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擦肩
山西平原下了一场雪,琼芳飘坠十里,为整座城镀上一层银白。
一条街走到底,有一间名为杏林斋的药铺,今日下了雪,外头寒冷,行人寥落,药铺也没什么生意。
关起门来,杏林斋内一张圆桌上架起了铜锅,锅内鲜亮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泡,屋里热气四溢,夹杂着一股肉香味。
段长衍望着锅里飘起来的肉片,垂涎三尺,意图伸筷子去夹:“可以吃了吗?”
香堇瞥了他一眼,拍掉了他手中的筷子,“姑娘说了,要默数二十下,还没到呢。”
段长衍手腕被拍疼了,龇牙咧嘴:“没到就没到嘛,打我做什么,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云蹊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兔茸披风,端着几杯斟满了的热果浆出来,见众人都直勾勾盯着那铜锅,闻到空气中飘荡的香味,猜测火候差不多了,笑道:“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她发了话,众人捧着碗大快朵颐起来。
今日天寒,围炉吃火锅这个主意还是她提出来的,虽然古代也有羊肉锅子,可总归与现代的火锅有些差异,光是汤底用料与食材就有好些不一样。
这铜锅的锅底,是她研究了许多天,用多种大料与草药熬制出来的,食材用了牛羊肉、豆制品、各种禽肉内脏,香堇他们看了后瞠目结舌,无不震惊。
聚在一起吃锅子的有香堇、段长衍、陆洵等几个跟了她两年的护卫,还有药铺里的另一位年轻女药师。
这些人陪伴她两年,就像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一样。
“阿芜,快来吃啊!”段长衍朝她招手,催促她快来,晚点肉就没了。
云蹊笑着走过去,香堇知道她怕冷,已先在座位上垫了一层毯子,段长衍也将干净碗筷递给她,夹了块烫熟的肉片到她碗里。
云蹊接过后,对他道:“你快吃吧,等你爹派来找你的人来了,就吃不成了。”
说起来,她能在山西安稳生活两年,还得感激段长衍。
因两年前在城外相识,她救了他一命,他便把她当恩人客气对待,她先是在他的帮助下租下落脚的院子,后来盘下这间药铺也多亏了他从中疏通。
这杏林斋原本是段家的产业,因段家名下多是古董绸缎铺子,不擅长经营药铺,又因找不到靠谱的药师,因此杏林斋生意清冷,门可罗雀。
就在段家准备要把铺子卖了时,她想着,她既想做个普通百姓,在这里安定下来,总是要给自己找些事做的,经营药铺要做的事就跟她在现代的工作并无二异,算是对应上她的老本行。
于是她找到段长衍,说自己能胜任杏林斋的药师。
段长衍便说服了他爹,说他认识一位大夫,想来杏林斋试试。段父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若药铺还是亏本,便要倒卖出去。
她即刻应了下来,每日认真打理分类药材,有时还会自行配制一些治风寒杂症的药包,比医馆大夫开的七七八八的药方还管用,百姓用了,见效迅速,便一传十十传百,药铺的生意就这么被盘活了。
一年前,她便用自己的余资,将杏林斋给买了下来,成了她自己的产业,不必再替段家打工。
去年春,她还收了个活泼聪慧的徒儿小梅,让她和香堇有个伴。
香堇做事沉稳,小梅头脑机灵,杏林斋平日里便是她们三个在打理。陆洵怕人寻衅滋事,日日都会带着人在药铺镇着,因他们的坐镇,这两年中还没闹出过什么纠纷大事。
“师父,这个真好吃!”
小梅才十四岁,长着一张圆脸,眼睛雪亮,舔了舔嘴角,像只花猫一样。
云蹊回过神来,想着小梅还在长身体,又给她夹了半碗肉,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众人喝着热果浆,吃着锅子,喧腾热气化开了严冬的凛冽,身上的寒意也飘到九霄云外。
“咚咚咚。”
正吃着,外头有人在敲门。
段长衍条件反射就往墙根躲,猜肯定是老爷子又派人来抓他回去相看姑娘,这么冷的天也不消停。
他跟云蹊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等会儿他照常躲去后院,云蹊就跟那些人说他没来过杏林斋。
等他藏好,云蹊才去开门:“来了。”
门一打开,率先飘进来的是微凉的雪粒,点点琼屑沾在她的睫毛上,视线白茫一片。
她抬首凝眸,才看清门外身着深青大氅,眉目英俊疏朗的年轻男子。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山西了?”她眉眼一亮,对沈随玉的出现很是诧异,立时将门打开,请他进来。
沈随玉轻车熟路走进去,解下外氅,还对屋内的众人招手打了个招呼,众人也友善回应。
“我来看看你,也有段日子没来了。”
自从两年前他准备隐匿行踪,便很少回京,也不会在某一处驻足过久,这两年,他常在各地商铺落脚,来无影去无踪。
就连云蹊也极难打听到他的下落,两人上次相见,还是一年前的中秋,那时,也是他们一群人坐在这间药铺里吃饭,喝酒,谈天。
沈随玉进门后,熏暖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冻僵的四肢泛起热意,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重辛辣牛油香气,又看到桌上摆着一应菜品,道:“吃火锅呢,这么惬意?”
