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失忆
谢暇只使了个眼神,尺雪院的护卫武功高强,几乎是将谢倨跟老太太架出院子。
他不惧外头非议连天,不惧任何人说他不忠不孝,忤逆尊长。
如今,只有一件事是他的执念,那便是让云蹊忘记一切,早日好起来。什么家世与门楣,清正与名声,通通都排在这件事之后。
谁敢阻他,别怪他翻脸无情。
尺雪院遣出一大批人,院内终于恢复寂静。
无忧子在谢暇的真心恳求下,重新将阵旗插。入法阵对应的五行之中,嘱咐徒弟们守阵,拂尘一挥,在阵中央贴了一道符纸,乾坤净灵阵便算是布好了。
“谢大人,可以让夫人过来了。”他捋着白须,围着阵走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施展道术。
谢暇去了亭中,牵起云蹊的手,温言道:“来,云儿,别害怕,一会儿就好了。”
云蹊跟随他的牵引,随他走去,谢暇把人牵到阵法中央,跟她说这是在为她治病。
云蹊不理睬,自喝了那安神的药,除非受了刺激,她倒是不会自主情绪过激,是以她并未反抗,就讷讷站在指定的位置,岿然不动。
安安置好她,谢暇朝无忧子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无忧子缓缓闭上眼,又默念咒语,忽而一甩拂尘,霎时,院中飘过一阵又烈又急的风,风卷残叶,阵旗飘扬。
云蹊发丝凌乱,身形不稳,仿若有一股强大的无形之力灌。入她体内。她情不自禁闭上眼,耳边回荡着无忧子重复念叨的法咒,只觉心跳加速,晕眩阵阵,神情极为痛苦。
眼看便要倒下去,谢暇狠一蹙眉,面色凝重,下一瞬便要闯入阵中。
“且慢。”
无忧子大喝一声,阻止谢暇上前的步伐:“贫道已在替夫人净化身心,开弓没有回头箭,谢大人若贸然入阵,便会扰了这阵法,届时走火入魔,再引邪气入阵,夫人的痴症便会愈发厉害,彻底疯癫。”
“还有多久能好?”谢暇望着云蹊愈发煞白的脸,声色发紧。
无忧子没有答他,兀自闭上眼念咒,过程似乎极为艰辛,他与五个徒弟皆神色严肃,额头沁出细汗。
云蹊已在抗拒挣扎,不断想冲出此阵,奈何被符纸定住,脚底如被紧紧黏住,动弹不得。
无忧子见她这般反应,不免心生纳罕。
他替许多人开过这阵法,皆是身心遭受打击创伤,唯有清除记忆才能活下去之人,故而,他对这套阵法极为自信。
可今日,替谢大人的小妾开此阵法,是他头一次觉得,异常吃力艰难。
一般人遇上这阵法,念咒之后,神魂安定,不会有任何异样,待阵法结束,便会昏睡过去,再次醒来,便是新生。
可她的魂体,在与阵法剧烈排斥,她不好受,护阵之人亦然如此。
他与谢暇如实坦白:“谢大人,夫人似乎是魂体特殊,贫道先前还从未见过,此阵能不能成,只能尽力一试了。”
谢暇眉心微微一跳,接踵的疑惑涌上心头。
魂体特殊?这如何可能?她是个人,又不是什么妖邪,况且朗朗乾坤,他也不信鬼神之说。
会不会是这些道士能力不足,敢诓骗他?若是此阵无用,还白让她受这番苦,他不会放过无忧子这群人。
无忧子还在念咒,蓦地,云蹊停止挣扎,双腿一软,倒地不动。
谢暇心头一紧,顾及无忧子的话,几番忍下,并未走上前,直到无忧子松开手势,阵旗停止摆动,四周风平浪静。
“似乎是成了。”无忧子神色激动,将拂尘搭在臂弯,对谢暇道,“人会睡上个三五日,醒来后,便如大人所愿。”
谢暇急切地进入阵中,打横抱起云蹊,望着她恬静的面庞,想到她醒来后便会忘记一切,便觉一腔热息在胸膛涌动。
等她醒来,他会给她灌输一个全新的身份,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多谢道长。”
他欲将人抱入房中,无忧子犹豫片刻,突然喊住他:“谢大人留步。”
“道长可是还要吩咐什么注意事宜?”谢暇转身回首,事关云蹊醒来后的后续,他不敢松懈怠慢。
无忧子沉重道:“夫人的魂体的确是与旁人极为不同,贫道本以为今日这阵会失败,没曾想竟然成了。可贫道还是担心阵法对夫人不稳,谢大人这几日可多观察夫人,若人醒来后,七日之内没有其他状况,便大功告成了。”
“知道了。”谢暇话音清淡,瞳仁幽深,视线都落在云蹊脸上,稳稳将她抱进房中安置。
他很期待,她醒过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云蹊果真如无忧子所说,一连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谢暇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她房中,亲自为她净面擦手,悉心照料她。
许是精心养着,她面色红润了几分,看样子恢复了些气血,他心中不禁泛起欣慰,一切都在变好。
第四日夜里,长青赶回了京。
奔波数日,他还竟真的寻到了那块完整的玉佩。
玉佩裂了三块,他几乎是跑边了整个庐州,才在各地当铺找到东西,其中有一块差点便要流出庐州,所幸被他及时截了下来。
“爷,东西找回来了。”长青把东西呈给谢暇过目。
谢暇望着静置在桌上的三块碎玉块,是那块玉不错,质地光影都一模一样。
他那日亲手砸碎,裂成了三块,眼下这三块碎玉合在一起,竟纹丝合缝,若找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工匠来修,未必不能修复。
长青自诩看穿他所想,上前问道:“爷,属下提前问过工匠了,金石斋的董先生说可以修复,只不过要上些时日,您可要将东西送去?”
