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见
“那是谁?”
谢暇兀自沉喃,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看清那道身影,待反应过来时,便不见踪迹了。
其中一位带路的官员面对谢暇的询问,随他停下脚步,朝人群中看去,可目之所及皆是来往百姓,并未看到可疑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说谁?”
“方才从里面出来的女子是谁?”谢暇怔在原地,开始在脑海中拼凑那匆匆一瞥留下的模糊轮廓。
被他问询的那位官员实在是疑惑,只道:“回大人,这两日德益堂的患者太多了,您说的许是哪位患者的家属,您要问下官是谁,下官一时也答不上来。”
谢暇默然几息,驱散开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荒唐念想,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他怎么可能会听到她的声音呢?竟还觉得她就从他身边走过。
“可要下官派人去查查?”那位官员问道。
“不必了。”谢暇摆摆手,神情恢复肃穆,阔步迈入德益堂内,“正事要紧。”
德益堂的诊室、药房乃至后院,都躺满了中毒的患者,因迟迟研制不出根治解药,患者只增不减。
所幸官府已将各街水井严加把控,不准百姓再饮用或是日常使用井中水源,因防守严密,这两日中毒的患者明显减少了。
随行官员拿了一只面纱给谢暇:“大人,虽不会传染,您还是戴上比较好,莫伤及尊体。”
谢暇并未去接,反而直接蹲下。身去看一位中毒者的面容,此人正是第一批送来医治的百姓,肌肤青紫,印堂发黑,正在痛苦呻。吟,全靠一口汤药吊着气。
他起身,眉峰凛冽如刀。
巴赫国奇毒繁多,这么久都配不出解药,此毒定是不简单,只可惜山西太大,暂时不知徐静姎与巴赫人的藏身之所,待擒到了人,他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即刻吩咐下去:“召集全山西所有名医,聚集德益堂,尽快将解药配制出来。谁人能先配出解药,官府重重有赏。”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云蹊的容貌。
若是她在,一定不会束手无策,这世上所有的大夫,都不及她半分。
谢暇上晌巡视完几家有名的医馆,下晌又亲自监督那些大夫配药,到了深夜,才回到供他落脚的私宅。
这两年,他一直也在服药养伤,他的伤从未能真正痊愈,每逢秋冬阴雨日,身上的伤口便从内而外隐隐作痛。
犹记两年前,大夫跟他说,他内伤过重,又在牢里耽搁太久,伤上加伤,落下了不可逆的病根,可能将来要比旁人少活十载八载。
可他早已失去了想余生白头偕老之人,如今的他并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仅是大仇不得报,想要的不可得,余生不甘,抱憾而终。
十载八载又如何,哪怕少了那些光阴,他照样能比旁人多做出一番出色的业绩来。
他批阅山西各地的折子奏报,一连看到三更天也毫无睡意,揉着生痛的眉心,从随身携带的方盒中拿出一枚丹药,就水服下。
不久后,困意袭来,他一手支额,坠入无边梦境。
他又见到了云蹊,她就站在他身旁,挽起衣袖,替他研墨,还笑问他累不累。
她的脸在缱绻烛火下白皙生光,细腻如雪,他情不自禁伸手触碰,竟真摸到了她柔软温热的脸颊。
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沉重起来:“云儿,是你吗?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云蹊粲然一笑,主动牵起他的手,声若黄鹂般悠扬动听:“爷,你怎么了?我不是就在这吗?你还要到哪里去找我?”
