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出狱
谢暇默然垂首,仿佛只有无边的黑暗,才能暂时填补他那好似空了一块的心。
是啊,他亲口下的令,如今又在不甘些什么?
是不甘心她没死在他手下,还是不甘她为了沈随玉,宁愿孤身赴死?
她那夜从这间牢房离去,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无情的眼神、冷漠的背影。
明明他们才是为对方穿过嫁衣喜服,朝夕相处的未婚夫妻。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不该下这个杀令,就应该把她强行带回来,困在他身边,狠狠磨平她身上的每一根刺。
清除记忆的阵法无用,他便给她灌一剂猛药,令她恍惚也好,疯癫也罢,让她的心里只有他就行。
都说她死了,可他却始终只有七八分相信。
等从这里出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青怕误了时辰,催促他:“爷,严大人说,只有半个时辰,您赶紧换身衣裳,我们该走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谢暇徐徐起身,如今复仇不是他最核心的动力,确认她死没死才是。
“知道了,你先走,在外头接应我,莫要太引人注目。”
半个月前,他除了交代谢倨联系他的势力替他上疏求情,还交代了一件事,那便是让谢倨秘密去见大理寺少卿严诩。
严诩此人本是长公主的人,因不受重用,曾多次向他投诚,他对这般首尾两端之人不屑一顾,当时并未接受严诩的奉承。
他借着谢倨的口告诉严诩,说长公主看不上他,日后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只有被替换掉的份。但若能助自己度过此劫,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话带到后,严诩一直不给他回信,他以为严诩贪生怕死,不敢冒险,便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这回真的难逃一死。
是以,他命人追杀云蹊,想和她一起死。
可三日前,严诩突然给他传信,说愿意助他,他才有一线生机。
若早知如此,他不会下追杀的令,等他安然无恙,有的是时间与她磨。
真是没想到,一朝到了绝境,还是这种小人最好用。
严诩今夜用职权支走了牢狱一半的看守,谢暇抓住这最后的时机,三两下便换上一身狱卒的衣装。
趁着光线昏暗,迅速跟在一队巡查狱卒末尾,终于走出了这间关了他一个多月的牢房。
在他走出监狱大门时,跟一名穿着与他同样囚服、身形与他相似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进了他呆的那间牢房。
这是他养在府中的死士,戴着一具按照他的模样制成的面皮,演一出狸猫换太子,明日替他赴黄泉。
行刑与验尸的官员皆被严诩买通了,此招虽险,可却是唯一一条生路,若不出意外,应当是行得通的。
当日夜里,大理寺牢房突发大火,几间牢房火势不可控,直到夜半时分,才熄灭了这场火。
经查,原是一名狱卒巡查时,不慎将煤油灯打翻在一间牢房,将灯捡起来后不甚在意,去了值房歇息,全然没注意那微弱的火星点燃了牢房内的干稻草。
当夜风大,风从天窗吹进,熊熊烈火便烧了起来,离得近的那几间牢房只有铁门相阻,火顺着易燃稻草蔓延到三间牢房中。
其中一名熟睡的死囚犯被活活烧死,另外两名囚犯手臂和面部皮肉被烧毁,其中“谢暇”半边右脸被烧焦,血肉外翻,只凭半边脸的肌肤完好。
次日行刑,因要确认身份,三法司的官员层层检查谢暇身份,面前的这个人,除了右脸容貌有毁,依然能凭借左脸五官、身形体长、身上一致的伤口辨认出就是谢暇无疑。
验明身份,人被推上断头台。
西市刑场,沸反盈天,百姓听说是朝廷斩首谋反逆贼,纷纷驻足观看,不少人言辞激烈,评头论足。
沈随玉一身白衣,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他回京后,第一时间花了大价,买通了顺天府的一个清理尸首的小卒,根据云蹊的身形,请他帮忙找一具大致符合的女尸。
正巧此人说几日前在护城河里捞起一位溺毙的女子,除了容貌五官被浸泡得不成样子,身形都与他说的对上了。