云蹊与他已很是熟稔,无需任何客套之言:“天冷了,吃点。要不要来点,菜还有很多?”
沈随玉饥肠辘辘,自然不与她客气,接过碗筷吃起来。
段长衍没听到什么动静,自己出来了,见是沈随玉,松了口气,不忘调侃:“沈老板好久没来看阿芜了。”
段家虽在山西是有名的富商,可与家大业大的京城沈家相比便算不上什么。
段家有几处产业还是背靠沈家才得以做下去,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段老爷子,见了沈随玉这个后生,都得以十二分的礼节相待。
可段长衍是个欢脱性子,也就比沈随玉小不了一两岁,两个因着云蹊这个中间人,见面多了,他在沈随玉面前也不拘着。
“还以为沈老板红颜知己多,把我们阿芜给忘了。”
“你说什么呢?”香堇咬牙切齿,狠狠拧了段长衍一把,将人给揪走了。
面对旁人这样暧昧的打趣,云蹊和沈随玉皆面不改色,也不觉得有什么,沈随玉先轻咳了一声,问她:“过得怎么样?”
云蹊饮了半口果浆,“挺好的。”
她在山西的这两年,是真的挺好的。
将什么都忘干净了,只顾着自己当下的生活就行,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诸事顺遂。
“我暗中找了两年,还是没有无忧子的下落。”沈随玉声色低沉,一提到这事,便没什么胃口了。
距离他们穿越而来,已经过去了四年,前辈留下的书册记载有逢五年一天象之说。
他们只剩一年的时间了。
若是这一年内,还没有别的办法,便要眼睁睁看着天象之日过去,等下一个五年再至。
云蹊放下杯盏,恬淡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失落与愧疚。
失落是因早在两年前,她回家的希望便被那个恶劣的男人给毁了,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找到其他办法,若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呢?
愧疚是因她连累了沈随玉,她的玉佩被毁,而他仅有一块信物,回家无望。
“如果……”她看向沈随玉,眼眶泛起涩意,“我是说如果,你能回去,帮我替我家人带个平安,就说我——”
哪怕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她也没有一日不想念自己的家人。
“别说这种话,天无绝人之路。”沈随玉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找不到无忧子,还有旁的道士,我再向旁人多打听打听。”
云蹊虽知希望不大,却还是点点头,这事急也急不来,与其终日沉溺神伤,不如过一日是一日。
她将话题转向另一边:“你这次来山西打算待多久?”
沈随玉喝了口热茶水,“住一段时间吧,也要谈几桩棘手的生意。”
二人许久未见,坐在一处说了好半晌话,问的多是彼此的近况。
沈随玉跟她说皇帝病重,膝下无子嗣,自长公主获罪后,也无手足,下一个坐上这龙椅的,还不知道是谁。
云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谢暇的脸,他费尽心思筹谋,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只可惜,他做人不留一物,落得那个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也不知他在阴曹地府听到这无边江山无人来坐的消息,可会不甘心?
沸腾的铜锅渐渐冷却,外头的雪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砰砰砰——”这次的敲门声更加急躁,段长衍心中一紧,再次欲躲进后院。
云蹊扒着窗一望,见两位男子用担架抬着一个人,站在门外,神色焦急。
她朝段长衍招手,叫他不必躲藏,自己连忙去把门打开。
风雪顺着门缝蔓延进来,云蹊冷得一哆嗦,那二人将担架抬进来,“林娘子,你快救救我爹吧!”
