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求和
云蹊汗毛倒竖,那熟悉的嗓音犹如天降一道惊雷,劈得她心神溃散,忘了反应。
她整个人坠入冰窖,僵在原地,心中堤口开了一条缝,那埋藏在内心深处两年的恐惧感,就随着方才这道声音,如洪流般争先恐后涌出。
她只觉得是在做梦,捂着胸。脯大口喘息,呆滞且缓慢地回首,见那人玉面含笑,闲庭信步朝她走来。
那冷淡孤傲的脸、漆黑的瞳孔连同那恶劣张扬的笑容,都在告诉她,不是做梦。
“谢……”她瞳孔剧烈放大,唇瓣上下开合,只呢喃出了一个字,便觉双脚悬空,腰身一紧,如被一条毒蛇束缚环绕。
“云儿,你可让我好找啊。”
谢暇咬牙切齿,打横将她抱起,手掌触碰到她柔软的腰身,眼底是止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他抱着人阔步走出衙门,把她锁在怀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嘶鸣长啸,疾驰而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
云蹊的背部被他炙热结实的胸膛环绕,迎面又受着呼啸的风声,冰火两重天,她无力挣扎,只觉泪水流了满面,心在点点下沉。
她很快明白,谢暇抓了沈随玉,就是为了诱她上钩。
她紧紧握拳,滔天的怒意与不甘漫出微红的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她还能见到她?
她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平静生活,被他的出现狠狠打碎。
他又要缠着她、困着她,用极其偏执的手段,折辱她的身心与自尊。
他身上那极具侵略性的松檀香侵扰着她的神经,她迫切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桎梏中挣脱,张口狠狠咬在他遒劲的手臂上。
谢暇察觉手臂上一块微凉的肌肤被一阵温热包裹,紧接着,一股刺痛袭来。可也正是这股痛意,让他神清气爽,从内到外都身心舒畅。
他一声不吭,反倒希望她再咬重些。
她给予的疼痛,能无时无刻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她还活着,如今就在他怀中。
“放开我……你这个混账,你怎么还没死?”云蹊的哭腔中带着一股浓重的恨意。
谢暇听着她情真意切的骂声,竟不明情绪地轻笑起来。
马一路穿过街巷,停在了他的私宅前,他轻而易举抱她下马,进了院中。
长青刚好回府禀事,正好看见谢暇抱着云蹊进来,还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擦了擦眼,竟真是她!
他大为震惊,愣在原地,见主子带着人进了寝房,“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几片窗台上的花叶。
云蹊双脚着地,靠在门上,还没反应过来,谢暇的胸膛便朝她压下,她的唇瓣被他翻覆缠磨,她发不出声,用手肘推搡挣扎,可无济于事。
谢暇急不可耐地吻她,灼热的气息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用双手紧扣住她的身躯,唯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才尚算填补了他这两年来万分之一的空虚。
双方都把彼此的唇咬破了,一个是因思念,一个是因抵触。
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口腔蔓延,谢暇没有停下的动作,反而欲更加深入。
恍然间,腹部传来的一阵疼痛将他混沌的理智拉回来,两瓣唇也终于分开。
他情不自禁摸上腹部,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之物。
是殷红的血液。
云蹊细细喘息,眼神凌冽,她正拿着那把别在腰间、修剪药草根茎的剪刀,朝他狠狠刺去,剪刀虽小巧,但锋利十足。
谢暇震惊地看着她沾满了血的手,任由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忽然闷声笑起来,声音发痴:“你凭什么这么恨我,你害了我两次,还不够吗?这两年你隐姓埋名在山西做什么?有没有跟别的野男人在一起?”
他感受不到腹部的痛意,一想到她与沈随玉都隐藏了踪迹,他们这两年在山西,到底做了什么,做了夫妻吗?
云蹊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荒谬之言,她冷冷凝视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知道,她杀不了他,再也要不了他的命。
反正她大概率是回不去了,再一次落到他手里,余生被他纠缠,倒还不如死了痛快。
她举起剪刀当防卫的武器,喊道:“你别碰我!”
谢暇斜睨一眼,怎会畏惧这一把小玩意,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黑影朝她压去。
云蹊将剪刀对准自己的脖颈,眼眶皆红,声声都是威胁:“你再靠近一步,我们之间,你死我活。”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力便再次枯萎,已然抱了死心。
谢暇见她面色坚毅,是真有可能会伤害自己,才由衷慌了神,却怕她举止过激,不敢强行上前,“把剪刀放下。”
云蹊将唇咬的泛白,微微偏首望着他,因愤恨溢出的泪垂在脸庞,“两年前,你要置我于死地,我是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也正是拜你所赐,我什么都没有了,在山西苟活两年,不过是苦中作乐。你如今又来逼我,不就是想折磨我吗,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两年前追杀你的是徐静姎的人马。”谢暇脱口而出前半句,后半句,却愣了片刻才道,“但我亦有悔。”
他当时确实也派人追杀她了。
如果他没下杀令,仅命人把她带回来,说不定便能从徐静姎的人手中救下她,她也就不会消失两年。
云蹊听到这个真相,虽沉默了少顷,可转而,面上又恢复厉色。
两年前是谁追杀的她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不是他,那又如何,也改变不了她恨他的事实。
他在后悔什么,后悔放她走了,当年没能杀了她?
