人,当初是被家中逼嫁进随国公府的,与谢倨毫无情分。

  生下他后,对他也并未尽到什么为人母的关怀。

  他记得最多的,便是幼年时吵着要母亲,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下人来牵走他,自己捧着一卷书,终日忧愁地读着,也不知在读什么。

  再过了几年,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想通了不少,想试着与他亲近,可那时的他开始读书认字,甚至习武,已不是哭哭啼啼的孩子,不再需要爹娘的关怀。

  后来,她身子不好,缠绵病榻,谢倨与白氏勾搭上,母亲没撑过半年便走了。

  长大成人,他不再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情谊,深知唯有权利,才是最不会背叛他之物。

  直到云蹊的出现,才让他初次这般想拥有一个人。

  他本以为他这个身份,想要个女人,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女人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钻,可云蹊却一次次反抗他,一次次说不情愿,她越是不情愿,他便越想要她。

  她长相貌美,性子活络,又会说甜言蜜语,他宠她,包括当初想娶她为妻,都认为只是顺眼与称心。

  这居然是爱吗?他不禁冷笑,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情之一字,也会落到他头上。

  他开始顺着谢怀意的话设想,若他放手,她是否能好起来?他知道她不愿跟他,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也不想再欺瞒自己,不论他对她是什么情意,但她,似乎真的从未爱过他。

  她甚至还想杀他,他本该让她血债血偿才是,可他,竟下不去手。

  冷冽的风吹落一地桂花,却吹不开他眼底浓浓的执念,他朝紫径苑窗外望去,看到了她岿然不动的身影。

  他今生所求的不多,权力与她。

  所以他为什么要放手?他永远不会和她分开。

  他会想办法治好她,与她重新开始。

  —

  五日后的清晨,谢暇特意请了一日朝假,待云蹊醒来后,他亲自喂她喝药。

  和煦晨光从窗棂洒进,打洒在云蹊恬静淡白的脸上,她修长浓密的睫毛扑簌簌眨动,两颗眼珠幽黑深沉,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喝药。

  许是连喝了几日安神的药,她不再哭喊尖叫,也不再会抓伤自己,可依旧是一副失魂落魄之样。

  喝了几口药,她突然浅皱起眉,谢暇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关切问:“可是烫?”

  云蹊不说话,静静眨着眸。

  谢暇似乎是明白了,凑近药勺吹凉,再送至她嘴边:“慢些喝。”

  这碗药喂得还算风轻云淡,一碗药见了底,他拿过帕子,悉心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是洒扫的丫鬟不慎打碎了一柄玉如意。

  同样是玉碎,像极了那玉佩被摔碎的声音。

  这声动静倾灌进云蹊耳中,她忽然神情大变,像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恍惚想到了什么,又捂着头剧烈喊叫。

  那丫鬟眼看闯了祸,慌张跪下:“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收拾干净,滚出去领二十板子。”谢暇怒道。

  丫鬟如蒙大赦,徒手清理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出去。

  云蹊唇瓣嗫喏,不断有泪水从眼角垂落,重复喃喃:“我的玉佩、我的玉佩……”

  谢暇牢牢拽住她的手腕,怕她又伤害自己,猜到她是听到那玉如意摔碎的声音,才起了这般应激的反应。

  “没事了,云儿。”

  他轻缓拍抚她的背脊,让她镇定心神,微眯着眼,在想一件事。

  他一早便在想,心病若是难愈,若是消除那段令她念念不忘的记忆呢?

  将那些事抹除,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会重新陪伴她,让她往后新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人,他们永结同心,做一对神仙眷侣,恩恩爱爱到白头。

  “没事了。”他一下接一下安抚着她,眸中含着一团化不开的固执。

  他找的人,应是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药效起作用,云蹊不再躁动,简单漱了口之后,神情恹恹,似是想睡下了。

  长墨终于来了,站在门口,朝里道:“爷,无忧子道长带着人来了。”

  谢暇心底一沉,神采回眸,摸了摸云蹊的脸,跟她说话:“云儿,先别睡,我替你治病,治好病再睡。”

  他命丫鬟们先给云蹊披了件披风,再扶她去到院子里。

  传闻那隐居在扶风谷的无忧子道长手中有个独家阵法,名为乾坤净灵阵。

  所谓乾坤净灵阵,便是山河之下,万物有灵,这泱泱世间,便为一个乾坤。这世上的飞禽走兽,肉体凡胎,站在此阵中央,便能荡涤身上污浊,驱除邪祟,清洗心底最痛苦的记忆,让灵魂干净纯洁。