她的话语如一圈圈震动的波纹,荡漾开来,久久难以平息,反复在他脑海盘旋。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转眼间她就会离去,生怕眼前的一切又会如从前一样,镜花水月一场空。
“云儿,不要走。”他默默呢喃,放低了姿态,像在祈求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的孩童。
“爷,醒醒,醒醒。”
一道更加真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倏然睁开眼,梦中昏黄的光影烟消云散,眼前是漆黑的夜色,她果然又不复存在。
长青正站在他身边,听清了他在梦中说的话。
若说当年,他还分不清主子对那女子的感情,那么这两年,他看在眼中,主子是对她有情,她在主子心中,并非是以色侍人的妾。哪怕她三番两次害过主子,主子也还是忘不了她。
可那丹药实在是对身子有害无利,他满眼关切,“爷又服用丹药了?那丹药中的物质有害……”
“什么事,说吧。”谢暇打断他的话。
不服这丹药,他便从没能自主地梦见过她,他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要接受此生此世,都与她不复相见吗?
“我们在城中沈家的铺子里,发现了沈随玉的踪迹。”长青将探子探查到的消息禀与他听。
谢暇从那场环境中抽身,眉头深蹙,眸色顿暗。
他可是有两年都没听到过沈随玉的消息了,当年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猜测沈随玉贪生怕死,不愿面对云蹊为救他而死的真相,所以才选择逃避。
从前没有立即杀了此人,是因为他同样需要影藏踪迹,肆意杀这等有些身份之人恐会暴露自己。如今他已光明正大归来,沈随玉再敢出现在他眼前,就别怪他一起算昔年旧账了。
“明日一早,找个罪名,先控制住他。”他淡淡道。
杀他之前,他要好好问问,他当年为何不救她,反倒要她舍命来救他。
长青出去了后,他揉着酸楚的太阳穴,记忆倒退回白日,他在德益堂前听见的熟悉话语,与看见的那道转瞬即逝的人影。
加上他方才梦见过她,白日里看到的身形轮廓与梦中她的身影竟紧密重合。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白天,朗朗晴天下,德益堂门前,身边走过的女子犹在跟他说:“我不是就在这吗,你还要到哪里去找我?”
一瞬间,现实、回忆与梦境三重在他脑海中反复融合翻涌,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他又想到,沈随玉两年不见踪迹,为何会突然在山西露面?难道他来山西见什么人?
他顺着这点往下深想,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两年前,他能找人代替自己假死,云蹊难道就不会这样做吗?她若是和她一样,根本就没死呢?
可随后,他很快又抛弃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她怎么可能还在这个世上呢?许是丹药的作用,令他致幻,他才胡思乱想。
而沈随玉,不过是正好来到山西,恰逢他也在山西,便叫他查到了此人的行踪。
他彻夜未眠,次日一早,拔步又去了一趟德益堂,是为了掌握制药进度,似乎也是为了再次见到什么人。
可惜这次,他并未见到昨日那道身影,进了医馆,只见药柜上整齐摆着几包捆好的药包。
他指着这些药包,询问跟随在左右的一个蓝姓知县:“解药已经配好了?”
蓝知县道:“尚未配好,这是杏林斋的林芜林娘子配的药,今晨送来的,说是能有效减缓中毒百姓的胸闷之症。”
谢暇拿起一只药包,凑近一闻,里头果真掺了不少稀奇药材,可事关这么多百姓安危,不能贸然用不知底细之人的药方。
“此人不是大夫?”听蓝知县并未以大夫相称那位林姓女子,是以,他不禁遐想那位林娘子的身份。
“不算。”蓝知县答他,“杏林斋是药铺,林娘子不是大夫,是药师。”
谢暇放下那药包,眉宇间染了几分怒,他们竟敢用区区药师配的药,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他负手沉声:“既不是大夫,便不能轻易用此人的药,你身为知县,怎放心让一个药师配药?”