云蹊看着担架上躺着的中年男子,此人面容已呈青紫色,嘴唇都白了一半,像是中毒之症。
“这是怎么了?”她慌张问。
沈随玉挡在云蹊身前,对面前两位男子露出警惕:“你们要看病,应当去医馆,这是药铺,不直接替人看病。”
病人的儿子哭道:“今日天冷,走了好几家医馆都关门了,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听说林娘子医术亦是高明,便想请您看看我爹的症状。”
沈随玉听他们说辞诚恳,又见他们一袭布衣,看样貌也确实是普通百姓,便不再阻挡。
云蹊医者仁心,做不到坐视不理,上前一步:“人是如何就成了这样的,快与我说说。”
另一位青年道:“我伯父上午还好好的,去了西街串门子,在那家用了午膳,回来就这样了。”
云蹊简单替此人把了脉,又仔细察看他的口鼻瞳孔,“果真是中毒,应当是用饭时不慎服下了什么有毒之物。”
那两名男子一听,当即一震,又央求云蹊救人。
云蹊也拿不准中的是什么毒,加之人尚在昏迷中,她不敢贸然下药,只能先让家属用热巾给病人擦洗身子,不要让身体冻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让家属赶紧去病人串过门子的那家问问,看看到底是吃过什么东西,只有分辨出中了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
哪知,她话音刚落,又有人在药铺外头急切喊她的名字,要她替人治病。
原来,病人串门的那一家五口也于先后中毒,症状与方才送来的病人别无二样。
她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许不是不慎误食东西中毒。
这样的大事她不敢自传,跟沈随玉一起去报了官。
官府得知多人中毒的消息,强令城中最有名的医馆德益堂开门,将多位中毒者送至德益堂医治,此事立即轰动沸腾,打破了这个本该平静寒冷的风雪日。
虽来势汹汹,可不少大夫都以为只是寻常食物中毒,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可经过一日一夜的医治,见患者并无好转,且病情急转直下,才发觉此毒诡异凶险。
云蹊的杏林斋药草繁多,医馆的伙计多数来她这买药,她借着送药,穿梭在各大医馆中,见没有人能配出那毒的解药。
她也先后尝试了多种方法,可也暂时束手无策。
今日下晌到夜里,靠近最先毒发的那一家五口居住的街巷,大批百姓在同一时间中了毒,官府派出衙役排查,查出是水源有异,是有人蓄意在井中投毒。
官府当即封了那条街的五口水井,不准百姓再用井里的水。
平原知府、巡抚、布政使焦头烂额,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便写了急奏,将山西平原将近数十名百姓中毒一事上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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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暇得知山西百姓无端中毒一事,便知是徐静姎联合巴赫人搞的鬼。
徐静姎与亡故的巴赫王子曾有一子,当年徐凌声登基,正好巴赫王子病死,她便被大景使臣隆重接回京,其子因是巴赫王子的血脉,一直养在巴赫王庭,与她没什么瓜葛。
可她如今走投无路,不甘心落得如此下场,亦有可能利用自己与巴赫王子的血脉,投诚巴赫国,做最后一搏。
山西与京城相邻,而巴赫国又在山西以北,仅一境之隔,他们应是想先让山西境内动荡,引起百姓恐慌,再派兵攻下山西,从而直取皇城。
夜风凛冽地吹着,烛光忽明忽暗,照得谢暇的脸庞棱角分明。
他烧了手上禀报山西近况的密信,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徐静姎如此狗急跳墙,她不过是以为他死了,整个大景,对她有威胁的仅剩一个徐凌声,待她攻入皇城,把徐凌声逼下位,大景江山便如探囊取物。
愚蠢的女人。
既然她非要送上门,那他正好报昔日之仇,用她性命祭他这东躲西藏的两年。
他并未去山西,而是去了京城。
他毕竟“死”了,如今这个身份不方便行事,需要恢复随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去山西。
京城,风雪弥漫,整座皇城笼罩在深冬的严寒之中。
这两年间,谢暇已将宫内大部分禁卫收于麾下,就连徐凌声的御前近卫,都已经是他的人。
他身着一袭墨色鹤氅,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皇城,踏在宫阶上。
赵谦这根内阁的定海神针,于去岁病重,卧床不起,他这一病,内阁失去了拿主意的主心骨,如今的朝堂,不过是个群龙无首的空架子。
他再一封封密函送去给六部及内阁官员,信上表示他能不计前嫌,不追究他们多数人当年在公堂上做证,送他进大牢的事。若他们能不再拥趸徐凌声,他依旧可以重用他们。
今夜,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宫,便说明收到信的官员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香炉中升起安神香淡白的烟雾。
徐凌声在看山西布政使传回来的折子,眉头深深拧成一条沟壑,将折子重重置在桌上,不住地咳嗽。
“岂有此理……咳咳!”