“没能让你死,是我技不如人,我自己动手。”她说着,捏紧了手上的剪刀。
谢暇眸色骤暗,额角大跳。
那必须服用丹药才能见到她的无数个日夜已化为他最为畏惧的过往,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绝不能再看着她有任何事。
云蹊扬起手的那一瞬,手腕被一道力禁锢,谢暇眼疾手快,夺了那剪刀,重重摔在地上。
“我说过要你死了?”他盯着她死寂的脸,执起她的手腕。
云蹊被夺了剪刀,心如死灰,所幸破罐子破摔,用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那清脆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谢暇被打得呆滞偏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高亢的声音尖锐到泄了气。
谢暇因失血过多,唇色已淡了一半。
他眼前俱是昏花的虚影,唯有她的面庞依旧清晰,他对她说着这两年来藏在心底的愿望:“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从前你我的恩怨,包括你与谁有什么瓜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云蹊听后,一字一顿:“你做梦。”
她说完后,猝不及防间,谢暇竟失力倒在她肩头,他闭上眼时,还紧紧抱着她的腰身。
云蹊闷哼一声,伸手推搡他,人却纹丝不动,好似他们紧密贴合,融为一体。
—
谢暇晕倒后,动静惊动了下人,一行人强行将他从云蹊身上扒开,把他扶到了榻上,请来了大夫替他看伤。
云蹊净了手,洗去手上的血,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榻前人影散乱,有替他包扎的、有替他上药的,忙得不可开交。
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冷漠转身,想趁着他昏迷时离去。
长青抬手一拦:“你不能走。”
“凭什么?”云蹊被堵在门口,不悦地质问,“我是杏林斋的老板,不是他谢暇的妾。”
长青想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爷,若不是看爷喜欢她,他现在就想杀了她。
“是你刺伤的爷,爷想怎么处置你,等他醒来自有定夺。”
云蹊不住地冷笑,真是好一对自私自利,蛮不讲理的主仆。
就算她把谢暇捅死,也是他咎由自取,都是他来搅了她平静的生活,都是他非要把她掳到这里来。
长青不让她走,她便背对着谢暇,坐在这间房中,房中有丫鬟伺候,许是怕她对谢暇做什么。
一股无力之感萦绕全身,她在想,他不让她死,那等他醒来,又是像这样困住她吗?把她关在高墙大院,让她以色侍人。
若是这样,她大概真的会反复寻死。
她不理解,世上为何会有像他这么固执的人。
他位高权重,什么都有了,难道还差女人吗?为什么不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她在房中坐到深夜,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待丫鬟端来熬好的药,她听见丫鬟说人醒了。
谢暇缓缓睁开眼,他方才又在梦中遇到她了,原本这些幻境等他醒过来就会烟消云散,可是这次他睁眼,竟看到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他抬手赶了伺候的丫鬟下去,不久前的记忆一帧帧涌现回脑海。
她没死,他见到了她,还把她带回了府,他们吵了一架,他被她用剪刀刺伤,最后倒在了她身上。
她居然没走吗?一直在房中等他?她是气消了吗?她心里还有他,所以看到他晕倒,才不忍心离去?
他胸膛起伏,刚欲开口,云蹊便冷淡道:“你的属下不让我走。”
谢暇叹了一声气,眼中的热望化为失望。
果然,还是那个心如硬石的她。
云蹊又道:“我如今有些头绪,尝试一番,许能配出解药来。而沈家在山西的药铺掌管多处药材供应,你若还有一点点为官的良知,见到百姓如今的状况,就请你不要公报私仇,把我们放了。”
“我凭什么放他?”提到沈随玉,谢暇便心火突起,不容退步,“我自会逼他交出商铺的管理权,再把他杀了。”
云蹊死死握着拳,下颌绷到酸胀,大声解释:“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全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为何不能放过无辜之人?”
“真的吗?”
谢暇急切追问,他很想就此相信她。
可他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曾拥有过定情信物,这般亲密,连自己同她都没有过,于是,他便会开始设想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谢亭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吗?”被他用那样肮脏的心思猜忌,云蹊忍无可忍,越愤怒,反而越平静地反问他。
谢暇不论信与不信,都不想再提此人。
他只想趁着今夜大好良机,多跟她说说话,两年了,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过来。”他朝她招手,“服侍我喝了药,我就考虑放了你,也放了他。”
云蹊太了解他的性格了,第一反应便是怀疑他的话是否算数。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犹豫片刻后,终是端起放置在桌上的药碗,走到榻前,“若你再次言而无信,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