蓝知县吓出了一身的汗,慌张解释:“大人息怒,林娘子虽不是大夫,可她的医术不输德益堂的任何一位大夫。您没来之前,便有许多中毒百姓服了林娘子配的药,胸闷症状的确得到了缓解。下官见并无异常,才敢继续用她的药。”
谢暇听了这一席话,微微眯起眸,指节半屈,一下接着一下敲击在不染纤尘的药柜上,许多疑虑重新在脑海中聚集。
依蓝知县所言,这位姓林的女子医术高明,率先配出了缓解症状的药方,竟是比一些资历深厚的老大夫还有本事。
不知为何,他开始不断设想那女子的样貌,越是想着,眉心越是跳动得厉害,胸膛也不受控制地微弱起伏。
良久,他吐出一口热息,抬起黑眸:“把她请来,我要见见。”
他负手踱步,在德益堂等了半日,一直在想那个林芜究竟是何人。
半个时辰后,派去找林芜的差役回来,说林芜早上来德益堂送完药后,便带着两个徒弟去城外采药了,具体去了何处,何时回来,无人知晓。
谢暇提起兴致要见人,却没等来人,虽有失落与不满,可他并不着急。
他早上还命曹知府以沈随玉与山西当地贩卖私盐的奸商有勾结为罪名,把沈随玉扣押在了官府。
杏林斋的林娘子究竟是谁,待他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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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玉被暂押在衙门的狱中,他是早上在自家的丝绸铺子里被扣下的,官府的人说他与盐商勾结,他一听,便知是莫须有的罪名,可他猜不到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这几个时辰里,狱卒并未对他用刑逼供,然而正是这股诡异的平静感,愈发令他坐立难安。
他心思活络,很快便猜到,是有人要利用他,钓什么人上钩。
“大人,请,人就在前面关着。”
他听见了狱卒的声音,似是在引着什么人进来,循着光线望去,一道英挺颀长、身着黑衣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他只觉来人极其眼熟,定睛看去,瞳孔逐渐放大,一张恶劣又带着几分冷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谢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刹那,理智轰然倒塌。
他就如一座雕像,静止在原地,一边是不可置信,一边又确确实实看到他站在眼前。
他没死?他居然没死?他明明亲眼看到他人头落地。
随后,他嘴角浮起自嘲的笑,两年前,刑台上的赴死之人,真的就是谢暇吗?
少顷过后,理智才回笼,思绪清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谢暇没死的话,现在又出现在山西,难道是他查到了什么关于云蹊的事?
“怎么,沈老板很意外?”谢暇永远也忘不了,他曾被那些人合力送进过牢狱,饱受屈辱折磨。如今身份一转,他依然尊贵非凡,而沈随玉、徐静姎等人是他随时都可以捏死的蝼蚁。
沈随玉压下惊讶的神色,很快接受了谢暇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两年的事实,咬着牙,冷静询问:“你想做什么?”
他有没有查出云蹊?还是单纯只想报复自己而已?
不过他如今恢复身份,又来了山西,查出她也是早晚的事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难缠?
谢暇低低地笑着,似乎猜到了些蛛丝马迹:“我且问你,杏林斋的林娘子是谁?”
沈随玉睁大双眼,抿着发白的唇,意识到他是知道了。
“你别太无耻了,两年了,你还不肯放手吗?”
“真的是她啊……”谢暇既亢奋又诧异,嗓音沙哑得可怕。他眸中泛起明亮如炬的光芒,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剧烈颤抖,神情狂热扭曲,浑身上下都被沸腾的血液浸透,仿佛下一瞬整个人便要被一团灼热的火烤化。
她没死,她根本没死!