“不必了。”
谢暇淡淡答,他早已改了主意,鸦黑的睫上下轻扫,在眼底留下浓密的阴翳。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那碎了的玉佩,伸手随意一拂,把东西装入一只方盒里,再扣上锁扣,交给长青,吩咐他拿走安放。
如今有了更好的法子,让她忘了从前之事,为何还要修这块碍眼的玉佩。
他依旧不希望看到这块东西,就算跨越千山万水找了回来,他也要将此物永远封存,不告诉她。
长青刚转身出去,外头便跑来了几个丫鬟,敲门行礼,拔高声色喊道:“大爷,姨娘醒了!”
谢暇连神思都断了片刻,心头突突大跳,猛然起身,便往云蹊房中去。
云蹊才稍稍睁开眼,只觉神思混沌,头脑胀痛,强烈的光线令她头晕目眩,又眯上眼缓了好半晌,才彻底适应过来。
床畔围着的下人在谢暇进来时自觉退至一旁,让出一条道。
谢暇大步迈向床榻,坐在她身旁,眼眶激动到泛起微红,连掌心都发麻发热,望着她安详淡雅的脸,声音发颤:“你醒了?”
云蹊细细蹙着眉,连浅浅动一下身子都觉得浑身酸痛,使不上力。
谢暇看出她是想起身,沉下。身子扶她起来,在她身后靠了方软枕。
“慢些,你才刚醒。”
“我、我这是在哪,请问你是何人?”云蹊打量四周,唇瓣抽动,话语微弱,腔调中还带着一丝虚弱。
谢暇听她这句话,便知是那阵法起效果了,他心间流淌着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惊讶与喜悦交替,呼吸灼热,胸膛在细微起伏。
他话语轻柔,说得很慢:“这是随国公府,我是府上的世子,你受了伤,大夫说醒来后可能会失忆,你可还记得从前的事?”
他见云蹊面色凝重,她垂下眼沉思良久,那紧锁的一双眉头却始终未散开。
而后,见她摇摇头:“不知我为何会在您府上?”
“不必这般生疏,你我是未婚夫妻。”谢暇牵起她的手,端的是一副温润君子做派。
此话一出,屋内的丫鬟噤若寒蝉,她们都被谢暇严格交代过,一个字也不敢说。
云蹊陡然抽开自己的手,眼底流露出疑惑:“未婚、夫妻?”
云蹊主动抽手之举并未让谢暇感到不满,相反,他的兴奋之感加重。
她是不记得从前之事了,拿他当陌生人,所以才对他抗拒,没关系,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正是。”
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答:“你名唤云蹊,松江府华亭县人,父母双亡,伶仃一人。半年前我去松江办案,途中不慎被山匪袭击,奄奄一息时,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到你家,替我包扎煎药,无微不至。你我相处一月,互生情愫,我伤愈后,取得你同意,便带你一同回了京。”
云蹊静静听着,时而张口微微喘息,时而眼神稍滞,似乎对谢暇说得话感到异常陌生。
谢暇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一边注视她,一边继续道:“你我相伴半年,情比金坚,原本就是定了这几日的婚期。可五日前,你去京郊的庄子上游玩,不慎被人推搡,后脑撞在了石柱上,当即便昏迷不醒。大夫说你头部遭受重创,伤及了神经,醒来后极有可能会失忆,眼下看来,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云儿。”
话罢,他对身旁候着的一众丫鬟悄然使了个眼色。
拾翠当即站出,将口径改的干干净净,满眼忧疾:“云姑娘,您昏迷时,大爷彻夜难眠,替您寻医问药,您再仔细想想,当真连大爷都不记得了吗?”
云蹊又陷入沉思,良晌后,霍然抚上自己的额头,死死咬着下唇,神态极为痛苦。
“我真的、不记得……”
谢暇见状,心底踏实了几分。
他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哄着:“无妨,你醒了就好。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