他一听,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派人将那具尸体扔到那夜马车坠落的悬崖瀑布下。无论是谢暇的人或是徐静姎的人不肯罢休,再去悬崖下找人,找到这具尸体,都能更好地证明云蹊已经“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闭门不出,整日消沉,将满府挂上白幡,命下人烧纸悼念云蹊,将此举做给他们看。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极大概率能骗过他们的人。
今日谢暇被斩首,可惜云蹊看不到这一刻,他便亲眼替她看看,这个毁了他们回家的希望的人,是怎么人头落地的。
刑台上跪着的男子被火烧灼了半边脸,哪怕已沦为阶下囚,跪在千万百姓面前,仍目光锐利阴沉,仿佛通身长满了桀骜难驯的刺。
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与神色,让他笃定此人就是谢暇。
与此同时,某座茶楼二层,轩窗开了一道缝。
谢暇站在窗前,一股阴戾萦绕眉宇,他将手负于身后,手骨掐得“咯吱”脆响。
在他眼中,那些愚昧的百姓就如随波逐流的蝼蚁,旁人让他们看到什么,他们便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他虽安全了,可此时此刻,那跪在刑台上,接受百姓的指责与谩骂的人,代表的就是他。
今日之辱,来日不报,誓不为人。
哪有什么逆贼,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眸光一转,他精准在人群中锁定到沈随玉的身影,不自觉勾起嘴角,一片猩红在眼底疾驰而起。
他来看他被斩首示众?
他不明白,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相貌,他哪点比不上这个姓沈的?云蹊为何对此人如此情深?
沈随玉若是真喜欢她,他怎么不去替她死,反倒要她一个女子,用性命来护他的安危。
一个窝囊废,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若不是此时动沈随玉会暴露身份,他定要杀了他。
“时辰已到,行刑!”
半柱香燃尽,监刑官员扔下令签,对刽子手发号施令。
顷刻间,全场凝重肃穆,嘲哳的议论声止息。
刽子手起刀,动作熟稔,手起刀落,一颗人头落地,霎时血溅刑台,百姓一个激灵,捂着孩子的双眼。
谢暇骤然眯上眼,伸手合拢窗户,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场阴谋,随着刑台上的人一死,彻底落下帷幕。
“咳咳……”
方才一开窗,冷风从外灌进,他身体虚弱,不胜寒冷,已是撑着墙壁剧烈咳嗽,胸膛如遭巨石紧压,一时透不过气来,稍微喘。息重一些,喉咙中便涌上腥甜。
从大牢出来,因忙着找落脚点,没时间找大夫看伤,他只简单清洗包扎伤口,奔波一夜,才找到这间隐蔽的茶楼安置。
他坐下缓了半晌,大夫才来。
这大夫从前是军医,跟着他从北境回来,受过他的恩惠,他完全信任此人。
大夫替他把脉,摸到那孱弱紊乱的脉象,忽然眉头紧锁,室内一阵深长静默后,他沉重叹息:“爷如今这副身躯,不是长寿之相啊。”
长青听急了眼,问道:“爷正值青年,怎么可能……”
谢暇却默不作声,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在清濛山时便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伤及肺腑,留有后遗症,又尚未完全痊愈。加上这几次审讯中受了不少刑,对他用刑的官员里大多数都是徐静姎的人,没有人对他手下留情,他们恨不得让他死在审讯中。
他顶着浑身的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呆了一月有余,那间牢房的草垫,都被他的血浸透了。
“要怎么治?”痛楚侵袭,他倒吸一口凉气,问那大夫。
大夫道:“爷身上那受了鞭刑留下的疤痕,有几处肌肤已腐烂,为防止伤口发炎,要削去腐烂的皮肉,令新的血肉重新生长。至于内伤,只能开些方子调养,爷万万不可再伤上加伤了。”
谢暇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动手吧。”
他既发了话,大夫便去取来工具,先用药酒简单将伤口擦拭一番,再将一把小刀放置在烛台上烧红,趁着刀片红热,果断刺向他左手臂受伤的那块肌肤中。
谢暇连眉头都不皱,皮。肉上的疼痛并不能将他涣散的心神带回来,他望着那沾了血的殷红色刀片在他肉中挑弄,不禁想起,从前云蹊也用相似的方式替他治过伤。
思绪渐渐飘到九霄云外,他永远记得她替他治伤的场景。
