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讯息
小珠很清楚买避子药意味着什么,可她并未再问。
直到云蹊交代完了,她一一记下,收敛神情,端着呈放衣裳的托盘,离开假山,走上那条过路的小道。
“姑娘,姑娘……”
拾翠和采蓝有些焦急了,都准备去前院找下人一同寻人。
虽这是在府上,人是出不了什么意外,可大爷特意交代过,要寸步不离跟着姨娘,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举一动都要在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在这呢。”云蹊朝她们招手,扶着假山走出去,垂着眉眼,话音有些虚弱。
拾翠采蓝由衷叹出一口气,双双拍了拍胸。脯,奔到云蹊身旁。
“姑娘,您怎么在这呢,我们找了您有一会儿了,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云蹊扶着额头,浅浅笑着,故作中气不足之态:“对不起,让你们担忧了,这太阳晒得我头有些晕,便想来这假山后躲躲日光。”
两个丫鬟听她说话声有气无力,似是真的不舒服,哪里还有心思剪什么花。
“我们先回院子吧,姑娘若有不适,先找大夫来看看。”
云蹊是装头晕,下人听她说身体不适,一刻也不敢怠慢,回到尺雪院,即刻就去请了大夫过来。
恰好这个时辰,谢暇回府取昨日落下的卷宗,与来的大夫撞了个正着,听丫鬟说云蹊头晕,他唤长墨去取东西,自己疾步进了她房中。
“云儿,你怎么了?”谢暇坐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仔细凝望她。
云蹊对他的出现感到讶异,不禁暗叹自己运气好,他若是早些回来,指不定到处找她,她与小珠能不能见上面都不一定。
“爷怎么回来了?”她故作震惊,任他牵着手,二人一副如胶似漆之样,“方才有些头晕,眼下无事了,也不用找大夫来的。”
谢暇自然不会听她的话,示意大夫上前替她把脉。
大夫没诊出什么明显症状,只道:“姑娘身子不算健朗,气血不太足,许是贫血导致的头晕。”
他开了几张方子给谢暇看,谢暇看了眼,给了下人,让下人去抓药。
再安抚好云蹊,让她靠在小榻上歇息,邀那大夫一同走出屋内,去到外头连廊下。
“她的身子,可适有孕?”
他如今是真想同她生儿育女,又怕从前让她吃多了避子药,不易有孕,到时候空欢喜一场,若真是这样,还需要尽早调养才是。
之所以要避开云蹊出来说话,也是怕这大夫直言不讳,把她从前服过大量避子药的事说出来。
大夫回忆起云蹊的身体状况,答道:“姑娘的确有轻微宫寒之症,许是从前用多了寒凉的方子所致,比旁人有孕也会艰难些,所幸服的并非极寒伤身的药,寒症不算严重。”
谢暇眼眸微沉,即刻道:“可能开些方子调理?”
“待我写一道方子,您让人连续服用,不出一月便能有所好转。”
谢暇颔首,让人跟着他去抓药,又折返房中探望云蹊,见她面色恢复红润,笑眼盈盈,便放下心来,离府去了衙门。
马车驶出国公府,拐到闹市,这条街说是闹市,因临近宫门,来往百姓并不多,只有几处店肆摊贩。
马车刚要驶进宫门,不知从何处窜来一名男子,此人面容黝黑,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一看便是普通百姓,他将身子延展开,拦在马车前。
车身倏然停住,谢暇身形一晃,睁开假寐的眼,不悦地问道:“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那男子的哭嚎。
“谢大人,您要为我侄儿做主啊,我侄儿他是冤枉的啊!”那蓝衣男子说着,竟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三年前城郊的灭门案,根本不是我侄儿干的,天大的冤屈啊!他如今还在狱中饱受饥馑,我这个当叔叔的彻夜难眠……”
谢暇眼皮一跳,并未掀车帘瞧此人的面容,便猜到此人口中说的正是刑部这几日在复核的城郊马家村灭门案。
车前拦路的男人应是牢中嫌犯何延的叔父,这叔侄二人相依为命,直到三年前何延被指控杀人,进了大狱。
三年后的今日,此案的目击者突然翻供,说当年并未看到何延杀人,是夜色深沉,自己看错了。加之刑部一个经手过此案的郎中,也发现些案情蹊跷之处。
种种原因,刑部这段时日便在重新翻卷宗,审理此案。
但若何延并非凶手,如今却也无真凶的信息,只能暂时继续关押他。
“草民的侄儿是冤枉的,请大人明察,还草民一家一个清白!”