舍身坠崖与狸猫换太子一样,也只是障眼法。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两年来,他从没有一刻,这般激动过。
沈随玉无力地叹了一声气:“你放过她吧,如今江山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谢暇这个时候出现,就寓意着他是江山新主。
“可我,就想要她。”谢暇脸上浮现的是叠加了两年的执念与痴狂,咧嘴一笑,“我们等等看,看她会不会来救你。”
他命官府传出消息,说沈随玉并未与奸商勾结,可以无罪释放,但前提是,需要家眷保释才能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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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初晴,最冷的雪融之时已经过去,城外的草木被雪水濯洗,苍翠透亮,焕然一新。
云蹊带着香堇和小梅,来了城外玉华山采药,玉华山并不陡峭,地势平坦,却因土壤特殊,生长着许多珍稀药材。
要采的这些药材是日日都要用的,这几种药材极易混淆,事关性命,她不敢托人来采,只能亲力亲为了。
药草扎根在泥地中,需要用铁锹铲走泥土,才能采到连叶带茎完整的药草。
她被太阳晒了一会,觉得身上发热,脱下了御寒的披风,只穿着件月白色的梅花纹袄裙。
自从城中第一位百姓中毒以来,她便没日没夜地翻阅医书,采药配药,经不断尝试,终于配出了一剂缓解症状的方子,可彻底根治的方子,她依旧没什么头绪。
小梅用铁锹挖着土,将一株药草连根拔起,边嘟囔着:“师父,他们都说你配的药有用,你为何不呆在德益堂?我们把药送去就离开,会不会让旁人抢了好名声?”
云蹊拍了拍手心的泥土,阳光晒得她半边脸白里透红,她笑道:“谁要这个名声就给他们吧。”
她不求虚名,只求百姓无灾无病。
可她虽无争名夺利之意,保不齐有人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来揣测她,经过上次在庐州的前车之鉴,她不愿去德益堂掺和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之中。
她宁愿安安静静在自己的杏林斋配药,若真能配出解药,呈给官府,解了燃眉之急,她也算能安心睡个好觉。
香堇到底比小梅稳重些,猜出了云蹊的心思,“姑娘,我们就守着杏林斋,好好的过。”
“没错,好好的过。”云蹊迎着日光,再使了把劲挖开泥土。
山腰处,远远跑来一个人,段长衍从城中一路跑到城外,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找到了云蹊她们。
“阿芜,总算找到你了,出事了!”
云蹊身躯一震,愕然抬头,就见段长衍火急火燎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稍微抖去衣裙上的泥屑,站起了身,段长衍急切的神情令她有些惴惴不安。
段长衍喉咙都要冒烟,“沈老板早上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官府说他与黑心盐商勾结谋财,不过据说查清了,沈老板是无辜的,但衙门发了令,需要家眷保释,才能出狱。”
云蹊闻言,神色一紧,没有犹豫,即刻收了小铁锹与镰刀,背起了药筐便要回去。
“阿芜可知道沈老板的亲人在何处?”段长衍追问,“要尽快去信给他们,让他们尽快来山西一趟,把人保出来才好。”
云蹊自然是不知,就算能联系到沈随玉在这里的家人,等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大狱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沈随玉这两年帮她许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狱中呆那么长时间。
“我去吧。”她话音毅然坚定。
实在不行,她就说她是沈随玉交换过庚帖的未婚妻子,只要官府能早些把人放了,免他牢狱之苦。
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匆忙下山,一路赶来府衙,已是红霞满天,暮色垂沉。
面对门外差役的问询,她说自己是来保释犯人的,那些人才让她进去。她被引着来到衙门刑房,找刑房吏员核对被关押者的身份。
当她迈入房门的那一刻起,屋内屏风后的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她。
谢暇心如擂鼓,好似连肺腑都在震动,因极大的兴奋,他耳畔响起阵阵轰鸣,克制不住牙关发颤。
她容颜未变,依旧是朱唇皓齿,明眸善睐,瞧着倒比从前更丰润了些。
纤腰楚楚,身段窈窕,犹如他日思夜想的画中仙子。
她就这般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他那长达两年、无数个失魂落魄的日日夜夜,便在这一刻得到前所未有的补足。
他猜的没错,如果是她,她听说沈随玉有难,就一定会来。
他恨不得即刻冲出去,把她狠狠揉碎,牢牢攥在掌心,问问她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心。
为何要隐姓埋名两年,叫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一刻也不得安生,为何要这么对他?
那刑房的吏员正在核对名册,墨笔一勾,问道:“林娘子,牢里那位,是你什么人?”
云蹊用一早备好的口径,面不改色道:“我们曾有过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发颤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是你的未婚夫,那我呢,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