  他花了重金,请来了五年才出山一次的无忧子道长,希望他能通用这个阵法,洗清那些导致云蹊痛苦且耿耿于怀的记忆。

  他亦是用了很久,才狠下心来,把她脑海中,他们相识的这段记忆通通抹去,让一切重头再来。

  无忧子道长身着飘逸仙袍,手持拂尘,一派道骨仙风之姿,带着五位徒弟,走入迟雪院。

  谢暇也来到院中,他堂堂一品大员,在外不可一世,所有人都捧着他,而今,竟屈尊去迎这些道士。

  “道长终于来了,谢某等候多时。”

  云蹊披了件淡紫色琉璃珠扣边披风,被丫鬟簇拥着伺候,先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歇息,她不知来者是何人,他们来做什么。

  无忧子回应了谢暇几句,便拿着罗盘选定方位,最终在一棵树下埋下阵基,带着徒弟们在此处摆阵。

  摆好阵基,再用五只阵旗摆出阵的大致方位,阵中对应的九宫五行,分别由五个徒弟护阵。

  忙活大半个时辰,阵法才摆好一半。

  尺雪院大门处突然闯进来一大批人,为首的正是谢倨与老太太,他们带来的人出其不意打伤了门口的护卫,强行闯入。

  谢倨一早便听到了风声,说谢暇要请道士来摆阵,替个女人驱邪,便觉荒谬可笑,原本还不信他会这般疯魔,直到果真看到一群道士从国公府大门进来,如何能忍得住?即刻拍案而起。

  这个败坏家门的逆子,究竟还要做出多少污了谢家门楣的事?

  两批人剑拔弩张,眼看气氛怪异,院中的丫鬟小厮即刻低头私语。

  “国公爷怎么来了?你说这阵还能摆下去吗?”

  “你没看到吗,大爷是铁了心要替姨娘治病,恐怕谁来都无用。”

  谢倨腰间配着剑,气势汹汹走来,一脚踢倒无忧子方才插好的阵旗,又上前揪住无忧子的衣领,怒道:“谁让你们到我谢家来的?滚!”

  “国公爷息怒,国公爷息怒。”无忧子慌得手忙脚乱,一时面露难色,瞥了眼谢暇这根救命稻草,迟疑道,“谢大人,这……”

  期待已久的阵法被破坏,谢暇眉眼阴戾,如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而后,杀意毕现。

  他缓缓走上前,将无忧子护至身后,趁人不备,飞快抽出谢倨身侧的剑,手腕微微翻转,剑光四散,谢倨身边的长随霎时血溅三尺,倒在地上无了声息。

  血淌了一地,令人眼前阵阵发黑。

  云蹊受不了这种极端的视觉刺激,看到这一切,浑身又止不住颤抖起来。

  采蓝和拾翠连忙遮住她的眼,挡在她身前:“姨娘别怕,爷是不会伤害你的。”

  一丝温热的血液溅在谢倨脸上,他吓得面如土色,张口不断喘气,看向谢暇的眼神剧烈闪烁,再也没有方才那副气势。

  “啪——”

  随着一道刺耳声响,谢暇随手将剑扔在地上,五官却比那剑刃还要锋利三分,他看向谢倨,字字阴鸷:“你若再阻我,下回这剑抵在谁脖子上,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谢倨吓得着实不轻,再也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谢暇绝非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能做得出来这大义灭亲之事的。

  老太太看不下去,站了出来,喊道:“亭植,他是你父亲,你是疯了吗?堂堂国公府,清流公侯世家,你请这些不三不四的道士来,此事不日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你为了一个曾经加害过你的卑贱女子,要全京的人,都来看谢家的笑话不成?”

  “谢家的荣耀是我挣来的,怎么用,如何用,甚至要与不要,都由我说了算。”谢暇嘴角噙着冰冷的笑,如今已与这些人撕破脸了,不必再顾及虚伪的亲情。

  “念在您是我祖母,我愿意敬重您,让您颐养天年。有些事,您还是少管为好。”

  云蹊听见院中连天不休的聒噪,觉得心神不安,尤为烦躁。

  采蓝察觉她是在害怕,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姨娘莫怕,有爷在,老太太和国公爷不敢对您如何的。”

  “她差点把你害死了!”老太太指着亭子里坐着的云蹊,疾言厉色,毫不留情,“她就是个扫把星,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谢暇郑重道:“阵法必须要开,不仅如此,等她好了,我还要娶她为妻。”

  他此话一出,院中骤然鸦雀无声,连风扫枝叶声都异常清晰。

  谢倨怕谢暇动手,一腔愤怒忍到极致也不敢说一个字。老太太则气得脸色铁青,步履颤颤巍巍,若非被丫鬟扶住,只怕即刻要倒下去。

  “谁敢再上前,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谢暇不在乎他们的反应,兀自躬身,捡起那面散落在地的阵旗。

  他将阵旗重新交给无忧子道长,变了一番神色,深沉道:“道长,方才多有得罪,请继续摆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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