谢暇并未说话,车外的长青自然懂他的意思,他将那蓝衣男子扶起来,道:“若你的家人果真有冤屈,待查清此案,我们大人自会秉公办事,还他清白。”
那蓝衣男子不欲罢休,还不肯走,非要掀开车帘面见谢暇。
长青的态度强硬了一些,架起人的胳膊,低沉道:“你当街阻拦官员车架,若不想被治罪,便速速离去,案子衙门自有决断。”
他攀住那男子的胳膊,将人往闹市带。
片刻后,长青回来时,那蓝衣男子没有再跟随,像是听话妥协了。
“人呢?”谢暇坐在车内询问,不知为何,他突然对一个百姓这般上心。
长青答:“属下将人送到了闹市,亲眼看着他走了。”
“嗯。”谢暇闻言,才重新闭目养神,放下心来。
—
云蹊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丫鬟便熬了两碗药送来。
药碗还未送到眼前,她只闻到药草气息,便猜到一碗是滋补气血的药,而还有一碗,是暖宫助孕的药。
“姑娘醒了?”拾翠端着药走来,“刚好趁热把药喝了,大爷吩咐过了,让奴婢盯着您喝完这两碗药,说是对您身子有益的补药。”
云蹊望着那两碗黄褐色的药汁,不禁在腹中冷笑,谢暇上午刻意避开她,与那大夫出去说话,定是要那大夫开助孕的补药。
她微抿唇瓣,连手腕都在细密颤抖。
她今日都没吃避子药,已是险中之险,若再喝了这助孕的补药……
小珠那边,还不知何时能拿到避子药。
“姑娘,怎么了?”拾翠弯腰将碗端出,煎药的下人试好了,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云蹊回过神来,瞳孔中弥漫的是紧张与不安。
她不想喝这药,可她有什么办法呢?要与谢暇演郎情妾意,她就没有不喝这药的理由。
只能赌一把了。
“没事,端来吧,我趁热喝了。”
拾翠随手先端给她的是助孕药,云蹊凝望着碗中那几乎静止的液体,把心一横,一饮而尽。
喝完药,她呆滞了好一会儿,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眼底像是覆上一层雾色。
她得尽力找些借口,拒绝谢暇的亲近。
夜里,谢暇回来得晚,云蹊早已用了膳。
赶上谢暇在用膳,他又把人叫到身边,给她添了一副碗筷,叮嘱她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云蹊只能又喝了半碗汤,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谢暇忽然问她:“云儿,下晌的药,你都喝了吗?”
云蹊点点头,“都喝了。”
谢暇见她乖巧,拿过绢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大夫说你身子弱,子嗣上会比旁人艰难些,我便让大夫给你开了些滋补助孕的药。你喝了,养好身子,我们也能早日有个孩儿。”
云蹊在桌下捏着拳,心底泛起阵阵恶心。
嘴上却淡雅一笑:“多谢爷替我费心寻药,我会喝的。”
二人用完膳,正说着闲话,长墨倏而敲门进来,在谢暇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谢暇嘴角的笑意淡下,旋即起身,对云蹊道:“有客来了府上,我去接待一番,马上回来。”
他随长墨走到外头,眸色深深,问:“这个时候,她怎么来了?”
“三姑娘说有事要与您说,属下怕带她去别处等您会引人注目,便把人带去了书房。”
谢暇表示知晓,往书房而去。
去书房见到了谢怀意,原来她是来与他说宫中有动向,她打探到了一丝风声,说徐静姎那边欲借三年前城郊那场灭门案为突破口,以此来算计他。
“总之,大哥一切小心吧。”谢怀意说完了话,跟着长墨出去。
谢暇独自一人陷入深长的静默。
怪不得今日那何延的叔父当街拦他的马车,他当时便心生疑虑。若是徐静姎那边安排的,那就不奇怪了。
还好长青并未对那人太过凶煞,是客气将人送离的。
难道徐静姎本意就仅仅想借此,来攻讦他仰仗官威,中伤无辜百姓?