“陛下当心身子。”谢怀意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端来一晚温热的药。
这两年,她获得了徐凌声更多的信任,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大事小事,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宫中禁卫能被谢暇买通,其中少不了她的功劳。
寒风从窗牖缝隙灌入,一连扑灭了好几盏烛台,殿内骤然暗下去。
谢怀意放下碗,起身去点灯烛,徐凌声看到她操劳的样子,心肠泛起酸涩。
这几年,阿婉任劳任怨,无微不至地陪伴照顾他,可他却给不了她什么。
“来人……”他不想看到阿婉这么操劳,点灯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他是皇帝,人人却怠慢他,如今连个点灯宫女都使唤不动。
他再唤了几声,殿外无人应答,只见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一步一步迈入昏暗的殿内。
还没等他出声,来人便用清亮的嗓音说着:“陛下,别来无恙啊。”
谢暇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洁净的地面倒映着他深黑浓重的影子,这道身影携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令人一瞬间呼吸骤停。
徐凌声看清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在原地,手脚僵硬,甚至“哐当”一声打翻了药碗,却不忘拉着谢怀意的手,将她护至身后。
谢暇越靠近,他越心跳加速,瞳孔寸寸放大,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你、你……”
他居然没死,居然没死……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臣大难不死。”谢暇扬唇一笑,顺带着微睨了一眼谢怀意,她并未与他对视,而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徐凌声牵着她的手。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结束,她不会主动暴露,她是个聪明的,做的很好。
“你想做什么?乱臣贼子。”徐凌声已然意识到,谢暇能这般明晃晃地进来,说明这殿外,早已是他的人了。
这声“乱臣贼子”喊得格外无力,哪怕谢暇如今要杀了他,他也无法反抗,可是阿婉呢,谢暇会放过近身伺候过他的人吗?
谢暇风轻云淡地把玩着几只朱砂御笔,声音清亮:“臣不做弑君之事,臣只是想向陛下讨回属于我的身份。”
徐凌声抓紧谢怀意冰凉的双手,捏紧了几分她的指尖,示意她别怕。
他知道谢暇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不过是这江山,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有雷霆手腕之人。
至于他私藏兵马,意图谋反的罪名,成王败寇而已,等江山易主,青史不过一页纸罢了。
“可以。”
徐凌声这一句可以,允谢暇的不止是归还他往日的身份,更是许了这把龙椅。
谢暇眼底闪着兴奋的明芒,讶异地望了眼徐凌声,暗道,他倒是会审视夺度,知道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便要成千古罪人了。
徐凌声在黑暗中沉默许久,最终,抬起眼,握紧拳,以一种平和的语气说道:“谢卿文武双全,骁勇多谋,朕自愧不如。朕要你此去山西擒获贼子,斩草除根,莫要让他们兴风作浪,伤及百姓。待你归来,朕自当写下继位诏书,将这皇位……禅让给你。”
说完,他的眼尾微微湿润,一滴泪滴在御案上的宣纸间。
他不是个合格的君王,他竟把徐氏江山,拱手相让,来日到地下,都要遭列祖列宗唾骂。
可若不让位给谢暇,还有谁能护住大景河山?因为他的心软,纵虎归山,徐静姎若是阴谋得逞,他便真是大景的罪人。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谢暇转身离去时,轻飘飘看了谢怀意一眼,意思是让她继续在徐凌声身边呆着,防止他还有别的后手。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暴露。
谢怀意轻微颔首,又不动神色地低头。
谢暇走后,徐凌声平复下心情,对谢怀意许诺:“阿婉,朕放你出宫,你走吧。”
谢怀意重新点燃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一隅,令他们彼此的面容都很清晰。
她沉沉摇头,道:“我不走,我要一直陪着陛下。”
徐凌声眼眶再度泛红,那一丝不舍让他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
谢暇离开皇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保定的那座山上,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葬回谢氏的陵墓中。
他不知云蹊是真的死了还是灵魂回去了某个地方,可关于她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也只能守着那具身体了。
当夜,他拿回了北境兵马的兵权,也收到了徐凌声的手谕。
那封手谕上写,他两年前假死,是为了暗中调查徐静姎的罪名,如今贼子已除,令他恢复真身与官职,又任命他为钦差,前往山西详查百姓中毒一案。
谢暇之所以不要昭告天下的圣旨,而要手谕,是因为他此趟打算秘密去山西,不欲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他便策马前往山西,从京城到山西,快马不过半个月路程。
他抵达山西时,城内又有大批百姓先后中毒,平阳、大同等地,一派愁云惨雾。
山西巡抚等一应官员亲自相迎查案钦差,这些人一些见到谢暇,差点没吓晕过去。
谢暇将盖了玉玺的手谕呈给他们看,令他不要声张。众人谨记在心,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唯他马首是瞻。
谢暇先是去收留中毒百姓最多的德益堂看望百姓的症状,下了马车,有几位官员在前方引路。
“钦差大人,德益堂就是这了,您请。”说话的是山西巡抚。
谢暇迈上德益堂的台阶,有两位带着面纱的女子正从里面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小梅,走吧,我们还要去同仁堂。”
刹那间,他顿住脚步,这道声音宛如一汪活水,缓缓流过他贫瘠的心田。他也渐渐察觉,方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身影,是那般熟悉。
他的胸膛无节律地起伏,猛然一回头,那道身影已不在视线中,路上尽是来往的百姓。
可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烈地跳动。
他方才,看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