那是个春日清晨,风清日朗,她穿着一袭白裙,坐在他身前,用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肌肤,那缕勾人心魄的馨香他到如今还能回味。
那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细细看她,她皓齿明眸,一张脸莹润白皙,动作是那般轻柔细致。他先前不知,世上竟还有如此胆大机智,明艳貌美的女子。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真的好想,再让她帮他治一次伤。
“呃……”那刀尖不慎挑到筋骨,他狠一皱眉,额头滴落下一滴汗珠,眼前的幻影顿时烟消云散。
他才想起,她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爷,您忍忍。”饶是长青看了,都止不住咬紧牙关。
谢暇唇色苍白,眼前白茫昏花,额头突突跳动,心里想的只有那件事:“我吩咐你的事,你去办了吗?”
长青想起来,主子命他继续去人与马车坠崖的瀑布下找寻尸首。
可眼下爷在治病,这副情景下,他怎放心离去,为难道:“您身边没人,又在治着伤,属下不放心您。”
“还不快去!”谢暇透着戾色的眸扫向他。
长青不敢耽搁,即刻去办。
剜肉治伤一直持续到深夜,期间,烧尽了三根长烛,血水也端了四五盆出去。
谢暇一身里衣被汗水浸湿,到最后,他疼得麻木,感觉身上的皮。肉骨血都不是他的,哪怕眼下有一把刀刺向他胸口,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大夫放下刀子的那一刻,他栽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不知是何时何地,周遭夜色深浓,一片黑暗。
他好似见到云蹊站在他眼前,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将她的衣裙吹得肆意飘扬。
她正一步一步,要退至那悬崖。
“云儿,不要!”他朝她伸出手,可不知为何,那几步之遥,他永远都走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不要跳!”
“谢暇,我去死,你总该能放过我了吧?”她的发丝凌乱,声色清亮,一如既往用那股清绝倔强的目光看向他,就如他在牢房见她最后一面的眼神一样。
“我不是要你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迅速喊道,话中弥漫着恐惧与不安。
她却摇摇头,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明亮:“在你身边,还不如死了。”
“你敢!”他心绪极度慌张,是真怕她要不顾一切,一跃而下,急切喊道,“你若是敢跳,我也会找到你的尸体,想办法束缚住你的魂灵,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在阵阵苦笑,又看着她流泪,最后,她眸色坚毅,如含了一团火,一字一顿:“那你就试试,你我谁更生不如死。”
说完,她毅然转身跃下,消失在他眼前。
“云儿!”
他大喊一声,猛然惊醒,明亮的天光瞬时驱散开方才那片无止境的黑暗。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穿透窗纸,在地上留下团团斑驳流动的影,楼下车水马龙,市井喧嚣此起彼伏。
他坐起身,深深喘息,看着自己身上被纱布层层包扎的伤口发愣,好一阵后,才将虚幻与现实分开。
方才原来是个梦。
候在门外的长青听到房中响动,连忙推门进去,见他已经醒了,总算面露喜色。
“爷,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五日了。”
谢暇按着酸痛的额头,有什么不愿忘却的记忆一帧帧重回他脑海,他第一句话便问:“交代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长青沉默了几息,他不知道爷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为何下令杀她,等人真正死了,又要去找她。
他不敢揣测主子的用意,只能将查到的事如实道来:“爷,我们在瀑布下二里路的水泽中,捞上来一具女尸,凡是肌肤,都泡得不成样子。但看身形,与她有八九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