他从书房回紫径苑时,云蹊已经沐浴过,眼皮紧闭,躺在榻上歇下了。
念着她今日身子不适,许是没什么精神,他上榻的动作格外轻,并未惊扰她。
—
清晨,云蹊醒来时,谢暇已经走了,她松了一口气,穿鞋下榻。
她昨夜是故意装睡的,只能装一日是一日,能不和他发生关系就尽量避免。
今日那药在她用完早膳便送来了,她照常一声不吭饮下。
待到日上三竿,她吩咐人去请秦妈妈过来教她刺绣。
她也不确定小珠昨日有没有出府,可有联系到沈随玉,可有给她带药来。
是以,只能请秦妈妈过来才知道。
如今府上谁人不知云蹊是谢暇放在心尖上的人,秦妈妈得她爱重,哪里会嫌麻烦,自然喜不自胜,往篮里揣上针线绣样就来了。
“秦妈妈来了。”云蹊见人来了,起身相迎,目光却落到她提在手上的那只装着刺绣工具的篮子上。
采蓝进来上了两盏茶后退了下去。
“哎呦,姑娘您可折煞老奴了。”秦妈妈笑吟吟拉她坐下,边笑边夸赞,“姑娘勤奋又聪慧,绣得越来越好了,回头大爷见了您亲自给他做的衣裳,指不定多欢喜呢!”
云蹊也笑着与她说道了两句,便直奔正题,拿出那件没做完的衣裳,将衣领处的花纹展示出来给她看:“秦妈妈,您看这个地方,我的针法可有错?”
她与秦妈妈坐在窗前的贵妃榻上,榻中央放置着一张梨花木小几,两杯茶便搁在小几上。
她这一伸手,不慎碰倒了秦妈妈身旁的那盏温茶,茶水全倒在秦妈妈身上。
云蹊立时站起来,话音关切:“可有烫到,是我太不小心了……”
秦妈妈掸了掸身上的水渍,且不说茶水不烫,只是湿了衣裳而已,就算是滚烫的热茶泼在身上,她也不敢对云蹊摆脸子,反倒笑着来安慰她:“姑娘莫慌,老奴没事,温茶而已。”
云蹊依旧面露愧意:“这个天容易着凉,还是换身干衣裳吧。”
秦妈妈也觉得身上湿哒哒的不好受,顺势应下了:“姑娘体恤老奴,那烦请姑娘稍等片刻,待老奴回趟绣房换衣。”
云蹊自然不能让她回绣房换衣裳,这一来二去最少都要好几刻钟的时间,丫鬟们见秦妈妈离去,不放心她一人独处,定要进房伺候。
“绣坊在前院,与尺雪院相隔好长一段路,您这样走回去也不好。若不嫌弃,我命人给您找套下人的衣裳,就在我屋里的隔间换。”云蹊说完,便把采蓝叫了进来,让她带秦妈妈下去换衣裳。
秦妈妈盛情难却,觉得云蹊真是个善良的主,道过谢后,跟着采蓝下去了。
隔间就在隔壁,几步之遥,她们随时都能回来,门外守着的丫鬟暂时不会进来伺候。
待那二人掩上房门离去后,云蹊即刻翻找起秦妈妈带来的绣篮。
先翻开一大堆各色布料,下面是各种材质的线团,她一一触碰察看,那本该触感柔软的青色线团,拿在手上,却好似中间藏着硬物。
指尖触上东西的那一瞬,她屏息凝神,眼底注入无限热切与希冀。
直觉告诉她,小珠行动迅速,办事靠谱,昨日就出了府,拿来了东西藏在这线团中。
她争分夺秒,手指颤抖得几乎失去知觉,将线团打开,里面藏着两个约莫两指粗、拇指长的细瓶罐,虽长宽差不多,瓶身形状、颜色却不一样。
说明是两种东西。
她先打开其中一只瓶塞,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刺鼻药草味直冲鼻间,这是避子药。
随后,注意力又落在另外一只瓷瓶上,这只瓶底有些粗糙,触感不对,原是底部沾着一只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纸上正是沈随玉的笔迹,上面只有一行字,意思是叫她把这瓶东西放到谢暇的书房里,要藏得隐蔽。
她有些好奇这瓶是什么,打开瓶塞,里面装着的是散状粉末,气味异常怪异,并非全是药草成分。
是以她不能直接靠闻猜出这瓶粉末是什么,可她闻到了其中有一种有毒药草的成分。
难道这瓶是毒药?
若是毒药,没有叫她下到谢暇的饮食中,却叫她藏到他的书房,难道是要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